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Act two

《高塔公主丟掉了筆記本!》 · 鈴風奈緒子 · 1.1萬 字

隔天,十一月十二日,禮拜六。

那天,是我第一次踏入野田咖啡店。

主動支付高於自動販賣機的價格喝咖啡,是我所沒有的習慣。不如說對我來說,咖啡店這種場所是鮮少會去的地方,主要原因是點單起來相當麻煩,雖然我學了一部分手語,但是店員並不一定能夠理解,所以還是要隨身攜帶小型的記事本和筆。不過往往我能得到比較特別的照顧,也許是認爲我是殘疾人吧。

我點了一杯無糖的冰拿鐵咖啡,並按照店員指定,坐上靠窗的吧檯座位。那時離約定時間正好還有十分鐘。一杯千元檔次的冰拿鐵咖啡確實很美味,但把和文庫本差不多的價錢拿來買咖啡,還是讓我有所抗拒。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操作着還未習慣的智能手機,測試了一會兒昨晚從芹澤同學那兒學來的功能。咖啡店家就在高架橋下,因此電車通過時,沉重的震動便會使牆壁搖晃。除此之外,店內很安靜,椅子坐起來也很舒適。

過了約定時間後十分鐘左右,我旁邊的座位擺上了一個托盤,上面的拿鐵咖啡加了焦糖漿和鮮奶油,並配上一塊葡萄乾奶油餅乾。

緊接着有一個身影坐在了我的對面。

坐到座位上的是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她穿着黑色荷葉邊的吊帶裙,內村則是印有百合花花紋的白色高領毛衣,另外她穿着黑色的褲襪,我真覺得她這樣穿很冷。

「Yahoo——小八,好久不見了呀。上次見面是半年前了吧?」

我點點頭。但論記憶的話她肯定會比我清楚吧,我也不算是記性很好的那類人。

她用湯匙將浮在咖啡上的鮮奶油挖起來,並送到嘴邊。

「嘛,只有跟你講話我才能輕鬆一點不是嗎?畢竟我們兩個是同類嘛。」

她這樣說也沒有錯,我們兩個之間的關係可以用「同類」來概括。

放下咖啡杯,我用筆在記事本上寫下:

「這些日子,你跑哪裏去了?」

隨後我把記事本反了過來,推到她面前給她看。

「哎呀,去幫了個大小姐,錦苗花夕,你認識嗎?嘛嘛,我也很忙的啦。」

我鄒起了眉頭,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啊,沒有一點規矩。

畢竟我們這樣的存在並不是用來干涉的,特別是以她的身份,干涉應當是最應該禁止的事,但也算是很有她的風格了吧。不過這也不是她胡來的理由,還是警告她一下比較好。

我把筆記本拿回來,繼續寫下:

她把餅乾拿回去三下兩除二地喫得乾乾淨淨,一邊用着衛生紙擦拭手指,一邊跟我說:

當我們兩位魔女領着大包小包,手牽着手離開商場的時候,走在前頭的記錄魔女忽然開口,她以一種相當嚴肅的語氣說着,彷彿這纔是她的根本目的。

我點頭。

看過我的筆記本後她把本子推給了我,拿起奶油餅乾喫了起來。

我很好奇千歲穿得這麼少爲什麼感覺看起來完全不冷的樣子,所以我索性直截了當地問了她,她則告訴我說很冷啊,冷得快要凍成冰屋給因紐特人住了。她的笑話我不太能笑出來,然後她繼續說穿這麼少是隻有這件衣服才能對得起約會,我很想強調這根本不是約會,約會是異性之間會發生的特殊事件,但是她期待的眼神令我難以在筆下寫出來。於是我轉而問她平常穿什麼,她則說平常穿的是櫻蔭女子學院的冬季制服。我尷尬地笑了笑,她爲什麼把自己搞得這麼寒酸,雖然我也好不到哪裏去了。

如果閱讀某個作者的作品過多,或許能夠從文字當中與作者感同身受。

怎麼稱呼我們都無所謂,用什麼名號都無所謂。神明、魔女、外星人之類的,或是別的更奇怪的名字都無所謂,這些都只是代號而已。唯一不適用的只有人類。

「小八,我聽說芹澤樹裏找你了吧?他好像讓你幫忙寫社刊來着?」

「哎呀,沒辦法啦。一不小心就看到了。」

「千歲,我覺得你應當收斂一點。」

可是,我仍然無法阻止自己的想象。

她一想到會是這樣,就沒辦法愛上其他人了。

簡單來說的話,本人,八村彩花,還有白澤千歲都不算是人類,而是別的物種。雖然有沒有生殖隔離沒有測試過,但據白澤千歲所說是擁有這方面的限制的。她說我們的力量儲存在血液和細胞遺傳物質當中,儲存於最微小數量級的分子原子當中,所以哪怕是跟現世的人結合,也應當是無法產生後代的,當我們懷孕的那刻孩子就會無法承受強大的能量胎死腹中。畢竟取得強大的力量是有代價的,不論是我還是她都早已接受了這一點。

畢竟怎麼說呢,我們和他們之間存在着巨大的區別。

我算是明白爲什麼常有人這樣說了:

即使我很清楚這一點,可是我仍然隱隱認爲或許所謂北城永治的存在便如我的想象中那般。我想象出了他的身高、體重、談吐方式、喜歡的事物、討厭的事物,想象出了他的生活習慣,一些不太能留意的微小動作,或是不爲人知的恥辱過去以及藏在心底的細膩情感。我具有充分的認識如果自己見上他一面這樣的幻想大概會徹底破滅,畢竟屬於讀者的想象是完全沒有任何依據的事。比如說,如果沒有看過川端康成的照片,你能夠想象他是頭髮花白的尋常老爺爺嗎?如果沒有看過海明威的生平,你能夠想象他曾經是位堅定的左翼運動家,甚至參與過西班牙國際縱隊嗎?亦或是更招人們說道的《小王子》作者王爾德,誰能想象到這位成人童話的溫柔作者是位同性戀呢?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

真討厭,這個人又偷窺別人的隱私。

我們從咖啡廳離開,她牽着我的手一路走向了附近的超級商場。商場外面的一樓有販賣小喫的攤位,我們買了一份章魚小丸子坐在一邊的長椅上喫完了,她跟我說今天是自己最開心的一天,我露出了笑容,因爲對我來說,也算是很開心。然後我們去了二層,那兒是一片電玩層,我很不擅長這類遊戲,所以幾乎全部輸給了千歲。可能是看我一直在輸,千歲也不好意思繼續玩下去,接着我們乘坐扶梯上了三樓。

接下來千歲問我她適合什麼款式的衣服,但還沒等我開始挑選她自己就動了起來,不得不說她的品味很好,挑出來的衣服都很符合她的風格,再說她長得也很好看,穿出去肯定會很受男生歡迎的吧。事實上我也聽她說過有不少男生向她告白,不過她無一例外都拒絕了,不過我的第一反應是很可憐那些男生,喜歡上了不該喜歡的對象。

她看過本子——肯定是在假哭,不然怎麼可能看得清——後,突然笑了出來,燦爛的笑容完全沒有剛剛哭泣的樣子,這個人就是情緒變化很大,一驚一乍的。

「欸欸欸,沒什麼事就不能找小八了嗎。哭哭。」

事實也不出我所料,接下來千歲找來了十幾件衣服給我試,就連店員——很明顯,這是營銷——也遞過來了幾件,光是挑選我的衣服就花了幾乎一個半小時,雖然也不算是很累的事,但我總覺得像是完成了什麼壯舉一樣,渾身都肌肉痠痛不已。

白澤千歲並不是能被他們所喜歡的存在,這一點我很清楚,她自己也很清楚。

接過奶油餅乾後,我在她沒喫過的另一面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觸感刺激着味蕾,不算是很喜歡,但也不算是討厭吧。

雖然我很想告訴她,但是有些麻煩就作罷了。

不過站在我的立場上,這樣說她的話像是貶低自己,還是算了。

大抵,我算是有一種猜想,但這樣的想法有些太過不切實際,完全不足以支撐起整個事件的脈絡。畢竟,我完全不認識北城永治同學爲何許人,我沒有見過他的模樣,甚至照片都沒有見過,更沒有跟他說過話,也沒有任何接觸,除了眼前的這本社刊上登載的幾篇文章外,我與他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的形同陌路。

她看過後又喝了口咖啡,接着說:

說着她放下了咖啡杯,雙手伸出來想要抱我,我拒絕了。但是並沒有什麼作用,她離開坐位相當靈巧地繞到了我旁邊雙手也隨之繞着我的脖子,不大不小的胸部貼着肩膀不停搖動。老實講我有些應付不來這傢伙。

等她那個所謂的「小八能量」補充完畢後,也就是她把我放開回到位子上,我才得以在記事本上寫些自己的話。

「來來,我覺得這件很適合小八呀!」

那是一種無比絕望的狀態,陷入無邊無際的深邃虛無當中。虛無是不能用「主義」進行冠名的,所謂「虛無主義」在哲學意義上是徹頭徹尾的錯誤說法,然虛無作爲某種情緒卻是切實「存在」的。這樣說或許有些複雜,總而言之便是,北城同學眼裏的世界很有可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不過我們也很清楚,我們大抵也不應該愛上誰。

然後,她臉不紅心不跳地說了這樣的話。

她裝作一副泫而欲泣的樣子,揉着眼睛。

「誰讓人家最喜歡小八了呢。」

直到如今我都無法思考清楚。

「就知道小八最善良了!」

然後我用手指頭比了一個「六」。

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也許是因爲我曾經也有過那樣的經歷吧,或許吧。

我是司掌創造的創造之魔女,白澤千歲則是司掌記錄的記錄之魔女。

不過爲了方便起見,我暫且稱之爲魔女。

我比較喜歡甜一點的東西。

說白了,這不過是我們拼命隱藏起來的事罷了。

望着她不斷在貨架間穿行的身影,我坐在沙發上不禁思考了起來,我們這樣的存在到底是該如何在這個社會中以何種姿態存活呢?

拿起咖啡杯後,我又喝了一口,餘光裏看到千歲擺出一副懇求的姿勢,實在是受不了這個人了。放下咖啡杯,我向她點點頭。

——白澤千歲是怪人中的怪人,另類中的另類。

也是我想來的樓層,服裝售賣區。

我們掌握着世界的規則,知曉世界的原初模樣,但這並沒有多少關係,我們仍然以自己的身份生活在這個世界當中,她是白澤千歲,我則是八村彩花。

「好了好了,別哭了。所以幹什麼啦。」

真受不了這個傢伙。

「嘿嘿,那當然是,逛商場啦。你相信嗎?這幾百年裏我完全沒有跟朋友逛過商場欸,很恐怖吧?所以所以,小八就滿足我這個慾望吧!」

我嘆了口氣,還以爲她會提出什麼奇奇怪怪的要求,這還是蠻正常的嘛。而且我也有想去商場的預定,只是一直嫌麻煩沒有動過,以前用來過冬的衣服也有些小了,可以的話我想新買幾件衣服,也不至於一直拿身體忍受嚴冬了。

「可以稍微給我一點隱私空間嗎?」

於是我在筆記本上寫下:

她手裏提着一件大紅色鮮豔的大衣走了過來,我還在思考着這種顏色我真的能夠駕馭嗎,結果她隔着空氣跟我比了一下就要求我趕緊換上,一旁的店員也說很適合我,她則也附和了起來,說這件衣服才能凸顯出溫柔感和賢惠感什麼的。

「只有六分嗎?唉,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我並不是很太相信這樣的說法,說白了,小說是一種杜撰的藝術,雖然無法不承認小說中或多或少會體現出作者的偏見,但同樣,無法認同僅僅是某位作家的忠誠粉絲的話就能在心與心這樣的話題上毫無距離。可是,儘管我這樣認爲,但這本社刊以及芹澤同學發來的那幾篇電子稿,我全部看完後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完全沒有一點在意的樣子。

「如果小八想要拯救某個人的話,最好去調查你們學校的學生會長——小早川凜子。」

抓回記事本,我緊忙寫着:

「這個很好喫哦,你要嚐嚐嗎?」

迫於無奈之下,我套上了這件大衣,總感覺自己成了更衣玩偶之類的存在。

在那個四平的小房間裏,我似乎能夠與北城同學共情。

目前來說,我的同類也僅僅見過白澤千歲一人,而活了幾百年的白澤千歲,她所見到的同類也僅有我一人。

他在社刊裏寫到:

——無論是誰消失,星辰仍會轉動,明日會讓今夕化爲過去。

這絕非是豁達,與蘇軾所寫的「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具有本質上的區別,我可以十分斷定這件事。

因爲他還寫到:

——香巴拉,可能會存在嗎?沒有理想的人不會傷心,所以,沒有關係。

他是位情感細膩的寫作者,自然,所寫的文字也很細膩,在無數的鉛字之中彷彿情感就埋藏在那底下,深深的,淡淡的。

如果要我直截了當地說明他的內心的話,我會這樣說:

「猶如一堵望不到邊際的高牆橫腰斬斷了裏面與外面。」

芹澤同學把記事本還給我,臉上露出的表情我不太能看懂,但沒過多久,他就開口對我說:

「八村同學你的意思就是說,北城他很可能是自己把自己關了起來?」

這難道不是完全重複沒有任何作用的話嗎?拒絕上學停滯於小小四平房間的人,除了自我封閉外是沒有任何原因的,但是其他人的高牆不會無邊無際,不會沒有城門不會沒有窗,只有他的牆並不存在任何一個缺口,他活在一個真正封閉的圍城當中。

於是我緊接着提起筆在記事本上寫下自己的想法:

「我很難描述清楚這種狀態,我需要靜心思考、側耳傾聽,或許能抓住那些閃爍其間的隻言片語。如果現在讓我說清楚,不過只是我能想象到的所有陳詞濫調,也是它絕對的敵人。」

我想,芹澤同學應該能明白我想說的是什麼,我很抱歉自己說的過於抽象,然而我仍然無法好好理解清楚其中到底有着什麼,這是一個相當不幸的話題,而我是距離不幸已然很遠很遠,自那句遙遠古老的話語以來,我便生活在幸福當中,與不幸相隔兩方。我能感同身受,不過僅僅是因爲我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我曾也同樣仰望過那小小的四平天空。

「雖然不太能夠理解你想說什麼,但是,你是想說北城社長可以回來?」

這樣說也沒有錯,誰都可以從圍牆之中出來,但既然沒有缺口的話,可能要思考別的方法,普通的辦法肯定是了無效用的。

於是我點點頭。

接着,我寫下自己的問題。

「北城同學跟誰的關係比較好?」

先從熟悉他的人入手吧,這樣的話也能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什麼怎麼辦?你問她關於北城社長的事啊。」

「先問問看北城同學的近況吧。」

緊接着芹澤同學尷尬地擠出了笑容,繼續問:

我生氣地看向了芹澤同學,他一下子就面露難色。

我能想到的方法只有這麼多。

「是這樣的啦,諸節同學,我們想打聽下關於北城社長的事。」

所幸,目標相當明確。

「那就達成交易咯,帶路吧。」

她看着我們兩個人,一隻手插起了腰,輕輕地挑起了眉頭。

緊接着,她用手指直勾勾地指向了我。

過了很一會兒,他纔不情不願地回覆。

「據我所知,北城他是寫不了小說了,所以才閉關的。」

過了一會,芹澤同學開口了。

但是,一年三班的門卻被打開了,站在門口的正是我們尋找的對象。

如果性格更好一點肯定很受歡迎吧,不過我好像也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有何貴幹?」

可是具有決定權的諸節學妹似乎沒有這個意願,正當她要開口的時候,我就猜到大事不妙,旋即伸出了手阻止了她。諸節學妹滿臉疑惑地看向了我,但我真沒辦法現在立即給她回應,只是儘自己的可能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迅速劃開記事簿——這個功能還是芹澤同學教會我的——敲擊出了幾個字。

畢竟這樣拋頭露面的事我向來不太擅長。

「竟然是這種原因嗎?可是完全沒有印象欸。」 芹澤同學有些驚訝,「他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不了小說的?」

「不明白。」

——我們去找諸節學妹吧。

這是我給他發送的第一條消息。我用胳膊碰了一下他,指着手裏的手機,示意他看手機。沒過多久他便回覆了。

「總而言之,你問,明白?」

「熟悉的人話,你已經見過了,就是上週見過的諸節學妹。」

來到文藝部,我打開了位於教室中央的火爐,隨後蹲了下來烤着火,老實說今年的天氣格外得冷。芹澤同學跟諸節學妹則坐在了兩側的沙發上,我好奇地打量了一番諸節學妹,她長得還真是漂亮。

即使給其他人看並不是特別抗拒的事,但我還是覺得,如果讀者就在身邊的話難免會緊張起來。一直以來我都是自己埋頭寫故事而已,完全沒有給其他人看過,自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水平。不對,這樣說有點不對,芹澤同學好像也看過,可是我完全沒有緊張感就是了。

笑得很假,但勇氣可嘉!我在心底完全佩服芹澤同學了。

應該、也許、大概、可能不會太差吧……

隨後,我把手機反過來給她看。

在去文藝部的路上,我不停地敲擊着手機熒幕向芹澤同學發送消息,諸節學妹看起來對我們這種明明待在一起卻要用社交軟件講話的方式很奇怪,但這確實是最高效的說話方式了。

雖然我不清楚他到底有沒有懂,但是他面露難色地開口了。

「如果可以的話,諸節同學可以隨意選自己喜歡的書,我們會出錢的。」

對對,就是這樣,要大膽一點呀,芹澤同學。全都指望你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算是多此一舉最終害了自己嗎?爲什麼我要說這種話啊。

跟在芹澤同學的身後,我們下了兩層樓來到教學樓的二樓,這裏是一年級的教室。接着我們一路向着走廊的盡頭走去,直到一年三班的門口停下了腳步。芹澤同學告訴我諸節學妹的班級就是這個,現在是中午休息的時間,不知道她在不在,然後便呆愣在了原地。我滿腹狐疑地看向了他,難道他期待我把門打開振臂高呼「你們班上有沒有叫做諸節和華的人嗎?」這未免也太過奇幻了。

然而,諸節學妹下面說的話出乎了我的意料。

「一直沒有機會問,北城社長是爲什麼拒絕上學了呢?」

我用胳膊碰了碰旁邊的芹澤同學,朝他使了個眼神。

「……可是北城社長最新的作品還是三個月前的啊。」

這傢伙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是擅長體貼別人還是怎麼樣了。

「我會在旁邊輔助你的。」

「欸欸,還是你來問吧。」

「悉聽尊便吧。」

「不麻煩的話,可以嗎?」

儘管很不情願,我還是隻能強迫自己點頭。

還是得提醒他纔行。

我看向坐在對面的諸節學妹,她幾乎毫不猶豫地就回答了。

如果諸節學妹很喜歡看書的話,這樣說不定會稍許有誘惑力吧?千歲說女孩子都無法拒絕他人的甜點,站在我的角度也是一樣,但如果對方喜歡的是書其實也是一樣的吧,總歸就是用嗜好品誘惑對方。

「前輩,你的。」

我快要哭出來了,真的。

把北城社長找回來對你也很好吧,我試着用表情告訴芹澤同學。

高冷的女生真的很恐怖好不好,根本應付不過來,這種情況完全不是我應該來承擔主要交接吧。

就算她這麼說,的確在班級門口聊這些並不是特別好的場所,可是我們還能去哪裏呢?顯而易見的能讓我們三個人待着,並且沒有人打擾的空間只有一個吧,文藝部。

可是他仍然不爲所動,讓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畢竟除了北城永治其人拒絕上學外,我們幾乎一無所知,雖然我有猜想,但那充其量只是猜想而已,他真實的想法也許大有不同,所以還是先搞清楚這方面的問題纔是重中之重。如果這都沒有搞清楚那就是一步錯步步錯了。

芹澤同學幾乎毫不猶豫地說了出來:

芹澤同學沒有開口的意思,不停地往我這邊看過來,我無奈地站了起來坐在他旁邊,掏出手機向他發送消息。

「本來就想答應來着,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挺想要讀一個作者的文章。」

我一把抓回筆記本,急急忙忙寫下了這樣的文字,並背過來展示給他看:

我們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是這樣的。

「大概半年前的樣子吧。」

「怎麼是我來問,不是你說要找她問的嗎?」

「那是他費了很大功夫才勉強寫出來的吧,不然就是以前的存稿,難道你沒有發現從半年前開始他就從來不在文藝部寫小說了嗎?」

我看向旁邊的芹澤同學,這個人真的有好好關心過文藝部嗎?

「抱歉,一不小心變成跟幽靈部員一樣了。」

他撓着後腦勺苦笑了出來。

不過他好像也說過他其實算是半個幽靈部員,但爲什麼突然想要拯救文藝部了呢?就這一點來說我還是不清不楚的。

完全沒有動機,也沒有慾望,他究竟是在想些什麼呢?

「北城他啊,說等他畢業的話文藝部肯定會解散,讓我再找過一個社團呢。」

這樣的話很殘酷,可大抵是事實。今年的話芹澤同學就要畢業了,人數就減少到了三個人,雖然是學校規定的最低標準,但是以一半社員都是幽靈社員的情況來看,新人入社幾乎是不可能了,也就是說當明年北城同學畢業那就是屬於文藝部的最後一天。

沒有人會想加入無聊的、沒有人氣味的社團,社團活動如果連人都找不到的話也根本無法進行下去,再者說文藝部這類社團本來就不具有充足的吸引力,就比如我一年級的時候也沒有加入的慾望,說到底這是一個講不出來會有什麼精彩校園生活的社團,給人感覺更像是躲在陰暗角落裏的人聚集的地方。

如果長期待在這樣的氛圍裏,自己也會變得拒絕與他人交往。

不過現在重要的並不是這個,我用胳膊碰了碰芹澤同學,他看向我,我示意他看手機,我給他發了一條指示。

——我想知道北城爲什麼寫不出小說的原因。

我無法相信只是因爲文藝部必然解散就會讓一個人失去創作的動力,畢竟社團與他的創作慾望並沒有直接關係,根本就是互不相干的兩碼事。

「第二個問題,爲什麼北城社長寫不了小說呢?」

「關於這點我也不知道,我認爲應該是瓶頸期吧。」

瓶頸期是作家經常遇到的階段,不如說是所有藝術的創作者都會經歷的時期。歷史上的確有部分藝術家會因爲陷入瓶頸而苦惱,也很符合普通人的理解,沒有進步的話很多時候創作出來的作品都覺得千篇一律,即使讀者不那麼覺得,可是創作者自己還是會有深深的觸感,因此這就是爲什麼往往取得大獎後的作家需要沉澱很長段的時間才能寫下一部作品。很大的原因是他並不想再感到重複感。

是有這樣的問題存在,但是,作爲合格的創作者更需要的是克服這樣的錯覺,堅強地拿起武器向着未知邁出步伐,如果停了下來什麼也不會改變。更何況,在我閱讀北城同學的作品後,我認爲他應當並不是爲他的作品水平停滯而煩惱,因爲我留意到他不斷在精進自己的技巧,像是用詞或是描寫方面今年的作品與去年的作品比較起來顯然會更好,不過這也不能否定也許正是因爲他陷入了瓶頸纔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可是我仍然覺得,並不是陷入了瓶頸,至少這種「瓶頸」不是顯而易見的無法進步的意思,而是有更深沉,更不同的含義。

總是讓芹澤同學問也有些不好意思,本來就是我提議的,於是我打出了這樣的文字展示給諸節學妹看。

「可以的話,能告訴我北城同學喜歡哪個作家嗎?」

「北城同學跟小早川會長,有沒有過接觸呢?」

更何況,即使勇者擊敗了邪惡之存在,爲何就一定公主便能得到救贖呢?

我想這句話是北城同學藉着主角之口,抒發自己內心的句子。

不對,我想起他在社刊裏刊登的小說內主角說出來的話。

直到回到教室,我一直在思考的是另一個問題。

那天,英雄砸破了四平房間的窗戶。

Happy End也許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諸節學妹直直地看着我,那是雙尖銳的眼神,但她點了點頭。

好在如我所料,芹澤同學開口說:

「他很欣賞哥倫比亞的馬爾克斯,他經常說馬爾克斯是文學界的集大成者。」

那是句對我來說已經相當遙遠,相當古老的話語。

可是誰能夠保證,勇者真的會擊敗惡龍呢?

被惡龍關押在魔王堡的公主,是否也像這樣生活呢?在永無止境的黑暗中默默啜泣,苦苦地等待着屬於她的勇者。

我並不想掩蓋自己的過去,但芹澤同學也沒有問起,我也沒必要把這件事一直拿出來碎碎念,但是每當我思考北城永治的事的時候,想到他如今也身處那樣的世界當中,過往的回憶時而便會湧現出來,猶如森林裏漂浮着無規則運動的螢火蟲,即使這些回憶並不算是特別美好就是了。

她望着我說,臉上帶着電影裏反派陰謀得逞那樣的邪惡笑容。

口中說着一些難懂的話,彷彿那些纔是來自邪惡世界的魔音。

諸節和華,她的頭像似乎是自己的自拍像,但感覺跟現在的氛圍有很大的區別,應該是很久以前的吧。

加西亞·馬爾克斯,享譽世界的著名文學家,名作《百年孤獨》的作者,將魔幻現實主義推銷至全世界的人。他的文學造詣很高,成名作也被譽爲是文學中的文學,小說中的小說,是小說藝術的巔峯。喜歡他的人不計其數,但大多都是創作者,反觀是純粹的讀者很少表現出對他癡迷的熱愛。

「有過。不止一次,小早川把北城單獨找出去說過話。我不知道內容是什麼,但每次北城回來臉色都不開心,應該是講文藝部方面的事吧。」

「回去吧,八村同學。」

他跟我說先不用急着找小早川會長,先把事放一放稍作休息比較好,我也認同這一點,況且我也需要時間試着理解社刊裏的北城永治,如果不這樣的話哪怕找了小早川會長也是沒有用的吧,我是這樣認爲的。

他不像我把手機交給諸節學妹,而是自己握在手裏操作了一番,接着諸節學妹露出了笑容,像是成功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學習這方面的知識。

「還有芹澤前輩,你。」

放學後我繞了個遠路去了文具店,因爲記事本快要用完了所以需要購買新的,自從上個星期芹澤同學找我搭話後記事本消耗的速度比之前快上了許多,眨眼間就沒剩下幾頁了。他這幾天裏每天都會找我講話,說些無關緊要的事,不回覆他也不是太好,用手機回覆是不可以的,因爲是上課的時候。

之前提到過,我也有過居住在密閉空間的經歷。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並沒有成爲自己的偶像那種不切實際的夢,並不會如此悲傷,並不會如此令人嘆息。

於是,接下來我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看起來跟這件事完全沒有關係的問題。

我把手機鎖屏打開,隨後遞給了她。我不太熟悉操作,讓她來更好一些。

但她從未踏入房間一步,她在那扇門的外面,不停地敲擊着。

他應該能理解我想說什麼吧。

「我們交換下聯繫方式吧,八村前輩。」

沒過多久她便把手機還給了我,在社交軟件上我多出了一個好友。

小早川凜子,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我不認可!

童話故事可是哄小孩子的把戲,閃閃發光的英雄真的有可能擊敗邪惡嗎?

「很感謝你能告訴我們這些,諸節同學。」

「欸,我?」

正當我想思考該如何找到小早川凜子提問的時候,諸節學妹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宛如於世隔絕那樣,不過並不是生活在世外桃源,而是單純的黑暗當中。

她離開後,芹澤同學問我情況如何,我則回答他現在還不能下定論,但也有希望能夠讓北城同學回來。我也讓他不要擔心,我做好了最差的準備,不會影響社刊的發行。即使我很想問他爲什麼如此指着於文藝部,但他聽到我的話後站了起來把火爐關掉了,一瞬間文藝部的空氣便冷了下來,我還來不及敲擊鍵盤,他就跟我說。

我也同樣認同他的話,我們從來不能夠成爲英雄,但這並不意味着,我會陷入無邊無際、深邃至底的絕望,猶如身處冰冷寂靜的太空,除了與虛無爲伴別無他物。

但是,我清楚地聽到了那一句話。

一句其實只是自私自利的話語。

站在她的角度來說,她每一次在心底祈禱,每一次都只是徒增悲劇色彩。

所以,高塔公主的希冀不過是一句又一句失去意義的悲歌。

我很清楚這一點。

如果我們所經歷的一切是某人閒來無事所寫著的故事,那這樣一位存在並沒有任何理由必須讓正義的那方取得勝利,邪不壓正,似乎從來並不是命中註定的事。

也許其實是可以看到的吧,可是在我的眼裏就是看不清的,不僅是手指,我甚至無法確認自己的肌膚、衣物,更無從確定房間的模樣,這樣的時候自然也無法提起筆在純白的紙張上留下記錄。

她眯着眼看着我,丟下這句話後離開了文藝部。

話說她是怎麼知道我的名字的?算了,無關緊要的事了。

我點點頭,跟在了他後面。

誰都無法說,這是絕對會發生的事。

我驚訝地看向了芹澤同學,他們兩個人沒有互換聯繫方式嗎?欸,好像也是這樣,不然好像芹澤同學就可以直接在社交平臺上把諸節學妹約出來了,這傢伙難道比我想象中還更要內向嗎?

「你的聯繫方式。」

隨後,諸節同學站了起來。

「記得晚上把前輩寫的文章發過來哦,我等着呢。」

我沒有想知道的事了,知道這些情報就足夠了,剩下的事需要去問小早川才能得到答案。看向旁邊的芹澤同學,我露出了笑容。

我認爲應當也是這樣,但是這促成了某種更宏大的東西在北城心底倒塌。小早川會長並不是有意,她僅僅是履行自己的責任,所以我不會怪罪於她,現在下結論是有點太早,不過我認爲是這樣的。儘管如此,我還是得找她聊一聊,不論是在關於北城的意義上,還是千歲那句話的意義上。

下午四點,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哪怕與純粹不幸牽手,也不會囿於絕望囹圄。

讓唯一的絲絲亮光照進了漆黑世界。

如果是以馬爾克斯爲目標的話,確確實實太過遙遠了,難道是因爲這份遙不可及的觸感,加上進入了瓶頸期,於是無法從中走出來嗎?

她真的會喜歡勇者嗎?她真的會認同勇者嗎?勇者真的會無限度地只愛着她一個人嗎?童話故事往往到此便戛然而止了,我們從未知曉後續。

「啊,嗯,好的。」

——我們從來不能夠成爲英雄。

天空雖然還是原樣的湛藍色,但太陽已經西斜了許多,腳邊的影子也延伸得很長。入冬了的日子就是這樣,太陽的溫度也不暖和,需要把自己包裹起來才能抵禦寒冷。我沿着海岸線騎行着,自行車輪不停轉動的影子配合着地面的凹凸改變形狀,並在我的右側前進着。那淡薄的影子彷彿可以溶於水中,即使就這樣靜悄悄地消失也一點都不奇怪。

一句幾乎跟所有的事毫無關係的話語。

在那個房間裏,伸手不見五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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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高塔公主丟掉了筆記本! 全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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