全一卷

第五章

《龍膽少女 在我心中永遠閃耀》 · fudaraku · 4008 字

約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裏間中,矮腳餐桌由於礙事被收在一旁,男僕三人圍坐在餐桌附近一起討論,而龍膽則是坐在稍遠處的座墊上注視他們。

「惜堇原本的主人將他接走了,那剩下的藤潛和八十椿兩人想必也無法倖免於難吧。」

「若是真變成那樣,連藤潛和八十椿都不在了的話,今後我們該何去何從呢。缺了商品,生意也就做不成了。」

「桔梗們說的是謝幕,那是否意味着我們能就此正式辭去職務,恢復自由身呢。」

「要真是如此就皆大歡喜了,可實際上應該不太可能吧。」

龍膽沒有加入對話,在三人討論得如火如荼時,龍膽反而一臉落寞,靜靜打開了從自己的房間裏帶來的畫軸。

坐在椅子上的美麗少女,趴伏在膝上的一隻黑貓,嬉戲於枝頭的兩隻金絲雀,畫軸內的景色在裏間陳舊的榻榻米上徐徐展開。

少女編成廂發的豔麗黑髮,挺得筆直的脊背,以及輕搭在膝上的白皙細膩手指。無論如何翻來覆去地觀看,少女身上散發出的溫暖柔和氛圍都令人感到安心,但龍膽從未設想過這名少女就是自己的母親。

據桔梗們的說法,梗子是桔梗們的絕對存在——「主人」的所有物,可父親卻與這樣的梗子發生了禁忌之戀。

父親大人究竟是經歷過何番曲折,才做出了這般行爲的呢,而自己又究竟是誰呢。越是渴望瞭解其中經過,就越是對已經化爲灰燼的書信感到惋惜。

對纔去世不久的父親與未曾謀面的母親的思念之情愈演愈烈,終於難以自已,龍膽猛地抬起頭,向男僕們說道:

「畫軸上的這位少女就是我的母親大人。可我不僅自出生以來便沒見過母親大人,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曾聽聞。各位似乎與家母關係匪淺,家父家母與各位之間究竟有何關聯,無論是多麼細微的小事也好,各位能否回憶起來呢?若是有的話,還請務必告訴我。」

男僕們的會話戛然而止。

龍膽被男僕們先前激烈的討論與突如其來的靜寂之間的落差嚇到,突然想起他們首次見到畫軸時的光景。見到畫軸時,男僕三人直喘不過氣,彷彿下一秒就要死去似的。之後他們還懇求龍膽,不要再讓畫軸出現在他們面前,那副模樣實在過於可憐,給龍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意識到自己言辭冒失後,龍膽慌忙撤回言論:

「不,請當作沒發生過這回事吧,那樣太傷害你們的身體了。」

龍膽像是要將美人畫藏起來似的,慌慌張張地將其從三人的視野裏拿開。不過男僕們默默地站起身來,從龍膽手中抽走畫軸。

再次目睹少女的身姿,三人的臉上浮現出的卻並非緊張,而是淚水。他們舉着畫軸,無聲地哭泣起來。

「龍膽,請您去詢問八十椿吧。那傢伙知道先代龍膽留下的書信的內容,或許其中也包含着這位大人的事情。於龍膽而言,她是您重要的母親大人,不過恐怕她同時也是我們珍視的對象。我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離開宅邸,想必就是爲了這位大人吧。」

三人的容貌如標本般端整得不自然,可他們眼中不停流下的悲傷淚水卻帶着真實的溫度。

通過宴會廳,穿過檐廊,才入秋時節就已經寒風蕭瑟。昏暗的夜空中掛着一輪明月。

「我是睿一的女兒。梗子小姐,聽聞您就是我的母親。」

「只有知曉了這個祕密,才能認識到真正的你。儘管現在還如同霧靄般模糊不清,可八十椿,有朝一日我是否能與真正的你相見呢?自從在庭院裏撿拾金平糖那時以來,我就一直很在意你那落寞的眼神。」

煤油燈閃爍個不停。

「您就是我的母親大人嗎?我沒有認錯吧,母親大人。」

一片沉默之中,龍膽靜靜地收拾着食案。平時都是男僕們——通常是立山與白樺,會在固定的時間前來,將食案拿回廚房,可今天與計劃不同,藤潛沒有用餐。我們判斷,藤潛今晚也不會再喫東西了。

龍膽沒有回答。

「我確實什麼都知道,可那也不代表我能夠解決問題呀。」

「多虧了你提前讀過父親大人留下的書信,只有你知道信上寫了該怎麼做,所以才能如此從容不迫,不是嗎?」

夜色中浮現出仿若花朵般的車輪。彷彿來自地獄的烈火馬車,不過車輪上纏繞的並非烈焰,而是大量的桔梗花。車上坐着美人畫中的那名少女——梗子。

「詳情我並不瞭解,我還沒來得及讀父親大人留下的書信,它就已經被燒掉了,因此我有好多問題想向母親大人求教。能請您將至今爲止的經歷都告訴我嗎?」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八十椿,你就不像藤潛那樣驚懼。如此堂堂正正的,難道你就不怕會被桔梗接走嗎?」

「既然你什麼都知道的話,那母親大人的,梗子的事情你也知道吧。」

龍膽一邊感受着母親手心的溫暖,一邊向梗子膝上的黑貓與金絲雀們伸出手。它們的體溫已然消退,龍膽回憶起三人,不禁潸然淚下。

八十椿似乎有些膽怯。

「啊,莫非你就是……」

我與龍膽一同離開了裏間。裏間彷彿火焰燃盡般寂靜,剛纔那熱烈的討論似乎都隨之熄滅,沒有復燃的跡象。

「等等!」

龍膽小心翼翼地喊道。

環顧四周,似乎發生了什麼事,彷彿有什麼正在悄悄接近,四周傳來微不可聞的聲響。龍膽放下食案,探頭看向走廊,可還是沒有任何異常。

「那能請你儘快告訴我嗎?大家都很爲難,不僅是我,男僕檜葉、立山和白樺也是,就連藤潛都那樣害怕了。儘管惜堇是心甘情願跟着桔梗走的,可藤潛就害怕得不得了呀!」

於是,在八十椿的帶領下,龍膽帶着檜葉、立山、白樺三名男僕一同聚集在松樹下。

「您不知道嗎,母親大人。」

龍膽怒火中燒地喊道。但八十椿只是潑冷水似的,冷淡地回覆她:

「你似乎獨自懷抱着一個相當大的祕密呢。而且你還試圖把我也捲入其中。」

八十椿注視着兩個食案,冷淡地說道。

「我不久前才與睿一先生見過面,他讓我在龍膽盛開的季節再來這座宅邸。原來那次見面後沒過多久,他就去世了嗎?」

「嗯,知道啊。無論是你父親的事情,還是你母親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

檜葉、立山和白樺彷彿晚風般飛馳過黑暗,端整的身姿逐漸在夜色中溶解,化作一隻黑貓與兩隻金絲雀,直直地奔向梗子膝上。

他開始懼怕自己是否也會被原主前來接走。

梗子將它們抱在懷裏好一陣子,緩緩撫摸它們逐漸僵冷的身體,終究還是潸然淚下。在最愛的主人懷裏,它們一副幸福的模樣。

龍膽拿着食案正要離開別館時,八十椿忽然大聲叫喊。

夜幕邊緣似乎搖動了一下,探出某種植物的莖與葉。我們喫了一驚,緊張地盯着那個方向。

龍膽平靜地質問。

「他這是害怕萬一禍從口出,會被桔梗找到啦。畢竟被找到之後,桔梗就會像惜堇那時一樣前來迎接他。」

「沒錯,來的不是桔梗。」

「果然。當時的嬰孩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呀。你的身體有沒有什麼缺陷呢,耳朵或是雙腿有沒有什麼不便呢,能正常走路嗎?」

龍膽前來別館時的腳步聲、隔扇拉開的聲音、榻榻米的摩擦聲,無一不令桔梗驚懼不已,對話遲遲無法成立。

八十椿的表情愈發扭曲。

「你也想像桔梗一樣,殘忍地折磨我嗎?」

可梗子話音未落,黑貓與金絲雀就已經在梗子的膝上停止了呼吸。對它們而言,十七年的時光太過漫長了。

「這就是桔梗的通知。啊啊,終於還是前來迎接我了嗎。和惜堇一樣,還是被他們順着語言找到了。早知今日,當時就不該將故鄉說走嘴纔對啊。」

「可我是不會告訴你的,龍膽。我之前說過了吧,我就是想見到你失敗的樣子,僅此而已。」

「我都聽睿一先生說了,說你要強又活潑,眼睛與我很像,當真如此呀。在你還是個嬰孩時的重量、肌膚的觸感,散發出的味道,我還記憶猶新,彷彿就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情呢。再靠近我一些吧,好讓我確定這並非一場夢。」

可即使龍膽這麼說,藤潛也無法接受,顯得六神無主,緘口不言。

「別說這麼壞心眼的話嘛。」

在八十椿的挑釁之下,龍膽愈發激動。

「沒有絲毫缺陷,無論是走路、跑步還是爬樹都不在話下。」

「藤潛,請冷靜點,今天的松樹上並沒有出現來訪通知呀。至少今明兩日是不會有桔梗前來的,沒什麼好害怕的。」

龍膽屏住呼吸,注視着少女,但男僕們卻越過龍膽身旁,衝上前去。

龍膽依舊沒有回答。

「父親大人於今年夏天去世了。」

「哎呀,是你們呀,我好想念你們,一直都想與你們再見一面呢。來,讓我看看,我可愛的孩子們。」

「冷靜點,藤潛。剛纔也說了吧,今天松樹枝頭沒掛上任何東西呀。」

八十椿漫不經心地說道。可藤潛方寸大亂,根本聽不進八十椿的話。

「寂寞的眼神?那時候的我?」

「那麼,睿一先生呢?」

接着,八十椿苦澀地問道:

梗子維持着坐姿伸出手,於是龍膽便走到梗子觸手可及的身旁。梗子用顫抖着的雙手不斷撫摸着女兒。

【二十分四十二秒】

「嗯,差不多吧。」

「什麼?怎麼會呢。」

「母親大人。」

「你爲什麼如此執着於讓我失敗呢?我害你失去了手臂,可你也說過並沒有因此恨我,你也並不憎恨父親大人,那麼,究竟是什麼才讓你如此執着於我的失敗呢?」

龍膽離開檐廊,走到梗子的身旁。彷彿並蒂蓮的兩名十七歲少女並肩月下。

八十椿悠哉地打斷了龍膽情緒化的指責。

「客人到了。」

「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沒錯,你就是我和睿一先生重要的女兒。」

「藤潛已經指望不上了,就由我們前去迎接吧,龍膽。把那三個男僕也一起帶上,最想見到這位客人的,應該就是他們了。」

「你憎恨將書信付之一炬的我嗎?」

莖與葉不斷伸展,端末形成一朵彷彿寶玉般的花蕾,花蕾綻放成一朵桔梗花。花朵枯萎凋謝後,接着的莖與葉又繼續伸展,再次盛放出新的桔梗花。花開花謝間,車輪的聲音隱約可聞。

八十椿的視線投向藤潛剩下的味噌湯,水面上萌生出一株不知是什麼植物的嫩芽。嫩芽伸展莖稈,拔出新葉,形成圓帽狀的花蕾後,緊接着便開出一朵桔梗花。桔梗花悠悠搖曳,不經意間化作紫色的蝴蝶,拍打着翅膀向窗戶飛去,可轉眼又在透過玻璃窗灑進室內的月光中溶解消失。

八十椿說。

藤潛發出幾近尖叫的哀嚎。

藤潛發出彷彿呻吟般的哭泣聲。

其中一個食案上的餐具已經空了,可另一邊的味噌湯和燉菜卻連動都沒動過,已經徹底涼了。當見到送來的食案從往常的三個變成兩個時,藤潛便失去冷靜,一口都不願意喫。

得知惜堇與未婚妻徹子一同被原先的主人帶回異界後,剩下的兩名商品中,只有藤潛格外動搖。

梗子靜靜點了點頭,將自己與睿一的相遇娓娓道來。

彷彿被看穿惡作劇後鬧起彆扭的孩子似的。八十椿拼命思考着該如何反駁,可最終還是無言以對。

我們不自覺地緊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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