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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龍膽少女 在我心中永遠閃耀》 · fudaraku · 1.5萬 字

清晨,龍膽頂着哭腫的雙眼出現在裏間,尚被矇在鼓裏的男僕們看到她這副樣子,也趕忙起牀。

三人原本都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可在聽完龍膽說明昨晚八十椿的所作所爲後,睡意便立刻被吹飛到九霄雲外,身體中的血液彷彿都因怒火而沸騰了,一幅不立刻闖進八十椿休憩的別館中就誓不罷休的模樣。

不過龍膽制止了激動的三人。當然,男僕們無法就此作罷:

「小姐,爲什麼要阻止我們,難道因爲您害八十椿失去手臂而感到理虧,就想要我們原諒他嗎!」

「父親留下的書信都被燒掉了,身爲女兒,怎麼可以原諒他呀。」

「而且那傢伙還說書信上寫了有關龍膽這份工作的內容吧,大概也記載了先代的目的和今後的指示纔對。失去這封信未免過於可惜,即使動粗,也必須要問出書信的內容。」

男僕們七嘴八舌地向龍膽抗議,握緊的拳頭顫抖個不停,恨不得現在就打到八十椿身上,可龍膽果然還是搖頭制止了他們。

「我無法原諒八十椿,當然也不會要你們原諒他。只是,無論你們再怎麼折磨八十椿,父親大人的書信也已經化成灰燼,再也回不來了。何況你們也不是桔梗,一旦打傷八十椿,直到傷口痊癒爲止也需要時間。商品有瑕疵的話可就做不了生意了,總而言之先冷靜下來纔好。」

三人只好不情不願地放下了拳頭。

隨後,龍膽拜託三名男僕們前往道具室,確認八十椿所言是否正確。

據八十椿所說,道具室深處的壁櫥中,從下往上數第二個抽屜裏暗藏機關。只有那個抽屜比其他抽屜要短上一截,將它拉到底後就能發現裏面有個祕密盒子。盒子的鑰匙在牆上小面的能樂面具下面。

檜葉將從下往上數的第二個抽屜拉到底。這個抽屜確實要比其他的稍微短上一些。他探頭往壁櫥裏一看,高聲喊道:

「龍膽,裏頭確實藏着個盒子,就像八十椿說的那樣。」

另一邊,白樺從掛在牆上的大量能樂面具中取下小面後,露出的牆壁上釘着一根釘子,釘子上掛着一把小巧的金色鑰匙。和八十椿說的一模一樣。在初次知曉的祕密面前,男僕三人不由得動搖起來。

龍膽老實地接過檜葉恭恭謹謹雙手奉上的盒子,將白樺呈上來的金鑰匙插進鑰匙孔。盒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暗鎖隨之打開。龍膽用顫抖不已的手指打開蓋子,在飄散而出的梧桐香氣中,盒內的祕密也得見天日。

盒中是一幅畫軸與一面手鏡。本來裏頭應該還躺着寫給女兒的書信纔對,可即使伸手進去摸索,果然除了手鏡與畫軸之外就一無所有了。龍膽原先還抱着一絲希望,想着也許其中或許留有書信殘稿,可連這一縷希望都無情地破滅了。

手鏡背後雕有美麗的桔梗花紋樣,還刻着「梗子」二字。按常理而言,這應該就是手鏡主人的名字了,可龍膽對這個名字沒有絲毫頭緒。

身旁的立山與白樺分別執畫軸兩端將其展開,隨之出現的是一副美人圖。一名美麗的少女坐在椅子上,正微笑着看向這邊。她的膝上躺着一隻悠哉遊哉的黑貓,頭頂的枝頭上停着兩隻金絲雀,一隻嘴上銜着果實,一隻正在梳理羽毛。

我立刻注意到這幅畫與繪雙六畫卷出自同一人之手,也就是說,這幅畫軸是先代龍膽特意請人畫的。

與滿是悽慘場景的繪雙六不同,這副美人圖的筆觸纖細而華麗,美得令人歎爲觀止。編成廂發

的豔麗黑髮,挺得筆直的脊背,輕搭在膝上的白皙纖細手指,少女身上流露出的端雅氣質,都美得令人無法移開視線,尤其是畫卷整體散發出的溫暖柔和感,更是令見者無不傾心。不知是色彩還是筆觸的緣故,對美術並無甚解的我不得而知,可看着這幅畫時,我的心確實陷入到了一片不可思議的柔軟之中。

之後要前來拜訪的桔梗只需小客廳即可容納,可有些奇怪的是,桔梗指定了商品與遊戲。這次只需惜堇一人蔘加,不需要其餘商品,而遊戲則要玩明信片花牌。

一場如夢似幻的影像自指尖傳來,在龍膽的體內擴散。桔梗傳達的海量信息閃耀着掠過腦海,令龍膽的腦海深處都感到一陣麻痹。可與往常不同的異樣氛圍使龍膽不由得鬆開了觸碰門簾的手指。

我認爲那副美人圖與三名男僕之間必定有着深切的關聯。而且,既然特意請畫師前來繪製這副美人圖,畫中的少女對先代龍膽而言也必定是相當重要的人物。少女恐怕就是手鏡的主人——梗子。

(注:廂發,日本明治末期時女學生流行的髮型。將前發和兩鬢打理成帽沿形狀,再將耳朵以上部分的頭髮綁起)

「惜堇,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能請你告訴我你前來這座宅邸的經過嗎?」

「拜託了。」

「說實話,我一開始也以爲這是龍膽,眼睛和臉型都與小姐極爲相似。可仔細一看,畫軸裏的少女十分端莊,全然不像是會作出爬樹舉動的樣子。聽到她名爲梗子,我就更確定她並非龍膽了。不過既然她和小姐如此相似,也許與您有血緣關係吧。」

「畫上的這個少女,乍看還以爲是龍膽呢。聽說這是先代特意請畫師前來畫的,還想着他肯定是作爲父親,想將愛女的身姿留在畫裏呢。」

藤潛靜靜地呢喃道,惜堇大喫一驚,望向藤潛:

「儘管有這層可能,但我無法斷言。」

「請不要過分責備他,是我硬是拜託惜堇講他自己的事,都是我不好。」

被漆黑指尖捏住的聲音發出悲鳴,給隊列染上熱鬧的色彩。漆黑的手指們彷彿昆蟲爬行般動作一致,將這個名字帶回了投下暗影的雨雲中。一切都僅僅發生在短暫的三次呼吸間。

「既然桔梗指定了商品與遊戲,那是否意味着明天前來的桔梗是常客呢?畢竟若是對商品與遊戲不熟悉的話,即使要指定也無從談起吧。」

藤潛似乎也是第一次聽惜堇講起自己的經歷,睜大漂亮的雙眼看着惜堇。

察覺到兩人的驚懼,龍膽說道:

隨後,我與拿着畫軸與手鏡的龍膽一同造訪了商品三人居住的別館。

「哈,聽你這說法,是女人吧。女人心不就是最善變的嗎。你的女人身邊的位置肯定早就被其他男人佔據了,說不定她正撒着嬌依偎在那個男人懷裏呢。哎呀,填補你位置的到底會是哪個男人呢?」

龍膽尤其被這副美人畫所吸引,可她身旁的三名男僕卻面目猙獰地盯着畫。

「笨蛋,你這樣說漏嘴,要是被桔梗找到了該怎麼辦?」

隨後,龍膽向男僕三人坦白了前幾天的日間在惜堇身上發生的不可思議的事。聽完後,三人臉色大變。

在幸災樂禍的藤潛身旁,惜堇慎重地組織着語言:

龍膽顫抖着,抓住被運到宴會廳中的新娘門簾的一角。

「混蛋,不准你侮辱徹子小姐!」

「那是當然的。據八十椿所說,那封書信裏寫着與龍膽工作有關的內容,可它已經被付之一炬了。我不知道今後究竟該如何是好,正進退兩難呢。因此,我想盡可能多地瞭解父親大人的工作。」

「指定商品與遊戲也是有先例的,龍膽無需動搖。」

龍膽追問他們,方纔不同尋常的反應是否可能與失去了的記憶有關,可三人只是一臉苦澀地閉上嘴,一言不發。

可龍膽卻毫無頭緒。藤潛一邊沉吟着,一邊大幅度地搖頭晃腦;惜堇則是膩煩了似的,一如既往地散發出憂愁的氛圍,將視線投向窗外。

八十椿不在房內,藤潛與惜堇戰戰兢兢地前來迎接龍膽。他們的視線停留在龍膽的手上,身體緊繃,動彈不得。

龍膽從關於父親的遐想中回過神來,眼角閃爍起淚光。爲了不讓周圍人擔心,龍膽悄悄帶着盒子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間。

男僕三人露出安心的神色。可儘管是自己提出的請求,他們仍戀戀不捨地注視着那個裝有畫軸的梧桐盒。他們的表情與先前截然不同,魂不守舍。

大約十日後,松樹上出現了桔梗的來訪通知。

「那傢伙乾的嗎。是嗎,我還以爲他就是個怯懦的傢伙,結果還挺大膽的啊。你害他失去左臂,他這是在報復你吧。」

「之前你說過父親大人曾留下一封書信,信已經找到了,只是昨夜被八十椿燒掉了,內容還一概不知。」

「我不知道。被找到的並非惜堇自身的名字,而且那個名字的主人不在宅邸之中,我們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是誰。被桔梗找到名字後會發生什麼,我們更是不得而知。」

龍膽按照他的懇求,將畫軸放進梧桐盒子中,藏到他們看不到的地方。

伴隨着嘈鬧的腳步聲,檜葉跑過走廊直衝進龍膽的房間,於是我們急忙前往大廣間觀察庭院的情況。立山與白樺正好向着松樹走去,松樹枝頭上,一塊上紅下白的布正乘着黃昏的晚風飄揚。

龍膽苦澀地說道。立山與白樺深深皺起眉頭。

惜堇急忙捂住嘴巴,可爲時已晚。

「立山和白樺呢?」

龍膽深深彎下腰。

「按常理而言確實如此……但也有可能是從其他桔梗處聽說了,從而對惜堇起了興趣呢。我們無法判別桔梗之間的差異,因此也無從得知客人究竟是常客還是新客。」

「是否與明天前來的桔梗有所關聯呢?」

「與藤潛不同,我並沒去過彼岸……我被桔梗刻上印記,正要被他們帶回異界時,先代偶然路過。之後的經歷就與藤潛大差不差了。先代能言善辯,用花言巧語說服了桔梗,將我帶回了這座宅邸。再詳細的部分就無法再說了,萬一傳到桔梗耳裏,被他們找到就不好了。」

彷彿再這麼下去三人就要死去似的,龍膽慌忙奪過畫軸,迅速捲起來。

緊接着,男僕們僵直的身體放鬆下來,猛地吐出一口安心的嘆息。

「沒那回事,那個人纔沒有那麼薄情。」

檜葉向着龍膽耳語,但他此時也碰過了門簾,聲音正因緊張而顫抖着。

透過門簾傳達而來的不僅有桔梗的要求,還有一股彷彿掩藏在其背後的,模糊不清又不懷好意的企圖。內容並不明確,只是令接收信息的一方感受到強烈的厭惡,更令人心生不安,脊背發涼。

「我不介意,拜託了。」

聽完,藤潛和惜堇驚訝地對視一眼:

「總覺得有相當不好的預感呢。」

「你們與父親大人究竟是在哪裏遇見的呢?我想知道父親大人的行動範圍,還請賜教。」

檜葉帶着龍膽離開了宴會廳。

「他們去告訴惜堇,他被選中做貢獻了

。」

「我不是來通知你們工作的。不僅沒有桔梗的來訪通知,松樹上也沒有什麼動靜。我拿着的這些物品也不是工作道具,只是想向你們打聽一二纔過來的。」

「龍膽,請您親手觸碰確認一下。」

「不是隻有認識惜堇,纔有可能指定他嗎?」

「正如小姐所說,那副畫軸上的少女大概與我們失去的記憶之間有着深刻關聯。我們應該是熟識那名少女的。可是,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一旦試着回憶,我的身體就像是要被連根拔起,不知道要被帶到哪去似的。啊啊,我不想再繼續思考了。請將那幅畫藏到我們見不到的地方,求您了,求求您了,快點。」

即使龍膽向他們搭話也無人回應,此時三人已然面如土色。

「雖然不知道我的故事能否爲龍膽您派上用場……」

藤潛饒有興致地觀察着惜堇的臉色。惜堇的表情融入到黑暗裏,看不太清楚。可惜堇難得談論自己的事情,藤潛似乎覺得很有趣,於是故意接着說些壞心眼的話挑逗他。

此時,天色忽變,周圍彷彿入夜般逐漸昏暗。空中烏雲密佈,轉眼間便大雨傾盆。房間中彷彿午夜般一片漆黑,所有人都喫了一驚,一時沉默不語。

惜堇沉默了。

門簾寬闊又華麗,立山與白樺兩人一起纔將其從松樹上取了下來。門簾上的家徽在深淺不一的紅白色中完整地展現開來。在兩名男僕手中,紅白色的門簾隨着強風鼓動,着實華美,可他們的表情卻沉重又僵硬。

(注:「被選中做貢獻了」,原文爲『白羽の矢が立った』,直譯爲「被白羽箭射中了」,源自古代習俗,傳說尋求祭品的神會把白色羽毛的箭豎在被選中的少女家屋頂上作爲標誌,現在也指被選上做某事)

惜堇注視着眼前深深垂下的瑪格麗特辮,白皙俊美的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終於含糊其辭地回答:

「什麼,惜堇被桔梗順着言語找到了嗎。明明我總是叮囑他們要小心注意,那羣木頭人偶可真是的!」

盡是些不知道的事情。要是先代留下的書信沒有被八十椿燒掉就好了,在場的所有人都這麼想。

「你這傢伙有嗎?有人在等着你回去啊。」

「非常抱歉,但我不知道,小姐。」

檜葉將依依不捨的龍膽強行帶到了道具室。

龍膽稍微盯着惜堇秀美的側臉看了一會,平靜地開口問他:

龍膽將畫軸與手鏡展示給藤潛和惜堇看,可兩人似乎都對雕在手鏡背面的名字和畫卷裏的少女沒什麼印象。

龍膽抬起頭來,與面色明朗的龍膽不同,惜堇的表情烏雲密佈。

「那還真是……十分可惜。想必您心中也相當不好受吧。」

「誰知道呢……」

「管他呢,自從我被帶走已經十七年有餘了。事到如今就算被找到故鄉又怎樣,早就沒有人還在等着我了。」

「金澤還真是多雨啊,出身高知的我實在難以想象呢。」

另一邊,龍膽抱着已故父親的盒子,思緒萬千。或許就在某個精疲力盡,難以入眠的夜晚,父親曾避人耳目,前來與這名少女「梗子」幽會。此時的父親不再是「龍膽」,而是變回了「睿一」。見到梗子柔和溫暖的微笑,感到心滿意足後,睿一再悄悄藏起收納盒,重新揹負起龍膽之名,返回那悽慘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場所。

「這些我們也不知道。」

「你們怎麼了?反應很奇怪呀。」

「接下來要前去道具室對明天的遊戲進行說明,請您聽好了。」

「等等,我也想一起去惜堇那邊。」

「徹子小姐,徹子小姐,徹子小姐。」

「被桔梗順着語言找到後會發生什麼呢?惜堇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呢?」

男僕們的臉龐依然端正得近乎不自然,可他們圓睜的雙眼就像是忘記了眨眼似的,額頭上浮現汗珠,面露苦色。三人的身體如墜冰窟般,一動不動。

我們默默聽着檜葉的提議。

「無論如何,在明天招待桔梗的宴會順利結束前,我們都只能集中精神做好眼前的事了。」

「不行,不能再繼續說了。」

惜堇連頭都不轉,斜眼瞪向龍膽,可龍膽絲毫不打算退縮:

「畢竟都過了十七年了啊,對方肯定早就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了。人就是這樣的,會輕易變心又薄情。對方肯定早就移情別戀,和其他人幸福生活了吧。」

「所以纔來向我打聽啊。」

雨忽然停了,烏黑的雨雲靜靜地隨風飄走,天空變回一片蔚藍。重新灑下的日光映照出惜堇因恐懼而不停顫抖的身姿。儘管時節已至夏末,但可憐的惜堇卻還是彷彿身處嚴冬般,顫抖個不停。

轉過頭去,立山正疊着新娘門簾,他大概是要拿着那塊布前往商品們所在的別館吧。比起口頭說明,還是直接讓惜堇觸碰門簾理解得更快。

雨雲投下的陰影彷彿漆黑的暗夜般,越是注視,就越像是搖曳的絲線般不斷綻開,接着又逐漸化作無數手指,逐漸覆蓋住惜堇的影子。無數漆黑的手指強行撬開惜堇影子的嘴並伸了進去,在喉嚨深處反覆捏住聲音又依次扯出,再彷彿螞蟻搬家般成羣結隊爬了出來。

龍膽總算擠出話語。

白樺的身體因疲勞而顫抖着,幾乎要喘不過氣。

「是門簾吧。龍膽是從東京來的所以可能不太瞭解,紅白色的門簾被稱作新娘門簾,是金澤地方的嫁妝之一。多半是桔梗看它華麗,十分喜歡,才偷過來的吧。」

此時,男僕們忽然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似的,面面相覷。對視幾眼後,他們圍成一圈竊竊私語。從這邊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麼,恐怕龍膽也沒能聽清吧。忽然,三人又停止交談,彼此默默地點了點頭,再次散開。看來他們之間似乎達成了什麼約定。

過了一會,白樺按壓住右眼,像是呻吟般說:

「不行,龍膽您必須前來做遊戲的準備。」

「是什麼呢,從遠處看來好像是長罩衫。」

桔梗指定的「明信片花牌」

似乎是一種只通過觀察植物的莖或枝條,猜測植物名字的遊戲。

(注:「明信片花牌」原文爲『絵葉書の花かるた』,其中『かるた』意爲「歌牌」,將和歌或伊呂波歌寫在紙牌上,聽讀牌者讀上句後尋找寫有對應下句的紙牌。神經衰弱是一種紙牌遊戲,遊戲開始時將打亂的一副牌背面朝上放在桌子上,每位玩家每次可翻開兩張牌,若花色及點數相同則可收下並繼續翻牌,若不同則換下一位玩家,主要考驗玩家的記憶能力)

「可桔梗們幾乎無法僅靠莖或枝條就猜出植物的名字,所以我們會將這些明信片展示給他們以作提示,讓桔梗們對照着明信片與莖猜測植物的名字。儘管這遊戲冠上了歌牌的名字,可硬要說的話,應該與神經衰弱更爲接近。」

說着,檜葉從道具室裏拿出了四捆明信片,每捆都有幾十張,頂部則附有寫着「春」「夏」「秋」「冬」的紙片。檜葉從四捆明信片中抽出夏與秋的部分,在龍膽的面前排開。

「這個遊戲就只玩這些嗎?」

「沒錯,但爲了不敗了桔梗的興致,龍膽您需要引導桔梗們得出正確答案。此外,判斷桔梗的猜測是否正確也是龍膽的工作,因此您自身也必須將這些明信片牢記在心中,直到僅通過莖或枝條就能夠確定是什麼植物爲止。」

龍膽本身就有着插花的愛好,區分植物並不困難,僅通過葉子區分植物也不在話下,但缺了花朵和葉子,只剩下莖的狀態就另當別論了。她從未嘗試過如此奇妙的遊戲。

龍膽似乎有些不安,注視着排列開的明信片,提問的語氣都弱了一籌:

「紫薇、木槿、茉莉、百合、牽牛……儘管都是些熟識的植物,可要我只通過莖和枝條來判斷植物還是令人稍微有些不安呀。」

龍膽支支吾吾的,檜葉像是要爲她打氣似的立刻回答:

「那麼,我現在就去叫立山和白樺多采一些給龍膽看的樣本,收集植物,削落花葉是那兩人分內的工作。」

「謝謝你,幫大忙了。」

隨後,龍膽默默注視排開的明信片。她忽然伸出白嫩的手指拿起其中一張,檢查了它的正反面,發現它們只是普通的明信片而已,似乎與繪雙六也並不是由同一畫師所繪製。

一陣沉默過後,龍膽又確認了幾張明信片,接着抬起頭直視檜葉,提問道:

「這個遊戲,絕不可能就這麼簡單吧。」

龍膽的語氣彷彿刀刃般尖銳。檜葉像是被龍膽的語氣深深割傷了似的,面色蒼白地回答:

「這是什麼意思呢?」

「都說桔梗喜好風流與殘酷,可這個遊戲的殘酷程度絕對滿足不了桔梗。」

檜葉試圖裝出冷靜的樣子,可他的臉色依然不太好看。龍膽緊接着切入正題。

「你也通過門簾看到了吧,明天要來拜訪的桔梗必定有什麼企圖,如此不懷好意的桔梗所指定的遊戲也未免太過溫和了。我可不認爲僅僅削去植物的莖枝,就能滿足桔梗自身的殘虐心。」

她忽然注意到後方跟上了一個反常人物。原來是個穿着家徽和服的小個子男人,臉上被靛藍、胭脂、翠綠、黃褐、深紫五色的布料蓋住,看不見容貌。他不發一語,也沒與桔梗們並肩而行,而是隔着一段距離跟在隊伍後方。

龍膽的話語沒有得到絲毫回應,她緊咬的牙齒不知何時開始咔噠咔噠地顫抖起來。

檜葉的叫喊中似乎也傳達出了他真誠的想法,要說服龍膽,這就已經足夠了。

龍膽吊起美麗的眼角,顯出與生俱來的要強感。

「事先將莖與枝條插進商品的皮膚下,本應是誰的工作呢?」

「我也能理解被人拋棄是多麼可怕,給予小姐一個洗刷污名的機會也未嘗不可吧。我希望由小姐,由龍膽來親自動手。」

「我早該認清,在這裏,僅靠漂亮話是行不通的,分明各位也告誡過我,若是無法狠下心腸就只會給人添麻煩而已,可我只是一直在逃避。無法獲得你們的信賴是我的錯,還請原諒我。」

面對龍膽忽如其來的謝罪,檜葉像是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似的,一時愣住了。龍膽維持着俯首貼地的姿勢:

男僕們用和服腰帶厚厚地矇住惜堇的雙眼,用細腰帶反覆纏繞讓惜堇咬住,用棉花堵上惜堇的雙耳。這麼一來,惜堇就失去了聽覺和視覺,也無法說話。

「原來是各位帶來的同伴呀,那可得好生款待纔行呢。何必坐在那麼角落裏呢,坐到前面來不就好了。」

今夜的桔梗人數不多,在一人與七人間反覆變換,膨縮不定,時而又化作煙霧般,隨後又彷彿漩渦般圍繞着龍膽等人盤旋。他們似乎心情很好似的,大笑聲不絕於耳。

白樺離開房間,前去推出人力車。宴會即將開始。

桔梗似乎有些得意地說道。龍膽嫣然一笑:

龍膽的樣子與至今爲止大不相同,令惜堇有些畏縮。我也驚訝地看着龍膽。龍膽身披紫色羽織的身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大方又凜然。男僕們也若有所思似的彼此對視。

明明父親來信要自己繼承龍膽的名號,可這麼下去就沒臉面對亡父了。這不就像個仗着宅邸主人的名義肆意妄爲的木偶了嗎。越是回顧來到宅邸後的經過,龍膽就越是無法原諒自己的所作所爲。

龍膽也能理解明天宴會的重要性。無論「明信片花牌」是多麼殘酷的遊戲,既然是桔梗指定的,那她就不打算拒絕。可男僕三人不這麼認爲,他們不信任自己,這一事實狠狠地傷到了龍膽的心。

隔扇上繪有的孔雀羽毛髮生了變化。

「你對我有所隱瞞吧,對我這個宅邸的主人。」

「聽好了龍膽,請只刺在有皮膚的位置,避開眼口耳這些柔軟又重要的地方。桔梗打算刺向這些部位時,也請您儘可能委婉地進行勸說。」

龍膽稍微笑了笑,瞥了眼那名小個子男人,可他還是一動不動。

「我會做到的。」

「很榮幸能受到各位的一致好評,不過還請別說什麼要謝幕之類的傷心話呀,我們從今往後也想繼續爲各位客人提供娛樂呢。」

羽毛上的斑點緩緩爬至隔扇頂,緊接着越過客廳,化作一隻巨大的飛蛾。飛蛾在客廳上空盤旋了一會兒,又突然撲到煤油燈的火光中,化成粉末。可粉末卻沒落到地上,而是變爲灰色煙霧緩緩飄升。

一段時間後,立山和白樺來到道具室。惜堇跟在他們身後,手上拿着那塊門簾。

收好人力車回來的白樺也立刻注意到這名男人,與在玄關等候的立山交頭接耳起來。

龍膽的語氣愈發強勢。

面對主人在自己面前跪地謝罪的情況,檜葉也不清楚自己作爲男僕該作何反應,只是半張着嘴,什麼都說不出口。張口結舌了一段時間後,檜葉總算勉強擠出話語:

可仔細一想,自己作爲二代龍膽來到這座宅邸之中,卻未曾圓滿履行過身爲龍膽應盡的職責。首次宴會時是檜葉代爲招待,繪雙六時則是惹怒了桔梗,之後因畏懼流血而逃避了掐破藤潛手臂的要求,放生了檜葉爲了讓自己練習而蒐集的飛蝗,以過於殘酷爲由否定了既存的遊戲,還害得八十椿失去了手臂。會演變成如今的事態,不都是自作自受嗎。就憑這個樣子,怎麼可能獲得男僕們的信賴呢。

「原來剛纔你們討論的就是這件事呀。我實在是……多麼沒用啊……」

「啊,請不要生氣,龍膽。明信片花牌就是這樣的遊戲。請您不要讓明天的宴會功虧一簣。我們絕不能惹怒明天的桔梗,否則繼八十椿之後,惜堇也出了什麼事的話就太可憐了!」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我是今日負責款待各位的龍膽。還請入內。」

「不……總是失敗的您是做不到的……」

「那也請讓我盡到分內的職責。」

龍膽大聲喊道,向衆人展示惜堇的模樣,桔梗們便一同將惜堇團團包圍。

龍膽難以釋懷地緊咬牙關,同時檜葉喊道:

宅邸逐漸被不祥的氣息浸透,龍膽一邊膽戰心驚,一邊還是展露出如同春花綻放般的笑顏,向着今夜的客人低頭致意。

宅邸裏的幾人也跟着笑起來,只是笑容無論如何都顯得生硬。龍膽與男僕們都裝出了平時的友善微笑,卻無法掩飾住眼睛深處不斷湧現的異常光芒。我們害怕不已。桔梗們的笑聲越發高昂,直至顯得瘋狂。

男僕三人眯着眼凝視煙霧,然後滿臉不情願地說道:

——我知道了,是這個吧。

既然惜堇本人都這麼說了,最終還是決定由龍膽負責將商品紮成針插。

「這樣啊,還真是失禮了。」

其中一名桔梗從惜堇的皮膚上拔下一根枝條。

「龍膽,您工作辛苦了,今天就拜託您了。」

「正如龍膽所言,明天要前來拜訪的桔梗想必不懷好意,或許僅是輕微的失敗就會害我們丟掉性命,因此我們認爲需要對龍膽保密部分遊戲內容。」

「你們到底在隱瞞些什麼?」

龍膽彷彿半身浸在血池中般行進,可那並非悲劇,只有堅定的覺悟。

龍膽將桔梗們帶到客廳裏後,那名小個子男人果然也跟了上來,但他沒與桔梗們坐在一起,而是在遠處正坐着。桔梗們似乎也察覺到了龍膽很在意那名小個子男人。

——你很在意呢,那是我們帶來的同行者。

燃燒的焚香彷彿要表露出大家的氣勢一般,煙霧濃厚得有些嗆人。檜葉正在準備煤油燈,聲音傳了過來,隨着燈火亮起,惜堇的身姿也愈發清晰。惜堇身着長襦袢,似乎做好覺悟似的,一臉堅毅的表情。與曾幾何時還哭鬧着的藤潛不同,絲毫沒有要逃避宴會的跡象。

龍膽抬起頭,直直地盯着檜葉。多麼堅定的眼神,澄澈得沒有絲毫沉鬱的瞳孔使檜葉格外狼狽。

謝幕。在場的所有人聽到這個詞都不寒而慄,預感到今夜的宴會上將會發生變故。

削去花葉的植物已經全都運到客廳裏了,目測有三十株左右。龍膽投去的視線使得整個房間內的空氣都緊繃起來。

——哎呀,這可不行,你去仔細看看那些明信片呀,裏面沒有南天竺對吧。我很喜歡這個遊戲,所以格外清楚呢。喂,龍膽,我想要木槿花。純白無暇的花朵,內側染成紅色,想必十分美麗吧。

桔梗從惜堇的皮膚上拔出來一株秋色的園林植物。突然間,原本光禿禿的枝條上萌生新葉,綻放花朵,長成了一株漂亮的木槿。枝上開出了好幾朵桔梗所期待的大朵純白木槿花,沉重得壓彎了枝頭。

龍膽顫抖了一會,忽然雙手撐地,向檜葉低下頭。

桔梗的聲音本就彷彿冰塊般冷硬,今夜更是如墜冰窟般刺骨。龍膽的臉頰因寒冷而緊繃,她緊咬牙關強忍,維持着如花般的笑靨:

——不,暫時不用。我們之前囑咐過他,在我們叫他過來之前,老實坐在那裏就好了。

「可龍膽連八十椿的指甲都無法狠心剝下,還拒絕了拼貝殼遊戲,因此您是不可能容忍這場遊戲的。因此我與立山白樺商量好要向龍膽保密。在龍膽尚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們會將一切準備妥當,龍膽您就只需等到正式上場即可。畢竟不能因爲龍膽對惜堇抱有不必要的同情心,而毀了這場宴會……」

檜葉擠出話語。我想起方纔在大廣間時男僕三人的行爲舉止。

當天傍晚,立山面色緊張地拉開繪有孔雀的隔扇。好巧不巧,這間客廳正是八十椿被奪走手腕的房間。

龍膽不動聲色地拿起一株植物,在惜堇潔白的肌膚上插花。無論是枝條也好,莖也好,針也好,龍膽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堅硬的莖穿過柔軟皮膚的觸感、逐漸滲出的血色以及隱約可聞的惜堇的痛苦呻吟與呼吸聲,這些都沒能動搖龍膽的雙手。彷彿對她而言,這與進行花道時的靜謐肅靜並沒有任何不同。

龍膽靜靜點頭回應檜葉的話語,男僕們與惜堇一樣,都露出了下定決心的表情。

「躊躇不前只會令惜堇更加痛苦,拜託您動手吧。」

——不過你有些得意忘形了,不是嗎。我們也正討論這活動差不多該謝幕了呢。

桔梗漂亮地給出了正確答案,男僕們拍手歡呼,龍膽也發出了比往常更高昂的呵呵笑聲。桔梗們亦滿足地笑出聲來。

據立山的說法,惜堇在見到那塊門簾時一下子亂了陣腳,可問他爲什麼,他又堅決閉口不言。之前那次他被桔梗順着語言找到,導致他如今愈發沉默寡言。

那個小個子男人將會做出什麼舉動呢,是否與桔梗們有意無意間提到的謝幕有所關聯呢。他的存在使我們不禁疑神疑鬼起來,讓我們心亂如麻。

「不,客人,南天竺是冬天的植物,並不在今夜的準備範疇內。害枝條被染成紅色實在抱歉,那是我家的玩具擅自染上的顏色。」

植物的莖與枝條的尖端已經用刀刃削成針尖般銳利,可即使如此也扎不穿皮膚時,就需要先用針開出一個洞。白樺默默遞過來一個托盤,其上躺着鉤狀針、三棱針與縫紉針等各種各樣的針,當中也包含了曾經刺穿了八十椿腹部的那根修鞋針。

檜葉苦澀地說道,聲音彷彿從腹部深處擠出般低沉。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握成拳,微微顫抖着。就連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手心已經被汗水打溼了。

下一個桔梗向惜堇伸出了手。

「就算您突然這麼說……」

「實在太抱歉了,我作爲龍膽的覺悟還遠遠不足。我會從此改過自新的。」

在房間裏等待的龍膽前來迎接惜堇,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可臉色卻彷彿死屍般蒼白,再加上那熠熠生輝的雙眼,一股奇妙的氣魄迎面而來。龍膽嬌小的身體背後彷彿升起一團熊熊燃燒的白色烈焰。

由於龍膽一口咬定,檜葉不知所措,一臉狼狽地僵在原地。龍膽緊追不放。最終檜葉像是被嚇到了似的,在道具室裏朝着走廊大聲呼喊立山與白樺的名字。

立山脫掉了惜堇的長襦袢。

立山接着補充:

窗外的夕陽逐漸沉到地平線之下,立山摘下惜堇的眼鏡,讓他坐在榻榻米上。這是插花開始的信號。

繼檜葉之後,接下來又輪到龍膽握緊拳頭,白嫩小巧的雙手在絞染的小紋和服上不住顫抖。

——這是南天竺吧?枝條都染成紅色了。

「請原諒我的無禮,這是我們三人一同做的決定。」

「是的,正是如此。木槿是園林植物,因此枝條略細,主枝大約食指粗細,分枝更是纖細而繁多,枝條呈現出寂寞的秋色。」

惜堇的皮膚上被木槿枝條刺穿的傷口已經閉合並恢復原狀了,看來桔梗猜中後,皮膚上的傷口也會隨之癒合。

龍膽依諾將所有植物都扎進了惜堇的皮膚裏。

「那麼各位,我們來玩明信片花牌吧。」

聽到龍膽強調自己的立場後,檜葉終於死了心似的閉上雙眼。檜葉本就坦率認真,也許他難以接受自己身爲男僕還欺騙主人吧。

桔梗這麼說着,再次將枝條插進惜堇的皮膚裏。惜堇的悲鳴從塞住嘴巴的細腰帶中漏了出來。儘管猜錯名字,但桔梗似乎只要能聽到這聲悲鳴就心滿意足了。如果惜堇的眼睛沒有被和服腰帶厚厚矇住的話,桔梗們想必會一臉欣喜地將植物插到他的眼裏吧。

——是嗎,看來是我猜錯了呢。

「爲了不讓疼痛持續太久,我們直到桔梗來訪前的最後一刻,纔會將植物的莖與枝條插到惜堇身上。若是不快些便趕不上宴會了,那就拜託您儘快動手吧。」

「是龍膽……先代總是親力親爲。」

我在龍膽身後注視着她,她的脊背挺得筆直,指尖的動作大方凜然。惜堇脖頸以下的肌膚在紫薇、木槿、茉莉、百合、牽牛等植物的點綴下,增添上各種秋季花卉的色彩,逐漸轉變爲人形針插的模樣。

檜葉向另外兩名男僕說明了情況,兩人的表情立刻變得嚴峻,狠狠地斥責了龍膽。可即使如此龍膽也不曾改變決心。立山的態度尤其堅決,幾人相持不下,最終惜堇打斷了他們。

當我們前往迎接桔梗時,與門簾中蘊含的惡意別無二致的憎惡感情徑直吹拂到我們的臉上,再次令我們深刻意識到,今晚的客人並不好應付。

「太棒了,客人所選的正是木槿花。」

「客人到了嗎。」

龍膽將桔梗們引導到惜堇所在的客廳。

據檜葉所說,「明信片花牌」這個遊戲需要桔梗從扎進商品皮膚深處的無數莖與枝條中選擇一根,並在拔出來的同時答出植物的名稱。回答正確則就此作罷,回答錯誤就將莖枝再次插進商品的皮膚下。因此,必須在桔梗到訪之前將商品準備成如同針插似的纔行。

——你的事情在我們之間都傳開了呢,幾乎都無人不知了吧。

此時另一名桔梗插嘴說道:

「這場遊戲需要事先將莖與枝條的一端扎進商品的皮膚下,血肉中。」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來試試看吧。

——你就是二代龍膽啊,和傳聞中一樣可愛呢。

分明龍膽特意發出了誇張的笑聲待客,分明男僕們也故意高聲歡呼炒熱了氛圍,分明桔梗們的笑聲也不絕於耳,可客廳裏的氛圍果然還是蒙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惡意,令人絲毫不敢放鬆警惕。龍膽與男僕們彷彿走鋼絲般汗流浹背,緊張不已。

穿着家徽和服的小個子男人一直在角落裏正坐,果然還是令人相當在意。他的身體沒有像桔梗一般伸縮不定,龍膽和男僕們都懷疑他莫非是人類,可他的臉又被靛藍、胭脂、翠綠、黃褐、深紫五色的布料徹底覆蓋,完全無法確認。

莖與枝條被一根接一根拔下,開出花葉,客廳內,瘴氣與盛放的夏秋花卉滿溢而出。

讓最後一株澤蘭盛放後,一名桔梗將穿着家徽和服的男人喚上前來。

——你,過來這邊。

我們不由得屏住呼吸。穿着家徽和服的男人緩緩站起身,慢吞吞地向這邊走來。仔細一看,他的雙腿正打着戰,腳步也因此變得虛浮。

——至今爲止都把你丟在一邊真是抱歉,得讓你也玩得開心纔行啊。

一名桔梗在小個子男人的耳邊低語,催促他站到惜堇面前。

小個子男人在被蒙上雙眼,塞住嘴巴的惜堇面前站定。

——再靠近點。

小個子男人走近一步。

——再近點,再近點啊。

桔梗們說着,小個子男人又走近一步。再近一步。再一步。一步。

客廳安靜得出奇,龍膽與男僕們都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也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切實感受到一直若隱若現的朦朧惡意總算成形,即將現出原貌。可龍膽等人卻只能一邊懷抱着不祥的預感,一邊屏住呼吸等待着惡意的降臨。

直到小個子男人再也無法前進,幾乎與惜堇貼到一起時,桔梗才說道:

——你,把這傢伙咬着的細腰帶鬆開。

小個子男人戰戰兢兢地伸出手,他的手白嫩得幾乎不像是男人的手。

惜堇咬在口中的細腰帶緊緊繫在後腦勺上,要把結打開,男人的動作就像是環抱住惜堇的頭似的。過了一會,細腰帶無力地落到榻榻米上。淡桃色的細腰帶上,被惜堇的唾液浸溼的部分染成了深紅色,還牽着些許粘絲。

嘴巴空出來後,惜堇大聲咳了兩三下,喉嚨中發出了奇妙的聲音,彷彿暴風雨之夜的風聲或野獸的咆哮聲般。真是可憐,此時惜堇的喉嚨似乎已經乾涸得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了。每當他呼吸時,便會發出這個奇妙的聲音,簡直就像時鐘的秒針一樣規律。

——你,接着摘下矇住他眼睛的和服腰帶。

「我、我是,禁忌之子嗎……」

立山從房間角落抓起一個水壺,給惜堇喝下水。被喝下的水刺激到的惜堇大聲咳嗽起來,可徹子毅然在惜堇身旁坐下,毫不在意她的肌膚和衣服可能會被惜堇嘴邊滴落的水弄髒,眼含淚水向他傾訴:

龍膽莞爾一笑,高聲說道。可她的牙關卻無法合上,顫抖着發出碰撞聲。

「惜堇,你也聽過藤潛的經歷吧。異界是多麼可怕的場所,你不是最爲清楚了嗎?」

兩人依偎在一起,被桔梗的黑影所籠罩,漸漸淡去了身影。吞沒了兩人的桔梗彷彿爆炸般膨脹開來,隨後又如同黑色的絲線般逐漸綻開,最終當場消失不見。

桔梗們舉起雙臂。徹子的左腳掌發出赤紅色的光芒,足心刻上了與惜堇一模一樣的印記。

「請別說這麼令人寂寞的話呀,我們彼此不是從先代起的交情嗎。」

「啊,啊啊,請您高抬貴手。要帶也請帶走我一個人就夠了。唯獨徹子小姐,還請各位放過她。求求各位了。」

桔梗冷冰冰的語氣使在場的所有人都僵住了,脊背生涼,彷彿覆上一層寒霜。

——害怕被我接走嗎?沒事,你可以放心哦,這次不會只帶你走了,新郎一個人很寂寞吧。這次會確確實實連新娘也一起帶走的。

——可是呀,途中被路過的先代龍膽給說服了,就只把新郎一個人帶走了。

桔梗低聲吩咐男人,從覆蓋住他面容的五色布料後方傳來了粗重的呼吸聲。男人白嫩的雙手抖動個不停,怎麼都摘不掉矇住惜堇雙眼的和服腰帶。

桔梗們滿足地放聲大笑。黑影隨着高昂的笑聲逐漸膨脹,將夫妻二人包覆起來。

——我等之間存在秩序,我等的主人就是絕對的存在,我等絕不能輕易透露主人的信息。

——哎呀,多麼寶貴的愛情啊,實在是感人肺腑。

即使如此,對惜堇而言這也絲毫不成問題。時隔十七年重逢的未婚妻的容顏讓他百感交集。

「徹子小姐,從今往後你能一直待在我身旁嗎?」

龍膽忽然插入其間。她背對着惜堇與徹子,彷彿要守護他們般站在前方。

「啊啊,自那場婚禮的途中,晴巳先生忽然消失,已經過去十七年了,我本已放棄,可原來您在這裏啊。多麼可憐,居然在這種不知所以的場所,持續承受着這樣的折磨。我、我一直在等待晴巳先生歸來呀。」

「晴巳先生……」

「晴巳先生,如果你要走的話,我也要一起去。我已經等了十七年了,不會再讓你孤身一人了。」

龍膽背後傳來惜堇的聲音,她猛地轉過身,手忙腳亂地抓住惜堇的袖子。

【六十五分三十三秒】

惜堇忽然慌了陣腳,向着桔梗跪下,額頭貼到地上。

惜堇因花牌遊戲而憔悴不堪,意識模糊。

「徹子小姐……」

桔梗高興得不停分裂,又交纏聚合,拍手稱喜。

惜堇在被桔梗帶走後,時間便停滯在了二十歲過半那年,可隨着時間的推移,徹子已經比惜堇更爲年長了。

——時候到了吧。

——話雖如此,事到如今那名男人的陰謀已經廣爲人知,這活動也該謝幕了。因此我就前來迎接自己的玩具了,他足底的印記確確實實是那時由我刻下的。

——哦,你是不知道謝幕是什麼意思嗎?你們的生意已經結束了哦。大家都很後悔至今爲止容忍你們的肆意妄爲呢。

看見女人的臉後,惜堇一臉慌張,似乎不斷試圖說些什麼,但只發出了暴風雨或是野獸似的聲音。過了一會,惜堇發出的聲音才逐漸形成詞彙,編織出一個名字。

——畢竟那個男人實在能言善辯呀,也的確讓我們見到了好一陣的樂子。

「好的,晴巳先生,這就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日子呀。」

「請等等。那位主人與我無法被帶走之間有什麼關係呢……」

他這麼說着,用顫抖的雙手按住胸口。可無論怎麼聽,那都是女人的聲音。

「龍膽,我和徹子小姐一同前往彼岸了。」

「這是什麼意思,主人是誰,梗子殿下又是誰……」

當柔軟的和服腰帶逐漸離開惜堇的雙眼後,男人發出悲鳴,後退了一步。聽到尖叫聲,包括龍膽在內的所有人都喫了一驚。

——我想起來了。當時夜幕邊緣似乎挺熱鬧的樣子,過去一看,原來是婚禮呀。

「徹子小姐,你不明白這件事有多嚴重。接下來要前往如同地獄般可怖的場所,在那裏只會受到與我剛纔遭的苦痛相同的境遇。啊啊,不過是被找到了名字,居然會發生如此可怕的事情!」

惜堇條件反射性地摸了摸左腳的印記。

——怎麼樣,算是令人感動的再會吧?

「不,晴巳先生。無論遭受怎樣的折磨,都遠不及你不在身旁的苦痛。無論前方是地獄還是什麼地方,我都一定要陪同在你身旁。」

——而且新郎跟新娘都是一幅華美的打扮,本來打算把兩個人一起帶回去的。

惜堇牽住徹子的手,站起身來。站在惜堇身旁的徹子直直地注視着他,惜堇也回望着徹子。惜堇平時總是散發出一股悲傷的氛圍,但如今他臉上卻露出了平日裏絕對無法想象的,充滿了慈愛的柔和表情。此時的他並非「惜堇」,而是「晴巳」。

「那裏確實可怕,可與徹子小姐不在我身旁的恐懼相比,就不值一提了。」

「不愧是各位客人,居然能令別離的夫妻得以破鏡重圓,實乃一大美談呢。我都激動得難以自已了。可是,惜堇是我家的商品,要是被各位拿走了,今後還要怎麼做這生意呢。還請各位高抬貴手呀。」

龍膽並不瞭解母親。母親從未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即使詢問父親,也沒能得知母親的容貌與名字,直到如今,總算得知了母親名爲梗子。

忽然,穿着家徽和服的小個子男人臉上蓋着的靛藍、胭脂、翠綠、黃褐、深紫五色的豔麗布料彷彿沐浴在強風之中似的飛舞到空中,露出底下的容顏。原來是名三十有餘的女性。

——我們就是被那個先代擺了一道啊。光是說些好聽話,結果竟然對我們主人的所有物梗子殿下出了手。沒想到你居然就是梗子殿下和先代龍膽所生的禁忌之子啊。

——差不多也要黎明瞭。結束吧,來,要走咯。

桔梗們彷彿興奮得難以自已,身影反覆膨縮分裂,包圍住兩人。

銅錢和紙幣從天而降,紛紛飄落。可龍膽、檜葉、立山與白樺四人都沒去撿拾,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龍膽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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