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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傴僂》 · 市川沙央 · 4926 字

這就是爲什麼田中先生沒有表現出任何對話和節奏上的不自在。

「一億。」

田中先生說道。

對於這麼可愛的金額,我連鼻腔深處都笑到刺痛了。我自己死後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的遺產還比這個金額多一些。

「一億五千五百萬如何?」我按住喉嚨說道。

「這是以田中先生的身高計算的。一公分一百萬。這是我對你的健康身體評估出來的價值。」

即使扣除一半的贈與稅,四捨五入之後也可以說將近一億。就算他能理解其中的含義,惡意也會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也難怪田中先生會以輕蔑的姿態瞇起眼睛來。

「山之內先生也有精子啊。還是說,不是健全人士的精子就不行呢?」

他刺中我的痛處。

這句話雖然只是一句嘲諷,卻觸及了身障女性的核心情結。

「不是這樣的。以我的體力來說,我沒有辦法坐在上面。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把剛剛纔拿來的午餐餐盤挪到筆記型電腦的蓋子上,從書桌抽屜拿出支票簿和發黃的支票機。僅僅這樣一個動作,我軟弱無力的手臂也難以應付,手腕和手肘在槓桿原理的運用下展現出奇怪的姿態。

「你不想要一億五千五百萬嗎?」

我用事先準備好的印章在支票的裁切處蓋上騎縫章,然後撕下支票。把父母親的遺產用於這樣愚蠢事情而產生的罪惡感讓我的手顫抖着。印章和存摺平常都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雖然在這個與照護員共享鑰匙進出的護理之家,保全的水準本來就高不到哪裏去,但死守着金錢到最後又能留下什麼呢?反正在我離開人世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

因爲沒有回應,我將支票機的插頭插在延長線的插座上,再把支票放進支票機。

在數字鍵盤上按了九下。

「什麼時候?」

田中先生簡短地問了一句,目光瞥向左手邊的牀。

「現在。」

他是在說iPhone?還是在說我的病情?還是……?

「小心保重。」

田中先生的眼神像是看着垃圾一樣,俯視着數字末尾的「※」記號。

(BL:日製英語「boys9; love」的縮寫,指描寫男性間戀愛的創作類型,包括小說、漫畫、動畫等。)

有點不妙。

我幾乎無法嚥下這溫熱的黏液。我微弱的咳嗽無法將流向氣管的黏液排出。更糟糕的是,當黏液卡在食道的交界處時,讓我噎到連身體都折彎了。因爲那裏是反射最敏感的地方。

我還沒有放棄讓田中先生爲了錢而成爲殺死胎兒的共犯。我還沒有完全放棄。

(蒙哥馬利(Lucy Maud Montgomery,一八七四—一九四二):加拿大作家,最著名的作品爲「清秀佳人」系列小說。《安妮的甜蜜家庭》即爲系列作之一。)

就因爲我在私人推特帳號上毫無防備地抱怨着TL小說的工作纔會導致這樣的情況發生。除此之外,暖桌報導的文章、護理之家居民之間的瑣碎八卦,甚至是在成人網站上不定期連載的早稻田女孩S小姐的淫亂日記——只要是有心人士,都可以從透過紗花的帳號追溯到我在網絡上留下污穢分泌物的痕跡。既是Buddha也是釋華,既是釋華又是紗花的我所創造的妄想世界的一切,這個男人都知情。原來他待在休息室的時候,讀的並不是漫畫……

在匯款人欄簽名、蓋上印章後,我把支票擺在桌上,朝向對方。

田中先生沒有讓紙袋發出任何聲響,安靜地取出鞋子,整齊地擺放在牀邊的地板上,然後站了起來。

Ingleside是一個家庭的名稱,成員包括安妮與她深愛的丈夫、孩子們以及幫傭。在我熱愛安妮系列小說的少女時代,一丁點也沒想過自己將來會成爲老處女。雖然我將護理之家取作這個名字並沒有任何諷刺的意思。

我立刻抽起枕頭上的毛巾,咳得毛巾都是白濁的唾液。田中先生丟下了我,一陣紊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玄關傳來關門的聲音。

每一隻大概值多少錢呢?

我本來就不用喉嚨上方的口鼻來呼吸,因此在這個過程中可以像是機械一樣地運作,不會有窒息的風險。因此,抽送動作也毫無顧忌地變得愈來愈激烈,我像女孩子一樣用高音發出呻吟並且加上一點點♡,而田中先生則是在盡情地搖晃我之後,在我的喉嚨的深處停下了動作,然後射精。

「產後的腰痛真的會拖很久呢。」

「你可以恨我也沒關係。」

他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地隔着口罩出聲,就像個人偶喃喃說話一樣。

「田中先生,你只要想錢的事情就可以了。」

翌日早晨,我發燒了,右肺也變得堅硬,發出的聲音像是大約有三隻小老鼠棲息在那裏一樣。

……又不是稻田魚。

比起TL,這還更像BL

的臺詞。但我不覺得這樣虛構的臺詞能夠說服一個活生生的男人。

當我在這樣一個不起眼帳號的忠實觀衆面前縮着身子時,田中先生將嘴脣湊到我的耳邊,輕聲地說道。

答覆的是朗讀APP的機械聲音。

診斷結果是吸入性肺炎。

在這樣一間不分晝夜人來人往、無法顧及個人隱私的醫院,根本沒辦法認真讀書,也沒辦法進行猥褻文字的讀寫工作,因此我決定用iPhone重新閱讀蒙哥馬利

的《安妮的甜蜜家庭》。是的,清純的井澤釋華小姐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啊,我還沒有做過這種復健。」

隔天,山下經理送換洗衣物過來的時候仍拄着柺杖,看起來十分痛楚,微微拖着一條腿行走的步伐令人有種親切感。

「不太好吧。」

(注:白菊會,日本的遺體捐獻組織。日本各大學醫院皆設有白菊會,供志願者捐獻遺體,作爲教學及研究用途。)

「你不喜歡說『來吧』的男人,對吧?」

「是呀,真的很難受。光是照顧六歲和三歲的孩子就夠辛苦了。」

呼吸器的氣道內壓力警報不斷地發出聲響。

洗衣都是由醫院提供服務,因此沒有需要帶回去的東西。

「我要離開的時候會再過來。我會小心不被別人發現。」

「知道了。對了,等你康復以後,也要去做吞嚥動作的復健哦。」

想用剪刀將長方形調味海苔或韓國海苔剪成一條一條的直直地貼上去,就像漫畫裏的黑色色塊一樣

每次被問到「還有什麼事嗎?」的時候,我就會沉默地搖搖頭。這就是我和田中先生之間溝通的調性。

田中先生跪在牀上,開始解開他米色長褲的皮帶。當他拉下拉鍊,將長褲和內褲一起脫下時,一根了無生氣、毛茸茸的生殖器毫無修飾地出現在我的眼前。因爲一整天工作而汗溼的那東西,和我Kindle裏滿滿的成人漫畫當中的路人甲的部位沒有太大的不同。

如果他覺得這是一種羞辱的話,那也滿可憐的,但它在我的口中是有反應的。有一種明顯與我的唾液不同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但是。

我還不能拆除呼吸器,也不能去廁所,距離出院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我也沒有打算用一個平凡無害的一般話題來打發時間。即使是田中先生在Ingleside值班的時候,我也不記得我們曾經有過什麼平凡無害的一般話題。

「最好還是訓練一下,畢竟以前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狀況。」

田中先生的怨恨在我的肺中引起發炎。

肺部膨脹,讓痰泡沫化。

從肺部湧出的痰從氣管插管中溢了出來。

就像是吸吮着田中先生的怨恨。這樣的感覺很好。

「讓您擔心了。」

山下女士對KS也是熟門熟路。

「釋華小姐,你還好嗎?還好不是新冠病毒。哇,特別病房果然好寬敞啊」

(注:依照日本法律規定,漫畫中不可完整描繪性器,因此在某些漫畫作品中,會將若干長條型黑色色塊加在男性性器上方,日本網友將這樣的黑色色塊戲稱爲海苔。)

用拇指和食指掐住它,將前端含在嘴裏,舌尖傳來一股鹹味。如果一位推理小說家真的完成一場完美犯罪的話,應該會有一種空虛而悲傷的感動吧。我甚至還可以用舌尖探查到它的傷痕,從微小的凹凸可以感覺到他在五年前或更久之前曾經進行過一場如今可能需要花費二、三十萬圓的手術。如果是適用保險的那種比較普遍的手術會比較便宜,但也很容易一眼就被看出。原來他是會把錢花在這些地方的人啊。當我努力地伸長舌頭探索所有縫線的痕跡時,我的頭被一把抓住,硬生生地將那東西塞進我的嘴裏。一想到他正像是看着垃圾一樣地俯視着我,我便也沒有勇氣抬頭去看他。不知道是對他自己溫柔還是對我溫柔,田中先生抓着我的頭緩慢且小心地輕輕地搖晃着。對我來說這樣還比較輕鬆。

「井澤小姐也會喝酒嗎?我從來沒見過這裏有酒。」

他在我的左側坐了下來。本來以我的體重不足以造成反彈的牀墊,被男人的體重一壓便陷了下去。

當然,這種程度的事情,我還是能夠解讀的。

大約一小時後,人工呼吸器的螢幕顯示的氣道內壓力值的振幅恢復正常。當我打算更換抽痰導管時,在丟棄到垃圾桶之前,我用檯燈照了一下那些在細管裏閃閃發亮的分泌物。

山下女士俐落地將行李收進衣櫃,卻又時不時被立在一邊的柺杖絆倒,接着又拿起錢包說要去買點飲料和果凍。先前因爲新冠疫情而受限的探訪時間最近也放寬了,現在可以探視十分鐘左右。

無法擁有真實社會化的身體令我感受到極限。我將iPhone丟在防水牀單上。

如果將電源關掉的話我就會死掉。

這句話好蠢也好弱,弱到就連機械聲音都驚呆到只能生硬地讀出來。不如說「你給我想錢的事就對了」還好一點。或是「等我回來以後再繼續吧」之類的。如果能用葛城美里

的口吻說出來就好了。

〔 這樣說話的男人實在令人作嘔。雖然我也會這樣寫,因爲這也是一種公式化的臺詞。〕

「來吧。」

我之所以將自己賺的錢全部捐出去,是爲了將我所蒙受的莫大的幸運回饋給生活中缺少幸福的人們。山下女士拄着令人心安的柺杖聲前往便利商店,順便還買了黃色系的永生花回來裝飾窗臺,最後再將保特瓶裝的茶塞滿整個冰箱之後纔回去Ingleside。

那天,我不知道田中先生是否真的會來,所以我把支票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裏。

我在枕頭上搖了搖頭。

「啊,還要買香松。」

在三隻小老鼠當中,大約需要一天的時間才能等到其中一隻離開,然而在那段期間又會增加四隻,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肺部的一隅好不容易解鎖了,卻有更多的區塊被鎖住。除了不厭其煩地繼續抽出在肺部裏掀起風暴的痰之外,別無他法。還好點滴和尿道導管的水分會自動流動,令人不勝感激。

田中先生俯看着被丟出的iPhone,吐出這句話後便揹着身走出了特別病房。連打聲招呼道別都沒有,就像他平常值班的時候一樣。

(注:葛城美里,日本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當中的女性角色。「等我回來以後再繼續吧」是她在動畫中的著名臺詞。)

我假裝專注地讀着書中如何描繪Ingleside裏陶製的看門犬歌革和瑪各

「不是,我是說精液。」

雖然很少會咳得這麼嚴重,但我已經習慣這種情況。我完全無法呼吸,只能爬到枕頭旁邊躺下,將痰抽出之後再戴上呼吸器。

(注:歌革和瑪各,聖經中的角色。在《安妮的甜蜜家庭》當中,歌革和瑪各分別是兩隻陶土製的狗的名字。)

難怪雙親將我託付給山下女士,她真是個可靠的人。

聽不出來他是在說味道不太好,還是因爲沒辦法射兩次所以不太好。

田中先生將口罩從臉上摘下來晾在牀邊的扶手上,嘲笑着說道。

「謝謝。看來就算我不在,Ingleside也沒有什麼問題,真是太好了!」

「還有什麼事嗎?」

身爲一個在世上無依無靠的傴僂怪物,我知道這一切有多麼令人感激。是這樣沒錯吧。爸爸。媽媽。

肺部的小老鼠減少爲一隻。又過了兩天,田中先生在山下女士的請託下,從Ingleside帶來我的電動輪椅。這表示沒有人知道那天的事情,也沒有人懷疑田中先生。

雖然新冠肺炎測試結果爲陰性,最後我還是決定遵照家訪醫生的建議住進KS大學醫院。自從改爲家庭醫生看診之後,原以爲就此與大學醫院分道揚鑣,但終究還是回來了。雖然我早已登記成爲KS大學醫院白菊會

的遺體捐贈志願者,死後本來就必定會回到這個地方。

我唯一不希望的就是對方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剛剛遇到家訪部門的人。安藤一直建議我去疼痛門診。」

我堅信,如果是田中先生的孩子,我可以毫不自責地墮胎。而且,無論是超完美達令還是弱勢男性,我聽到「來吧」都一樣會發怒。

儘管我的身軀是這副模樣,其實免疫系統是很強的,從小就很少發燒,這也是爲什麼我會感到如此驚訝。

田中先生把摺疊輪椅和置物籃放在門口附近之後,只見他手裏拿着一個紙袋,呆立了兩秒鐘。不知道他是在看房間還是在看我。紙袋裏面裝的是鞋子。

「我想要喝。」

如果他趁我不在的時候拿走支票,機靈地逃到某個地方,那也不錯。

我緊握着iPhone,像是抓住了一件武器。

「去一趟比較好,你就請假去吧。」

我希望田中先生能夠更邪惡一點。

我已經開始在想,只有iPhone的話根本無法應付工作和大學的課業。呼吸和排泄都由身體外部的設備來處理。只要用藥物退燒,此刻的我與平常健康的時候並沒有太大的差異。

「這種事有必要冒着生命危險去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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