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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龍膽少女 在我心中永遠閃耀》 · fudaraku · 1.5萬 字

新龍膽迎來的首次宴會結束後。

檜葉、立山、白樺三名男僕從淺眠中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他們將被褥隨意疊好,硬是塞到壁櫥中後,便打着哈欠走出了裏間。裏間是男僕們的起居室,大約八張榻榻米大小。

「哎呀,宴會結束了還得收拾,真讓人鬱悶,我最討厭的大概就是這項工作了。」

「可不是,要是能無所事事地直接睡到傍晚該有多好啊。」

立山和白樺搖頭晃腦地大聲感慨。平時他們睡醒應該會直奔廚房纔對,可今天他們卻正沿着與往常不同的方向,在走廊上前進。三人當中,檜葉的臉上還掛着一幅沉思的表情。

「不知龍膽是否睡得安穩。」

面對檜葉的問題,立山和白樺只說着不知道,隨意地應付過去,又打了個呵欠。

最終,他們來到了龍膽的工作間前。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很擔心龍膽的。父親突然去世後,她被緊急叫到金澤,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面對了那樣地獄般的場景。龍膽身爲十七歲的少女,就算害怕得躲在房間裏一個人偷偷哭泣也不足爲奇。

檜葉在隔扇外側喊道:

「龍膽,您身體如何,已經醒了嗎?」

可隔扇內側毫無動靜。見沒有人應答,容貌端整的男僕們面面相覷。

「沒有回應的話,那應該就是在睡覺吧。畢竟是第一天,看是要睡到黃昏還是睡到夜裏,都任由她去吧。」

「如果是在睡覺那還好說,就怕是受不得昨晚的打擊,上吊自盡了。」

立山只是隨口一說,但我們可沒法只將其當作耳邊風。

回憶起昨夜發生的事情,少女即使尋死也不無可能。儘管龍膽遭人挖苦也會回嘴,總是要強又不服輸,但宅邸裏的衆人爲了挫她的銳氣,聯合起來不懷好意地刁難了她也是事實。藤潛、八十椿、惜堇這三名商品,檜葉、立山、白樺這三名男僕,沒有一個人溫聲細語地與新主人交談。同時遭受桔梗、男僕與商品們的惡意對待,龍膽就算灰心喪氣也無可厚非。

男僕們各自都心裏有數,無地自容似的觀察着彼此的臉色,

可無論再怎麼互相推卸責任似的交換視線,事態也不會有絲毫進展。三人當中責任心最強的檜葉首先行動起來,

「龍膽,非常抱歉,我要開門咯。」

檜葉這麼說着,同時猛地拉開了隔扇。

空無一人。房間裏充斥着無人居住纔有的冷徹空氣。

「正如大家所說,我對父親大人所經營的這份事業未免太過無知了。所以,無論是多麼細枝末節的小事也好,大家能否告訴我些有關父親大人的事情呢?即使繼承了龍膽的名號,再這麼下去我也實在是心裏沒底呀。」

即使如此,龍膽似乎還是不願動粗,面對眼前浮現出血管的小麥色手臂,她只是緊緊抿住嘴脣,雙手一動不動。

「小姐您就是在這些方面有所欠缺啊。既然缺乏這類經驗,那從現在開始不積極地去嘗試可不行。」

接着,龍膽背後,惜堇明確地說道:

「就算是爲了幫助你們,對那般哭鬧着的人,我也狠不下心啊……」

「小姐如今大抵已經登上了前往東京的列車,說不定到達東京了呢。」

龍膽啞口無言,本就蒼白的臉上又失去幾分血色,彷彿在說,如此殘酷的玩法她從未嘗試過。

「我哪敢做偷看書信這麼大膽的事情呀。實在是不清楚內容。」

說實話,通宵不眠,只爲照顧即使放任不管也會自行消失的傷口,這與徒勞無功又有何異呢。而且分明昨晚男僕們也告訴過龍膽了,先代也只是對商品們放置不管。

「這種程度可不行,這根本稱不上掐,只能算捏了。」

「哎呀,龍膽這是逃走了哪。」

「哎呀,小姐您也知道的吧,先代是病逝的,而當時負責照顧先代的就是我。然後,先代其實避人耳目地寫了一封長長的書信,我只是裝作沒看見而已。我原先還以爲那封書信肯定是寫給前來繼承家業的小姐的呢……」

立山帶有威脅意味地用掃帚柄敲了下柱子,三人嘻嘻哈哈着走到長廊上。

「小姐您抓過蟲子嗎?」

男僕二人正煩惱着該向少女說些什麼纔好。再怎麼說,對嘔吐個不停的惜堇而言,整夜撫順自己脊背的手掌想必足以慰藉,而對藤潛和八十椿而言,浸泡了冷水的手帕應該也緩解了他們的些許疼痛,這些事實男僕們都能理解。

「喂,起來了起來了,已經日上三竿了,還想睡的話就回自己的被窩裏睡,在這隻會妨礙我們收拾。」

「那麼,您有玩過將蚱蜢的腿拔下來的遊戲嗎?有將蟬的身體掰開,發現內部是中空的而印象深刻過嗎?有捏住蜻蜓的兩隻翅膀,扯開肢體讓其血肉飛濺,併爲之感到過喜悅嗎?」

龍膽像是被強行推了一把似的,戰戰兢兢地伸出手,用指尖輕碰藤潛手臂上的皮膚。

男僕們進到當中細緻地檢查了一番,可依然不見少女的蹤影。只有先代龍膽的物品散落一地,地上甚至都沒有鋪過被褥的痕跡。

與昨晚大爲不同,他們恭敬的態度讓龍膽喫了一驚。我也震驚地看着深深彎下腰的兩人。

聽到助人爲樂,龍膽的表情頓時蒙上陰影。昨日桔梗即將來訪的黃昏時刻,藤潛哭喊着不願工作的場景還記憶猶新。

「喂,別太爲難小姐了,她可是你們的新主人啊,記得適可而止。」

白樺歪了歪頭,就連原本露在外的右眼都埋沒到長劉海後。龍膽忽然皺起眉頭,我和立山也自然而然地看向白樺。

「不知道,總而言之先把今天的活幹完,工作結束再思考後續吧。」

藤潛輕巧地說道,一幅無事發生般精神十足的樣子,使得龍膽困惑不已。

「首次見證你那祕密主義的父親大人的工作,那當然會驚慌失措吧。看你這樣子,說不定還有些輕蔑呢。不過你只需要將其當作助人爲樂的一種,拋開糾結專心在龍膽的工作上就好啦。」

看來,少女似乎希望父親是爲了幫助他人才會經營這般慘無人道的家業。她接着又沈默了片刻,彷彿在尋求他人的肯定似的,可沒有人回答少女的提問。

打掃完大廣間後,兩名男僕和龍膽拿着食案與餐具來到走廊上。至於裝有惜堇嘔吐物的花瓶,白樺說不能將它拿到廚房去,暫時先放在原地就好。龍膽表示之後她會將花瓶拿去井邊清洗,卻被白樺阻止說今天就算了。白樺還添了一句,說龍膽今夜還不曾睡過,因此接下來只要交給男僕們,自己去休息就好了。我跟立山也持同樣意見。

「明明是回來繼承家業卻一無所知,這也未免太過異常了吧。比如說,有沒有書信之類的東西寄到您東京的住處去呢?」

三人離開空蕩蕩的龍膽工作間,接着走向廚房。檜葉駕輕就熟地開始準備早餐,立山將鐵壺放到火上開始燒水,等到熱水沸騰後就將其倒入托盤上的三個碗裏。倒開水的聲音與立山的哼歌聲混雜在一起,熱氣與藥味逐漸瀰漫到廚房當中,看來白開水裏還加了些藥。

「這是練習,請把我的手臂給掐出血來試試看。」

白樺露在外的右眼不安分地來回轉動着,過了一會,他纔有所顧慮似的開了口:

被藤潛嚴厲地呵斥後,龍膽像是應激似的用力掐住藤潛小麥色的皮膚,向上扯起好長一段距離。可龍膽沒有用指甲掐,所以無論再怎麼拉扯,最終還是沒能見血。

在濃密綿長的睫毛包圍下的瞳孔帶着一股魄力,直直地注視着龍膽。

立山插了句嘴。

「吵死了,趕緊回去,太陽一升起來就立馬得意忘形了。」

「小姐您對宅邸的不明之處是否有些太多了呢?」

「但我並沒有收到那封書信啊。」

藤潛邊說着邊看向其他兩人,惜堇與八十椿也尷尬地移開視線,端起碗作喝水狀。惜堇正坐下,將白皙的雙腿伸直,果然他的左腳跟也刻着相似的花朵紋樣,只是與藤潛的在樣式上似乎有着些許不同。

不過數秒後,兩人就又彷彿無事發生般,變回原本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似的表情,依次踹起在金屏風邊上睡着的美男子商品三人。

三名容貌俊秀的商品正或側躺或俯趴地倒在金屏風旁,他們身邊坐着一名楚楚可憐的瑪格麗特辮少女。

此時,總算等到八十椿喝完白開水,沒必要再呆在這裏的三名商品一同走出大廣間。與立山擦肩而過時,藤潛提醒道:

(注:原文爲「田子の浦に うち出でて見れば 白妙の 富士の高嶺に 雪は降りつつ」,作者山部赤人,來自小倉百人一首,這裏選取了金曉明譯版)

「出遊田子浦,漫天一片白茫茫,雪冠富士山。」

「你知道些什麼嗎?」

藤潛接着咕嘟咕嘟地喝下加了藥的白開水,粗魯地將碗放回托盤上,向正在收拾昨夜的花卉佳餚的立山搭話:

「打算引用和歌矇混過去嗎,真是的,二代龍膽是有多懦弱啊。」

「上面寫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小姐,原來您在這裏啊!」

「那封書信,很令人在意啊……」

我們走在長長的走廊上,少女將紫色的羽織抱在胸前。經過一夜的折騰後,羽織上遍佈皺痕,與龍膽的疲憊神情別無二致。少女喃喃自語:

「比起那個,新龍膽出逃了,接下來我們該如何辦纔好呀。」

少女不僅未曾逃跑,甚至還通宵照顧了商品三人。立山與白樺對視了一眼彼此神似的臉龐。

儘管新主人逃跑了也難稱得上是什麼好事,但與少女自縊比起來就不值一提了。只是,明明深知先代龍膽的工作之殘酷,要是能再溫柔些對待少女,再多關心一下她的想法就好了,男僕們開始反省起自己昨日的所作所爲。

「啊,真是舒暢。果然每次只有喝上這碗白開水時,我纔會有工作已經結束了的感覺啊。喂,八十椿,你可小心別肚子漏水哦,當然我也會小心不從眼眶裏漏水出來的。」

「哎呀,怎麼連你都這麼說。昨天的八十椿和剛纔的藤潛也是如此。沒錯啦,我就是沒從父親大人那邊聽說任何事情嘛。」

白檀香隨着夜晚一同消散了。直到剛纔還飄蕩在空氣中的嘔吐物的腥臭味,現在已經被水蒸氣與藥味所掩蓋。

接着,藤潛捲起袖子,將小麥色的手臂伸到龍膽面前。

藤潛甚至都沒有轉頭看立山一眼,只是揮了揮手,像是在說自己知道了似的,打斷立山的訓斥。立山輕輕咋了下舌,接着收拾座墊去了。

三人已然不復昨夜哭喊的姿態,就連殘存的緊張神色都在藥味與開水的熱氣中徹底溶解開來。現在,他們看起來就只是三個剛睡醒而邋里邋遢的尋常男人。

「即使如此你也得狠下心來啊,無論我們再怎麼哭鬧、逃避,你也不許心軟。一旦壞了桔梗的興致,說不定我們所有人都會被殺掉。幸好先代與桔梗有過約定,讓我們在宴會上受到的傷都必定會癒合,所以小姐您也不用去擔心多餘的事情。」

「那也許就不是寫給小姐的吧,抑或是寄出去了,但卻因爲什麼緣故沒能送到吧。」

「有可能。」

「書信之類的倒是有,但上面只寫了讓我前來繼承家業的短短几行文字,沒有絲毫詳細的說明呀。」

立山眯細外露的左眼,聳了聳肩,我們緊隨其後,也深深嘆了口氣。

見狀,龍膽露出驚訝的神色,眼前這過於悠哉的氛圍讓她的腦子有些轉不過來。龍膽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

白樺沉重地附和一句。龍膽將白皙的手指搭在嘴邊,一幅像是在思考着什麼的樣子。

立山和白樺在檜葉的目送下離開廚房,前往昨夜舉行宴會的舞臺——大廣間進行收拾和打掃。

「既然是悄悄寫下的,說不定上面寫的是被桔梗看到了不太好的內容呢。」

「那個,由於父親大人的緣故而讓你們受了苦,真的非常抱歉。我完全不知道父親大人居然強迫你們遭受這種待遇,雖說父親大人要我前來繼承他的工作,但在我看來,這般非人道的行爲應該即刻停止纔好。」

「今天你也要出門採購嗎,去的話就幫我帶些菸草回來。」

「這是作爲桔梗所有物的證明,我曾經被桔梗帶到過彼岸,可先代龍膽將我從桔梗手上奪了回來,帶到這座宅邸裏。比起被迫一生都作爲桔梗的玩物而活,現在以數日一夜的頻率取悅桔梗簡直能夠稱得上幸福了。可一旦離了這座宅邸,我大概就會立刻被原先持有我的桔梗給帶回去吧,那可實在是敬謝不敏了。比起回到真正的地獄,現在這個人造的地獄可要溫和太多了,你們說對吧。」

藤潛皮膚被拉伸起好長一片,簡直就像是從手臂上長出一座山似的。我正這麼思忖時,龍膽突然唱道;

藤潛特意盤坐下以便我能看見他的左腳掌。龍膽照藤潛所說的,看向他的左腳掌,隨之就發現他的左腳跟內側有許多道抓痕般的赤紅色傷口交織在一起,彷彿一朵盛放的花卉。

白樺粗魯地拉開隔扇後,我們緊隨其後,進到了宴會廳中。

座墊與花卉四散各處,一地狼藉。立山和白樺環視着這間大約四十七張榻榻米大小的廣闊房間,似乎正在思考打掃順序,可他們在房間深處發現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物,嚇得跳了起來。

「幾位的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嗎?」

八十椿的腹部與藤潛的眼簾邊蓋着溼潤的手帕,榻榻米上的木桶裏裝有清水。

龍膽轉過身去,果然惜堇也露出一樣的認真又嚴肅的眼神。蒙上白霧的眼鏡後面,彷彿寶石般的眼瞳正閃爍着銳利的光芒。

「那我們過去一下。」

龍膽的聲音中滿含真摯。然而,立山與白樺仍舊只是對望一眼彼此相似的面龐,繼續保持沉默。他們面面相覷,似乎在互相試探對方的想法,有些尷尬的樣子。

不知道是怕燙還是品性的緣故,藤潛一邊發出聲音啜飲白開水,一邊粗魯地撓着胸口附近。八十椿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藤潛這性質惡劣的玩笑,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羞澀笑容。惜堇則是任由眼鏡蒙上霧氣,默默地喝着白開水。

「不太好,但也就這樣吧。」

立山猛地抓住差點從龍膽懷中滑落的食案的桌腳,將堆積如山的食案抱在自己懷裏時,龍膽說道: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人作出回答,立山與檜葉只是尷尬地觀察着彼此的臉色。

惜堇的身邊是本應放在壁龕裏的花盆,當中的花插與花卉都已取出,現在裝着的是夾雜着花瓣的嘔吐物。

「果然,小姐您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龍膽被他出乎意料的行動鎮住,屏住呼吸後偷窺了一眼他的神色,可迎接她的卻是藤潛認真又嚴肅的銳利眼神,方纔的輕佻飄然都彷彿謊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當然也不想從事這種非人道的工作啊,可身不由己呀。小姐,請看一眼我的左腳掌吧。」

「無論是什麼都行。你們是經歷了什麼才遇見了父親大人,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座宅邸中工作,細枝末節的小事也好,希望你們能告訴我更多事情。」

「那還真是奇怪了。」

藤潛笑出聲後,惜堇與八十椿也隨之發出笑聲。面對三人這種共享祕密者之間特有的,惹人生厭的笑法,龍膽稍微有些害怕地繃緊身體。此時,正在勤勉地收拾着大廣間的立山停下雙手,向他們喊道:

「龍膽,您工作辛苦了。」

立山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惜堇與八十椿還沒放下碗。藤潛擺正姿勢,重新在龍膽面前坐好。

「別忘了我的菸草哦。」

原來如此,藤潛手臂上這副模樣,確實與富士山有些相似之處,我不由得歎服。可這麼想的似乎只有我一人,藤潛與惜堇只是不耐煩似的皺起眉頭。

煩惱到最後,兩人向宅邸的新主人龍膽低下頭。

白樺出聲後,少女隨之抬頭,惹人喜愛的黑色眼瞳熠熠生輝,但臉色卻已經不止於蒼白,變得一片鐵青,缺乏生氣。看這樣子,她恐怕一整夜都沒休息。

少女的語氣略帶些俏皮。顯然,她是顧及了氛圍才注意了自己的語氣。白樺接着說道:

「父親大人,您是爲了從桔梗手中護下那三人,纔將我叫到這座宅邸中來的嗎。」

「可擅長了,無論是蚱蜢、知了還是蜻蜓,我都常常抓來玩呢。」

被男僕踹醒的三人如同青蟲般蜷縮起身體,發出了既不像呵欠也不像咆哮的,睡醒時特有的奇妙呻吟聲。隨後他們各自撓了撓頭、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一臉迷糊地從立山遞過來的托盤上依次端走盛有白開水的碗。

「龍膽,動手吧。對龍膽的工作而言,這是必經之路。」

「爲什麼你們一句話都不說呢,明明總是嘲笑我的無知,卻又不回答我的問題,這也未免太卑鄙了!」

龍膽終於吶喊出來,聲音中飽含悲痛。於是男僕們總算張開口,最先作出回答的是立山。

「我們也一無所知。」

這無情的回應使得龍膽一時啞口無言。接着開口的則是白樺:

「小姐,我們這麼說也不是要刁難您。非常抱歉,我和立山、檜葉三人並沒有來到宅邸之前的記憶。從有印象起,我們三人就在先代的身邊工作了。」

「沒有記憶?」

「是的,因此我們即使想回答,也無法回答您的問題,雖然懂得工作的內容,但無論是先代的事情,還是我們是經歷了什麼纔來到這座宅邸的,這些過往的事情我們一概不知。」

龍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白樺接着說道:

「在先代剛從事這份工作沒多久的時候,曾惹怒過桔梗一次,作爲其代價,桔梗取走了我們的記憶,因此我們來到這座宅邸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的。」

此時立山插話說:

「小姐,剛纔藤潛明明讓您把他的手臂掐出血,可您只是掐起皮膚後就引用和歌矇混過去了吧。要是能用指甲掐出血,將富士山染成紅色的話倒也還行,但矇混過去可是行不通的。桔梗喜好風流與殘酷,請您謹記心中。要是惹桔梗不高興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只是奪走我們的記憶的話還好,搞不好還會丟掉性命。雖然藤潛是個靠不住的傢伙,但他那時候也相當認真對吧,這件事情就是這麼重要。」

立山說這話時的表情也同藤潛一般認真。

「通宵照顧他們當然令人欽佩,可那些傢伙有哪個向您道過謝的嗎,沒有對吧。因爲在他們看來,您的照顧不過是多此一舉。小姐不知道的事情確實多如繁星,但龍膽所需要的是什麼,藤潛已經告訴過您,您也應該明白了纔對。還請認真對待此事。」

現場的氛圍突然變得沉重起來。接下來,我們直到抵達廚房前都一言不發。

抵達廚房後,正在準備午飯的檜葉看到龍膽時驚叫了一聲。

「小姐在大廣間照顧那羣商品,似乎一晚上都沒睡呢。」

白樺一邊說着,將懷裏的食案放到水槽附近的盆裏。檜葉有些同情似的囑咐龍膽:

「一夜未曾休息的話,想必身體都累壞了吧。幸好今夜桔梗不會來訪,請您用完餐後就回房去休息吧。」

「謝謝,不過我沒什麼食慾,感覺什麼都喫不進肚裏。」

「就算是喝些粥也好,總得喫點東西。」

「實在是,拜託你了。」

立山將托盤放到書桌上,大聲鬆了口氣。

「如果是這類遊戲的話,即使是現在的龍膽也能夠滿足桔梗。羊角錘、臼杵和煮沸的開水之類的,我們都會準備好,龍膽您只需滿面笑容地坐在那裏就好了。若是能彈琴就更好了,只是前幾天您展示的技藝……」

「客人到了。」

立山撿起滾落在地的被褥,蓋在龍膽身上後才離開房間。這次他靜悄悄地帶上了隔扇。

在龍膽白皙的手中,羽衣很快就安分下來。隨後,一場沁過肌膚,彷彿正在溶解般擴散開來的幻覺逐漸浸透了龍膽的全身。如夢似幻的影像照亮了龍膽的腦海深處。

立山只將白樺的責備當成耳邊風。

大抵是因爲喜好明朗歡快的氛圍,又或是因爲不願因衆人過分擔心自己,而導致現場氛圍變得沉重,龍膽刻意以輕快的口吻笑着說道。不管怎麼說,年輕少女的可愛笑顏還是使我們都不由得放緩了表情,可注意到少女楚楚可憐的眼瞳下褪不去的黑眼圈後,卻又令人難忍苦悶。立山聳了聳肩拿起鐵壺,與此同時,龍膽重新問道:

準備結束後,龍膽穿上才熨過的紫色羽織,在玄關前臺階上正坐,挺直脊樑等候。

不過,這可是那個桔梗綁到松樹上的物品啊,龍膽實在猶豫要不要觸碰。檜葉、立山與白樺都凝視着龍膽,空氣略微刺痛肌膚。龍膽總算下定決心,猛地伸出手。

「原來如此,我所不知道的慣例還有好多呢……」

身旁,檜葉熟練地向那條束帶伸出手。全心全意地感受了明天將會前來拜訪的桔梗的身姿後,檜葉重新面向龍膽:

檜葉用嬌小的手好不容易纔打開一個房間深處的柳條箱。

「請稍等一下,這個繪雙六的終點可是女性的骸骨圖啊,這種情況下,那三人將會如何呢?」

衣櫃、書桌,房間內所有的抽屜均被拉到底,其中的所有東西都被翻找出來散落在地,以致於地上的榻榻米都幾乎看不見了。而更令我們目瞪口呆的是,這一地狼藉之上還躺着名綁着瑪格麗特辮的可愛少女。

「那能給我一杯白開水嗎?立山真是的,只替那三人準備,唯獨缺了我的份,好像我被排擠了似的,着實有些令人寂寞呢。」

檜葉取出一卷繪畫,在榻榻米上展開。繪捲上用細膩優美的筆觸描繪了一名高貴的女性落魄潦倒,直到喪命爲止的歷程,與九相圖

有些莫名的相似。

「看見了嗎,這就是明天要前來的客人。桔梗客人們每次都會通過這種方式告知我們。」

白樺高聲叫喊。

「大駕光臨——」

「檜葉,桔梗送來訊息了,我拉人力車去迎接。」

若是龍膽還像初來乍到那天似的語氣強硬的話,檜葉說話也不會留情面,可現在卻拿她沒辦法。而且要是自己太過強硬,導致這次少女真的逃跑了的話,他們也不好過。

「沒事的,您拿到手上仔細看就對了。」

「龍膽,正如您昨天所見的,商品的身體會在宴會落幕後恢復原狀,一切都只在一夜裏發生。而且,比起拼貝殼,繪雙六對身體的負擔要小得多才對。現在的我們並沒有選擇的餘地,請您多多體諒。」

「遊戲規則是將桔梗分爲三組,每組分配一名商品進行遊戲,擲出骰子後按照點數前進,走到哪一格,就將那格繪畫上女性所遭受的待遇於商品身上重現。」

道具室大約十六張榻榻米大小,陰鬱又昏暗,到處堆放着柳條箱或低矮的櫃子,幾乎整面牆壁都掛滿了女面、翁面、鬼面等能樂面具,其中甚至還包括了不常見的動物能面。在整牆的能樂面具前,龍膽不禁發出了感慨。我也爲裝飾了一整面牆的各種各樣的能面所驚歎。

「關於工作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們都會盡可能地向您說明,無需操之過急。總而言之,現在就先回房間裏休息吧,等到晚餐時刻我會去叫您的。」

檜葉提醒過後,龍膽才發現地上擺着五顏六色的漂亮加賀手球。這般相映成趣的幾何圖案,卻只能在如此陰暗的房間裏欣賞,實在是太遺憾了。龍膽將其中一個淡紫色的手球拿到手中,其中大概是放進了鈴鐺,一搖動便發出清脆的可愛聲音。

龍膽面露難色正欲說些什麼時,檜葉出口打斷她。在現在的龍膽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能夠滿足桔梗的遊戲並不多。這個繪雙六與拼貝殼一樣,都是主持人不參與也能成立的遊戲。

就這樣,明天的宴會娛樂活動就決定是繪雙六了。

「……非常抱歉,不過我還是希望能選擇其他遊戲。畢竟,在那些人因這地獄般的酷刑而痛不欲生時,我可沒有自信能視而不見呀。」

白樺立刻確認了龍膽的安危,側耳傾聽,能聽到龍膽的輕聲呼吸。

「這就是明天會來拜訪的桔梗,請拿在手上仔細觀察,能看到許多東西。」

將極盡奢華的貝筒上的繫帶解開後,其中是二十四枚約有四寸大的蛤蜊殼。貝殼的外側均貼上金箔,內側則繪有彷彿地獄般的酷刑繪畫。據檜葉的說明,正確拼合貝殼的桔梗能夠指定一名商品承受該貝殼裏所描繪的酷刑。

白樺模仿着龍膽之前爬樹時的說法說道。兩人苦笑了一會後,白樺壓低聲音:

(注:雙六是一類供兩人對弈的版圖遊戲,棋子的移動以擲骰子的點數決定,首位把所有棋子移離棋盤的玩者可獲得勝利。繪雙六是日本以雙六爲基礎的衍生遊戲,將版圖更改爲繪畫,繪畫的主題各不相同,多種多樣)

「肯定是在女校學到的吧。」

雙六的序幕都是些女性化妝、穿着華美和服以及食用水果的繪畫。

次日黃昏,白樺正在玄關前清掃時,蜈蚣們接連出現並不斷扭動身體。

「真令人喫驚,居然是以這種方式發出來訪通知的呀。儘管無法用言語表明,卻又能夠理解。從這個來看,明天要來的客人似乎並不多呢,大約在十人左右,或者會更多一些嗎?」

隨後不久水便沸騰了。不過檜葉說至少也要讓龍膽喝上味噌湯纔好,伸手阻止了立山,讓他老實等着味噌湯做好。

「房間內的東西均是娛樂時使用的道具嗎?」

「還挺有風趣的吧,這是令尊想出來的遊戲。」

在龍膽的房前,立山提高音量,彷彿歌唱般地說道。隨後他不等龍膽回覆,便自顧自地把腳伸進隔扇夾縫,推開隔扇。

龍膽率直地向檜葉深深彎下腰,道了歉。

「那麼,這邊的繪雙六

如何呢?」

立山忽然出現,在龍膽耳邊像是竊竊私語般說道。龍膽驚訝地轉過身時,他已經消失在走廊深處了。和龍膽一同在玄關前臺階上正坐的檜葉說道:

「讓那三人蔘與這個遊戲,我們這邊會準備好化妝道具、和服與水果,這並非只是做個樣子,而是切切實實地重現遭遇。」

龍膽似乎有些悔恨的咬了咬嘴脣,垂下視線。察覺到龍膽的表情後,檜葉像是彌補似的說道:

兩人進到工作間後,看到房間內彷彿剛被洗劫過似的,驚得一時啞口無言。

「桔梗來作客之前,必定會在前一天的黃昏時分前,於庭院的松樹綁上些什麼東西。可昨天松樹上除了龍膽爬樹後取下的毛巾之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也就意味着今天休息。」

不過看這樣子,應該是沒找到先代的書信吧。不知道是不是我們的錯覺,龍膽的眼角彷彿被眼淚潤溼了一般。

「一切都按繪雙六的圖案來。」

「哎呀,開始了嗎。」

「室內光線昏暗,還請注意腳下。」

檜葉說明的時候,立山走到庭院裏,將系在松樹上的束帶解開,拿到龍膽這邊。檜葉轉向龍膽說:

此時立山正好出門採購回來,三人聚集在松樹前開始商量。到底要不要讓龍膽來看看桔梗的通知呢,此時她應該還在房裏休息纔對。通宵照顧了他人後總算睡去,此時再將她叫醒也未免過於可憐了。而且就算今天沒看到,今後桔梗的來訪通知也還會出現許多次,遲早能見到的。我也贊同這個意見。

閃光忽地消失並離開龍膽的腦海,來自桔梗的龐大信息與感知還殘留在體內,彷彿大型煙花大會總算謝幕後的餘韻與疲勞感使得龍膽的腳步都有些虛浮。

龍膽回憶起,立山儘管會對藤潛拳腳相加,卻也會給他們端去放了藥的白開水,回應他們採購的要求。龍膽靜靜地深呼吸一回,再次挺直脊樑正坐。

「龍膽請看,那就是桔梗的來訪通知。」

「我個人推薦的遊戲是拼貝殼

。」

「話說檜葉,你剛剛說桔梗今夜不會來訪對吧,那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白樺回憶起在走廊上時龍膽悲痛欲絕的吶喊,開口反駁:

「龍膽,就拜託您了哦。」

我本還在擔心這段期間白開水是否會涼掉,不過它還在冒着些許熱氣。湯做好後,立山將白開水與味噌湯端到托盤上,走出了廚房。

檜葉說完後,立山也一臉嚴肅地面向龍膽叮囑:

不一會後,龍膽出現在了大廣間的宴會廳裏,瑪格麗特辮稍顯凌亂,臉頰也有些浮腫,但楚楚可憐的眼瞳因緊張而圓睜,絲毫不像是剛睡醒的人該有的樣子。

「對桔梗而言,數量是沒有意義的,您無需太過在意,只要大致瞭解規模的大小就好了。龍膽需要考慮的,就只有要派出一輛還是兩輛人力車前去迎接,要準備大房間還是小房間,要選擇哪一種娛樂來款待客人,您只需考慮這些就好了。」

龍膽猛地挺直脊背,與檜葉對視一眼後,彷彿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去往前廳做迎接的準備。龍膽初次來到這座宅邸時便是被帶到這間前廳,房間裏早已陳列好了龍膽與檜葉準備的焚香爐,座墊以及繪雙六和道具。從前一天開始,龍膽就在檜葉的幫助下做了許多安排,已經萬無一失。

檜葉喫了一驚,像是要責備話語太過溫和的龍膽似的,猛地睜大雙眼。可少女又溫順地彎下腰,再次誠懇地拜託檜葉:

龍膽似乎有些戒備。

走廊上味噌的香氣四溢,白開水的味道完全被味噌的香味淹沒了。白樺站在拿着托盤的立山身邊,打算在去大廣間拿回髒掉的花瓶前,順路看看龍膽的情況。

「龍膽,在您休息時打擾萬分抱歉,我開門咯。」

「我也很想讓小姐好好休息,可還是叫醒她讓她來看一眼比較好吧。小姐相當在意自己的無知,這次如果她又沒看到,想必又會傷到小姐的心吧。」

白樺停下掃帚,看向蜈蚣羣。糾纏在一起的蜈蚣們逐漸用身體組成軼失文字的形狀,大約三秒後便化作赤紅色的砂礫崩塌了。

龍膽沉默不語,檜葉的說明不無道理。

龍膽將紫色羽織抱在懷裏回房去了。

「龍膽,總之我們先來商量一下明天要用來招待桔梗的娛樂吧。與上次不同,明天將由龍膽親自作爲東道主招待桔梗。而正如您所知,桔梗是相當棘手的對象,還請繃緊精神用心應對。」

喫完午飯後,三名男僕各自去做自己的工作。立山出門採購;白樺熨平衣物與紙幣;檜葉擦拭玻璃門,擦完後又出來庭院清掃。直到黃昏時刻,注意到松樹上掛着什麼東西后,檜葉大聲呼喚同伴。

白樺說完後,其他兩人也表示同意。於是由檜葉前去叫醒龍膽,立山與白樺則是打開並調整了一下宴會廳的玻璃門,以便能從屋裏看見松樹。

「立山雖然粗糙又蠻橫,但他其實是我們當中最關心商品那羣傢伙的。今天的宴會也是,他大概是擔心龍膽是否能盡到東道主的職責吧。」

檜葉彷彿脫兔般飛奔上前拉開玄關的門。桔梗們依次穿過華麗至極的大門,向着宅邸玄關前來。

他們兩人的身高與體格都與雙胞胎似的一模一樣,但性格卻大不相同,立山性格粗放神經大條,白樺則相對敏感心思細膩。

龍膽由檜葉帶着,走到敞開着的玻璃門邊,探出身子看向松樹。在被夕陽染成黃昏色的天空之下,一條束帶如同羽衣般隨風搖曳。

「正是。」

「能看見,指的是什麼意思呢?」

白樺通知桔梗到達的喊聲總算響起。

「我知道了,我總是口頭上抱怨現有的遊戲,卻沒有自行思考,實在是非常抱歉。明天的娛樂就請使用繪雙六吧。」

「這次綁在松樹上的是束帶,不過出現什麼東西都不足爲奇,有時是和服上的裝飾繩,也有時是千代彩紙。」

「真是的,我還以爲遭小偷了,焦急得很呢。又是爬樹又是搞亂房間的,這到底是鬧哪樣啊。」

「我們沒有拒絕桔梗的權力,只能一如既往地爲了不敗了桔梗的興致,爲了不惹桔梗的不快而全心全意地招待他們,僅此而已。要是小姐也像我們這樣被取走記憶就無能爲力了吧。還請您務必謹記在心。」

(注:九相圖是日本的一種繪畫題材,按墓園九相去繪畫屍體腐化的九個過程。分別爲腫相、壞相、血塗相、膿爛相、青淤相、啖相、散相、骨相、燒相)

於是檜葉翻找柳條箱,接着提出其他的遊戲方案。

「沒事,只是睡着了。也沒發現什麼大傷口。」

「喂,就算你拿着托盤騰不出手來,又怎麼能用腳開門呢。交給兩手空着的我來開門就好了呀。」

龍膽的身體突然因恐懼而戰慄起來。在她開口之前,檜葉下了定論:

「要讓男人去模仿女人嗎……」

得知桔梗的來訪通知後,龍膽就徹底精神了。儘管男僕三人試圖讓她淺寐到晚餐前,但龍膽以沒必要爲由拒絕了,讓男僕們帶她前往道具室。

「大抵是在搜尋先代的書信吧,聽完我那番話之後,她肯定在意得不得了。」

(注:貝合わせ是起源於日本平安時代的一種傳統遊戲。將貝殼的內側朝下混在一起。玩家從中尋找並匹配出與自己手上的貝殼(出貝)完全契合的貝殼(地貝)。貝殼內側常繪有源氏繪風格的繪畫,同時由其一一匹配的特性,常作爲古時女子出嫁的嫁妝)

桔梗們搖晃重疊的身影,光是看着就令人不寒而慄。可身披紫色羽織的龍膽還是毫不在意,露出了年輕少女應有的華麗笑顏迎接客人。

「歡迎各位光臨,我乃二代龍膽,今日就由我誠心誠意地招待各位。」

桔梗們的身影不定搖晃着,不時增加一兩人,以有些惹人嫌惡的方式壞笑着。

——啊,你就是二代啊,那個不成熟的新人。我們可是聽說了哦。

不成熟的新人這一帶刺的說法使檜葉有些膽怯,今天的客人說不定心情不太好。可龍膽彷彿充耳不聞似的,引導桔梗進入前廳。轉過頭時,她果然還是笑靨如花。

「那麼,各位來客,宴會場往這邊走,準備早已就緒,還請盡情享用。」

收好人力車的白樺對檜葉輕聲耳語。

「我還擔心會變成什麼樣呢,她這不是挺冷靜的嘛。」

「大概是繼承了父親的性格吧,先代也是豪邁大膽之人。」

「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說不定龍膽只是強迫自己扮出這樣子,那種類型的堅強一旦被戳中要害就不堪一擊。」

檜葉對白樺的想法深表認同。

桔梗們前往客廳,惜堇、藤潛、八十椿三人已經坐好。他們直接坐在地上,身上只穿着長襦袢,即使三人都是美男子,這副模樣也着實寒酸。

「那麼,客人們都到齊了嗎。本次爲了各位客人能愉快玩耍,我們提供的是這個遊戲。」

在龍膽的示意下,立山與白樺將繪卷放置在榻榻米上。美麗女性落魄潦倒直至去世的悽慘繪雙六徐徐展開。

「本日的娛樂爲繪雙六,請各位分成三組,各自從這三人中借走一名。」

龍膽的臉上掛着雅緻的笑顏,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向桔梗們說明繪雙六的玩法。臺詞則是完全照搬檜葉的說法。桔梗們安靜地聽着龍膽講解,但講解結束後這樣說道:

——不然這樣吧,我們只分成兩組,剩下的一組就由二代龍膽代爲執棋如何?

檜葉的臉上忽然浮現出焦躁,這是他們事前沒有預想過的走向。

「也就是說,讓我與各位一同遊玩這副繪雙六是嗎。」

——就是這樣。

但龍膽彷彿毫不在意似的,單手掩嘴,彷彿尋常女子般呵呵輕笑起來。

男僕和商品們都驚訝地抬起頭來,注視着龍膽。包圍着龍膽的桔梗黑影們狼狽地搖晃着。

「所以我們不是都強調那麼多次了嗎?龍膽,請您將今天自己的行爲舉止,以及自己犯下的重大罪責銘刻在心中!八十椿的左手與我們的記憶一樣,已經再也回不來了!」

「我做不到……」

【六十九分零零秒】

——那接下來就帶一整個人回去吧。

擲出骰子,讓棋子在繪捲上奔馳。由於繪卷還在序幕,畫中的美女們均穿着美麗的衣裳,化着妝,以花朵裝飾髮間。三名商品都如同畫中美人般,穿着女性和服,點施胭粉,在髮間別上花朵。可他們越是試圖通過女性化妝品打扮出美麗的容貌,男性的粗獷身體就愈發顯得滑稽可笑。男僕們率先高聲叫好、拍手稱喜、捧腹大笑。在男僕們笑聲的帶動下,桔梗們也歡快地笑了,不明所以的黑色身體也搖動起來。就連龍膽都配合着發出笑聲。現如今,宴會一帆風順,場面熱鬧不止。

——推出車來,今日就到此爲止!

——不過就算帶回去,只有一條手臂也沒什麼意思吧。

桔梗們的身影重重疊加,如同火焰般忽大忽小明滅不定。

桔梗的話語有些尖銳,要是龍膽接着拒絕下去的話,場上的氛圍將會迅速僵冷。

純真無邪。儘管八十椿的年紀與龍膽差不多大,但他的眼神卻格外純粹,直直地凝視着龍膽。

——沒錯,先代也好,你也好,區區人類是不是有點得意忘形了啊。原先因爲能見識到些有意思的東西,我們纔對你們寬赦良多,不過看來也是時候該結束這場鬧劇了呢。

——是你的印記嗎?

此時,大約六人左右的桔梗忽然變得虛浮,反覆膨縮,最後如同蒸汽般散開。可在下一個瞬間,失去人形的桔梗們又化作一輛熊熊燃燒的車子,車輪上纏繞着黑色的火焰,彷彿憎惡的化身般激烈地轉動起來。

——不是我的呀。

龍膽被桔梗們伸出的無數手臂重重包圍,張口結舌,面無血色,動彈不得。商品三人匍匐在榻榻米上,男僕們則是放棄掙扎般背過臉,彷彿死心了般緊閉上雙眼。

說着,桔梗們的身影轉向了惜堇與藤潛,可龍膽立刻轉身站在他們面前,將兩人護在背後。先前還如同花朵般絢麗的笑容已然褪去,龍膽的臉上失去血色,一片蒼白。

「請等一下,今日如此失禮,實在非常抱歉,請、請各位諒解……」

——意思就是你做不到,是吧。

檜葉大聲叫喊,但與此同時。

桔梗的喊叫聲中彷彿摻雜着敗者的焦躁不甘。白樺戰戰兢兢地露出諂媚的笑容,引領桔梗們前往玄關。

龍膽補救似的強顏歡笑,可桔梗強硬地打斷她。

龍膽將八十椿的慘狀展示給桔梗們,彷彿打心底感到可笑似的呵呵笑着。桔梗們也爲八十椿的可笑樣子滿足似的拍手稱喜。

「服飾如此華麗,卻只有頭髮被剃掉,多麼滑稽呀。」

沉默片刻。

房間內,立山確認了一下八十椿的手臂。儘管在宴會上被剃掉的頭髮恢復了原狀,但他的左手臂卻像沒了骨頭似的綿軟無力。

「不行,完全動不了。」

——什麼嘛,也就是說他們已經是某人的所有物了。

桔梗們選擇的是藤潛與惜堇,龍膽被分配到的則是八十椿。

實際上,沒人知道到底經過了幾秒、幾分,可無論過了多久,龍膽的身上還是無事發生。

——作爲懲罰,這個人的手臂我們就收下了。

「能與各位一同遊玩自然是光榮至極,只是我可不能爲此就奪去其中一組客人遊戲的樂趣,因此非常抱歉,本次就請容我回絕。」

至今爲止都不爲所動的龍膽忽然面色緊繃。檜葉將用於剝下指甲的道具放在龍膽的右手邊,龍膽偷瞄了眼道具,注視着坐在眼前的豪豬八十椿。突然,龍膽像是被束縛住似的,一動不動。

龍膽擲出骰子。棋子停留在女子被剃掉頭髮的畫上。立山將剪刀與剃刀放到龍膽面前,以稍顯焦慮的表情偷瞄龍膽的臉色,但龍膽果然還是無動於衷的樣子。龍膽對立山的擔憂置若罔聞,仿照着繪雙六上女性的樣子,胡亂剪掉八十椿的頭髮,顯得他像只豪豬妖怪似的。

「哪裏哪裏,這實在是光榮至極。那麼就請容許我冒昧與各位一同遊玩這副繪雙六了,還請手下留情。」

八十椿的左臂就在那裏,可徒有其表,其中的內容都被桔梗帶走了。立山的身體開始顫抖,注意到龍膽光腳站在八十椿的身邊後,便大聲叱責她:

桔梗們黑色的身影不祥地搖動着,接着轉過來面向龍膽。

以這句話爲契機,場上的氛圍變得緊繃。

桔梗們明顯動搖了,他們靠攏交纏,竊竊私語,閃爍不定。

「八十椿,手臂能動嗎?」

炸裂四散的桔梗化作黑色的紋路,黏附在榻榻米與樑柱上。那些黑色的紋路緩緩蠕動融合,逐漸壯大,從黑色的絲線,到青蟲般大小,最終再次變回人形的霧氣。

——這兩個人似乎不是在場任何人的所有物,既然是別人的東西,那就沒法帶回去了啊。

龍膽莞爾一笑,優雅地鞠了個躬。男性們都安心地靜吐了口氣。

龍膽緩緩抬起頭,戰戰兢兢地觀察八十椿的表情。

——不對,沒有印記,不是某人的所有物。可還是拉不動,爲什麼?

車輪每轉過一圈,憎惡的焰火就隨之高漲。前廳裏的所有人的心臟都如同打鼓似的砰砰跳個不停。最終車輪轉動的速度迎來頂點,當場炸裂開來。

男僕與商品們都在心裏祈禱着,注視着龍膽。不過,龍膽沒有絲毫驚慌,而是彷彿黎明花開似的悠然笑着說:

八十椿的左臂往關節的反方向折斷了,他一邊發出悲鳴一邊在榻榻米上來回翻滾。桔梗們放聲大笑,不停搖晃的黑影上掛着一條彷彿腰帶似的東西,仔細一看便能發現原來那是八十椿的左臂。

我看向龍膽,她正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造成的嚴重後果而說不出話,只有身體顫抖個不停。八十椿的手臂搭在榻榻米上,夜色靜靜地被朝陽的色彩逐漸取代。

在八十椿的視線下,龍膽彷彿被痛苦壓得喘不過氣似的,將手伸向裝有道具的器皿。她試圖胡亂抓住些什麼,但手指不住顫抖,總是無法順利拿起道具。龍膽急促地呼吸着,弄得器皿裏叮噹作響,可最後還是放棄了似的,吐了一口氣。

——什麼?怎麼回事,拉不動你,你也是他人的所有物嗎?

——什麼啊,你們看,這兩個人腳上已經刻有印記了。

「會痛嗎?我這樣摸着你的手臂,能感覺到嗎?」

男僕們狠狠地盯着龍膽。

可桔梗們絲毫不顧龍膽的懇求,搖晃着身影彼此竊竊私語,無情地使惜堇與藤潛滾倒在地,抓住他們的左腳踝吊到空中。立山喊着兩人的名字。

——真是不識相啊。

——怎麼了,這不是故弄玄虛嘛。

「沒有,既不會痛,也沒有感覺。」

「繪雙六是我輸了,接下來請各位繼續玩耍吧。」

畫卷中,爲食所困的女子將自己塗得鮮豔的指甲統統剝下,串成項鍊出售。八十椿的指甲已經抹上了紅色的染料,需要將其全部剝下,穿上線,做成一條項鍊。

——看吧,我說收下就收下了。

似乎是許久過後。

——那麼,就換成把龍膽你帶走吧。

娛樂和睦地進行着,彷彿可以就這麼無事持續到結束似的。然而,龍膽的棋子停留在了某處,改變了故事的流向。

擲出骰子,繪卷繼續。衣着華麗的女性在路上遭遇強盜,被剝走衣物,綁縛身體,就連頭髮都被剃掉。藤潛被剝走了衣物;惜堇被綁縛住身體。

——難道說,你是主人的……

他們強行抓住龍膽的左腳踝,扯起來脫掉襪子,看向她的腳掌內側,可看到的只有年輕少女應有的柔嫩光滑肌膚,並沒有桔梗們所期待的印記。

「我發自內心地爲今日的失禮行爲致歉,所有責任皆由本人龍膽承擔。請不要接着對這三人出手,拜託各位了。」

其中一名桔梗起鬨似的喊道。大概是正翹首以盼八十椿被剝下指甲吧,桔梗的聲音有些亢奮,就像是在說自己可不喜歡被吊胃口的樣子。於是龍膽手忙腳亂地抓住八十椿的鮮紅指甲,可她的雙手因恐懼而顫抖個不停,難以爲繼。

惜堇與藤潛被扔到榻榻米上,滾動一段距離後,就這麼趴伏着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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