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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傴僂》 · 市川沙央 · 5528 字

我們互相傳送了「保重」(腰痛)和「加油」(讀書)的表情貼圖,結束這場對話。

我對於田中先生工作仔細的評語並沒有異議。但在這個情境中,這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呢?我的身體會被仔細地清洗嗎?

如果沒有好好洗,就沒有盡到工作上的責任。

所以就讓他來完成他的工作吧。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用拇指關閉LINE,再打開一個藍底白鳥圖案的APP,進入草稿存放區並按下發布推文的按鍵。

打開另一個從開始擁有平板時就一直在使用、一個白底的綠色大象APP,裏面有篇文字描述殺死胎兒並鹽漬的慾望;我複製全文,將其分割成細碎的段落並連續發佈推文串。〔像普通女人一樣懷孕並墮胎,是我的夢想〕。我講述着一個想成爲普通人的夢想,卻又下指令讓這些推文遠離普通女性的普通生活,以避免這些推文被看到,這種落差的有趣之處讓我獨自一人發笑。事實上本來就不會有人去讀我的呢喃,自然也不會引起什麼爭議。

到了下午,今天值班的西先生進來準備午餐,嘴裏嚷着「新冠肺炎還是很可怕啊」。六十一歲的西先生本身是腎臟病患者,每週必須進行三次洗腎,對他來說可能更害怕吧。我也很害怕。

「這是寄給您的。」

桌上放着一個亞馬遜網站的信封。已經起牀坐在桌前的我,用拇指和食指夾起它並放在地板上。寺山修司的《畸形的象徵主義》只在亞馬遜Marketplace的二手書區纔有賣。我繼承了母親的潔癖,無法若無其事地觸摸二手書,煩惱不已之下只得買一臺書籍掃描機。就算是超過五千日圓的專門書,只要買得到新書的話我就會買新書。圖書館的書太髒了我不敢摸,而且我根本沒有體力去圖書館。我也不喜歡把二手書放在家裏,但請店家幫忙掃描也是違法的,好啦我知道了啦煩死了,我自己掃描總可以了吧。雖然這樣做也是違法,但這和未成年飲酒、抽菸,或者動漫展的二次創作同人誌是同樣程度的事情,換句話說,也不過就是潔癖而已。

報告還有辦法應付,但要寫論文的時候,就無法避開二手書了。

表象文化論的課程即將輪到我發表研究主題。我還在猶豫要採用哪一個畢業研究題目,要選華格納的《尼布龍根的指環》中侏儒阿爾貝里希的反猶太象徵?還是要從女性主義和身障者視角論述米津知子和巖間吾郎在「蒙娜麗莎」噴漆事件中的當事者文學?

米津知子是一位患有小兒麻痺的女權運動者,因爲後遺症的緣故,右腳必須戴上輔具行走。儘管我說自己與其他身障女性的人生經歷不可能重疊,但對於她企圖在東京國立博物館向蒙娜麗莎噴塗紅漆的舉動,卻有不小的共鳴。當時,社會聚焦在墮胎法規修訂的議題,不想生下身障孩子的女性團體與不想被殺的身障者團體激烈地對抗。在殺人者和被殺者之間的對立下,「只能選擇墮胎的社會」被定義爲共同的敵人,議題一路延伸上升到身障女性的生殖權利,促成了安積遊步

的開羅演說。一九九六年,法律終於承認了身障者也有生育的權利,但隨着生殖技術的進步和商品普及化,殺害身障的胎兒最終仍然成爲許多男女司空見慣的日常。不久之後,或許就會成爲平價的消費行爲吧。

(注:安積遊步,本名安積純子,成骨不全症患者,日本知名身障人士,推廣社會運動時使用「安積遊步」之名。一九九四年,在埃及開羅舉行的聯合國「國際人口開發會議」發表演說,主張廢除「優生保護法」,爭取身障者的生育權利。)

既然如此,身障者爲了殺害而懷孕應該也沒關係吧?

這樣纔算終於取得了平衡,對吧?

在健全者與身障者之間的拉扯之下,米津知子將心靈的痛苦發泄在蒙娜麗莎身上。雖然我無法完全體會她的感受,但我也有想要玷污蒙娜麗莎的理由。我討厭博物館、圖書館以及受到保存的歷史建築。我討厭那些一直以完整姿態存在着的古老事物。我討厭那些沒有損壞而保留下來,隨着逐漸老舊而更有價值的事物。我的身體隨着時間的流逝而逐漸歪曲並且崩壞;這不是走向死亡的崩壞,而是爲了生存而崩壞,作爲存活下來的時間的證據而逐漸被摧毀。這在本質上完全不同於正常人所罹患的致命重症。雖然正常人的衰老多少有時間上的差異,但每個人都是用同樣的毀壞方式逐漸老化。可是我不一樣。

每次閱讀書籍,我的脊椎都會更加彎曲,肺部被壓垮之外喉嚨必須穿孔行走時還會碰撞到頭部,我的身體爲了生存而崩壞。

這樣與爲了生存而殺害萌芽的生命,又有何區別呢?

我握着溼滑的扶手,坐在淋浴椅上。

全身上下僅有的是一片不織布口罩。須崎女士幫我洗澡時,我也是全裸戴着口罩,我一直覺得這樣有點像變態。

他在書桌前停下腳步,第一次望向對話的對象回答道。

「那個叫『紗花』的帳號,是井澤小姐對吧?」

「那你爲什麼要問?」

這樣講是什麼意思?是在嘲笑我只會出一張嘴嗎?

不過,那是無法到手的金錢。

一般來說,8Fr的吸引導管是標準尺寸,只有在手術中才會使用6Fr,如果以義大利麪來比喻的話就是將如同天使發細面的吸引導管插入支氣管深處,直達最深最深的地方,甚至到達肺部,將那些無法排出的痰液硬生生地抽出來。但不管怎麼使勁咳嗽、抽引、或掏刮,胸腔深處的痰液怎麼樣也無法順利排出;難道,我的孩子也會這樣極其頑固地抵抗,不管怎麼抽吸怎麼掏刮都不願意從子宮深處出來嗎?這讓我感到恐懼萬分。

「如果有這麼多錢,或許治療師私底下會同意也說不定吧。」

那麼,我就是蒙娜麗莎——

難得可以從田中先生的聲音中讀取到感情。一種徹底輕視和嘲笑我的感情。

我意外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深入思考這一點,有些氣急敗壞。「雖然表面上不行,但是應該會有私底下的服務吧?」

田中先生雙手抱起堆放在地板上的牀單、毛巾和睡衣,準備拋進洗手檯旁的洗衣機。讓男人的手碰觸這些每晚吸收我污垢的物品,讓我愈來愈難以忍受。

最後收尾的時候我站起身來。這麼一來,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就變成俯視田中先生的局面。

在意識到肺部的喘鳴聲之後,我再次捂住喉嚨。

「沒有啦。我是直男。」

他擺好枕頭,在上面鋪上大毛巾,重新放好原本挪開的粉紅色吸引器。

我打開吸引器的開關,將6Fr的導管一側插入吸引器的連接器中,再透過手裏的鏡子將導管的末端插入氣管插管。接着會進行多次「抽送」的動作,以抽出氣管內的痰。「抽送」這個詞在日本只有情色作家纔會使用,但這個詞彙的原產地是中國,早在十七世紀的奇書《金瓶梅》之前就已經出現,是個具有正宗來歷的猥褻詞彙。

協助洗浴這件事,就算我不在意,他應該還是會覺得反感吧。難道他沒有辦法拒絕嗎?明明他只要拒絕就沒事了。如果他是因爲協助我洗浴而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壓力以至於無法壓抑攻擊性,那就太可憐了。不過,看來他偷窺紗花的帳號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那麼,我的裸體究竟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呢?

不對,他不可能是在說那種治療師。

「田中先生應該也有這樣的時候吧?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的東西,或者是想做的事情。」

穿着深藍色短袖POLO衫的田中先生打開蓮蓬頭,從我的腳底開始沖洗。我把雙腳浸在臉盆裏,溫水漸漸灌滿。他在我進入浴室之前就已經預熱了水溫,工作確實很仔細。

停留在研討會論壇的輸入畫面,放在鍵盤上的左手一直動也不動。

而且爲什麼突然變得好像和我很熟一樣?難道看過我的裸體,就以爲可以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了嗎?還是手握着蓮蓬頭的他一度掌握了我的生殺大權,因而讓他得意忘形了呢?

「你對治療師有興趣嗎?」

那些在我身上只看得到錢的人,我也只會從錢的角度來看他們。

「井澤小姐擁有的那些錢,就是我想要的。」

「是嗎?」

我將目光瞥向他,代替無法轉動的頭部。

「這個嘛。」

「之前的治療師,你覺得怎麼樣?」田中先生沒有望向我,仍舊面向着牀說道。

所謂的社會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我沒有看田中先生的臉,對他的表情也不感興趣。同樣地,田中先生對我的身體也沒有興趣吧。如果在一般的照護機構或醫院之類比較具有壓迫感的場域,可能會在沒有經過患者本人同意的情況下就安排異性照服員,但今天這個情況是我依照自己的意願許可的。身障者並不具有性的意義。我同意社會在這方面作出的定義。我爲了自己的方便而撒謊表示同意。幸運的是,如今這個時代剛好可以利用口罩遮住臉,足以掩飾這個謊言。

「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田中順。三十四歲。一百五十五公分。我想起半年前看過他履歷表上的數字,下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明明我連他的名字都不曾想起過。在不得不的情況下他只好仰望着我,我們的目光也因此相遇,但兩個人依然維持無表情的狀態。我從他的手中接過蓮蓬頭,趁着他側身的時候,依照平常的順序清洗私密部位。

(注:在日文中,「釋迦(Buddha)」、「釋華」、「紗花」的發音相同,皆爲「Shaka」(しゃか)。)

全身上下塗滿肥皂泡沫後,再次拿起蓮蓬頭沖洗。如果水進入氣切插管開口的話會造成災難,因此田中先生用手掌擋在我的鎖骨上方,以防水珠飛濺到氣切管上。應該是須崎女士在居家隔離的時候用LINE建議他這麼做的吧。

「從閱讀記錄和護理之家這個詞,就可以確定帳號的主人是誰了喔。」

「你這麼想懷孕喔?啊不對,是想墮胎對吧?」

田中突然問道。

我雙手緊緊抓住桌子邊緣,像是要用束腰壓垮右肺般猛烈地咳嗽。因爲黏稠的痰已經堵塞住,空氣無法進入被擠壓的肺泡。如果空氣進不去,痰就無法排出,會一直停留在那裏。無論是氨溴索或卡玻西典,都只會像是咒語一樣沒有任何作用——釋華小姐,你不多補充一點水分是不行的喔。

他說出的話語,就像紅色的噴漆。

「那你打算拿來做什麼呢?」

即使沒有前面的鋪陳,我們之間的溝通也沒有問題。因爲我們都是弱者。雖然我從來不認爲田中先生是弱勢男性,但既然他自認如此,那就算是吧。我們沒有演奏冷冷清清的長調的才能,因此短調即可。不,應該說我們就像荀白克的曲子那樣,能夠脫離框架並且坦率地表達內心真實的想法。我們是無調性(atonal)的。

反覆的嘲諷令我感到窒息。田中先生自顧自地走到走廊盡頭時稍微停下腳步,那一瞬間,他在口罩中對即將吐出的話語撒上像橄欖油一樣綠色的黏液。當壓力太大而被綠膿菌擊敗時,就會咳出這種顏色的痰。

〔 既然父母都不在了,乾脆來找女性的性服務吧。治療師……〕

可能是微小的灰塵或塵蟎在飛舞,氣管的黏膜感到不安,發出旁人聽不到的微弱咳嗽。每次咳嗽後,都會持續感到呼吸困難,必須花上一個小時不斷地將積聚在肺中的痰抽出來。偶爾我的頭髮會不小心進入氣管,接着頭髮會被纖毛送到食道,像一條蛇一樣沿着食道往上滑過喉嚨的蓋子,整個過程中我會因爲噎到而無法呼吸,十分難受。

對田中先生來說,或許他只是爲了金錢而接受協助重度身障女性洗浴的工作。當他清洗着連看也不想看的畸形身體時,也只不過當作是在磋磨一顆金塊吧。像我這樣一個依賴雙親遺產度日的人,在他眼裏或許就是顆不勞而獲的金塊。

在我的iPhon文字轉換預測當中出現的治療師,意思是爲女性提供性服務的技師。記得大約三個月左右前我曾經發布一則帶有這個詞的推文。

而在右眼的視野邊緣,田中先生正在更換牀單。

無論是在缺氧或正常情況下,我的大腦都有這種感覺。在現實生活中,我藉由年輕而認真、沉默寡言的身障女性井澤釋華來體驗這種感覺,也正因爲如此,Buddha和紗花

纔可以肆無忌憚地持續公開下流且幼稚的言論。這些言語就像是從蓮花周圍混濁、黏稠而溼漉漉的泥沼中孕育出來一般。然而,如果沒有淤泥,蓮花就無法生存。

不管怎麼想,這種情況只會發展成勒索吧。然而,就算拿着一個不知羞恥的帳號來威脅我,我也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東西……

田中先生把晾在陽臺的枕頭和夏天用的被子收進來之後,我稍微提高音量對他說道。

右手臂始終支撐着身體,所以我無法盲打。

據說法蘭茲•李斯特的身高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而他的女兒科西瑪也是個高大的女性。華格納和他的妻子科西瑪的身高據說相差十五公分。雖然華格納本人的身高範圍可能落在一百五十到一百六十七公分不等,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個子不高。詛咒指環的矮人阿爾貝里希或許是一個同族厭惡之下的產物。

治療師——

剛纔去洗手間的時候,下面垂着一絲一絲紅紅的東西,難怪我的身體水分不足。還好不是昨天就來了。再過六天就會來到容易懷孕的週期,有人說初經來遲的人會比較早停經,如果依照這個說法,那麼我成爲一個真正的人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你想要多少錢?」

「但是治療師不會讓你懷孕吧?」

因此,靜靜地等待六天後,我對田中先生說道:

從雙腿到腹部、胸口、肩膀,接着繞到背部。因爲我沒有穿着矯正衣,爲了不讓身體垮掉,我緊緊抓着淋浴椅的邊緣,手臂像支撐杆一樣直直地撐着。當淋浴稍歇時,田中先生先用浴巾搓出肥皂泡沫,接着扶着我的肩膀,用浴巾擦拭我的右臂和左臂。那只是骨頭上貼着皮膚的支架而已。我的胸部在矯正衣的束縛下,只是一個永遠不會充分發育的荒地。咖啡色的乳頭貼在浮起的肋骨上,如此而已。Mikio對巨乳有些抗拒,是因爲他的母親擁有一對沒有下垂的巨乳。因爲我的母親也是如此。由於女主角的相形失色而成爲主角的肋骨表現太過突出,看起來就像一塊陡峭的絕壁,下面並沒有腰部。我的上半身懸在半空中,左側的骨盆穿刺着側腹。

我回答道。田中先生正彎着身子鋪平牀單的皺摺。

背部。左腿。右腿。腳底,以及腳趾的縫隙。

用來維持肺泡膨脹以及軟化痰液的肺表面活性物質的分泌已經枯竭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啊,媽媽。已經不是那個問題了。是因爲我已經活得太久,骨頭和肺已經崩壞得一塌糊塗了。我已經按照這個錯誤的設計圖活了太久,卻又太慢成爲大人。

「是什麼東西呢?」

在纖毛運動的推進下,氣管插管塞滿了痰,我突然喘不過氣。

「我還沒有叫過治療師。」

在下一口痰從肺部湧上來之前,我用大拇指堵住氣切插管的開孔,好讓一口氣能夠從暢通的氣管通過聲帶。

「哦,所以只是說說而已嗎?」

畢竟,男性用的風俗店也有這樣的服務吧……

如果畢業論文將這種不入流的外貌主義作爲主題核心,會被允許嗎?

「不知道,反正不會捐出來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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