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Act one

《高塔公主丟掉了筆記本!》 · 鈴風奈緒子 · 1萬 字

曾經有這麼一個喜歡寫作的膽小鬼女孩。

每天,她伏在桌沿,不停地用鉛字、墨水在二維平面上構建屬於她的小小世界。在那個世界裏存在着惡龍,充滿智慧的老人,自然也存在着英雄。她並不太擅長那些豔麗的顏料,更不明白五線譜上所躍動的音符,因而,對她來說,唯一的方法只是玩弄着文字語言間的排列順序,彷彿變着魔法創造出一個又一個世界。

但即使如此,她也已經很滿足。

她有很多很多事想要跟其他人說,有很多很多事話想要跟其他人講。她想跟母親圍在火爐旁回憶往昔、想跟父親長談未來會是何種光景畫面、想跟朋友開些不輕不重又有些惡劣的玩笑。她想象過無數次這樣那樣的畫面,有時候是在夢裏,有時候是在現實裏,總之,她渴望把肚子裏的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全都說出來。

然而,這對她來說是徹頭徹尾的奢望。

就像是更高位的存在爲她許下的詛咒,又或是別的什麼,這樣說或許太過複雜,因爲有更好更簡單的描述加以修飾。

她不善言辭。

是的,這是一件相當單純、相當純粹的事。

初中三年生,也就是本人——八村彩花,是個不善言辭的女孩。

自十歲從那座什麼都沒有的小鎮離開,到了東京後,也過了有些日子。準確來說的話,是過去了五年零四個月,從小學四年級生變成了初中三年級生。我並沒有多少改變,唯一的變化可能是再也不侷限於那個狹窄的四平空間了吧。從那塊石頭砸碎玻璃的那天后,我也再也沒有退回那個世界的打算。

雖然在班級上我沒有交到一個可以稱之爲朋友的人,也完完全全被班上的其他人遺忘了,幾乎是脫離了社交網絡的存在,但我也並沒有不太開心的感觸。平時不會有人打擾也算是很不錯的事,我可以空出不少時間用來讀喜歡的書,偷偷在筆記本上書寫的故事也不用擔心被人看到,因爲沒有人會好奇。

這樣說或許有些悲傷,但我相當滿足於現在的平靜生活。

如果說現在的我非要像英雄那樣尋找出需要守護的對象,設置好需要戰勝的惡魔的話,我想要守護的便是眼下的這份平靜,必須戰勝的即是眼前的向我搭話的人。

「吶,八村同學,你在寫什麼呢?」

在嘈雜的課間,相當意外的,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聲音的方向來自於旁邊的座位,前段時間,爲了升學考慮,班主任重新分配了位置,把想要升學的人和不想要升學的人隔離了開來,很不幸的是我跟他分成了同桌。我想大抵是因爲我國語成績比較好,班主任想要我來幫助旁邊這位理科生大腦的傢伙吧。

用「傢伙」來稱呼他似乎並不太禮貌,畢竟他也算是有名字的那類人。

芹澤樹裏,這個有點像女生的名字,是屬於他的名字。

眼下,他向我拋出了微笑。

可以的話,我很不想要回答這份微笑。

轉過頭,我看到他正朝着我露出微笑。

「八村同學,可以交換聯繫方式嗎?」

回家的路上,我按照母親的要求到超市裏買了打折的牛肉。母親說如果他回來晚了的話就自己先做了喫掉,不用管她和父親。母親這樣說,大概率晚上是回不來的,於是我又買了洋蔥、土豆、青椒。猶豫了一會要不要買牛奶,但是想到家裏還有幾瓶沒有喝的飲料便放棄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報應吧。

見他沒有想繼續的意思,我也轉回視線重新讀起了剛剛寫下的文字,試着把被他打斷的情感重新醞釀出來。但我對此並不抱有多少期望,寫作者重新擁有同樣的情緒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隨後,幾乎是一瞬間,發出的消息左下角的「未讀」便轉化成了「已讀」。

「原來如此,八村同學有去補習班呀?完全看不出來。」

我沒有回覆,等待着他下一條消息。然而等了兩三分鐘都沒有收到迴音,他是去忙自己的事了嗎?還是單純忘記了自己的目的?我不太能夠理解,明明是他來挑起話題的。

聽着他這樣說,我在記事本上寫到。

確認他看到了記事本後,我把本子收回了抽屜裏,朝他那邊瞥了一眼,他把身子也轉了過去,正對着黑板的方向,似乎放棄跟我說話了。自從他坐在我旁邊後,隔三差五他都想要找我說話,雖然我並不是特別反感,但是剛剛他的確打擾到我了,現在我完全沒有了想法,不知道故事該怎麼寫下去。

他尷尬地笑了笑,接過記事本,立馬還給了我,一邊又說着:「國語老師好像沒有作業吧?是我沒有注意聽嗎?」

第三條則是,「你現在有時間嗎?」

「實不相瞞,我看過八村同學寫的故事。很有趣。」

然後,有一張紙條映入眼簾,上面用着不太好看的字體寫着: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到了今天向我搭話的芹澤同學,雖然他的出現在預料之外,但並不至於能改變什麼吧,我想。也許作家會把這描述成命運的齒輪轉動,但我認爲並不是這樣,對我而說,命運什麼的在五年前就已經開始駛入了未知的方向。

我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個小記事本,這是我用來跟其他人交流用的本子,平時實在需要交流的話就把字寫在上面,或者也可以在智能手機上打好給對方看。

文藝部?大危機?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啊,我都忘記了。」

接着過了一分鐘的樣子,他才發來了第三條消息,是一段長文字。

「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說嗎?」

劃開手機的界面,打開那個軟件,聊天列表裏就有他的名字,以及他那一欄右邊顯示的標有數字3的紅色氣泡。

「八村同學,你知道我是文藝部的嗎?不知道也沒關係,現在你知道了。長話短說呢,文藝部現在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大危機,是的,我沒有誇張!我們每個學期都得向學生會交付社團活動的資料嘛,但是這學期份的交不出來了。我們文藝部的三個人商量了很久,這件事也就只有八村同學你能幫到我們了。所以說,我們想請八村同學幫我們一個忙。當然,我們會好好地回報八村同學你的,你想要什麼的話跟我們說就可以了。」

抬起眼,他還在往我這邊看,我有些猶豫地又把本子遞給了他。

真的會有那麼誇張嗎?

「看了八村同學寫的故事,我就在想,說不定八村同學你是拯救文藝部唯一的希望。」

跟之前一樣,也是立刻變爲了已讀的標識,難道說他在等我開啓話題嗎?

他給我發來了三條消息。

猶豫了一會,我發送了這樣一條消息。

我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當他停了下來後,向我說明到。

「補習班老師的作業。一篇作文。」

下一秒,他又發送來了一張動態圖片,是一個小人土下座不停地磕頭。

思考再三,我還是選擇聽聽他會說什麼吧。

「我正準備做飯。」

人際交往實在是我不擅長的事。

在放學的時候,他告訴我有話想跟我說,但在學校裏說不太方便。很大程度上,我並不太想聽他講,因爲我總覺得如果這樣的話肯定會惹禍上身的,如果要拒絕起來會相當麻煩,單純是想想都不太願意。然而我還是點頭了。

他沒有把本子還給我的意思,這傢伙是想一直說下去嗎?但是他卻一直盯着我看,彷彿在等待着什麼,他到底在期望什麼啊?

究竟是什麼時候暴露的呢?不對,應該說,很多情況下都會暴露吧,畢竟上課的時候我會在本子上把初稿寫下來,如果趁着我上廁所的間隙把本子拿過來看的話,那肯定就知道了吧,畢竟我用的也從來不是什麼密碼本,說白了一點防護機制都沒有,這幾年來沒有人發現完全是因爲——我並沒有任何朋友。

沒過多久,他的回覆就傳來了。

可是我怎麼樣都不能學會,於是她想出了另外的解決方案,這個方案相當行之有效,我也一直沿用至今。只是現在這種情形,似乎在所有的預設之外。

這樣誰能理解啊。

走進門,我剛把從超市裏買來的東西放進冰箱,口袋裏的手機便傳來了震動的觸感。起先我以爲是APP的廣告推送,並沒有太在意,而是上了個廁所,但在這期間手機震動的情況出現了三次,我才忽然意識到,今天稍稍有點不同。

於是,我在記事本上寫下很簡單的兩個字。

我是騎自行車回家的,學校舉例出租的房子並不是很遠,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距離,自行車騎上十分鐘左右就可以到。一路上我穿過幾個路口,車龍頭的籃子裏買好的盒裝打折牛肉和蔬菜之類的不停震盪,除去十一月有些冷的空氣穿透了單薄的制服,日子像往常那樣平靜。

第二條是打招呼的話,「晚上好。」

那份微笑立刻開始轉化,嘴巴一張一閉,但卻沒有從喉嚨中發出聲音,但是誇張的嘴型彷彿在告訴着我他想要跟我說什麼。

再者說這些事跟我也沒有關係,他說的回報我也並沒有多少興趣。我並不算缺錢的那類人,父母給的零花錢數額如果按一般標準衡量的話是有些誇張的,加上偶爾給出版社寫的稿子,我能支配的金額相當自由。所以,就算讓我說我的慾望是什麼,一時半會我也說不出來。我也沒有支配他人的情結,給別人賣個人情以後方便的時候可以拿來用什麼的完全沒有興趣。我實在無法想象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接過本子後,我用一個特別大的字體寫下了想告訴他的話,然後展示給他看。

「那,我能幫你們什麼?」

「欸?八村同學原來是一個人住的嗎?」

「嗯,我要說一件很過分的事。」

我沒有回覆,是對方再次傳來了消息。

「抱歉。」

有一句話講的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揭」,我覺得大概是這樣。

——請勿打擾。

然後是第二條。

不知道是怎麼的,推開公寓門的前一刻,我回過頭眺望着這座已經漸漸所熟悉的城市。太陽沉入天際線之下,漆黑不斷地蠶食着天空,因而天邊的方向形成奇妙的漸變色,但今天烏雲密佈,天氣很不好,這樣的天氣是看不到星星的,更不用說,在東京,哪怕是天氣好,夜裏也是看不到星星的。

「我有一件事想要請八村同學幫忙。」

於是,在約摸一分半後,我伸出手提示着他。

他這才反應過來,把記事本還給了我。

坐在沙發上,我快速滑動着輸入法的鍵盤,隨後發送消息。

第一條是動態的圖片,一隻企鵝舉着牌子,牌子上寫着「你好」。

沒有人問起我在本子上寫什麼,也沒有人會來打擾我,僅此而已。

我收回思緒,看向前一段文字。

在芹澤同學的指引下我下載了那個綠色圖標的社交軟件,隨後註冊了賬號,選擇了頭像。他驚訝於竟然還存在像我這樣沒有社交賬號的人,但我卻跟他說——當然,是在本子上——這個軟件對我來說並不是必需品,隨後他向我投來了有些憂鬱又有些同情的眼神,我則再告訴他沒必要爲我擔心。

「作業。」

不過爲了保護隱私考慮,以後還是好好藏起來吧。

「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他停頓了一下,接着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可以的話,八村同學,我能當你第一個朋友嗎?」

「不是,我跟雙親住在一起。」

很久以前就有人這樣跟我是,而且她告訴我,要學會不陪笑臉。

「雖然我不太清楚文藝部究竟遇到了什麼,但還是不要對我這樣的人抱有很大希望比較好。」

然後,傳來了這樣的消息。

「我覺得八村同學是很好的人。

「原諒我的措辭,但我真真覺得,八村同學是很溫柔的人。」

我按下了手機側邊的息屏鍵,隨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緊接着又一次打開了手機熒幕,這時第三條消息也已經傳了過來。

「所以說,我想請八村同學你來幫文藝部寫社刊。」

「社刊?」

「是的,社刊。

「因爲原先文藝部負責寫社刊的人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現在寫不了了,所以我想請八村同學幫忙。」

「文藝部的其他人不行嗎?」

「完全不行。」

「爲什麼呢?你們不是文藝部嗎?」

「真正的部員只有那一個人而已,我們其他人甚至算半個幽靈部員了。」

原來文藝部都是這樣一羣人嗎?我不太能夠理解,不過好像也沒有規定文藝部必須擅長寫小說,這倒是先入爲主的概念就是了。不過也有其他方案吧?就算社刊不行的話也有其他能夠拿出手的社團活動資料吧?或多或少總歸有一些的,雖然我不太清楚能不能通過學生會部長會議的審查,但我想學生會的人應該不會那麼過分纔是,實在不行的話可以通過各種各樣的方法試着讓學生會站在自己這一邊,這樣不也失爲一種計劃。

另外,我不能理解的地方,還有一個。

「我知道了。可是……

「爲什麼不能接受文藝部廢社呢?反正,芹澤同學,你也快要畢業了吧,再過一個月也都要退社了不是嗎?」

就算芹澤同學說現在他就要隱退了,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吧。畢竟現在距離考試也只有一個多月了,班上的氛圍也都蠻緊張的,雖然該放棄的早就放棄了,但芹澤同學顯而易見並不是屬於放棄考取升學學校的那類人,甚至他的成績除了國文外都比我要好。以他的程度考上一所不錯的高中是相當輕鬆的事。

「八村同學一下子說了很現實的話啊,我還以爲你不會這樣說纔是。」

「啊……對不起。」

說完她便又把視線移向了書架上,不停地用食指掃視。

「你在呀。這就是我找來的外援,跟我在一個班的八村同學。」

接着,我在紙條上繼續寫下一行字遞給了他。

向來我都起得不早也不晚,這時候教室裏也零零散散有了差不多一半的人,有的三三兩兩坐在一塊聊天,有的則坐在自己位子上爬着睡覺或寫些什麼,我想大抵是作業吧。正當我把書包放進抽屜裏,準備拿出下節課的課本,旁邊傳來了芹澤同學的聲音。

人際交往偶爾也算是聊有作用吧。

「你好。」她翻起眼睛思考了一會,「諸節和華。」

然而,我抱有某種幾乎絕望的心情擔心芹澤同學。

「這樣的話,那,爲什麼不用其他資料呢?只要能通過審查就可以了吧。」

仍然是關鍵的一點。

「沒事。」

這個時候,我才抬起頭望了過去,站在書架旁手裏還在選書的是一位女孩子,她的頭髮留的很長,顯然不太符合學校的規則,純黑色直直的頭髮一直接近到了屁股那塊。除此之外,她長得也相當清秀漂亮,在我的想象裏屬於是能收到無數男生告白情書的那種類型。跟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提出了之前想過的疑問。

就算他這樣說,我也很難做出決定啊。

但好像,我這樣的人,也不太能夠與學生會長這般的存在有什麼交集。他們生活的那個世界跟我的世界完全是雲泥之別吧,不過單純就幸福程度來說,我倒是蠻有自信不輸給他們的。

「那,嗯,芹澤同學並不想從文藝部隱退?」

雖然有些麻煩呀,但畢竟是說好了的事。

反正只有一個多月了,也不會出什麼事吧。

隔天,十一月十一日,擁有着四個一的日子,不過幸運的是這天是禮拜五。

「中午休息的時候,可以去文藝部嗎?」

我看向芹澤同學,他則向我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第一節課是數學課,我並不太擅長,成績雖然能趕上平均值,但也不算是很好的程度。芹澤同學倒是數學相當好,下次如果有機會的話找他問問有什麼學習技巧吧,畢竟以我現在的成績雖然勉強能上目標的高中,但心裏也不太是有十足把握。升學考試這樣的事總是充滿了意外,成績有波動也是相當自然的事。

快速滑動着屏幕,用大拇指敲擊着屏幕發送下一條消息。

所以我從來沒有羨慕過。

「那就這樣吧。諸節同學是個怪人,你沒必要在意她,她找到書之後就會回去的。」

「現在不行,稍微有點情況還沒有處理。」

可是究根到底,那是他自己的事,很大程度上,不如說完全跟我沒有一絲一毫關聯,如我期望別人不摻和進我的生活一般,我認爲不摻和進別人的生活爲上上策。

「謝謝。」

原本我可能睡得更久的,冬天裏就是這樣令人充滿倦意,但是旁邊的芹澤同學把我叫了起來。

我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很多時候,並不太想受到其他人的打擾。

不過芹澤同學長相也算不錯,帥哥配靚女,難道說他們兩個是情侶嗎?這樣的話也能解釋爲什麼芹澤同學想要保留文藝部了,畢竟是兩個人的私密空間嘛。

「這個啊,因爲學生會長要求我們必須拿出社刊,她是這樣說的。」

十一月有些冷的風不停刺激肌膚,不能說很舒服,老實講我想回房間裏去了。

然後我就看到恰好路過的兩個女生臉上的驚訝表情。

我撕掉筆記本的一小塊,寫好後遞給了他。

隨後附上的又是那張小人不停磕頭的動態圖片。

跟着芹澤同學,我們穿過教學樓長長的走廊,下了兩層樓接着越過了中庭,向着學校的舊樓走了過去,以前那兒是教學樓,現在則被改造則了社團專用的大樓。我們兩個手裏都提着便當,他說文藝部很自由,在那兒喫便當也是被允許的。

接着他傳來了一對小人擁抱的圖片,這個功能該怎麼用啊?我試了好幾次只能發送軟件自有的表情——我不太喜歡——或者拉出相簿發送一張圖片,他難道會特意把圖片翻出來嗎?還是說有別的方式發這個呢?下次有機會再問問他吧。

「很冷。我想待在火爐旁邊。」

我看向他那邊,他則也看着我這邊。

「八村同學,拜託了。」

芹澤同學則向文藝部裏僅有的一位人介紹我。

他點點頭,向我露出了微笑。

「早上好,八村同學。」

我這樣想着,繼續拿出教材書和專用的筆記本複習昨天的筆記起來。

待信息發送成功後,我收起了手機,回到房間裏亮起了燈。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那件事雖然我自己也能做,但是有其他人幫忙的話應該會更輕鬆吧,畢竟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我並不太會說話,跟其他人講話有些太麻煩了。

過了一會兒,他纔回復了我,不過是現實裏的聲音。

「情況我差不多理解了,但是……」

我回憶了一番關於學生會長的事,但什麼都想不起來,不管是她的名字還是長相我都想不起來,不如說我真的在哪裏見過這位學生會長嗎?

文藝部位於舊樓三樓中間的一個教室,室內的裝潢很簡潔,除了書架似乎根本看不出來這是文藝部。在教室的正中間擺放着一個烤壺,四周則圍着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沙發,文藝部這種地方真的允許使用烤壺嗎?學生會不會擔心有消防隱患嗎?雖然有這樣的疑問,但是烤壺的的確確救了我一命,天氣很冷,我一進門就蹲了下來靠在烤壺旁伸出手感受着熱浪。

我嘆了口氣,抬起頭望向天花板,天完全黑了下來,那兒只剩漆黑一片,彷彿有無數的黑色斑紋在空間中不停蠕動。我穿過客廳來到陽臺,十二層高的公寓樓足以眺望整個千代田區,遠處皇都區和港區的高樓閃爍着耀眼的光芒,千代田區則也有不少自建樓或六七層高的小樓燈火通明,唯一不亮着的,也許就是如天花板那般總是在我們頭頂上的事物——無盡的夜空。隱隱約約能看到飄過的黑雲,同樣的,沒有一顆星星,也見不到月亮,單單的混黑一片。

「可以。另外,麻煩下課借我英語和數學筆記看看。」

「欸?爲什麼非得是社刊?」

「我們也很嫌她囉嗦,但是她看了我們提交上去的資料說這些不合格,如果不想廢社的話就請在接下來一個月好好整改。大概就是這樣。」

他向我道早,出於禮貌,我向他點頭示意。

還有晚飯沒做。

「先坐吧,八村同學。」

爲什麼我必須幫助文藝部呢?自己根本得不到什麼回報,何苦充當這樣一位濫好人的角色呢?拒絕起來反而更加輕鬆吧。

在此之前,我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

「你也沒必要太在意。因爲很多人都這樣跟我說。」

我搖搖頭,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向芹澤同學發送了一條消息。

反正只是寫些故事而已,跟平常做的事情沒什麼區別,如果能去文藝部的話,那樣更不會有人打擾了吧,倒是個不錯的地方。

這節課倒是沒有發生什麼事,課間的時候也許芹澤同學想找我搭話吧,在迷迷糊糊的意識中我似乎聽到了他的聲音,因爲到下課前眼睛就已經支撐不住了,我睡醒第二節英語課已經上了有十分鐘。

沒過一會,他把紙條傳了回來,背面這樣寫着。

當着本人的面說是怪人真的好嗎?不過本人好像也沒有任何反應的樣子,也許是早就習慣了吧。於是我確信剛剛情侶的假設是錯誤的,這兩個人之間大抵關係只到同屬於文藝部而已了。

我向他點點頭,他則繼續說。

「文藝部還有兩名社員,其中一個是拒絕上學的前社刊主筆三年級生北城永治,另外一個則是完完全全的幽靈社員。」

我皺起了眉頭。

聽到「拒絕上學」這幾個字的時候,我想起了些不太好的回憶。

我思考着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他們文藝部的社刊好像也沒有在學校內發放,至少沒有在我們班上發放。

「拒絕上學?」

我問芹澤同學。

他一邊看着手機熒幕,一邊繼續說着:

「是的,拒絕上學。大概兩個月前開始,他忽然丟下一句再也不想來學校了,從此就再也沒有來過學校了。所以我們現在才很麻煩啊。」

他說的主筆那個人遇到麻煩沒辦法繼續完成社刊原來是這樣一回事啊。

拒絕上學的人有着各不相同的原因,這一點我深有體會,那時候我利用互聯網瘋狂地收集着相關的情報,試圖從中找到些什麼,但無論什麼都是無用功,我回到了最初的起點,什麼也做不到。

直到那塊石頭與玻璃相撞發出的清脆聲音。

宛如舊世界的喪鐘。

「——情況我大抵了解了,能給我看看社刊嗎?」

我發送這條消息。

芹澤同學說着「……社刊的話」,一邊站起來走向另一邊書架上翻找着,很快他便從裏邊找出了出來,然後遞給了我。

這樣蹲着腳也有點不太舒服,烤了這麼久身上也暖和了起來,我接過社刊後也坐在了一邊的沙發上,隨意翻開其中一頁讀了起來。

是一篇以第一人稱講述愛情的故事,我看了約摸五百字的樣子,原主筆北城永治的文字風格相當纖細溫柔,用詞也非常獨到,整體上水平相當高,可以說比現在不少暢銷作家還要好。至於他跟我的風格則是有很大的區別,如果想要模仿這種風格需要相當程度的練習,對於現在只剩下一個月時間的文藝部來說完全耗不起,不過也應該可以用我的風格寫吧。

我把社刊合了起來,隨後繼續用手機發送消息。

所以我反問着。

「嗨嗨,小八!好久沒見面了,週六的時候有空沒?有空的話就來見面吧!我好想你呀!非常非常地想你!跟牛郎織女比起來有過之無不及呢!」

這樣也好,我能請教他關於數學方面的問題。

我點頭,朝着他眯起了眼睛。

我倒是能夠理解芹澤同學的意思,但是學校社團的社刊難道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哪怕寫的很不好也沒必要覺得不好意思什麼的吧,畢竟也從沒有立志當一名大作家,我本人也完全沒有這個意願,書寫故事單純是我的愛好而已,因而我甚至沒有在網絡上發佈文章,對我而言單純地把故事書寫下來就足夠幸福足夠開心了。雖然我思考過如果有讀者的話會不會更好,但是一想到出名之後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事,比如媒體採訪之類的,就完全提不起興趣了。

因此我想考上一所好的高中,考上一所好大學,這樣也能稍稍回報他們的恩情吧。

「可以的話,能把已經寫好的那幾篇給我看看嗎?」

「我想先問一下,應該不是要我模仿北城同學的文字吧?」

雙親深深地愛着我,同樣我也深深地愛着他們。

她在短信那頭說。

這樣的事,很久沒有發生在我身上了。

「這點倒是自由,我們這邊只是想盡可能達到跟去年一樣的水平。」

不過這個季節也看不到吧,不如說,東京並不是能看到繁星的地方。我想起以前住着的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小鎮,夜裏繁星點點,天朗氣清。

或許是這樣吧。

他操作着手機,沒過一會我便收到了幾個文件,我不太清楚這些該怎麼使用,但我直接點擊嘗試了一下, 隨後就打開了一個新的頁面,裏面顯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原來還有這種功能,我完全沒有試過。對於電子設備這方面,我真真完完全全是門外漢。

雖然我很想鼓勵芹澤同學不要太過爲此煩惱,但是本人拒絕的話就算了吧,強迫別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往往只會迎來失敗。

「社刊,這個去年的,也可以借給我看吧?」

只有這個時候我能稍稍煩惱一下。

「下次一起復習吧,這樣效率也快一些。」

我原以爲是芹澤同學發來了消息,但並不是那個軟件,而是手機自帶的短信功能。

就算我這樣說,我也不太清楚文藝部的慣例是怎麼樣的,也有可能他們習慣每一篇固定是多少字數,雖然我想這種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原來如此,他寫得很不錯呀。」

我很愧疚,但也感到幸福。

但是,我仍然感到些許開心。

「嗯,我沒有這個想法,你按照自己的習慣來寫就好。」他停頓了一下,接着說,「可以的話,能麻煩你再補上三篇故事嗎?當然兩篇也不是不可以,三篇的話內容就更多一些,跟去年也是一樣了。」

我繼續發送着消息。

晚上,媽媽今天倒是一反常態早早回來了,我因爲放學的時候在文藝部又待了一會晚回來了一個小時的樣子,媽媽於是問我路上很堵嗎?我則回答她——當然,是用紙條——告訴她說稍微幫了同學一個忙。媽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跟我說今天晚上喫我喜歡的糖醋排骨,又說水已經燒開了可以洗澡了,另外她告誡我穿多一點,天氣很冷。我則點點頭便回了房間。

知曉我的電話號碼的人除了雙親還有老師外,僅有一個。

「請便。」

我笑着回覆她那頭說「可以」後,抬頭望向了窗外。

「寫長點的話兩篇可以當一篇來用,也可以加些其他用來把內容量撐起來吧。」

他是能夠讀心嗎?不對,應該是考慮到了這一層面,畢竟對於眼下我們三年級生的當務之急就是準備考試。

然後,他繼續說起剛剛被打斷的話題。

芹澤同學話還沒有說完,有一個身影從我們兩個之間穿了過去,諸節和華手裏拿着一本書離開了文藝部。目送她離開後,芹澤同學聳了聳肩,告訴我她一直是這樣的性格,除了借書的話是不會來文藝部的,另外他還告訴我諸節和華是一年生,雖然幾乎不參加文藝部的活動,但是如果把她請出去的話文藝部搞不好就廢社了。

如果能開口的話,我是不是能過不一樣的人生呢?

我嘆了口氣,接着敲擊着下一段文字。

喫便當的時候,芹澤同學講了些稀鬆平常的事,像是問我知不知道班上女生的戀愛情況,又或是告訴我學生會長小早川凜子是很可怕的人,上次她來文藝部找了一通麻煩,又告訴我其實他不是文藝部的社長,真正的社長其實是北城同學,但是由於北城同學的現狀所以他現在頂替了社長的職位。關於這些話題,由於我在喫飯,只好點頭搖頭來回答,但有那麼一個瞬間,我發覺他似乎盯着我看,弄得我渾身不太舒服。

回到房間我先把大衣脫了下來掛在牆上,打開了燈,接着從書包裏拿出借來的社刊,正當我翻開想要讀起來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忽然傳來的震動。

「沒有……」

情況已經差不多弄清楚了,遠遠比我想象中要容易,只是需要寫到跟去年一樣篇幅的故事然後登上今年的文藝部社刊就足夠了,時間則是一個月嗎?雖然最近複習一直佔用了很多精力,就時間來說有些喫緊但也不至於完不成,不過我也不太想把整個人弄得忙忙碌碌的,於是我想到能不能把以前寫的故事拿來充當,但是芹澤同學忽然開口說:

他一共給我發了五個文件,每一個打開都是這樣的效果,我想這裏面就是北城同學已經寫好的內容。

夜幕再一次降臨,夜空中如昨日一般沒有任何光芒,只剩無限的漆黑。

關鍵不是有幾篇而是這幾篇的佔比篇幅吧?不能太薄了我是能夠理解,但只是想厚起來的話方法也是不只侷限於增加故事,比如說加些評論或者賞析之類的,也能有效起到增加篇幅的作用。

「你等一下。」

「就是這樣說,如果讓我們現在去頂上去,很丟人就是了。」

沒有牛郎星,也沒有織女星,那人就是會講些玩笑話。

所以說,乾脆從一開始就這樣說不就好了。

隨後,我們一起圍着火爐喫起了便當,我喫的是昨晚喫剩下今早重新加熱了一遍的牛肉咖喱飯,他則是擺放相當講究的雞排飯,想來芹澤同學的母親一定是很認真的人吧。這樣想着其實媽媽對我也很不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雙親他們也不會來到東京,這一切都是爲了我。

這是屬於我的,也是屬於他們的,幾乎相同本質、相同形式的無言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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