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六節

《傴僂》 · 市川沙央 · 4283 字

在我出院之前,田中先生已經辭掉Ingleside的工作。

我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對不起山下經理的事。在這個人手不足的時局,我卻給她增加許多心理負擔。

「我覺得山之內先生不喜歡被年輕的男孩照顧,所以纔會對他這麼冷漠。」

田中先生雖然看起來年輕,但也已經不是能夠稱作男孩的年齡了。不過這是一種相對的感覺吧。

在護理之家成立之前,山下經理便已經習慣和我分享各種情報,對她來說好像是一種義務似的。她將出院的行李大略整理完畢後,將牀邊裝飾用的椅子一把拉過來,喝起罐裝咖啡。這是我在復健時順便在醫院的便利商店買來送給山下女士的。她把原本放在椅子上的玩偶擺在膝蓋上。我們曾經在關島有間別墅,那是很久以前在關島的免稅商店買的史努比,已經送洗過幾次,但很快又被灰塵沾得發黑。

「他認爲讓女人來照顧他是理所當然的吧。但從我們的角度來說,男性照服員也很重要,尤其是在照顧重度身障人士的時候……」

她把飲料罐放在嘴邊,伸長脖子看着窗外的動作讓人明瞭今天是可以清楚看見富士山的日子。病倒的時候可就看不見這樣的景色。

「山之內先生的身體很容易累積壓力,很想讓他的生活有一些新鮮的轉變。」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

但我不會提出什麼建議。

我無法承擔責任。我的肌肉已經被降格,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法承擔責任。

須崎女士走進來,問道「釋華小姐,你能起牀喫午飯嗎?」

我要喫——

對肌小管病變的患者來說,沒有使用的肌肉很快就會退化,即使之後努力鍛鍊也無法恢復。以前能夠爬上去的樓梯可能再也爬不上去,如果在洗手間裏安裝扶手,一年之後沒有扶手的話,恐怕就再也無法站起來了。

因此,涅槃的釋華纔會拼命地從牀上爬起來,每天每天,無論呼吸有多麼困難,都會坐在書桌前直到夜深。明明這麼憎恨紙本書,卻還是緊緊抓着不放。

隔壁的鄰居正拍着手,聲音乾乾的。這位鄰居是和我同樣患有肌肉疾病而終日臥牀的婦人,使用插入式馬桶完事後,拍手示意讓在廚房附近等候的照服員前來收拾善後。這個世間的人們都在背後說,「如果是我的話一定無法忍受。我寧願去死。」但那是錯的。像隔壁的女人那樣生活,我認爲那纔是人的尊嚴所在。真正的涅槃就在那裏。而我還無法達到那樣的境界。

如果仔細傾聽,就會聽到柔和的韓文歌曲和嚮往戀愛的旋律流瀉出來,漸漸變得高亢。我打開書桌抽屜尋找遙控器;住院期間,爲了打發時間而養成了看電視的習慣。

電視沒有開啓。

即使更換電池,遙控器也沒反應。仔細觀察後,發現電視機的電源燈不自然地閃爍着。在網絡搜尋紅燈閃爍的含義。看起來是故障的訊號。

——一直沒有使用,就這麼壞掉了。

「是哦,不是很懂,感覺很難呢。」

「你哥哥做了什麼?」

如果老實說我讀政治經濟系的話肯定會嚇到客人,所以我都說自己是文學系的。我隨便應付地回答道。

「紗花這麼聰明又漂亮,爲什麼要做什麼小姐呢?」

因爲我是一個傴僂的怪物。

也因爲如此,我只有在讀書這件事下足苦工,不靠推薦入學,只憑一次考試就進入理想的學校。大學四年級之後,之所以會缺錢都是那個叫做擔的牛郎的錯。他今天也沒有傳LINE給我。好過分。倒是上週在性愛俱樂部認識的商社男邀請我去訪問校友。反正最後都會去開房間,我也想去。

我有一種怪癖,討厭的人對我做出討厭的事反而會讓我感覺舒爽。小兵用奇怪的聲音在我耳邊呢喃,而我顫抖着回答道。

就像她編織的故事,是讓她存活在這個社會中的手段一樣。

「我是爲了學費。」

我所編織的故事,是在一個崩毀的家庭中如何保持理性並且生存下來的手段。

即使不買黑桃王

也會對我溫柔嗎?

對當時國中二年級的我來說,這件事幾乎每晚都像夢魘般困擾着我,直到今天我仍然在思考她在最後一天想着什麼事情,以及她在最後一夜看到了什麼。

「家裏所有的錢都捐給那個宗教了。但是由於我媽媽有學歷情結,只有學費可以保留下來。」

「只要和像您這樣的人在一起,就可以忘記所有不愉快的事情。」

小兵自稱是新創公司的系統工程師,用那看似除了敲打鍵盤和玩弄小姐乳頭之外什麼也不會的手指,一邊捏着兩顆乳頭一邊在我的耳朵裏吹氣。剛纔那位嘴巴臭得像是昭披耶河水上市場的客人也在我的耳朵裏舔得很起勁耶,還是不要舔比較好吧……?

「我哥哥進了監獄。」

說話像是老伯文體的小兵將我的背心往上一脫。今天有點冷,我的雙乳正埋怨着。

不用幫他口交了嗎?還是射完之後會叫我用嘴巴幫他清理呢?

「好的。」

「大衛•林區作品中的身障者表象。」

「他殺了一個女人。」

(注:即即NN,日本風俗店用語,「即即」指在入浴前進行口交和性交。「NN」指男性客人不戴避孕套,且射精在女性體內。)

至今我仍然記得,哥哥殺害的那個女人有着不尋常的名字和不尋常的病名。

「哇……」

阿?「什麼」小姐?你最好放尊重一點吧?

「真是太辛苦了阿。」

小兵中招了。他的眼角和嘴角融化得像是雙層超司漢堡側邊的切達起司一樣。

「我會的。」

「喜歡NN的女孩真棒阿。但是要小心,不要傻傻地變成單親媽媽然後又複製貧窮哦。」

「原來紗花是念文學系的啊,確實看起來滿像的欸。」

(注:出自舊約聖經的〈以西結書〉。)

「文學系的畢業論文都寫些什麼阿?」

「哎呀……」

「啊。」

由於我也沒有體力重新拔插電源插頭,只得放棄,將遙控器放回原本的抽屜。

那日,也就是歌革攻入以色列土地時,我將顯現怒顏,在妒火和烈怒中宣告。

待機室的冰箱裏總是塞滿7-11的蕎麥冷麪、飯糰以及三明治。自從上次喫了冷飯糰而喫壞肚子之後,我決定自掏腰包帶全家的飯糰來喫。雖然我最喜歡的還是早稻田校本部合作社的飯糰,不過現在一週只去一次而已。正當我把MacBook放在盤坐的小腿上,一邊打着毫無意義的文章,一邊用粗糙的梅乾籽摩擦舌頭側邊舒服的地方時,正好有人叫我。我關上電腦收進包包,只見Rin板着臉從隔壁的包廂回來,身上披着已經脫下的羊毛衫,用求救的眼神問道:「紗花,你有私密處清潔液嗎?」「對不起我也沒有了。我會請千姐去買。」在第一天上班體驗日的時候,我就被這面大紅色的門簾吸引住,彷彿裏頭會走出一個穿着紅色西裝的侏儒。當時我心想,乾脆就選這家店吧。反正我只想輕鬆賺錢,對店家和客人都不挑剔。Rin似乎不是這麼想,但爲什麼她總是遇到保險套破掉這種事呢,實在不可思議。

「已經很溼了呢。」

和其他客人沒有什麼不同,我被他粗暴地亂摳,對話也是多餘。擔已經三天沒有聯繫,我感到十分煩躁,發出有史以來最有感覺的女孩叫聲。以歌劇來說的話就是花腔女高音。每次與擔做完的隔天都倍感幸福,但又因爲客人太醜以致當中的落差令我陷入抑鬱而只能發出病人一樣微弱的聲音。全部都是擔的錯。我恨他。因爲擔,我總是感到胸悶和不幸。當不幸加劇時,我只能借着在腦海中重複播放和擔的性愛來度過這段痛苦的時光,最終在大腦中達到高潮。

「對不起,是不是想起不愉快的回憶?」

我也必將暴雨、冰雹、火,與硫磺降予他和他的軍隊,以及與他共處的衆民。

「因爲您很溫柔……」

小兵只用三四張KO老師

就想盡情玩弄我的身體,還覺得自己對我的學業有所貢獻。這個土黃色的垃圾。

「就在我讀國中的時候。然後媽媽也變得不太正常,開始迷信奇怪的宗教。」

我對性愛的喜愛也是被擔調教出來的。

是的。那份憐憫纔是正確的距離感。

我無法成爲蒙娜麗莎。

「他掐住人家的脖子追問存摺和印章的位置,然後帶着這些東西逃走了……下場當然是很快就被抓到。」

「原來是個苦學生啊,真可憐。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

「紗花,你真是太棒了。」

釋華爲了生而爲人而試圖殺害的孩子,終有一天/或者就在此刻,即將在我的體內孕育而生。

一粒純白而璀璨的生命種子落入泥土之中。

「他從學校畢業後進入一家公司,被欺負半年就離職了,接着漂泊了一年左右。後來取得看護資格,在特別養護院工作了兩年之後,又轉到同一個集團公司管理的護理之家工作,然後殺了那裏的病人。」

他一邊說着,一邊插入中指。我被翻過身來,胸部被他緊緊地吮吸着。

雪白天花板上的嵌燈明亮地俯視着我,我注視着光芒。在光芒的彼端,一朵蓮花盛開着。那是在泥土上綻放的涅槃之花。

我恨他。

「那肯定還是不夠用吧。紗花,我想要你舔我全身。」

(注:KO,爲慶應義塾大學的俗稱。由於慶應義塾的創立者福澤諭吉爲日幣一萬圓鈔票上的頭像人物,因此此處將其作爲日幣一萬圓鈔票的代稱。)

小兵毫不客氣地從耳下舔到後頸,發出充滿同情的怪聲。

看哪,這是主神所宣告的,日子已經臨近,諸事必然應驗。這就是我所說的那一日

「要射了哦。」

歌革啊,末日之時,我必領你來攻擊我的地,我將藉由你在諸國人面前彰顯神聖,使他們認識我。

當我從他的大腿根部舔到靠近陰囊的地方時,他「啊」地發出了一個淫蕩的換氣聲,我微笑着抬起頭。

「我是紗花,你好♡」

如果改成和商社男在一起,會變得幸福嗎?

但是商社男的技巧和節奏可說是前所未有的美好。

「畢業論文要加油喔。」

「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懂。還沒寫完,可能也來不及交出去了。」

我喜歡擔的臉。

我要將火降予歌革,以及安居於沿海的衆民身上,使他們領悟我是主。我要在我的子民以色列中彰顯出我的聖名,不容我的聖名再被褻瀆,使諸國人領悟我是主,以色列的聖者。

或許我沒有哥哥,我也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當我跨坐在他身上舔着他的腋下時,他開口問道。有些客人會問得很深入,有些不會。也有些人會邊吐嘈邊追問。

雖然回頭客很多,但這位客人是初次見面。他是看到網絡上的評價而找到我的,也就是所謂的後追客。他的臉色泛黃,毛髮稀少,戴着眼鏡,有點像是個子比較高的小小兵,聲音也像小小兵一樣尖尖的。但他沒有小小兵那麼可愛,乾脆叫他小兵吧。感覺他比較適合即即NN

的玩法。我在店內的個人資料照片上有一個☆記號,他之所以指名我,表示他不追求儀式性的娛樂。這樣的客人就是想和E罩杯長相姣好的女大學生不洗澡也不戴套就直接打炮中出。這種客人也是最容易賺錢的。

抽屜裏面放着一張一億五千五百萬日圓的支票。

舔你全身才辛苦吧。

「嗯,沒事的。」

「嗯……」

當然,小兵的手不會只停留在我的肩膀上,而是緊緊地抓住我的上臂往下滑,然後隔着吊帶背心揉捏我的胸部。小小兵有手嗎?是長的?還是短的?長什麼樣子?

每次遇到像是「哇~是喔~」這類不明所以的附和,我都想把那些多餘的聲音過濾掉,試圖讓對方的回應變得更清晰,但大多數客人的反應都是這樣的。

小兵說他想要幫我按摩肩膀。他坐在牀的邊緣,而我坐在他的膝蓋上讓他幫我按摩。這樣的要求很少見,但也不是沒有。他們似乎有這種癖好。

我在撒謊。我已經沒有在喫避孕藥了,因爲身體不適合。

(注:黑桃王,法國高級香檳酒。)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傴僂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節
  3. 03第二節
  4. 04第三節
  5. 05第四節
  6. 06第五節
  7. 07第六節正在閱讀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