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將六粒葡萄從掌心滾動到桌面攤平的面紙上。筆記型電腦左側的空間比較狹窄，一顆巨峯葡萄無奈地滾到地板上。我繞到書桌前坐了下來，稍微思索了一下。

首先取出另一張面紙，揉成一團後展開，放置在桌子右半邊寬敞的空間。接着拿起懸掛在書桌側邊掛勾上的機械手臂夾爪，小心翼翼地夾起在地板上乖巧等待的巨峯葡萄。右手的握力勉強可以持續握住手臂夾爪的操縱桿，將葡萄移動到波浪般的面紙上，「咚」一聲落下。不只三秒鐘，在地板上停留約莫三分鐘的葡萄可能已經佈滿細菌了吧，只得用皺巴巴的面紙包住丟掉。

即使只是在房間內移動，我也會先制定縝密的計劃後纔開始行動。如果吸引器沒有將痰抽乾淨，尚未完全清除的痰可能會在中途阻塞，因而造成窒息的危險。即使沒有痰，勉強自己動來動去的結果也會造成血氧飽和度下降。如果不是爲了把葡萄從餐廳帶回房間，以動線效率的考量來說，應該先順路去廁所，將綠茶的茶包浸入馬克杯之後再帶回房間，一路搖搖晃晃地移動不免讓杯子上半部清澄的綠茶滴落到地板上——小心別摔倒哦，釋華。在母親聲音迴音的支配之下，我在椅子上完成了雙腿的拼圖。每天我會使用三個馬克杯，由照服員在隔天下午清洗。在LINE的公開班表中，明天下午是由田中先生負責。星期一和星期五下午，則必定是由須崎女士照顧我的起居，其他日期爲自由調度。星期一和星期五是淋浴和洗頭的日子，必須讓同爲女性的照服員來協助。由同性照服員協助洗浴是父母特別請託照護管理者的心願，雖然他們深知人手不足，但這是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守護女兒尊嚴的心意。

以這個時段來說，肺部清晰的感覺是罕見的。就平常而言，無法自行排出的痰會累積在遭受擠壓的右肺深處，這種彷若肺部塌陷的感覺纔是家常便飯。雖然趕緊刷牙並接上人工呼吸器會比較輕鬆，但參考文獻太重無法帶到牀上，也就無法完成原本預定的閱讀工作量。根據柯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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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體的歷史》，由於二十世紀初的「視線的犯罪化」，畸形展覽秀這類表演逐漸沒落，是好萊塢的奇幻生物取而代之獲得大衆的關注。雖然只是多了一層人偶裝扮，但有了這層緩衝，人們就可以不帶罪惡感也毫無保留地目視欣賞種種奇形怪狀並獲得樂趣。

（阿蘭•柯爾本（Alain Corbin，一九三六—）：法國曆史學家，主要研究人類感官、情緒與情感。）

對脊椎來說，用雙手壓着三到四公分厚的書並且埋頭閱讀，比其他任何動作造成更大的負擔。我厭惡紙本書籍。眼睛看得見、能握着書、能夠翻頁、能保持閱讀姿勢、能自由前往書店購書——要求具備這五項健全條件的讀書文化優位主義，是我深惡痛絕的。我厭惡那些沒有察覺到這種特權性的「愛書人」們無知的傲慢。彎曲的脖子勉強支撐着的頭顱沉重又劇痛，扭曲的腰部在擠壓着內臟的同時，因前傾姿勢而在與地球的拔河中節節敗退。每次閱讀紙本書籍，我都會感覺我的脊椎正在一點一滴地逐漸彎曲。脊椎開始彎曲是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明明我總是保持着挺直的姿勢坐在教室的桌前，而班上約三分之一的學生則是盯着筆記本，以一種奇怪的駝背姿勢抄寫板書。然而，最後在大學醫院的復健科被一羣大叔包圍，身體被脫得一絲不掛然後裹上石膏繃帶的卻是我。健全的孩子即使姿勢不良，脊椎也一點都不會彎曲。因爲他們身上都內建着正確的設計圖。

這個地區的孩子家裏多半沒有自己的房產，即使有，也是建設公司的孩子。這是一個晴朗的天空被戰鬥機聲音掩蓋，失去名字的基地之城。金色迷你裙的女孩。戴着海豚耳環的女孩。把教祖著作送給我的女孩。我不認爲她們的人生有那麼美好，但毫無疑問地，她們的人生是依照正確且沒有彎曲的脊椎設計圖前進的。只能依照錯誤設計圖的我，該如何才能變得像她們一樣呢？只要達到她們的程度就足夠了。懷孕、墮胎、分手、交纏、懷孕、生產、分手、交纏、生產。就算只是模仿這樣的人生，也已經足夠。

我想追趕上那些女孩。即使無法生產，至少在墮胎這件事，我想要追上她們。

田中先生拿着美耐皿餐盤來到我的書桌前。我點頭致意後，他放下盤子，在口罩裏頭說了聲「請用午餐」，便往洗衣機走去。

我注視田中先生拿着籃子穿過房間到陽臺晾衣服，同時從腳下的簡便型冰箱中拿出奶油盒。我用刀切下冷卻凝固的黃色塊狀物，擺在吐司旁邊。兩根維也納香腸、一個荷包蛋和整份醃菜。與其說是午餐，還更像早餐。現在的生活方式和我以前住在家裏的時候一樣，只是以前母親做的事，現在改由照服員來做而已。

電視螢幕上飄動着灰塵，無爲的黑色映照出我細長而顯露肌肉病變的面容。正當我聽着隔牆的韓劇時，田中先生站在我的桌前。

「有什麼事嗎？」

我搖搖頭。

田中先生站在那裏半晌，動也不動。除了傍晚要收回晾好的衣物之外，在那之前今天應該已經沒有工作了，

我歪了歪頭。

「關於你說要捐出來的那件事情。」

田中先生的聲音就和不織布口罩一樣不帶感情。他的膚色和口罩一樣白，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過去年輕時大量生產的痘疤依然明顯可見。

捐出來？

啊，可能是上午我在LINE員工羣組裏寫的那件事吧。

——我想把VR眼鏡捐出來，作爲公共空間的用品。但如果沒有人能夠操作的話，好像也沒什麼用吧。

「嗯、嗯嗯唔、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

——但是，畢竟這樣還是有點……不過現在這種局勢，真的感謝你的體諒……

由於書寫這些鹹溼的故事，內褲裏的護墊已經牽上幾條透明的細絲。在廁所換過護墊、睡了五個小時醒來之後，發現山下經理用LINE傳來訊息。

我按住插管的開孔說道。

夜晚九時至凌晨三點，雙手夾着iPad mini、肺部與人工呼吸器連結的我是一個閱讀與寫作的機器。在完成性愛俱樂部報導的下篇之後，我開始在文字應用APP撰寫成人小說，準備在小說投稿網站連載。目前正在寫的是一個稱爲TL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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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性向官能輕小說。只要巧妙地套用流行公式，例如超完美達令、千金小姐或幻想歐洲風，就有可能在排行榜上躍升而得到出版社的青睞。如同村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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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說，色情是可以賺錢的。還有一句話，大概是西新宿的偵探澤崎說的吧，只有政治家和妓女是可以在一夜之間上手的職業。TL作家也是類似的情況。我用筆名「Shaka」出版的電子書已經超過十本，每月匯入銀行帳戶的零星版稅會立刻被我拿來花在陌生人的學費或拌飯香松上。輕浮的金錢。

——真的對不起。我會繼續試着找助手！如果不行的話，星期五就讓田中來幫忙了。

須崎女士的孫子以及淺川小姐的孩子都在××小學就讀。

未曾在推特上發佈的草稿深埋在Evernote之中。我試圖調整爲更加嚴肅的論調，原本想在身障議題和酷兒研究的論壇上提出問題，後來還是放棄了。身障女性的生殖健康與權利。我在課堂上聽到各式各樣的問題，但那些問題在我的人生當中一個也沒有發生。無論是在照護中心或肌肉萎縮症病房中橫行的異性照護和性虐待，或是視障女性被雙親和醫師建議墮胎，以及乘坐輪椅的女性無法逃脫電車癡漢的故事，都與我的真實人生毫不相關。就像女性和身障女性是平行的存在一樣，我感覺身障女性和涅槃的釋華也是平行的。它們可能看似重疊，實際上卻不可能重疊。由於一直受到雙親和金錢的庇護，我無需操勞這副不自由的身驅到社會上拋頭露面。我的心靈、皮膚和黏膜都沒有與他人摩擦的經驗。

如果兩個人都不是弱者，這個劇本里的臺詞應該會完全不同吧。——這要怎麼使用呢？ ——像這樣打開，把書放在下面，設定爲自動模式之後每五秒鐘就會掃瞄一次。而且壓着書本的拇指的影像也會自動消除。——哇，真方便啊。我房間大部分的空間都被漫畫佔據了。

「弱者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吧，就算再怎麼有錢。」

然而剛纔那些並不是對話，而是攻擊。爲什麼我非得承受弱勢男性的攻擊不可呢？雖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田中先生的意思……

（注：一九七五年，東京都內的公共圖書館將部分書籍的朗讀錄音帶借給視障者，作爲協助視障者閱讀的服務，此舉引發日本文藝著作權保護同盟的抗議，主張「愛的錄音帶是非法的」，認爲沒有經過作者與出版社許可的錄音是侵犯著作權的違法行爲，並在日本社會引起「身障者的閱讀權」與「作者的著作權」的爭論。）

「對不起。」

（村西透：成人影片導演，以製作自己身兼演員、導演、攝影師的「自拍A片」聞名，被稱爲「AV帝王」。）

他是在說這件事嗎？

我望向窗外陽臺上的晾衣杆，上頭整齊地掛着牀單、毛巾和換洗衣物。內衣褲我自己手洗後用烘衣機烘乾，晚上再收進衣櫥裏，所以並不在陽臺。與其他重度患者的照服員相比，在我房間工作的照服員可說是輕鬆許多。既不用操作插入式馬桶也用不着穿脫尿布，移位機或進食照護也都不需要。

餐盤裏的午餐還剩下一半。我打開筆記型電腦，在身障支援技術課程的錄影中，可以看見現在的學生完全不瞭解腦性麻痺患者和肌肉疾病患者對於打字輸入設備的需求有什麼差異。不自主運動的腦性麻痺患者需要的是固定、重量適度的嘴杖，而終日臥牀或身體歪斜的肌肉疾病患者需要的則是可以放在胸前或任何地方的觸控板。明明上次和上上次已經講述過同樣的內容，學生們還是照樣犯下同樣的錯誤。他們似乎從未見過身障者。

「我會停止這麼做的。」

——哇，果然還是發生了。聽起來很嚴重。

（注：此處指海老原宏美，日本知名身障人士，脊髓肌肉萎縮症（SMA）患者。）

不管有沒有溫度，能夠從對話這個行爲當中發現意義的就是溝通的強者。這個道理我懂。

我可以斷定，用文字表現女性的呻吟聲是不可能的。這比描繪兒童的叫聲還要困難好幾個層次。每個作者似乎都爲此煞費苦心，因此最近在成人小說投稿網站上流行一種叫做「呻♡吟」的技法，也就是在「啊啊」的後面加上♡心形符號。就像「♡嗯啊啊♡啊啊♡喔喔♡」。但這種技法沒什麼格調，我纔不用。

山下經理原本就有腰痛的老毛病，因爲突然惡化，已經請了一個星期的休假。持續不斷的腰痛讓她無法從牀上起身，而且栓劑幾乎沒有效果。這個護理之家剛成立時就由山下女士負責管理，她原本在我常去的大學附屬醫院的居家訪視部門工作，是我父母把她挖角過來的。山下經理也有護理師資格，年齡比我大一歲。

難得我發出聲音，田中先生卻連點個頭都沒有，只是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掃描機便離開房間。

由高齡處女重度身障者書寫的毫無意義的詞語讓螢幕另一邊的讀者的「蜜壺」震顫，零錢因而在這個生態系統中流轉。

當一連串稍長的句子降臨時，我才注意到他的雙眼縮小了半個眼球的面積，正在用一種蔑視的姿態俯視着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難道之前他一直都是用這種眼光看着我嗎？

只能想到像置入性行銷廣告一樣沒有溫度的對話。

我不用♡符號，但我喜歡讓角色發出「啊嗯啊嗯」的聲音，這樣也可以多增加一點字數。

——田中應該會用吧？

我想要從因爲金錢而與摩擦疏遠的女人，轉變爲透過摩擦來賺錢的女人。

「啊、啊啊、喔喔喔、啊、嗯、嗯啊啊……」

比起自虐的純潔生活，我喜歡這些突發的奇想，並且將其設定爲推特的置頂貼文。〔如果能夠重生的話，我想成爲一名高級娼婦。〕

〔 如果有錢卻沒有健康，人生就會變得十分清白純潔。〕

我對紙本書籍的憎恨也是如此。就算我的身體再怎麼缺乏運動能力，我也不會去憎恨公園的單槓和攀爬架。

——原本我是打算今天去上班的，如果我能出門的話。但以今天的樣子來看，還是沒有辦法站起來。

哇，突然覺得這傢伙好糟糕。而且還自認是弱勢男性，說不定是個厭女份子。好可怕。

——但是該怎麼辦呢？讓男性照服員來幫忙的話還是不太方便吧。我會試着問問看有沒有人能來幫忙……

接着，設施管理者山下經理回覆道：

「我也是弱者。所以請不要再增加我的麻煩了。」

美國的大學都會依照A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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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規定，不僅電子教科書已經十分普及，每個設備都必須讓視障者在拆開包裝後能夠立即使用，否則無法被採用爲教材。但在日本，因爲社會上彷彿並不存在身障者，因此沒有這樣積極前瞻的措施。日本的正常人似乎從未想像過一個傴僂的怪物究竟爲了紙本書喫足多少苦頭。每讀一本紙本書，我都感覺脊椎彷彿正在慢慢地崩毀，至於那些宣稱喜歡紙張的氣味，喜歡翻頁的觸感而貶低電子書的正常人就讓他們繼續自我感覺良好吧。E原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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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經常在E電視頻道的某個節目，可能是「Barrier-free Variety」還是「Heartnet TV」，呼籲推動閱讀無障礙化，但不幸因爲心臟疾病而在前陣子離世。她曾經沉痛地訴說紙本書的不便，如果沒有助手爲她翻頁的話根本無法閱讀。什麼紙張的氣味，什麼翻開書頁的觸感，什麼左手中的頁數逐漸減少的緊張感，那些只在乎品味文化氛圍的健全正常人就讓他們繼續活在那個美好的世界吧。我在論壇上寫道，出版界是正常人優位主義的世界。被那些裝模作樣的文藝界人士視爲蛇蠍般厭惡的體育界，實際上還爲身障者提供了更多的發展空間，不是嗎？如果要說出版界爲身障者做了什麼事情，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一九七五年「愛的錄音帶是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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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吧，一羣文藝作家聚集起來刁難圖書館爲視障者提供的服務，然後將之徹底擊垮，盡是這種事不是嗎？這些人知道這麼做會讓盲人的閱讀環境停滯多久嗎？法國等國家早就將提供文檔明定爲義務了……

（注：ADA，美國身心障礙者法案（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

所有人都已讀，但田中先生沒有回應。

包括山下經理在內，Ingleside的工作人員一共有三名女性和三名男性。除此之外，對於需要夜間吸痰等醫療照護的臥牀病患（除了我以外），會由護理站派護理師過來協助。

——好的，沒問題。

——請不要勉強。你那邊也是很辛苦吧。我的意思是說你明明已經很痛了，還要負責這邊的工作，真的辛苦了。

我的內心似笑非笑地皺成幾條線，就像臉上浮現線條的表情符號一樣。但我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田中在工作上一向很仔細，可以放心。

（注：TL小說，日本漫畫與輕小說的創作類型，通常以年輕女性爲主要讀者，着重使用青少年風格來呈現戀愛與性愛元素的題材。TL是「Teens Love」的略稱。）

——啊，其實沒關係啦。雖然我的父母好像很介意這一點，但對我來說男性照服員也沒有關係。

——這年頭真的不容易，不只是新冠肺炎，人手短缺的問題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煩燥和輕蔑的情緒，並不會投向遙遠的事物。

或許正因爲如此，距離感纔會被誤解。

——是啊。

——釋華小姐，對不起。原本明天是要進行洗浴的，但須崎女士與確診者有密切接觸，淺川小姐的PCR檢測結果也呈現陽性。××小學已經停課了，可能有好幾個班級都出現確診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