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Act three

《高塔公主丟掉了筆記本!》 · 鈴風奈緒子 · 9070 字

十一月十九日,禮拜六。

這天從早上開始就烏雲密佈。

天氣預報說風速很大,雖然不會下雨,但氣溫下降了很多,所以發出了降溫的提醒。所幸上個星期陪千歲去了商場,我套上了新買的純紅色的大衣,頓時覺得暖和多了。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整理了好一會睡得有些亂的劉海,但都沒有理好,索性從房間裏翻出小時候才用的髮卡別了上去,純紅色的髮卡倒也挺適合這件大衣的,順帶我又圍上了紅白格子相間的圍巾。然後,我把眼鏡戴了起來,確認了一番書包裏教材書和習題本沒有少帶後,我朝着玄關的方向走了過去。正要開門,媽媽忽然叫住了我。

她問我是不是睡糊塗了,今天是週末並不用去學校。我搖搖頭。

緊接着從大義口袋裏把記事本掏出來,筆也隨身放在口袋裏,快速寫下了幾個字。

「學習會。」

媽媽看了後差點哭了出來,捂着嘴神情凝重,過了好一會才哽咽着問我覺不覺得冷,問我需不需要零用錢。

我在記事本上依次這樣寫着。

「不冷。大衣很暖和。」

「不用。並不需要多少錢。」

隨後,我又補充了下一句。

「我出門了。」

芹澤同學跟我約的地方是野田咖啡店,上次我跟千歲來過,但這並不是我選擇的,顯然是芹澤同學選擇了這個地方。難道說野田咖啡店在附近很知名嗎?我沒有混進班上女生的圈子裏,所以完全沒有聽說過,應當是這樣的吧。

不過,店裏復古風的裝潢,搭配上柔和的輕音樂,以及安靜的氛圍的確令人感到舒適,咖啡味道也不錯,除了價格稍稍偏貴外(我想大部分原因是因爲交通便利導致的店鋪租金很貴吧),並沒有多少不適合的地方。不僅適合商談事情,也很適合當做學習會的選址。雖然我基本上沒去過咖啡店就是了。

我到的時候芹澤同學已經坐在靠窗邊的位子上了,店員似乎對我還有印象,露出笑容看着我,正想指引我前往之前坐的那個位置,我連忙搖頭,指着芹澤同學的位置坐了過去。我剛坐下沒多久店員又過來了,她把懷裏抱着的托盤送了下來,那上面裝着一盤千歲點過的葡萄乾奶油餅乾。

她說,這是禮品,不收費。

我似乎得到了特殊的照顧。雖然有些不太情願,但也算是別人的一番好意。

芹澤同學好像還沒有點東西,他雙手擺放在桌子上,好像有點緊張。

「八村同學來過這家店嗎?」

我掏出新買的記事本回復他。

雖然這其實不是拉普拉斯妖,其實應該是更古早的版本忒修斯之船纔對,不過也差不多吧。

「有什麼問題的話直接問我就好了。」

由於芹澤同學,效率的確上升了不少。不僅是老師佈置的數學作業,就連我曾經做錯的那些題目芹澤同學都給我一一講解了,即使有部分我還是聽得有些雲裏霧裏的,並不算是很懂,但也有部分終於知道了其中的思路與技巧。我還是第一次感到數學原來並不是完全枯燥無味的事物。芹澤同學笑話我做題目太呆板了,套用公式的時候一板一眼的,我沒辦法反駁。

「一半一半吧。我既想讓小八在學校裏多個朋友,小八自己肯定也對北城永治和小早川凜子的事感興趣,不是嗎?」

不太清楚她到底爲什麼恰好地挑了這個時候現身,不過她就是這樣性子的人,我往窗邊坐了進去,給千歲讓了個位置。她坐下來後雙手不停地搓着,手指凍得通紅,然後像是惡作劇似地朝我的脖子這邊襲了過來,一陣冰涼感席捲全身。

「八村同學掌握着什麼樣的能力?」

坐在對面的芹澤同學納悶地問,對他來說現在這一幕肯定很新鮮吧。

「所以說,芹澤前輩,你有沒有興趣加入小八後援團呢?」

她是想把關於我的事全部抖摟出來吧。

即使我沒有欺騙芹澤同學的意思,但我的確隱瞞了這件事,如果站在朋友的角度來看,我實實在在是撒謊了,沒有以平等的身份對待他,因而我還是感到愧疚的。

「原來如此。」

如她所說,不知道的話倒還是無所謂,知道了的話就難免會有些興趣。眼下這種情況我也沒辦法置身度外了,更何況千歲很關注這邊的情況的話,以她的性格我也在所難逃。雖然我倒是有限制她的方法,不過她做什麼是她的自由,我無權干涉。而且如果我與她正式開戰的話,世界還能不能存在都是另一回事了。

說這個是懲罰,其實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獎勵也說不定。但只有真正長生不老的人才會明白,這或許纔是真正意義上的懲罰,更何況記錄魔女的使命便是記錄這個世間所發生的一切,白澤千歲終將帶着自己的記憶與走向世界的終末,雖然我無法想象,但我似乎能夠體會到她的情感以及她的不甘。

「痛?」

「這是取得權柄的懲罰哦,順帶一提我的懲罰是無法死亡。」白澤千歲笑嘻嘻地說,「是長生不老哦。」

是白澤千歲。

過了一會,他招呼店員過來了。他點了一份我上次點的濃縮咖啡,沒過多久店員便把兩杯一起端了過來。瑪奇朵果然如書裏寫的那樣有層白色的薄膜,我輕輕地抿了一口,咖啡特有的苦和澀夾雜着一絲甜膩滑入了舌尖,如果要打分的話,我能給出八分的好成績。我先把店員贈送的奶油餅乾,拍掉手指的渣滓後,正想在記事本上寫字,芹澤同學卻先開口了。

我望向對面的芹澤同學,希望得到他的諒解,但是他低下頭思考着,完全沒有在意我。

「以前來過一次。」

我搖搖頭。

「而且,小八如果開口的話,會非常痛哦。」

「吶,小八,我們很熟是不是!」白澤千歲毫不掩飾地說,一把勾起了我的胳膊,「畢竟我們是同類嘛。」

「你還真是守規矩呀。」她說着身子不斷往我這邊靠着,隨後頭架在了我的肩膀上,「小八身上好暖和啊,想永遠待在小八的身邊!」

芹澤同學看過後沉思了一會,抬起眼掃視了我們兩個人,接着又說:

她肯定是又動用權柄把自己混進了我們學校吧,記錄魔女可以任憑自己喜好修改世間一切信息素,修改學校的學生檔案這種事對她來說簡直是輕輕鬆鬆。可以的話,她完全可以修改美國大選的計票結果,這樣她就可以是美利堅的總統閣下了。

原來芹澤同學與我接觸全部出自於白澤千歲之手嗎?只能說很有她的風格吧。

「什麼呀,小八你沒有告訴他嗎?」

什麼時候成立了這個後援團?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後來他專門針對了我幾處薄弱的知識點進行了講解,還出了幾道例題,最後搭配上補上那些因爲上課打瞌睡漏掉的筆記,我總算是搞清楚了某些根本看不懂的選項。如果沒有芹澤同學的幫忙可能這些知識點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吧,距離考試也只剩下一個月的樣子,從頭學起來肯定是趕不上的。

隨後我把菜單拿了過來,掃視了一番後,我認爲那杯一千六百日元的瑪奇朵或許不錯,我聽說這種咖啡表面會有層薄薄的熱奶泡,細膩香甜,只是有些貴而已,好在我並不是特別缺錢。我用筆在旁邊打上小小的對鉤後,抬起視線看向芹澤同學,隨後把菜單遞給了他。

她穿着像是跟我搭配一樣的深藍色大衣,快步走到了桌子的旁邊,隨後用她那不太正經的腔調打起了招呼。

「我大概能夠理解。」

於是我點點頭。

她說,我是這幾百年來她第一次遇到的同類,雖然世界把權柄分爲了十二種概念,但並不意味着這些概念所對應的對象一定會有憑依體,這幾百年裏她一直在等待第二個人,她幾近絕望,認爲第二位或許永遠不會出現了,直到我的出現。

「Ciao!——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二位,真是偶遇。對吧,芹澤前輩。對吧,小八!」

「她說的沒有錯,最好的情況是陷入昏迷吧,最差的情況是變成植物人。」

隨後她把服務員招呼了過來,點了跟我一樣的瑪奇朵。

爲什麼連你也理解了啊?我頭都快裂開了。

「她呀,她司掌着『創造』的權柄哦,比我厲害多啦!」

「嗯,痛。」她說,「非常非常痛。」

真想把這個人一把推開,我剛想反抗她倒是抓得更緊了。

芹澤同學點了點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話題。

「另外可以告訴你哦,小八的不善言辭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呀,這是萌點。你明白嗎?如果哪天出現嘮叨半天的小八的話,我的信仰可是完全崩潰了哦。所以所以,我絕對不會讓小八變成愛講話的模樣。」

學習會就用這樣一句話當做開場白開始了。

「創造……」芹澤同學思考了一會,忽然又說,「我大概知道了,這就是你說要我去找八村同學讓她幫文藝部寫社刊的原因吧。」

美利堅大統領白澤千歲,總覺得有些諷刺。

「你們兩個很熟嗎?」

我皺着眉頭看向她,她卻是毫不在意地笑着跟我道歉。完全就沒有真心實意的意思。這傢伙就是喜歡給別人整蠱,有時候真的受不了她。

「我還有一個疑問,既然八村同學是創造魔女的話,那爲什麼一句話都不說呢?以她的能力修改自己的個性應該是很簡單的事吧。」

「不不不。」白澤千歲伸出食指晃了幾下,隨後幾近是戲謔着說,「芹澤前輩,你完全沒有理解小八呀,你只站在純粹客觀的角度來看待問題了,哪怕小八可以做到很多事,她也並不會強迫自己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嗎?況且況且,這是個關於拉普拉斯妖的問題呀,芹澤前輩。」

芹澤同學看向了我,我終於得以甩開被千歲抱得緊緊的右手,在記事本上寫下。

「現在加入可是能當選副團長哦,我當然是正團長。跟我一樣吧,信仰小八!爲小八存在於這個世界獻上三聲萬歲!」

「是的哦,同類。」她說,「小八和我一樣,都屬於那種存在哦。用小八的話來說就是,魔女。」

是的,白澤千歲沒有說錯,我如果開口說話,搞不好的話會去醫院的吧,那種劇痛並不是我能承擔的,那瞬間的疼痛感自心臟襲向全身,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摧毀神經細胞的感受器與神經元末梢,結局自然就是被送進醫院了,儘管並不致命,但也完全不能小看,是直接變成植物人的程度。

學習會一直平靜地持續了約摸兩個小時,直到咖啡店的門被某個女孩打開。

「我知道了。」

「同類?」

千歲你原來是病嬌嗎?我尷尬地看向了她,但她完全沒有害臊的樣子。

千歲她肯定是瘋了吧。

她在一旁不停地喊着萬歲萬歲之類的話,店裏有些顧客都把視線看了過來,這就有些太過火了。

於是,即使很不情願,我還是稍微動用了下權柄。

——創造出白澤千歲無法影響振動的空氣分子。

那瞬間白澤千歲嘴巴里再也無法發出聲音,活生生就像是默劇那樣,但是幾乎是下一秒,她發出了一聲輕哼,看起來很不開心。

她大概是也動用了權柄,修改了空氣分子被我賦予的狀態信息吧。

接着,我在記事本上寫下。

「如果再鬧的話,我可要走了哦。」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她可算是安靜下來喝起剛剛點的瑪奇朵。

我苦笑着看向了芹澤同學,他也朝我這邊投來了視線。

但是那個視線裏似乎夾雜了某種奇怪的感覺,是我的錯覺嗎?

不過就算我還想繼續學習會,現在的氛圍恐怕也是不允許了吧。

十一月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事,相當平靜地過去了。

爲文藝部趕寫的社刊我完成了十之七八,預定計劃是在這一週作個收尾。這期間裏跟芹澤同學又一起把諸節學妹約出來了幾次,我們都是聊關於北城同學的事情,偶爾我們也會在社交軟件上互傳消息,諸節學妹大多是發些關於我寫的故事一些疑問,但無論是那件事,都好似成爲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雖然諸節學妹給我的感覺仍然不是很舒服,彷彿那雙眼眸把我視爲了獵物。

我試着理解北城永治的內心糾葛,通過從諸節學妹的交談,還有不斷反覆閱讀社刊,我似乎足以構建出更加現實的北城永治。有些猜想被揚棄了,有些猜想得以確認,但更多的是延伸到了未曾考慮過的可能性,通過這些努力,我好像能夠得出比較明確的答案了。北城永治其人大概是歪曲了對幸福的評判標準,以及渴求某種強力的救贖能夠降臨,宛如高塔公主。

於是我認爲,北城永治的問題,不能由周圍的人急着解決。打個比方的話,他是不斷推送巨石向上的西西弗斯,我們如果想把他從中解救出來需要怎麼樣呢?很顯然,是將那塊巨石擊碎,沒有巨石的話西西弗斯還能推什麼呢?不過我們沒辦法一擊就把那塊神明的懲罰擊碎,只有像內科手術醫生那樣細心地操刀一次又一次削去才具有可行性。

在此之前,我便一直試着從更多不同的角度理解北城永治。

而且,那塊巨石即使被削去,當西西弗斯問起的時候,又該如何回答呢?

我不想要用諸如「努力」、「未來」之類的詞彙搪塞過去,那樣只會讓下一顆巨石形成,因而必須要有完全不同的正確答案,我深深地相信那答案確實存在。

顯然,小早川會長並不能夠理解手語。她呆呆地看着我的動作,一點反應都沒有。這樣的話我便沒有辦法了,只有最後一種方案了。

「我聽說過,但沒有見過本人。」

於是,我把別在側邊的紅色塑料髮卡取了下來,遞給了她。

不少的屋檐上也殘留着下過雪的痕跡,那些雪反射着太陽光,有些亮地刺眼。

但跟我的擔心一樣,還沒等我講完,記事本就用完了。

我把寫滿字的記事本攤給小早川會長看,她鄒起了眉頭。如果她看過我的學生檔案的話,應當是見過「語言恐懼症」這幾個字的。

當然沒有。如果有的話我早就拿出來了。在教室的話還能找教材書上某些空白的地方寫字,或是撕掉一張作業本繼續寫,總之方法有很多,但眼下的狀況這些條件都不具備。

換言之,眼下是沉悶的停滯,只有時間流逝而去。不,雖然我是這麼認爲的,但並非如此。

「這裏就不是教學區域了,八村同學。」

小早川會長接過記事本後看了看,過了好一會她才還給我。

「你好,我是八村彩花。請問有什麼事嗎?」

小早川會長非常難受得整理着額頭前的劉海,看起來她應該有段時間沒有剪過頭髮了,所以才用髮卡把劉海壓在了上邊。

因爲眼下小早川會長伸出手,把手機還給了我。

那天,芹澤同學請假沒有來上課。中午休息的時候,他給我傳了消息,他說前些日子下起的小雪讓他得了感冒。我告誡他注意身體不用勉強後,合上手機熒幕忽然留意到了旁邊站着某人的身影。

我吐出一陣空氣,迅速凝結成了白霧,遠處蔚藍色的天空纖塵不染,如果問我有什麼想要守護的話,應該會回答諸如晴空與白霧這樣意義不明、混淆不清這樣的答案吧,但我想,這大抵是裝裝樣子的說辭。所以,我不再思考如此如燭光那樣忽明忽暗的事,恰好,現在也是把視線移回近在眼前的事情上的時候了。

我是很想跟小早川學生會長說不要隨隨便便就看別人的檔案啦,但好像她也有關照特殊學生的義務,她肯定會這樣解釋吧。我嘆了口氣,有一種隱私被人偷窺了一乾二淨的感覺。

小早川會長忽然向前走了幾步,墊起腳幾乎貼着我的臉問。

這是我第一次來學校的天台,站在這裏可以眺望到我住的高層公寓,原來哪裏距離學校這麼近的嗎?我一直沒有這樣的實感。

事態正無聲無息、然而確實地變化着。

「我想說你寫的文章如果要登上社刊,在那之前一定要給我看,另外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認識文藝部的部長北城永治同學嗎?」

然後她問我北城同學究竟在糾結什麼,我儘可能試着用簡單的文字描述自己的想法,一段有一段,有的部分小早川會長表示贊同,有的部分小早川提出了疑問,於是我又得解釋有疑問的部分。這份工作並沒有多少不開心的,唯一需要顧慮的可能就是,這本幾乎快要用完的記事本了。

站在我的角度來說,北城永治就像是朋友那樣,我知道關於他的很多事情,不論或大或小還是他的喜好,亦或是他內心裏的糾葛之類的。但是,我卻從來沒有見過他一面,這究竟是否可以定義爲「認識」呢?畢竟關於他的一切我都從別人那兒道聽途說或是他自己在虛假的故事裏述說的,這些信息真的不會失真嗎?

這名看起來完全與威風凜凜談不上關係的學生會長,又是爲什麼把我叫了出來呢?

小早川凜子,我想應當不是壞人。

她踮起腳扶着天台的圍牆,我想說這很危險,但她立刻就縮了回來。

「你認爲北城同學可以恢復正常,回到學校嗎?」

是位擁有着矮小的身材,髮際線有點高的女生。她彆着一個髮卡把劉海全部綁了上去,露出額頭才讓我看清楚髮際線的,我不太明白她爲什麼要把髮型弄成這樣,不過學校也沒有規定過學生不允許綁劉海。她的身高大約比我矮上五公分的樣子,這樣的的身高已經是相當少見了,畢竟就連我的身高都可以歸爲很矮的那類了。隨後,我留意到了她右側手臂上彆着的紅色袖套,那上面寫着「學生會」。

「我聽說的時候,他已經不再來學校了。」

即使目前的進度只能說甚至沒有起步。

「你還有其他記事本嗎?」

「你是怎麼看的呢,關於北城同學的事。」

「八村同學,你也有跟北城同學一樣的經歷吧。」

劃開手機熒幕,打開社交軟件,隨後我把手機遞給了小早川會長。

這樣長度的劉海明顯違反了校規啊,我不清楚爲什麼小早川會長沒有去剪頭髮,但她現在慌張的樣子我也不太能看得下去。

「我聽說你有幫忙文藝部的人寫社刊。真的嗎?」

她一路領着我上了五樓,那一層已經完全空置了,很少會有人來。

哪怕是教師或是學校的管理者向學生會施壓,要求小早川嘗試努力勸北城同學回來,也不至於這樣步步緊逼吧?再者說,這根本不是我們學生的職責吧,學校方應當聯繫社會性的青少年心理輔導機構,配合警察針對北城同學的情況展開心理治療,而不是派出學生通過卑劣的方式挾持着北城同學出來。

儘可能的,我把最接近事實的情況說明了出來。

「我是學生會長小早川凜子,不過馬上就要宣佈隱退了,所以你想怎麼稱呼都沒有問題。」

而這變化浮出檯面,是十二月四日的中午。

恰好挑的還是芹澤同學不在的時候。

然而,我願意相信眼前的這位個子小小的學生會長。

我扯了下她的衣服,她旋即抬起眼看向我,接着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我,再指了指左手手心,最後兩隻手握起拳頭單單伸出食指,兩根食指以互相爲軸線不停在空中轉圈,這在手語裏的意義是:你和我可以用手交流嗎?

她就是小早川凜子嗎?這段時間裏我有想過她的事,但我認爲她跟北城永治之間的關聯應當只在社團問題上,諸節學妹也是這樣認爲的,因此我認爲即使有必要見她一面,但暫時先解決北城同學的問題爲優先才比較好。我從沒有想過她會主動來找我。

因爲她說過不能用智能手機,我從口袋裏拿出記事本何筆,翻掉寫過的部分,還有大約兩頁的樣子,最近跟芹澤同學何諸節學妹說的話太多,消耗的速度很快,不過應該也是足夠了。

然後,她從口袋裏拿出鑰匙,打開了天台的門。

前幾天下過了雪,所以今天是碧藍如洗的晴朗天氣,天上也沒有云,只剩下漂亮的湛藍色。圍牆的底端邊緣還留有一條細細尚未融化的雪,寒冷的空氣一下子包裹了全身,我一直以來都很怕冷,雙腳凍得只打哆嗦。

我老實地把智能手機收了起來,蓋上還沒喫幾口的便當後,跟在她的後面走了出去。

「我不敢保證,但我覺得,應當是可以的。我看過北城社長寫的小說,我能從中感受到某些特別的情感在他心底醞釀,可以的話,如果能解開心結,他大抵就會回來了吧。」

我接回手機正想打開,突然,我聽到了一聲「咔噠」,抬起眼才發現小早川會長頭上彆着的髮卡不見了,沒有修剪過的劉海松鬆垮垮地塌了下來,大概是因爲熱脹冷縮吧。她戴的髮卡是好像是金屬製的,加上壓着的頭髮太多了,如果沒有調整好位置的話……雖然概率很小,但也不是絕非可能。

不過我的確聽說過有這樣的學校,對外宣稱完全解決了家裏蹲學生的問題,實際上只是通過恐嚇的手段把家裏蹲的學生嚇了回去而已。

我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指了指這個違禁品。

「學生手冊裏規定學生不允許在教學區域內使用智能設備,但如果是教學區域外,就沒有這項規定。」

「八村同學,我有話想要跟你說。」她停頓了一下,接着說,「教室裏不允許使用智能手機。」

這並非是不可以公開的情報,講給她聽的話或許還能得到不一樣的視點。

關於我無法說話這一點,當然擁有合理的官方解釋。我的學生檔案袋裏頭夾雜着一張精神病院開具的證明,並在特殊情況那一欄裏填上了「語言恐懼症」的字跡。

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

我點頭,儘管不知道是怎麼被她知道的,但是我最近出入文藝部的次數也很頻繁,只要稍稍調查的話很容易就會發現了吧。學校也沒有規定只有社團成員才能參與社團活動,普通學生就不能參加了。因此我爲文藝部撰稿這件事並不具備任何違規行爲,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我望着小早川會長操作手機的模樣,一時間思緒萬千。

小早川會長低下了頭,思考了起來。

旋即,我立刻反應過來,這等同於我在向小早川會長索要聯繫方式,也是我第一次問其他人的聯繫方式。我明明有其他的方式跟小早川會長進行交流的,但我卻不自覺地選擇了這樣的方式。

她這樣說着,一邊把我拉上了天台的門前。

在下一行我作爲補充寫到。

小早川會長吐出濃厚的白霧,臉頰上泛起了微微的紅色。

在樓梯的轉角間,她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子面對着我,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緊接着纔開口說:

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像是跟朋友在一起似的。

我只能在記事本寫下。

小早川會長眉頭緊鎖,然後像是做了決心似的,拉起了我的胳膊走上了臺階。

「謝謝你,八村同學。」

她迅速把劉海綁了上去,總算是恢復了正常,不過我覺得這個髮卡也挺適合她的。

隨後,我劃開了手機熒幕,社交軟件的頁面裏多出了一位聯繫人。

小早川凜子,她的頭像是醜小鴨。

現在,我的社交軟件裏擁有着四位好友。

分別是芹澤同學,諸節學妹,小早川會長,以及白澤千歲。

像是完成了什麼壯舉,心底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雀躍。

我忽然意識到了一點,我犯了個錯誤,不僅是北城同學的事上,還有關乎我自己的事上。

不過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我劃開了輸入法,敲擊起了電子虛擬鍵盤。

「如果想要把北城同學找回來的話,除了一種方法之外別無他法。」

小早川會長抬起眼看着我,眼神裏既是疑問又似乎帶着希望。

「什麼方法?」

我把所有所有的錯誤想法揚棄,告訴了她剛剛想到的方法,也是真正的,唯一的正確答案。

很久以前,有人就教給了我這個方法。

爲什麼我一直忘記了呢?

那個時候,英雄高聲呼喚着,並且——

——砸破了那個四平世界的玻璃。

我們生活的世界既不是可以用溫柔來描述,也不可以用殘忍來描述。

人類社會的這種複雜性,根植於的原因是每一個人身上的複雜性。

但我從沒遇過比相川知惠更單純的人。

我們所在之處,也就是整個世界,而整個世界的人,都沒有如她那般的單純,如她那般的筆直。

雖然有各式各樣的配色,但每個人都是混色。

這裏所指的單純,和一般的意思有些不同,並非是說她容易受騙,或感情容易激烈起伏。確實,要欺騙她並不困難,而且一旦她陷入激烈的情緒中,誰都拿她沒轍。但我想說的並不是這種事。我從來不曾遇過像相川知惠這般,毫無混色的人。

——好了,我們來尋找解決辦法吧,把她找回來。

不論如何,無一例外,他們會互相交流,隨後吸收別人的想法,不斷地爲某種可能性加註自己的經驗傾向。

如果你的班級裏一個不太熟悉的人突然不來學校了,你會怎麼想呢?

就拿我自己舉例吧,這樣也不會得罪其他人。

可是相川知惠不同。

想必有的人會漠不關心覺得與己無關、有的人會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有的人會認爲那個人生性軟弱、有的人也許會與她共情、有的人會認爲這不過是社會的又一個祭品。

一般來說,可以簡單地認爲人心是混色的,也可以說是多彩的。若說熱情是紅色,而冷靜是藍色的話,不論是誰都應該會因爲二者混合被調出紫色。當然有些人的紫是偏紅、有些人則是偏藍,也有些人的顏色深淺不均。

而且從始至終,她就只有這樣一個答案。

她單純到彷彿用單一顏色就能表現出內心的想法。

然而,相川知惠給出的答案卻相當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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