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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傴僂》 · 市川沙央 · 5045 字

拿着iPad mini,再次登入WordPress。編輯部已經幫我建立範本的標題,我從中點擊選取福岡篇的條目。從這一刻開始,編輯權限轉移到Buddha。「Buddha」是我的帳號名。我活在涅槃二十九年了。由於成長期的肌肉發育不完全,無法維持正常心肺功能所需的血氧飽和度,我在老家的國中二年二班教室窗邊朦朧地失去意識,涅槃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已經將近三十年,沒有拖着鞋底在路上行走了。

牆上的時鐘邁向正午。當膀胱意識到尿意時,再怎麼麻煩也只能起身前往廁所。涅槃的佛陀偶爾也會起身走路吧。我用注射器抽出氣切插管氣囊裏的空氣,拔掉呼吸器連接頭,並且在警報聲響起前關閉電源。

極度彎曲成S形的脊椎將右肺壓垮得不成樣子,從此世界的右側和左側被賦予了獨特的意義。下牀時只能從左側。如果身體要靠着某樣東西的話右側會比較輕鬆,但想要望向右邊的時候頸部卻無法配合轉動,電視只能放在左前方。冰箱的上層和下層都只能用右手取物。左腳只有腳趾碰到地板,因此行走時不免步伐蹣跚,一不小心就會撞到左側的門框。

「——」

今天早上也不小心撞到頭,但哀嚎的空氣在抵達聲帶前,就從氣管切開口的插管逸散。

從廁所回來後,戴上呼吸器。在iPhone打開推特個人帳號,貼了一則推文:〔想在性愛俱樂部打工,從天花板撒下保險套。〕這個帳號從來沒有得到任何人按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帳號。一個和終日臥病在牀沒什麼分別的重度身障女性一天到晚發佈〔如果能夠重生的話,我想成爲一名高級娼婦。〕之類的推文,想必讓所有人都尷尬到不知如何回應吧。

〔 我想在麥當勞打工。〕〔我想體驗高中生活。〕〔如果誕生在身材高挑、容貌俊俏且擁有黑卡的雙親之家,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是個健全的正常人的話,就可以征服天下了吧(到底是什麼天下啦)。〕〔雖然出生和長大都在神奈川縣,但去東京的次數寥寥可數(除了町田以外)。〕〔在自動驗票閘門普及之前就無法行走,所以只知道用剪刀剪車票的剪票口。〕〔雖然從來沒搭過新幹線,但童年時期的海外旅行都是坐商務艙。〕

下午一點,照服員從玄關進來爲我準備餐點,我也要離開呼吸器正式起牀了。這個由公寓改建而成的護理之家「Ingleside Group Home」,是父母親留給我的最終居所。大約十個榻榻米大的房間,有廚房、廁所和浴室,已經是我能用雙腳行走的空間的全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不會去別的地方,除了照服員、照護管理師、醫護人員和呼吸器租賃公司外,也沒有其他人會來探望我。天氣晴朗時,朝西的落地窗隱約能看見富士山的山頂,但因爲西方在右手邊,我也無法轉動過去看。房間裏有一張寬敞的書桌,背後是一面懸掛着弧形窗簾的凸窗,每天我都會固定坐在書桌前度過一整個午後。正面牆上掛着五十英寸的電視,但我很少打開來看,牆壁另一頭偶爾會傳來隔壁住戶的電視聲響。下午兩點左右,鄰居似乎總是在看網飛排行前十名的韓劇。

十四歲時,主治醫生告訴我,如果在喉嚨中間開一個孔,理論上會比用鼻子和口腔呼吸來得輕鬆。從那時候開始,我只有在仰臥時需要人工呼吸器。「肌小管病變不是進行性疾病」是我父母親的「御題目」。根據大辭林的解釋,所謂的御題目就是心懷感激地念頌毫無實質內容的主張。畢竟在基因錯誤的情況下,肌肉的設計圖本身就是錯誤的,即使這個疾病不會有什麼戲劇性的變化,身體的維持、成長和老化也不可能和健全的正常人一樣。

爲了做出不會對彎曲的頸部造成負擔的姿勢,我將雙腿像益智玩具一樣摺疊在椅子上,啓動桌子左側的筆記型電腦。自從三年前開始,我參加某間知名私立大學的遠距教學課程,同學將近三十人,看完隨選影片後會一起進行討論,可得到一節出席分數。這是我第二間修習遠距課程的大學。由於我只有中學學歷,因此我選擇的第一間大學是有提供特別研修生制度的學校,即使沒有高中學歷,只要預先修習學分就能混進去就讀。接連參加幾間通信大學的課程,我自嘲根本是在洗學歷,但對我來說,我與社會有連結的地方就只有暖桌報導寫手這兼職,舉凡社會上常見的頭銜,也就是在網站的下拉式選單中原本就設定好的職業選項,例如公司職員或家庭主婦等等,盡是我根本無法從事的工作,因此超過四十歲的我即使花錢也要保住大學生這三個字的身份。

不造成頸部壓力的姿勢反而會增加腰部的負擔,因此每隔三十分鐘我會放下雙腿,讓腰部得到舒緩。然而這樣的姿勢持續三十分鐘之後,頸部又會開始感到麻痺,必須將雙腿再折回原本的位置纔行。如此一來一回之中,重力使我的S形脊椎更加彎曲。身體在硬梆梆的塑膠矯正衣束縛底下抵抗重力的同時,心臟和肺被夾在彎曲的脊椎和矯正衣之間,藉由脈搏血氧儀的數值表露它們的窘境。每當看到在Yahoo留言的網友或文化界人士嘆息着說現在的世界令人窒息時,我總會心想「這些傢伙根本不瞭解什麼纔是真正的窒息」。他們甚至連三十年前的脈搏血氧飽和儀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早午餐的時間比較晚,稍做消化、頭腦回復清晰之後,我開啓Moodle,進入媒體溝通課程的論壇,填寫意見回覆的作業。

仔細想來,所有文字都有作者——無論是網購目錄的商品描述或照片標題,或是不動產廣告或招聘傳單上的文字,都必定有某人爲之撰寫,並且背後總是伴隨稿費報酬。直到註冊爲羣衆外包網站的兼職寫手之後,我才認知到這一點。長久以來搜尋引擎的垃圾內容持續不斷,以這種SEO

導向的暖桌報導文章來說,作者的報酬約爲每字零點二至二日圓左右。所謂的暖桌報導,指的是沒有經過採訪,單純利用網絡上的消息粗製濫造拼湊而成、用來獲取點閱率的文章。在我受僱的網絡媒體中,男性導向的內容主要是風俗店體驗故事或二十個搭訕聖地之類的文章,再加上配對交友APP的廣告;女性導向的內容則是由「和前任複合的二十間神社加上電話占卜的廣告」獲得壓倒性的人氣。到底是有多想要和前任複合啊,已經分手的戀人何不乾脆放棄呢……?不過每篇文章能拿到三千日圓,對於有照護或育兒需求,或是像我一樣重度身障無法走出家門的人來說,未嘗不是好工作。錢財倒不是我的目的,因此我都會將這些不入流的文章收入全數捐給無家可歸的女孩庇護所、食物銀行和長腿叔叔育英會。

(注:SEO,搜尋引擎最佳化(Search Engine Optimization)的縮寫。)

曾經看過食物銀行的願望清單上,有人寫着「只要有拌飯香松,就夠我下飯了」之類令人心疼的願望,因此我時常熱心地透過Amazon寄送香松過去。照護之家的餐點相當清淡,所以香松是不可或缺的,有錢也好沒錢也罷,香松總是我的救星。

這間護理之家的土地和建築物是我所擁有的。除了這裏之外,還有其他幾棟公寓交由物業公司管理,我也會獲得租金收入。以億爲單位的現金資產繼承自雙親,存放於各個銀行,至今未曾動用。我沒有繼承人,死後所有財產都將進入國庫。常常聽說有父母爲了身障子女努力留下財產,子女無牽無掛地死去之後,財產就進了國庫。如果那些介意身障者毫無生產力只會消耗社會福利的人能夠知道這一點,或許會稍微釋懷一些吧?

我去了廁所,泡了一杯即溶咖啡,回來等待血氧飽和度回到九十七之後,拿起iPhone。

〔 想嘗試墮胎。〕

考慮片刻之後,將這則推文存爲草稿。我打開筆記型電腦的瀏覽器,進入Evernote。我把那些可能引起爭議的奇想暫時放在這裏冷卻一下。

〔 但或許懷孕和墮胎是可行的。畢竟生殖功能沒有問題。〕

〔 在我扭曲的身體中,胎兒應該無法健康成長吧。〕

只要堵住氣切插管的開孔,我也可以發出聲音,但會增加喉嚨的負擔,痰也會變多,因此我很少說話。只有在無法單靠點頭或搖頭來表達意見的時候纔會用聲音言語來表達。但如果句子太長的話氣就會不夠,比較複雜的事情最終還是會用LINE來傳達。

甜點是盛着三粒巨峯葡萄和三粒貓眼葡萄的小盤子。味噌煮鯖魚、通心粉沙拉、海帶芽味噌湯和白飯。我忘了從房間帶香松過來。

雖然,一個傴僂怪物的埋怨不可能比一個脊椎直挺的人的埋怨更加不扭曲。

「我也很想帶你去啦,就算不能玩,至少感受一下氣氛也好。」

「一樓德永先生的家人送了很多葡萄過來。」

「田中,你也想要這種機器吧?我看你每次都在用手機看漫畫。」

「釋華小姐的房間有很多新玩意對吧?你上次買的是用來掃描書的東西嗎?是叫掃描機還是什麼來着?寫畢業論文應該很辛苦吧?」

「我沒看。」

「對!就是要那個氣氛!」

空氣中的旋律突然變成了小調,食堂也安靜下來。我思考着剛纔冷淡的埋怨是否能夠在不讓世界產生摩擦的情況下維持常溫。即使是這樣一個小小的食堂,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公共場所、一個社會。社會化不足的埋怨會擾亂社交氛圍的節奏,就像我步履的醜態會驚擾人們的視線。渴望墮胎的念頭,與一個脊髓損傷的五十六歲男性的黃色笑話並不在同一個層次。

「現在連汽車的駕駛座都換成平板了,兒子借我的車子也不知道怎麼用,連收音機都不會開呢。」

〔 想嘗試懷孕和墮胎。〕

一個年輕人將剝好皮的巨峯葡萄塞進只有脖子以上能動的老伯嘴裏。我看着那個年輕人挺直的背脊,邊用筷子折斷喫得乾乾淨淨的味噌鯖魚骨頭。

須崎女士順勢把話題丟給我。我搖了搖頭。

「不過嘛,好在數位科技崛起之前我就已經脫離社會了。不然就算手臂還能動,我還是連電腦都不會用呢。」

〔 身體應該也無法承受分娩的辛苦。〕

我點了點頭——其實現在也只是剛確定論文題目而已。

〔 像普通女人一樣懷孕並墮胎,是我的夢想。〕

「啊,抱歉抱歉。」

照服員須崎女士端來我的食物托盤。

雖然田中先生戴着口罩,但這麼近距離的說話引來山之內先生不滿,出聲責備「喂,小心新冠肺炎啦」。明明自己邊喫東西邊講個不停。

〔 所以想嘗試懷孕和墮胎。〕

在新冠肺炎大流行期間,我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但身爲創辦人的女兒,如果不好好使用特地花錢裝修的設施似乎有些不負責任,因此晚餐時我都會下樓到二樓餐廳用餐。裝有山葉電動裝置的輪椅平時備着外出用的吸引器(OB-Mini)。即使在沒有人工呼吸器的時候,抽痰用的吸引器也是我片刻不能離手的裝備。只要氣切插管這種塑料異物還塞在喉嚨,黏膜就會自動作戰,而設計圖出錯的呼吸肌就連一個具有噴射力的咳嗽也辦不到。

「如果是VR的話,我會想玩玩看耶,只要戴上眼鏡就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吧?」

我一臉嚴肅地微微歪着頭,平靜地喝着味噌湯。雖然一九七九年出生的我早就不是什麼年輕女生,但我十九歲纔來月經,從外表看不太出來已經四十多歲了。也許從我脫離標準的人生軌道當下開始,我的生長曲線就和脊椎一樣呈現S形彎曲吧。

到底是不看福本伸行的漫畫,還是不會在休息室看漫畫,田中的回答讓人摸不着頭緒。對三十多歲的田中先生來說,比起擁有一套漫畫,還不如用APP看漫畫還比較吸引人吧。可能是那種上下滾動排版,只要等一段時間就可以免費看的。

脊髓損傷的山之內先生坐在對角線第三排的位子,在照服員田中先生的協助下用餐。我將臉面向他們,調整兩次角度之後,向他們點頭表示問候。他們也微微點頭回應。現年五十多歲、十分健談的山之內先生曾經是一位優秀的汽車業務員,此刻他正在和資深照服員須崎女士漫無目的地閒聊着。

當事人自嘲的笑點出現了。「唉,沒辦法,現在的我連自己的那兩顆都玩不起來了。」

「在休息室看漫畫嗎?也借我看一下嘛。《賭博默示錄》還有續集嗎?」

營造出一陣和諧的氛圍之後,須崎女士鑽進廚房,爲那些沒來食堂用餐的人準備餐點,接着端起托盤步入長廊。

「喂喂,山之內先生,在場還有年輕女生欸。」

「哇,那真的很不錯耶。釋華小姐,你有在玩VR嗎?」

「比起看漫畫,我還更想去柏青哥。」

田中先生不發一語,依照山之內先生喜歡的方式,讓湯匙裏的米飯浸泡在味噌湯一會後,將整個碗送到山之內先生的嘴邊。

說話總是以一聲輕笑收尾的須崎女士是個營造氣氛的老手,能夠將空氣中的旋律轉化爲明亮開朗的大調。

不管是電玩機臺還是手機網絡遊戲,我不曾長時間玩這些東西,而且要拆開紙箱再壓扁也太麻煩了……

我點頭回應須崎女士,口罩上方的雙眼調整爲微笑模式——葡萄啊,秋天來了呢,請幫我和他們傳達謝意,我的一個點頭包含了以上的意思。稍後我也會在照護之家的入住者LINE羣組表達謝意就是了。

〔 當然育兒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

山之內先生趁着咀嚼食物的空檔,毫無顧忌地滔滔不絕;一勺盛滿通心粉沙拉的湯匙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懸浮在他的面前。

山之內先生是個話匣子,協助他進食是一件相當需要毅力的事。如果不小心嚥到造成吸入性肺炎,那可就糟糕了。但畢竟這裏是護理之家,可不能像過時的照護中心那樣,管理規則太過嚴苛的話會給人壓迫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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