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一章

《龍膽少女 在我心中永遠閃耀》 · fudaraku · 1.2萬 字

時爲明治末期。

先代龍膽既逝,其女繼承家業,而我們正等待着人力車的到來。

華麗之極的大門敞開,而我們在裏頭翹首以盼,等待着兼任車伕的男僕之一白樺那如同歌唱般的「大駕光臨」的聲音,可反而是庭院那邊傳來了聲響,我們只好失望地往庭院走去。

「小姐,這太危險了,您別爬了。」

「哎呀,你太愛操心了,我在女校裏可是家務、裁縫、音樂以及爬樹樣樣精通,科科優秀,哪能讓你小看了。」

「女校哪有教爬樹的呀。」

「最近的女校就會教哦。」

「那怎麼可能。」

我們接二連三地移動到了大廣間

的宴會廳,透過琉璃門眺望庭院。

(注:大廣間,近似於大廳,通常指可同時宴請多人且面積極大的房間或廳堂)

這個庭院是爲招待客人而修建的,無論何時看起來都相當漂亮。紅橋下的寬闊池塘中,金魚緋鯉悠然嬉戲,庭院深處則有個小巧卻持續瀉出清流的瀑布。男僕檜葉每日都會打掃清潔,因此石板路上一塵不染,杜鵑、全緣冬青等,院中各種各樣的樹木也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然而在這飽含情趣的庭院中,最爲醒目高聳的松樹上,正有一名少女緊緊攀住樹幹,一點一點地向上爬,相照之下更顯珍奇。大夥面面相覷,臉上露出苦笑。

「最近的女子都是那番德性嗎。」

「唔,誰知道呢。說不定東京確實流行女子爬樹,不過金澤內倒是不見跡象。」

惜堇回答了藤潛的提問。他們兩人均是令人眼前一亮的美男子。一旁的八十椿插嘴道:

「啊,他們好像在說有隻貓怎麼了。」

我們打開玻璃門,走到檐廊上,側耳傾聽。確實能聽到有人貓啊貓啊地高聲呼叫。看來,少女似乎是想拯救一隻爬到了松樹頂端的小貓。我們無時不刻不在擔心着少女是否會慘叫着從松樹上跌落,不過少女堅強地持續攀登,最終抵達了松樹的頂端。

隨後,少女抱着小貓安全地從松樹上下來了,只是她落地的場所在庭院的圍牆外側,從我們這邊看不清楚。不過,少女歡快爽朗的笑聲傳了過來,我們由此得知少女並沒有受傷。

「小姐回來啦。」

不久後,玄關傳來白樺那彷彿歌唱般的聲音。我們回到室內,關上玻璃門,向玄關的方向走去。

隨後太陽愈發西斜,逐漸轉變爲橙色的光輝。長廊深處突然傳來男子的哀嚎,彷彿湧泉般源源不斷。

「這並非玩笑話,這些人的確是商品。」

「桔梗並非人類。」

「那你們呢?是在這個宅邸裏工作的嗎?」

「別了,這麼說很失禮呀,直接說他們是在宅邸工作的人不就好了嗎。」

少女似乎對突然冒出來的名字興致勃勃,表情如同太陽般明亮。然而檜葉的表情卻不甚明朗。提起這個令人忌諱的名字,他端整的眉頭都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大家的名字都很奇怪呢。」

「毆打他人也能稱得上是工作嗎,而且還是對着那般哭喊的人——」

「萬萬不可,從進到這座宅邸開始,小姐您的名字就是龍膽了。今後還請不要在宅邸中說出自己真正的名字」

「哎呀,又是這個樣子啊,我去去就回。」

「這樣啊,所謂的桔梗明明不是人,卻擁有着大量的財富,簡直就像福神一樣,怎麼會是什麼令人恐懼的存在呢?」

「居然沒有名字,他們究竟是怎麼樣的客人呢?」

龍膽的話語中隱隱透出譏諷。她似乎還是沒相信檜葉的話。

「宅邸中除了龍膽之外,就只有您眼前的惜堇、八十椿、藤潛三個商品,以及我等檜葉、白樺、立山三人而已,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呀,將人說成什麼商品,還真是個性質惡劣的玩笑呢。」

龍膽苦着張臉,看着檜葉。檜葉如暗夜般的大眼睛直視着龍膽,閃耀着強烈的光芒。

「首先,是關於龍膽您今晚將要接待的客人們的注意事項。」

「嗯,這是先代爲求方便而取的名字,那些東西本來是沒有名字的。」

「所謂的桔梗,是小姐您從今天開始要招待的客人們的通稱。之後我會仔細說明的,您無需着急。總而言之,小姐您從今日起就名爲龍膽,是從已逝的令尊處繼承的名號,請對此抱有自覺。」

「即使現在不知道,等到夜晚來臨,你就算不情願也會知道的。等見到你那祕密主義的父親大人從事的工作後,不管你是痛哭流涕,還是大叫着逃跑,那也不關我們的事。」

接着,檜葉將龍膽帶到了廚房。廚房裏,男僕立山已經做好了今晚款待桔梗用的菜餚。龍膽自認擅長烹飪,便意氣揚揚地站到立山身邊,但看到餐具中盛放的是時令花卉時,就又消沉了下去。這不就只是換成在餐具中插花而已嗎?

接着,龍膽向眼前的三名美男子,惜堇、八十椿以及藤潛提問。不過,男僕檜葉代替三人回答了龍膽的問題。

「我們只不過是一心想着該如何才能逢迎桔梗的喜好罷了。這次正巧是花卉,但只有花卉的話桔梗也遲早會膩味,明天我們就又需要思考其他的娛樂手段了。」

檜葉將少女帶到宅邸中的前廳。呆呆站在玄關前臺階上的我們也跟着移動。見到所有人都在座墊上坐下後,檜葉見機說道:

龍膽愁眉不展,逃避似的改變了話題。

檜葉厲聲肯定。龍膽緊緊抿住嘴脣。

「請勿大意,儘管取悅桔梗便能得到榮華富貴,但若是傷了桔梗的興致,就會發生相當可怕的事情。我等爲了取悅桔梗,必須盡善盡美地款待它們。總而言之,我們必須爲非人的怪異提供人的娛樂,藉此迎合桔梗的喜好。若是做不到這點,那這座宅邸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請小姐您謹記在心。」

我們驚呆了,面面相覷,少女朝氣蓬勃的笑聲響徹耳邊。

玄關一幅熱鬧的樣子,平日裏就情緒陰鬱的我們一個個邁着沉重的步伐,不情不願地前來迎接少女。

笑聲充斥大廣間,絲毫沒有要消退的跡象。檜葉愈發暴躁,狠狠抽走了商品的坐墊。幾乎與此同時,少女的眼中滲出淚光。

龍膽深深地皺了下眉,又立刻端正姿勢,嘴角浮現出笑容:

惜堇、八十椿與藤潛散散漫漫地稍微低頭行了個禮,少女也輕輕傾斜點綴着松針髮簪的瑪格麗特辮,這樣說道:

「啊呀,實在是太過分了。明明我以爲這是小貓才那麼努力的,結果卻只是條白色毛巾。不過這也未免過於好笑,從剛纔開始,我就笑得停不下來呢。」

與在玄關時豪爽的笑法不同,這次是與年輕女孩相稱的,彷彿敲響鈴鐺般的清脆笑聲。只是,那副笑容,看起來就像是裝出來的假笑般。

「聽這個聲音,應該是藤潛吧。藤潛的話,只要用拳頭給他肚子來上一下就行了。習慣之後,就連小姐都辦得到哪。」

預料之外的回答使龍膽稍微喫了一驚。不過,她又迅速認定這是個玩笑,露出明朗的笑容。

不過,男僕立山與檜葉表情陰翳地竊竊私語起來。

「原來如此,將人作爲商品,還有捨棄了本名,這裏盡是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呢。父親大人從事的究竟是什麼工作,聽了這一番話我也完全無法理解。看來父親大人還是相當的祕密主義者呢。」

「這些名字是由先代的龍膽賜予的。宅邸中的所有人都捨棄了自己的本名。」

檜葉沒有附和龍膽的笑聲,而是表情沉重地繼續說明:

「那幾位真是壞心眼呢。」

(注:「瑪格麗特辮」,明治大正時期流行的髮型之一。編法爲將腦後頭髮編成三股辮再繞回來綁住)

(注:結城絲綢,一種絲綢織造工藝,主要產地是茨城縣的結城市,絲綢由蠶絲編織而成,是日本三大捻線絲綢之一)

「你又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我只是開個玩笑啦,你別當真。所以,桔梗到底是何方人物呢?」

還沒等龍膽的話說完,一道短促的悲鳴就傳到了走廊上。

男僕們均是青年,不過只有檜葉格外嬌小,如同夜空般的黑髮長至脖頸,乍看之下彷彿孩童。而白樺與立山則是如同雙胞胎般十分相似,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兩人的劉海長至眼前,只露出一隻眼睛。露出右眼的是白樺,露出左眼的則是立山。

「與其相似,不過桔梗並非神明,亦非妖怪。」

作爲商品的三人對望着彼此俊美的容顏,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他們的笑聲未免過於誇張又粗野,龍膽白皙的臉頰漸漸染上紅暈。再怎麼要強,龍膽終究也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女。被男人們下劣的笑聲包圍,令她羞恥得難以忍耐。

「這位是已逝的先代龍膽的千金。」

真是位要強的少女。八十椿的挖苦非但沒能傷害到龍膽分毫,反而被她還以銳利的目光。他稍微怯縮了一下,伸長原本盤坐在座墊上的雙腿,背過身去。八十椿在三人中也格外年輕,看起來也就與龍膽差不多年紀。他的容貌與藤潛及惜堇同樣俊美,背過身後露出來的白皙脖頸也如同琉璃工藝品般細膩。

立山打斷了檜葉的說明。他正專心致志地將花卉插到餐具裏,說不定是因爲兼任人力車伕的緣故,他手臂上的肌肉甚是強壯。

藤潛滾到了榻榻米上。檜葉又窮追猛打似的,揮舞雙手,將惜堇與八十椿也趕出房間,並用腳後跟踢開滾到地上的藤潛。

檜葉收拾好四散的座墊,重新在龍膽面前坐下。他的面色相當緊張。

即使被趕到走廊,檜葉又在他們在面前狠狠關上隔扇,商品們仍在捧腹大笑。他們的笑聲與惡人的笑聲無異。低劣的笑聲逐漸遠去,消失。

「每到桔梗前來的日子,那羣商品們就會像這樣哭鬧着不願工作,因此我們就需要給予他們嚴厲的懲罰。這也是一項了不起的工作呀。」

「並非如此,正如我先前所說的,這是仿照人類的享樂。桔梗無需進食。說到底,它們身上也不見口鼻。」

少女捲起的和服下襬染上了髒污,白皙的臉頰似乎蹭到過鬆葉,留下了些擦傷,不過少女對此毫不在意。可愛的瑪格麗特辮

上扎着許多松針,彷彿插滿了髮簪似的。真是個不得了的野丫頭。

「這是真的。在這座宅邸,我們的確是商品。」

「這些傢伙是我們的商品。」

「嗯,我知道了。」

三名男僕還是一幅陰翳的表情,低聲密談。

「比起聽我說明,還是讓您實際見證一下比較好理解吧。今夜我將暫代龍膽完成您的工作,還請您仔細觀看,但務必不要出聲,萬萬不能壞了桔梗的興致。您只需在我的身邊以堅決的態度坐好即可。」

少女,或者說龍膽,興致盎然似的說完後,八十椿就發表了帶刺的言論。

「沒錯,我從出生起就待在東京,父親大人又一直留在金澤,本就很少見面。先日父親大人逝世,我收到通知前來繼承家業,可從未有人告訴過我,父親大人在金澤究竟從事着什麼樣的工作。不過,我也倒沒有什麼不滿,這裏的一切都很新奇,感覺也不壞。你有什麼問題嗎?」

看來,在樹梢上下不來的似乎並非是小貓,而是這條毛巾。只是少女將纏在樹上的白色毛巾誤認成了一隻可憐的小貓咪,才爬上了樹。

「桔梗是以花卉爲食的嗎?」

「怎麼會,愛好風流的桔梗怎麼可能送來這麼骯髒的毛巾呢。」

不過最爲引人注目的,果然還是三人端正的容顏。三人的臉龐都俊秀得令人訝異,彷彿人工雕琢而成,看着他們,就像是在美男子的皮囊之下有不明之物在說話,在動作般,給人以奇妙的感覺。

接着,立山向收拾好人力車後回來的白樺搭話。這座宅邸中的男僕有檜葉、白樺以及立山三人。

「接下來,由本人來說明龍膽的工作。這是先代,也就是令尊所從事的重要工作。其中有着許多艱辛之處,因此請您務必認真對待。」

「父親大人的工作這麼艱辛嗎。還真是沉重的說法呢,簡直就像是失敗了就會失去性命似的。」

「可不能打擾立山的工作,龍膽。」

「你還真是一無所知呢。」

藤潛像是從旁作對似的說道。

「你一個人沒問題吧。」

「簡直就像神明或是妖怪之類的呢。」

少女脫了鞋,站在地板上大笑着揮舞手中的白色物體。看起來是一條破了洞的毛巾。

看似毫無問題的寒暄,在這裏就並非如此了。所有人都一齊變了臉色,身體緊繃。檜葉大驚失色,急忙叱責少女。叱責聲如同低聲細語般,還顫抖個不停。

只需看到這座在鎮上小巷兩側關門的店家中也格外醒目的宅邸,就能理解到少女父親的生意是多麼的興隆。不說作爲商品的三人的和服,就連身爲男僕的檜葉都穿着結城絲綢

,在東京生活的少女菖子也過着不愁喫穿的生活,由此可見龍膽的財富之雄厚。

「並非如此,桔梗與那三人不同,並非實質意義上的人,而是某種可怕的存在。」

「說起來,這座宅邸裏還有哪些人呢。我在東京居住的房子比這裏要小得多,女僕也只有一名,相比之下這座宅邸如此寬廣,還有着三名男僕呢。」

「閉嘴閉嘴,你們這些木偶,趕緊回自己的房間裏去。太陽下山後你們就要開始工作了。看你們在這得意忘形就令我火大。你們就像往常一樣抱着膝蓋發抖,等着夜晚來臨吧。」

兩人間危險的對話聽得龍膽臉色發青,慌忙打算走出廚房,追上立山,但卻被檜葉用力拉住手臂。

「各位好,我是菖子。」

「先代特意將桔梗邀至宅邸,通過音樂、佳餚與遊戲等,模仿人類的娛樂來招待桔梗,並藉此積累了數之不盡的財富。大小姐您現在所穿着的這件華麗和服也是從桔梗處收到的。」

「正是如此。」

「啊呀,爲什麼?報上自己的名字有什麼錯呢。這可是父親大人給予我的重要名字。」

「掛在松樹上的毛巾,不會是來自桔梗的信號吧。」

「不要,我不要啊。回去,我要回去。這種地方,我一秒都不願意繼續待下去了。」

白日西沉,暗夜揭開面紗時,桔梗也隨之到來。他們會隨心所欲地在中意的物品上刻下作爲玩具的印記,並將其帶回住處。但凡被桔梗刻下印記便無從逃跑,只能被帶到桔梗的居所,一生在那裏作爲桔梗的玩具活下去。

哭聲彷彿孩童哭鬧着發脾氣似的,完全不像是成年男子會發出的。龍膽認定這是異常事態,猛地抬起頭看向走廊。與此同時,立山轉過身子。

「既然如此,您就更要小心注意了。在宅邸中報出自己的名字,便會被桔梗找到。」

「龍膽,這是父親大人在宅邸中使用的名字嗎。是雅號嗎,總感覺有些不可思議呢。」

最終得出這個結論,結束了話題。

「是嗎,要是另外兩個人也鬧起來的時候就喊我。」

「那條毛巾並非桔梗的物品。」

「剛剛本人所言句句屬實。」

藤潛說完後,惜堇與八十椿對望了下彼此俊秀的面龐,發出了不懷好意的笑聲。他們的笑法令人生厭。

「桔梗?」

龍膽的聲音變得略微低沉。看來,她似乎對將人稱呼爲物品抱有抵抗。然而,彷彿完全不打算承龍膽的善意似的,藤潛丟下一句:

「是嗎,也就是說桔梗們也是商品吧。」

「桔梗?」

「是嗎,不過我也很擅長插花哦,換成我來吧。」

「您無需在意那種傢伙們。」

走廊變得落針可聞,安靜得可怕。哭聲,悲鳴都已消失不見。

「啊呀,結束了嗎。看來是輪不到我出場了呢。」

在龍膽張口之前,檜葉就先說道:

「膳食的準備工作就到此爲止吧。大體上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交給立山一個人就能解決。非常抱歉讓您如此忙碌,但龍膽的工作還有許多,難以事事躬親,小姐也是時候前去更衣了。」

兩人離開廚房,走過長廊時,龍膽半是不安地向檜葉傾訴。

「太奇怪了,父親大人真的在從事着這種工作嗎。行使暴力,令哭喊的人屈服,我不認爲父親大人會容許這般野蠻粗俗的行爲。父親大人爲人寬宏大量,善解人意,這當中是否出了什麼差錯呢?」

檜葉走在前方帶路,他的目的地是先代龍膽的工作間。

六張榻榻米左右大小的房間裏放着父親生前的所有私人物品,有掛在衣架上的碎白道花紋羽織、落滿灰塵的菸草盆、沒有擰緊蓋子的牙膏等。見到房間裏的這番光景,少女忽然顯得楚楚可憐,沉默着站在原地,沉浸在感傷的海洋中。

檜葉從衣櫥深處取出一件深紫色的羽織,放在少女面前。

「這是先代龍膽工作時穿着的衣物,小姐工作時也請穿上它。只要穿着這件羽織,桔梗們就會認同小姐是這座宅邸的主人,至少就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出手了吧。」

少女雙手接過羽織,直直地凝視着它,終於無聲抽泣起來。原本閃耀着堅強意志光輝的眼瞳逐漸變得脆弱、溶解,眼淚如同融雪般浸溼眼眶,順着臉頰滴落。少女低聲呢喃:

「我不曾想過父親大人的逝世竟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沒能見到他的最後一面。不僅未曾盡孝,也未能在父親大人身邊鞠躬盡瘁,我是多麼薄情的女兒啊。父親大人留予我的就只有這件紺紫色的羽織,我本應代替父親大人出色地繼承起這份工作,卻又一無所知,還滿腹疑團。」

少女的肩膀顫抖着,淚滴啪嗒啪嗒滾落。察覺到少女的心意,檜葉安慰她說:

「小姐的父親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的,即使現在您無法相信他,只要繼承了他的遺志,想必遲早有一天能夠理解他的真意吧。」

少女默默地點了點頭,畢恭畢敬地披上了深紫色的羽織。此時,少女的眼淚已經乾涸,眼瞳再次煥發出堅強的光芒。

「我明白了。父親大人的工作,就交由我來完成。」

此時。

「啊,客人到了。」

檜葉向天花板伸出手。不知是從哪兒進來的,一隻酷似夜鶯般的小鳥正緊貼着天花板繞着圈子飛行。黃綠色的小鳥的飛行範圍愈發縮小,直至縮成一點,轉而化作一片竹葉飄落。檜葉用雙指夾住它,注視着竹葉的表面,說道:

「沒有變化,按計劃進行。」

桔梗將八十椿與藤潛兩人逼到廳堂的角落,似乎是打算讓兩人上演一段你追我逃的遊戲來取樂。這是先代的龍膽所想出來的娛樂之一。

客人們明明沒有嘴巴,卻又相當健談的樣子,各自暢所欲言,說笑起來。他們的聲音不男不女,又帶着層層迴響。桔梗們的聲音沉重、渾厚,仔細傾聽時卻又如同冰塊般冷硬,直教人覺得噁心又刺耳。

——我有些厭倦這個遊戲了。畢竟是花卉佳餚,我想玩往常的那個了。

「嗯。」

龍膽正繃緊身體,等待接下來將會發生的事時,白樺與立山將坐在金屏風面前的那三名美男子拖到客人們的面前。他們在地上打滾,等白樺和立山威脅似地在他們面前狠狠跺了一腳後,三人就再次規規矩矩地端正坐好。

檜葉走在前方,將客人們帶到大廣間。龍膽的動作慢了一步,只好站立在原地,眺望正絡繹不絕前進着的漆黑身影們。它們看似安靜,卻又持續着極爲細微的喧鬧。

——這種花叫什麼名字來着。

「萬分抱歉,但還請買單。」

我們注意到,檜葉的臉頰因緊張而緊繃起來。但再仔細一看,他的臉上已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颯爽地站起身來拉開了玄關的大門,彷彿路邊叫賣似的大聲喊道:

——我果然還是最喜歡這個花卉遊戲,畢竟如此美麗。

最後,桔梗們呼喚起藤潛。

惜堇的腹部隆起,彷彿要破裂般。看着惜堇抽泣着吐出花朵的樣子,一名桔梗說道:

藤潛是個彷彿備受太陽寵愛而生的美男。他膚色淺黑又不失細膩,目似點漆,眼雖不大,但眼簾邊的睫毛濃密有力,鼻樑直挺秀麗,嘴脣如同塗抹了口紅般豔麗,醞釀出一股與憂鬱感、虛幻感截然不同的有力之美,富有令人難以移開視線的出格魅力。

——啊呀,這花太大了,恐怕放不下多少枝吧。

——呀,這就是龍膽的女兒嗎。從那麼大塊頭的先代到如此纖弱的大小姐,變化還真大呢。

「好的,爲您效勞。」

惜堇的腹部如同十月懷胎般,愈發膨脹。

龍膽回憶起傍晚時,藤潛被眼前的立山毆打至倒地過。接着,她又回憶起檜葉的叮囑,只好靜靜的當場正坐,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

「現在過去也只會打擾到客人而已,請您稍候片刻。我們收拾完人力車後也要去大廣間,待會再一起走吧。」

菜餚上的筷子突然浮空,摘下一朵野玫瑰。此時,另一名桔梗開口插話:

檜葉快活地答應了一聲,用手肘頂了頂正驚恐地坐着的龍膽的羽織:

儘管龍膽並不明白兩名男僕話中的含義,但她也無法對他們的做法提出意見。就在即將進到大廣間時,龍膽忽然被檜葉拉了一把,推到客人們的面前。

但恐懼已經浸透了龍膽的指尖,戰戰兢兢地顫抖着彈出來的音色根本不成樣子。不僅曲調嚴重失準,演奏的失誤也比比皆是。

「再過不久,您就說不出這麼溫柔的話了。」

儘管無人觸碰,惜堇還是自然而然地張開了嘴,張得令人不禁以爲是否要脫臼似的,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啊、啊啊的呻吟聲。

——好呀。

突然,藤潛的兩隻眼瞳飄到空中,被桔梗抓住。藤潛琥珀糖般的雙眼漂浮在空中,被取走雙眼的藤潛則什麼都看不見。

龍膽在鋪設座墊時,檜葉似乎佈置好了香爐,周圍飄起白檀香。轉過頭去,檜葉正從金屏風內側搬出一張琴。佈置工作忙碌得令人應接不暇。

檜葉將竹葉拿給身邊滿臉不可思議的龍膽看。

——就這麼辦吧。

檜葉回答了桔梗的提問。

「聽好了,桔梗馬上就會抵達宅邸。隨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不能出聲,絕不能擾了桔梗的興致。您只需以堅決的態度坐在我身邊即可,明白了嗎?」

檜葉跑出房間,向着走廊深處大聲呼喚立山與白樺的名字。兩人迅速應了一聲,似乎就立刻前去拉人力車了。

——與先代不同,大小姐相當可愛呢。

在遊玩的途中,夜色漸褪,天空一隅透出些許亮光。黎明已至。

檜葉深深鞠了一躬,龍膽也慌忙跟着彎下腰,卻無意間發現檜葉的雙腿如同身處寒冬般顫抖個不停。

「龍膽會彈琴嗎?」

——原來如此。

「名爲野玫瑰。」

——唉呀,令尊的去世着實令人悲痛。龍膽也真是的,明明那麼健壯,卻又如此輕易地倒下了,多麼丟臉哪。

「家中玩具實在是過於失禮了。之後我們會狠狠叱責他的。」

今夜的宴會在大廣間的宴會廳舉行。檜葉與龍膽將之前準備好的花卉佳餚搬到約有四十七張榻榻米大小的宴會廳裏,開始依次擺好。檜葉的手法格外熟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龍膽似乎對初次見到的大廣間很感興趣。透過擺在下座方向的金屏風與玻璃門能看見庭院,每當龍膽的視線飄向庭院時,檜葉都會出聲叱責她。

——那就這樣吧,下一個,鬼先生請來這裏。

——別擔心啦,最後會還給你的,就像往常那樣。

看着不情願的八十椿,桔梗們似乎相當歡喜似的,歡笑聲傳遍大廣間。果然八十椿的嘴巴也被掰開至下巴都要脫臼的程度,口中被夾着各種各樣花卉的筷子們填滿。

——我當然知道。

白檀的香味瀰漫到整個大廣間時,檜葉帶着被稱作商品的那三名美男子走了進來。三人都與白天時口出不遜的樣子大有不同,臉色蒼白,一聲不響。見他們在宴會廳前躊躇不前,檜葉或是從後面踹上幾腳,或是抓住他們後頸,強行將他們拖進宴會廳。

「不要啊,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啊,救救我,請救救我,求求您了。」

——原來如此,有些道理。那就先不賭了吧。

接着,龍膽被檜葉帶到玄關,在臺階前正坐,準備迎接桔梗。

「以防萬一,我們去準備一下燒火筷吧。」

——哎呀,這是怎麼了,真是不堪入耳的音色呢。龍膽大小姐彈琴的水平還真是相當糟糕呢。

於是,浮空的筷子總算動起來,硬是將野玫瑰塞進惜堇的口中。筷子彷彿不知分寸般地不斷探向喉嚨深處,惜堇因痛苦難耐而涕泗橫流。

——哪裏哪裏,這也挺有趣的。

桔梗滿足似的說道。可是緊接着,惜堇就將原本吞進肚中的野玫瑰吐了出來。野玫瑰上沾着他的唾液,反射着輕微的光芒,而惜堇仍舊在咳嗽。

近三十人的暗影彷彿糾纏不清的毛線般,反覆聚散分合,逐漸消失。榻榻米上只剩下蹲伏着身子不斷呻吟的惜堇、八十椿和藤潛,以及四散的紙幣與銅錢。

「啊,嗯。」

「沒錯,這份生意並不能大張旗鼓地經營,因此在宅邸裏招待反而恰到好處。那麼,我們開始做宴會的準備吧。」

桔梗們情緒高漲,最先成爲他們目標的是便是惜堇。

「這位便是我剛纔提到的二代龍膽。由於二代龍膽資歷尚淺,今日就由我來暫代東道主招待各位,若有不足之處,還望多多海涵。」

檜葉諂媚似的說道,桔梗們似乎還不盡興的樣子:

檜葉瞪圓雙眼,作出威嚇的樣子後,三人都死了心,老老實實地在金屏風前正坐。宴會廳裏沒有給三人鋪設的座墊。

——喂,拜託來點音樂啊。

「今天端出了花卉佳餚,那就肯定會玩往常的那個了吧。今晚的桔梗能夠就此滿足嗎?」

「一直依靠先代龍膽想出來的玩法的話,桔梗也遲早會厭倦的吧。因此,必須由小姐再考慮些新的娛樂纔行。」

「要把客人招待進這棟宅邸裏嗎?」

「小姐,您會彈琴對吧。」

「這還真是可靠呢。」

「喂,你們這羣木頭人偶,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吧。」

檜葉回答,緊接着快步走出了大廣間。

——怎麼樣,嘗試塞下各種各樣的花,然後猜猜看他會吐出哪些如何。

桔梗的話音剛落,就有好幾雙筷子浮到空中,包圍住惜堇。桔梗自身就像個反覆膨脹縮小的幻影般,停留在原地不動,只有筷子漂浮在空中,於惜堇的嘴邊與花卉之間往返。不過桔梗們看起來似乎不太熟悉筷子的用法,既有筷子能精確地摘起花卉,也有筷子只懂得來回突刺。

——今天玩得還算開心,還會再來的。

「不知道,不過如果是先代龍膽的話,肯定會在氛圍變差的時候變出這番那番花樣來救場吧。只是,今天只有檜葉一人撐場啊。」

——不過,比起一枝獨秀,我似乎更喜歡百花齊放呢,不覺得那樣看起來更加賞心悅目嗎?

桔梗們連綿成的黑暗因喜悅而搖動。桔梗們的喜悅響徹整個大廣間,壓過了三名玩具的悲鳴聲。

八十椿突然被扯住胸襟,拖拽向榻榻米之上成羣結隊的黑暗。

「這是桔梗前來宅邸時的信號,招待的流程就從這裏開始。我們就按照往常那樣,派白樺和立山拉着人力車前往迎接桔梗就好。」

「大駕光臨——」

在各種各樣的針中,桔梗選擇的是修鞋針。修鞋針隨之浮起,狠狠刺向八十椿的腹部,開出一個大洞。八十椿難堪痛楚,發出了綿延不絕的哀嚎。

八十椿是仿若星辰般的美少年,溫順、纖細,髮色如同夜空般漆黑,雙瞳仿若水晶般明亮。弱年時期特有的中性化臉龐露出笑顏時兼具羞澀與嬌弱,簡直就像是顆不知從今往後會奔向光明還是墜入黑暗的,令人掛心的流星一般。

——到底能裝下多少枝呢。喂,你要不要跟我稍微打個賭呢。

——總之,先放進去一朵了。

——這樣啊,要到早上了嗎。那就沒辦法了,今天就這麼回去吧。

不久後,外面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以及立山與白樺的喊聲。

「還請挑選您中意的使用。」

各種各樣的花卉被依次塞進惜堇的腹中,每當他發出難堪的哀嚎時,桔梗們便拍手大喜:

「歡迎各位光臨,快快請進。」

「嗯,絕大部分的樂器我都能夠演奏。」

被強行塞到八十椿腹中的花卉們接連不停的零落而出,彷彿五光十色的夢境一般悽美。可藤潛的眼珠被桔梗給拿走了,什麼都看不見,唯一能感知到的就只有飄散在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白檀香中隱約可聞的花香。他只得依靠花卉的香味來嘗試抓到八十椿。

檜葉立刻趕到桔梗身邊,遞出一個托盤,上面有着各種各樣的針,如鉤狀針、三棱針、縫紉針等。

——那麼,十局定勝負。一曲終前定一局勝負,看是你迎頭趕上,還是我逃出生天。敗者將會當場失去手指喲。最後剩下手指多的一方取勝。

龍膽按照檜葉的囑咐,默默在他身邊站着。雖然她也想模仿檜葉作出笑容,但一見到出現在眼前的異形客人們,她就身體僵硬,動彈不得。

宅邸的新任主人龍膽聽從了立山的建議,慢吞吞地跟在兩名男僕身後,走在通往大廣間的長廊上。

龍膽責備檜葉時,檜葉突然睜大雙眼,露出嚴肅的目光。

「客人們,很抱歉打擾各位的興致,但時限已到,今夜的宴會就到此爲止吧。」

「喂,從剛纔開始就是,你對他們未免太過暴力了吧。」

——這樣就好了嗎,已經塞得夠多了吧。能給我一些道具嗎。

惜堇皮膚白皙,身材同女孩似的纖細,是個仿若月華般的美男。他身上總是纏繞着如同香料般的淡淡憂愁,細長的蛾眉總是蹙着,彷彿永遠都在煩惱着什麼似的。那副眼鏡更是進一步強調了這般憂鬱的氛圍,眼鏡後的兩隻眼瞳就如同在海底獨自發光的寶石般,但凡見者無不爲之着迷。

這番光景讓宅邸的新主人尤爲不快。龍膽眼中露出銳利的光芒,像是要跑到惜堇身邊阻止這般野蠻的行爲似的。但立山露出在外的左眼閃爍着光芒,他抓住了少女的手腕並叱責她,「小姐,不可以。請別擅自行動,老老實實坐着,一個不好我們所有人都會死的。」

「今日爲各位準備的是花卉佳餚,道具也已經備妥,還請盡情享用。」

這名桔梗選擇的玩具似乎是八十椿。

比夜色更爲濃厚的黑暗悄無聲息地一個接一個從人力車中出來。乍看之下彷彿人形,但仔細一看卻又如煙如霧般聚散不定。桔梗們的身體反覆伸縮,若盯着他們看時,脊背會爬上一陣涼意,令人無法長時間凝視。龍膽強忍着寒氣與畏懼,偷偷地觀察着桔梗,總算確認出桔梗的人數在三十上下。雖說宅邸的人力車是少見的可供兩人共乘的類型,但就算有兩臺人力車也絕對載不了這麼多人。這個事實相當令人不快。

——偶爾聽一下這種音樂不也挺好的嗎。來吧,你們兩個,稍微表演點追逐戲碼給我們看。

檜葉鞠了一躬,但桔梗打斷了他:

「今天不坐人力車就回去了嗎。不用一個一個送,樂得輕鬆。」

「結果提前準備好的燒火筷也沒用上,不過客人這樣就能滿足的話再好不過了。」

白樺和立山一邊交談,一邊用掃帚將榻榻米上的紙幣與銅錢掃到一起。他們甚至都不願看向三名商品一眼。

「客人已經回去了,龍膽,今日辛苦您了,現在可以放鬆了哦。」

就算檜葉這麼說,龍膽單是維持呼吸就已經竭盡全力。在初次目睹的恐怖光景前,龍膽只得張口結舌。即使如此,龍膽的理性似乎尚未徹底崩潰,她看向三名商品,開口問道:

「他們幾位沒事嗎?得趕緊處理傷口……」

「沒必要,桔梗造成的傷口會在宴會結束的同時全部消失,我們是如此約定的。不過,會消失的就只有傷口,痛感則會持續留存。」

「啊啊,怎會如此。」

龍膽慌慌張張地趕到三人身邊。三人呻吟着、抽泣着、咳嗽着,或是捂住傷口存在過的部位,或是按壓住失去過眼瞳的雙眼,彷彿毛毛蟲一般在榻榻米上不斷扭動身體。他們的全部精力都用來應付痛楚了,龍膽的聲音根本無法傳達到他們耳中。

「有沒有辦法減輕這些人的痛楚呢。父親大人平時都是如何處理的呢?」

「也沒怎麼處理。」

檜葉聳了聳肩,露出笑容,修剪整齊的頭髮輕輕搖動。

「反正什麼都不做傷口也會治好,先代就將他們放着不管了。」

白樺和立山對視一眼,笑了起來,可龍膽還是拼命地試圖和三名商品對話:

「各位有什麼想要的嗎,請告訴我,若是宅邸內沒有的物品我明天就出去買。今天真的辛苦你們了,各位的遭遇實在過於殘酷,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龍膽,您還是不要太過同情他們比較好哦。畢竟像今夜這樣的事將來還會一直持續下去,要是每次都對商品表示同情,還爲他們花費金錢,那這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可龍膽根本沒聽進檜葉的勸告,只是繼續向橫躺在地上的三名可憐蟲說話。

在他們身邊,白樺和立山正在確認收集到的金錢的數額。沐浴在油燈的燈光之中,他們的黑髮閃耀着不可思議的金黃色彩。

「哎呀,今天可謂是相當的大豐收哪。莫非是因爲慶祝二代龍膽的就職嗎?」

「財力雄厚是好事,只是想到在日本的某處,相同數量的金錢也會隨之消失,便覺得心中不是滋味」

「倒也是。」

「管他呢,盜走錢財的是桔梗,又不是我們。」

【五十五分十二秒】

隨後,三名男僕稍微躺了一會,打着哈欠走出了大廣間。另一邊,龍膽仍舊滿面憂愁地坐在躺在地上的三名商品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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