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血櫻樹下親吻妳的淚》 · 風說 · 3.7萬 字
1
那天在血櫻樹下的約定並不是空頭支票,夏朦每天都很努力想要變好,用行動表示自己會對說出口的話語負責。夏朦認真喫下溫奈準備的食物,雖然不多,但能感覺得出夏朦的身體正在慢慢恢復健康。工作時掉淚的次數逐漸減少,也鮮少露出空洞得令溫奈害怕的眼神。
看着夏朦努力的模樣,溫奈打從心底感到開心,她覺得過去的夏朦就要回來了,生活將會再度回到平靜,像是那兩起殺人案不曾發生過一樣。不過只是「像是」,曾發生過的事實不可能憑空消失,她沒忘了要每天查看新聞、小心警察的重責大任。
車裏的血跡已經清除乾淨,無法用肉眼看出曾沾過人血。每天夜晚,等夏朦入睡後,她都一個人拿着清潔劑反覆消毒,就是爲了圖個安心。雖然知道警察也不是完全無能,要是對她的悍馬起了疑心,魯米諾反應一定會暴露她們的罪行。但要是突然丟棄自己的愛車反而十分可疑,她也只能儘可能的清除,連同暴雨那天沾上的泥濘都完全洗去。
某天平日,在打烊前一個小時鴿子大叔突然帶着小狗來訪,身上還穿着襯衫,看來是下班後就直接回家帶小狗出門。小狗跟着鴿子大叔走進店裏,一看到夏朦馬上歡快地汪了一聲,扯着牽繩向前要往夏朦奔去。
鴿子大叔沒有抓緊,牽繩從手裏溜走,小狗直直跑到夏朦面前,以夏朦爲圓心轉了一圈,又快樂地叫了幾聲。
「小艾,不要太激動嚇到朦朦啊!抱歉抱歉,這孩子總是這麼熱情。」鴿子大叔也拿小狗沒轍,一臉歉意地說。「雖然早上已經給妳們看過很多照片,但還是真正見面才能看得出這孩子現在有多活潑。」
夏朦蹲下身摸了摸小艾的頭,小艾直接用雙腳撲上,讓夏朦重心不穩跌坐在地。溫奈一看本來想趕去扶起,但聽到夏朦的輕笑聲,又收回雙手。
看來不需要她擔心呢。她微笑,也在夏朦身旁蹲下,小艾注意到她後也給予相同的熱情反應。
「牠的新名字叫小艾嗎?」溫奈將小狗抱在懷裏問。才過幾天,小狗感覺又長大了一些,果然不管是小狗還是小孩都長得很快,她相信這其中也多虧了鴿子大叔無微不至的照顧。仔細檢查曾受傷的眼睛和後腳,復原狀況很好,能盡情地奔跑跳躍。
「對啊,以前沒養過寵物也沒有小孩,都不知道原來取名字要花那麼多時間。想半天想不到什麼好聽的名字只好上網查,才發現每個英文名字都有特別的意義。我研究了好久,比寫報告還要認真啊!熬夜煩惱了好幾天,最後決定取名爲艾曼達。不過艾曼達太不好念,小名就叫小艾。」
「艾曼達。」夏朦重複唸了一遍,小艾像是知道夏朦在叫牠,馬上大聲地回應,後頭的長尾巴像在掃地似的左右搖擺。「是什麼意思?」
「有兩個意思,『值得被愛的』,還有『可愛的』。我希望牠知道自己是值得被愛的,今後都不用再流浪,可以安心、快樂地住在我家,啊,現在已經變成我和牠的家。還有在我眼中牠是最可愛的,哈哈!講出來還有點害羞,都一把年紀了還說這些肉麻話。」鴿子大叔有點不好意思,雙頰浮現她們從沒見過的紅暈。
值得被愛的,可愛的。溫奈在心裏反覆默唸。她其實很訝異鴿子大叔會幫小狗取一個這麼有意義的名字,蘊含了鴿子大叔想對小狗說的話。這個名字也可以說是鴿子大叔對小狗許下的約定,值得被愛的小狗會獲得他毫無保留的疼愛與關心。
小艾掙脫她的懷抱,改跳進夏朦懷裏,抬頭往夏朦的臉頰湊近。熟悉的動作讓她不禁窺視低着頭的夏朦,果然很快就看到晶瑩的淚珠落下,小艾剛好伸出舌頭,接住了透明的淚。小艾繼續伸出舌頭舔去附着在臉頰上的眼淚,不過圓滾滾的雙眼似乎有點困惑,因爲夏朦的淚水怎麼舔都舔不完。
「啊!朦朦怎麼哭了,衛生紙衛生紙。」鴿子大叔慌亂地尋找衛生紙,對店內瞭若指掌的他很快就抱着衛生紙盒回到她們身旁,抽了一張似乎覺得不夠,又抽了兩張一起遞給夏朦。
「謝謝,我沒事,小艾……真是個好名字。」聲音裏帶着濃濃的鼻音,夏朦擦去淚水,低頭看到擔心望着自己的小艾又忍不住落淚。
「小艾,太好了呢,妳找到很愛妳的家人,要好好珍惜喔。」夏朦繼續喃喃地對小艾低語,纖細的手臂緊緊環住懷裏的小艾。
還好到打烊時間都沒有客人來用餐,不然看到眼前的光景應該會嚇到愣住,尷尬得不知道該不該進門。她們也一直都沒有起身,蹲着跟小艾玩耍,邊聽鴿子大叔滔滔不絕說着小艾有多可愛。鴿子大叔說小艾到了散步時間都會咬着他的褲管往門口拖去,還有下班回家一開門就會看到早就坐在玄關等他的小艾。
提起小艾,鴿子大叔的話比平常多了三倍,說話速度也乘以三,咕咕咕、咕咕咕地稱讚自家孩子。她們絲毫不覺得厭煩,笑着聆聽小艾種種可愛事蹟,過了營業時間鴿子大叔才帶小艾離去。
看着夏朦紅腫的雙眼溫奈很是心疼,若不是剛纔鴿子大叔在,她一定會阻止夏朦自己擦淚。只有她才知道,如何不讓紙的纖維傷害吹彈可破的肌膚,就算是柔軟的面紙,對夏朦的肌膚來說也是種負擔。
踏着愉悅的步伐往回走,還未抵達座位就看到夏朦對面坐着一個人。
夏朦伸手觸碰她頭頂的髮絲,她知道最近黑髮又長長了不少,看來夏朦也很在意那突兀的黑。
夏叔叔的話宛如一道疾雷,劃破屬於她們的寧靜,毀了美好的晚餐時光。不,準確來說,光是夏叔叔也在這間餐廳就是個糟糕的巧合,要是她早一步發現夏叔叔一家在裏面用餐,肯定不會帶夏朦走進這裏。
因爲怕失去夏朦而感到恐懼的她,原來需要躲避的不是警察,而是更大的威脅——濃於水的血緣。
「那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來。」
「我們要去哪裏?」
「沒,我不會說,維持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她微笑。
溫奈點了點夏朦的肩,換了裝甜點的小瓷盤給對方。說是小瓷盤,也是在比較之下才覺得小,其實甜點盤纔是正常盤子的大小。
溫奈沒有被約會的幻想衝昏了頭,她還是有注意到站在街角的警察,深藍色制服十分顯眼,腰間的警棍和配槍都讓她下意識想要躲起,帶夏朦躲到沒有警察的地方。果然做虧心事還是會怕警察,就算警方目前連半點線索都還沒找到。
「好看嗎?」
夏叔叔笑着回答,說到「家人」時怎麼聽怎麼刺耳,很想吐槽夏朦不也是家人,怎麼平常不會想到要關心一下自己的親生女兒。瞄到夏朦眼神一黯,心中馬上燃起熊熊烈火。夏叔叔很擅長惹怒她,當然,本人毫無自覺。
如果有女友排行,夏朦肯定位居第一,從不挑剔要喫什麼,什麼都好。不過若是問她想去哪裏、想喫什麼時也不會說隨便,而是很認真想着溫奈會想去哪裏。
2
夏朦沒有懷疑,純然相信她說的每字每句,點了點頭,兩人一起往自助吧走去。經過一面作爲室內裝飾的鏡子前,她忍不住瞄向鏡中的她們。
「嗯,放心了。」
她們沿着一道道料理慢慢逛着,經過生魚片區、沙拉區到熟食區,比起看菜色,她更仔細觀察夏朦的表情,一看到些微的變化馬上停住腳步,拿一點放在自己的盤裏。她不挑食什麼都喫,逛了一圈,自己的盤裏全都是夏朦「似乎」有興趣的料理,夏朦的小盤子裏則裝了沙拉和水果。
當溫奈終於能離開椅子,她的髮色已經回到以往的檀棕,設計師爲了她的「約會」,特地幫她上了髮膠,用頭髮代替髮圈綁了個高馬尾。她謝過設計師,設計師對她眨眼,說了聲「祝妳們有個愉快的夜晚」。
「妳們的感情還是那麼好,她幾乎每次都會陪妳來。很少有人願意坐在店裏等,附近那麼多好逛的店,陪同的人基本上都會出去逛街打發時間。」
「要不要去拿甜點?」她問。
「不會,這一點重量不算什麼。」
她微笑看着夏朦伸手拿了一片迷你披薩,燻雞和蘑菇上鋪滿金黃色的起司,咬下後起司沒有直接斷掉,而是牽出細長絲線。夏朦驚訝看了一眼藕斷絲連的起司,又看了看她,似乎覺得很有趣,微彎起笑眼,又拉長几公分起司才斷掉。
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後,第一個念頭都是爲對方着想。她覺得夏朦是無私的典範,但她希望夏朦能更自私、更爲自己着想一些。
她沒有拉過夏朦旁邊的椅子坐下,夏叔叔坐的是「她的」位子,她沒有道理要屈就於擺放包包的椅子。利用目前的高低優勢,她不覺得自己的氣勢矮人一截,就算對方是夏朦的親生父親,她也沒有要禮貌以待的意思。
夏朦對她擺了擺手,微微的擺幅和意外認真的表情讓她在腦海裏重播無數遍,她止不住嘴角的笑意,看到迎面有人走來不禁抬手稍微遮住嘴。那揮手的動作太過可愛,在不知道第幾遍的重播時,已從微笑轉爲傻笑,經過鏡子前時還因爲自己有點蠢的表情感到震驚。
「不重嗎?」她們人手一杯冰咖啡走回坐位時,夏朦看她單手端着幾乎沒有多餘空間的瓷盤。
兩人的祕密對話沒有傳到夏朦耳裏,看到她接近時才闔上雜誌,纖手習慣地放上她伸出的手,讓她拉自己起身。溫奈覺得這個動作很適合她這個虔誠的追隨者,而她的女神也都會配合。
鮮美的肉汁和恰到好處的鹹味挑逗着味蕾,分泌口水勾起食慾。蔬菜也清脆又新鮮,雖說是自助吧,但餐點完全沒有冷掉,依然如剛出爐般燙口。
她微笑表示沒關係,心裏慶幸還好店裏客人夠多,對現在的她來說是絕佳的位置,藏木於林,令她安心。若被帶到窗邊,她還得花費心思想辦法找藉口換位子。
「快,妳們這兩個殺人兇手,快被抓起來,最好判死刑!一個活埋於土裏,一個沉入大海,不要忘了多綁一些石頭纔不會浮起。來,妳想選哪一個?」
夏朦拿起叉子和湯匙,舀了個花椰菜,又挑了黃椒放進自己的小盤子裏。看夏朦開始如小松鼠一樣進食,溫奈沒催促夏朦再多拿一些,也沒有把盤子拉近自己,隨手叉了一塊骰子牛放進嘴裏。
摸了摸夏朦的頭髮,夏朦突然抬頭看她:「奈,我幫妳預約了髮廊,時間還來得及,我們等一下就出發。」
「很好看。」
看了一眼夏朦身上優雅的波希米亞風純白長裙,溫奈決定換上垂墜感V領黑衣配修身黑褲,去染髮也順便帶夏朦去餐廳喫飯。她常去的髮廊位於市區,雖然不是每次,但偶爾會找間餐廳喫飯或看場午夜電影,就如約會般的行程。當然,只有她單方面悄悄地視作約會,好滿足她的浪漫幻想。
聽到的剎那她差點就要誤會,無奈地看向有些調皮的月亮,不知道她的月亮到底知不知道,這句話在她耳裏聽起來多像戀人間的情話。或許夏朦是無心,但暗戀中的人最容易曲解話語的意思。
溫奈伸手對服務生比了個二,服務生馬上爲她們帶位,穿過一個個鋪着精緻桌巾的圓桌,走到位於深處的角落,面帶歉意解釋現在是尖峯時段,只剩下角落有空位。
雖然大部分的食物都還是由她解決,不過夏朦比平常多喫了好幾口,她再次在心裏感謝設計師,打算下次去染髮時好好謝謝他。
「奈,還好嗎?」
心裏的警報響起,她大步流星走去,謹慎觀察夏朦的表情和不速之客的背影。夏朦沒有露出困擾的表情,看起來應該是熟人……
愛情會讓人變傻,是真的。
「朦不喜歡黑髮嗎?」她回想過去,夏朦好像不曾說過她的黑髮好看。
盤裏的食物緩慢減少,一種拿一兩口的份量是非常正確的選擇,夏朦的沙拉和水果也都和她一人一半。兩人就像進行了一趟小小的食物旅行,共享相同的味道,一起體驗未知的美味。而且她有個新發現,夏朦會因爲她喫得津津有味的表情而對那道料理感到好奇,願意去嘗試原本沒有想去碰的食物。
恐懼的幻想驅使雙腳加速,她緊張朝巡邏的警察瞥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警察懷疑的眼神緊黏着她。
「沒事,只是有點餓了。我聽設計師說這家餐廳很好喫,料理種類也多,走,我們一起去看看有些什麼。」
越接近她越覺得那背影看起來很眼熟,她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名字。經由她的判斷和觀察,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不會有錯,那是她們都認識的人。
拿了爽口的檸檬蛋糕,看到咖啡果凍,馬上毫不猶豫伸出手放進盤裏。夏朦還會喜歡喫什麼呢?她邊想着,邊瀏覽種類多達二十幾種的甜點,最後用水果千層蛋糕填補盤裏剩下的空位。
還好下一秒已經抵達餐廳門口,她像是抓到浮木般握住門把,將狀況外的夏朦先推進門內,用自己的背影擋住夏朦,快速帶上門,把喧囂與恐懼隔絕在外,成功躲進沒有警察的店裏。
「看到小艾這麼健康,還有這麼愛牠的鴿子大叔總算放心了吧?」做完最後的收拾,她坐到夏朦身旁。
「不會覺得可惜嗎?要是我肯定忍不住,喜歡的人明明就觸手可及,而且還住在一起。」
她聽到設計師在她們身後輕笑,笑聲裏很是得意。溫奈也不介意,她得到了稱讚,而且不只是好看,而是「很好看」。她從來都不知道夏朦喜歡什麼類型的人,只能從生活的小細節裏旁敲側擊,慢慢摸索研究,最後實踐於自己身上,然後沾沾自喜地收集來自夏朦的各種稱讚。
也許是發覺她語氣裏的惆悵,設計師不着痕跡轉移了話題,似乎想用些輕鬆的趣事緩和氣氛。溫奈很感謝設計師的貼心,並且意外獲得附近開了家新餐廳的消息,聽說評價很不錯,設計師去喫過幾次都非常滿意。
「還沒對她說嗎?妳的心意。」打扮時髦、一頭捲髮的設計師問道。
走出髮廊,各式招牌與霓虹燈照亮夜晚的市區,熙熙攘攘的人羣讓她有理由可以牽着夏朦的手漫步。她朝設計師推薦的那間店走去,那是一間義式喫到飽餐廳,她不怕喫不回本,重點是有多種選擇可以讓夏朦找到想喫的料理。
「忍不住也得忍,沒有什麼比失去她更痛苦。」
「請問夏叔叔今天又有什麼事嗎?」她將重音放在「事」上,希望對方聽得出她的諷刺。
3
夏朦疑惑的看着夏叔叔,似乎和她一樣,對所謂的「正事」毫無頭緒。
「帶妳去喫飯。」
沉入水裏的年輕人伸出被水泡爛的四肢,如八爪章魚般緊抓住她,在她耳邊低喃。
「妳一直在忙我的事,都沒有時間做自己的事,現在該換我陪妳去染頭髮了。」
「我這就去準備,妳等我一下。」
內心受到動搖,握着夏朦的手猛然收緊,看着不遠處的招牌,她加快腳步朝目的地走去。
面對鏡子的溫奈注意力不是放在正在幫她染髮的設計師上,而是透過反射注視着在休息區看雜誌的夏朦。設計師發現那明顯的視線,邊抹上染劑邊向她搭話。
「想喫什麼儘量拿。」回到座位,溫奈將盤子往對面推,讓盤子擺放於兩人之間。
試了幾樣菜色,認同設計師的品味不只在於頭髮,對食物也有相當的水準。
「幸福……嗎?」
白色瓷盤的大小怎麼看都不適合夏朦,對有着正常食量的她來說也有些過大,看身旁的客人們都興高采烈地拿着一座座食物小山回到座位,她不禁對不怕賠本的餐廳感到敬佩。
太危險,太危險了,必須儘快離開街道。埋在土裏的孩子似乎又想抓住她的腳踝,死命往旁邊扯,跩着她們往警察的方向去。
是真的不算什麼,而且再重,在喜歡的人面前都不能說重。
夏朦點頭,將披薩遞給她。她在夏朦的注視下也喫了一口,燻雞不柴,煙燻香和濃郁的起司很搭,蘑菇沒有因爲窯烤過而幹扁,依然飽含着水分。見她咬下後也牽出細長的絲線,夏朦輕笑出聲,爲破紀錄的她拍手。
「喫飽了。」
「夏叔叔,你怎麼在這裏?」
溫奈沒有拒絕,爽快解決剩下的披薩。一口也好,兩口也好,不求多,只要夏朦願意喫就好。她很喜歡跟小鳥胃的夏朦分享食物,也許一般人在餐廳沒有分食的習慣,不過她不在意旁人的目光,能好好享受與夏朦相處的時間纔是最重要的事。
再次朝那道身影看去,夏朦剛好抬頭,對上鏡子裏的她,視線搭起橋樑,溫奈對夏朦微笑,夏朦也回以淺笑。最近笑容再次回到夏朦身上,每一次的淺笑都令她感到溫暖,當心中的傷口發作時,都能因爲夏朦的笑容得到治癒。常有人會在小貓小狗或各種可愛小物上尋求療愈感,她的療愈感,全都來自於夏朦。
熟人?
目光因爲突然的話語而轉移到設計師身上,她微笑默認,她們的感情很好,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不管是熟客,還是她的設計師。自從搬來這裏之後,她在各家髮廊尋找她一直以來染的檀棕色,很幸運的在第二家就找到,還遇到了一個手藝高超又爽朗健談的設計師。
好不容易收起氾濫的笑意,她拿着小盤子尋覓好喫的甜點,雖然夏朦已經喫飽了,但或許能用剛纔那招再騙夏朦多喫一口。
夏朦似乎對她說了什麼,但周圍的聲音蓋過那細軟的聲音,她低頭傾聽,夏朦爲了讓聲音順利傳到她耳裏,也湊近她耳邊。
夏朦本來也要幫忙收店,但她馬上阻止。她的女神像是水做的,有無盡的淚水,但哭還是很耗體力,便讓夏朦坐着休息,不忘遞上一杯水補充水分。
乍聽之下很有禮貌,語氣卻很是不悅。她「問候」着擅自上座的不速之客,爲了要擠出禮貌的微笑,嘴角有些抽動。
誰?
設計師幫她打理的帥氣造型和夏朦成爲反比,她如同忠誠的騎士,潛藏於黑暗中的黑影,守護着長年居住在城堡的公主;若她是黑夜,夏朦就是在夜裏綻放的血櫻,無人不被那潔淨的美吸引。凡是注意到她們的人們都不禁多看兩眼,但有她在旁誰都不敢駐足,避開她帶着警告的視線快速經過。
「好喫嗎?」
「她應該很幸福,有個這麼愛她的人在身旁。」
可是那只是對外的說法,萬一他們早就悄悄地將她們列入嫌疑犯的清單中,只差最重要的證據,一旦找到,無論她們在哪裏,都逃不出法網……
「希望是。」話說出口時,連她自己都被聲音裏的寂寞嚇到。就算她付出了所有的愛,她還是沒有自信能讓夏朦幸福。
「啊對,多虧妳提醒我,差點就要忘了正事。」
她有些驚訝,一直以來都是她自己預約後才問夏朦願不願意陪她去,通常夏朦都會一起去,在休息區翻閱雜誌等她。
看溫奈神祕兮兮只願回答五個字,夏朦沒多問要去喫什麼,也沒問目的地在哪裏,放心跟着她在人羣中走着。
「剛好帶家人來喫飯,沒想到會遇到妳們。」
她又找到自己可以爲夏朦做的事——用表情和描述吸引夏朦喫東西。
入座後,夏朦面露擔憂。她在心裏斥責自己竟然慌了手腳,作爲夏朦的共犯,她得肩負保護的職責,不能再做出任何讓人起疑的表情和舉動,連夏朦也不行。
「奈奈喫掉吧。」
她會成爲這間店的常客某部分也是因爲這名設計師,儘管敏銳察覺出她對夏朦有着超出友誼的情感,也不會對她投以異樣眼光。
太過期待那間餐廳能否帶給夏朦驚喜,讓夏朦多喫個幾口,她都忘了要把行程告訴對方。
雖然還未品嚐,但光是看那琳琅滿目的自助吧,溫奈猜種類少說也有五十種以上。後來瞥見一旁貼在牆上的介紹,她才知道實際上有八十種,豐富的菜色超出她的預期。夏朦先拿了個盤子遞給她,才又拿了自己的盤子。
「本來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去店裏找妳們,碰巧在這裏遇到妳們,剛好趁這個機會先說。老闆要派我去美國的分公司,我會帶媽媽和妹妹直接搬家,如果處理好打算就在那裏定居。朦朦,妳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自從她發現自己對夏朦擁有特別的情感,她才理解過去國小到高中的男生們爲什麼總愛逞強耍帥。不管是男是女,都希望能在喜歡的人面前表現出最好的一面。
「也喜歡,不過更喜歡棕發的奈,和我有同色系的髮色。」
4
夏叔叔剛再婚不久,夏朦都還是會在夏叔叔生日時準備禮物,回到家裏一起慶祝,相簿裏的那幾張家族照就是這麼來的。過年時也會回到那個本該屬於她的「家」,和親戚喫團圓飯和拜年。溫奈知道夏朦早就期待那些日子很久很久了,可以說是一整年都在等待有正當理由可以回去,但每次回家一趟,夏朦都會低落一兩個禮拜,甚至是一個月。
「爸爸是不是已經忘了媽媽,也不愛我了?」某次慶祝完夏叔叔的生日,喝了些酒回到宿舍的夏朦眼神迷濛,悲傷地問她,那聲音好脆弱,微微顫抖着。是疑惑,也似乎是在向她渴求一個否定,否定那會狠狠傷了自身的事實。
看着還忍着淚的夏朦,溫奈心痛得直接將人擁進懷裏。那是她第一次擁抱夏朦,她到現在都還清楚記得,帶點淡淡酒味的清瘦身子不怎麼好抱,但卻足以讓她醉於夏朦的幽香之中。
「怎麼會,他是妳爸啊,怎麼會不愛妳。就算再婚,重新擁有新的幸福,也不會忘了夏阿姨。夏阿姨一直都會是妳爸深愛的妻子。」
她爲了安慰夏朦,竟然幫她最痛恨的夏叔叔說話。
「那爲什麼爸爸要我叫那個阿姨爲媽媽,我的媽媽雖然已經不在了,但應該只會有一個。」
無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夏朦只是呆呆地任由她抱着,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回抱,下巴也沒有靠着她的肩。明明很想哭,卻依然直視她看不到的後方,繼續忍耐着。
她回答不出夏朦的問題,沒有類似經歷的她不知道普遍的情況,是否都會要求自己的孩子叫再婚對象爲媽媽。她唯一知道的是,夏朦對此感到不解與抗拒,夏叔叔的要求和自己腦中的定義出現了差距,那個差距足以讓夏朦質疑夏叔叔對夏阿姨和她的愛。
「如果爸爸是這麼希望,我會叫媽媽。如果兩個都是我媽媽,又多了一個妹妹,我是不是應該感到開心?因爲在這世界上我又多了兩個家人。」
溫奈想用雙眼直視夏朦,認真將「不需要勉強自己」這個訊息傳達給對方,然而當她將夏朦拉離懷抱,卻看到一個勉強撐起的笑容,笑得比哭還要哀傷。她喜歡夏朦每一個表情,唯獨不喜歡夏朦的強顏歡笑。
「妳可以哭沒關係,想哭就哭出來。」
「可是媽媽不希望看到我哭,沒有人會喜歡愛哭的女兒。」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原來夏朦口中的「媽媽」,已經不再只有夏阿姨。
那次之後,夏朦像是認命接受了現實,乖乖照着夏叔叔的要求喚那個阿姨爲「媽媽」,稱「媽媽」的女兒爲「妹妹」。夏朦試着接受,並去討好新的家人,做出好女兒、好姐姐該有的模樣。
溫奈不曾參與過夏家的聚會,只能從夏朦的描述裏推敲出個一二,但她感覺得出「新家人」沒有試着去接納夏朦的意思。不記得夏朦的生日,也不會主動聊天,每次都是夏朦努力打破僵局去接近,但也僅限於一問一答,話題不會有所延伸。在夏叔叔離席時,甚至連普通的關心都不願給,懶得做出個形式上的樣子。
溫奈在很久之後才知道那天夏朦爲什麼強忍着不哭,也是她在夏朦微醺時才聽到的真心話。原來那天在夏叔叔提出那個要求後,夏朦當場落淚,卻換來「媽媽」厭惡的表情。夏朦才驚覺,原來新的「媽媽」也不喜歡看到小孩哭。
彷彿是種輪迴,走了一個又來一個,同樣是不願去認真對待夏朦的人。
可恨的是那些人卻該死的稱之爲家人,該死的擁有溫奈永遠得不到的那份關係。
她多想告訴夏朦,那個「媽媽」不是不想看到小孩哭,而是根本沒打算把夏朦當作自己的女兒。但她不能說,揭露事實只會傷了夏朦的心。
夏叔叔將重大決定說得輕描淡寫,連要不要跟他們一起移民到國外的問題,也如要不要來塊甜點般隨便,她差點衝動拿起盤中的千層蛋糕往夏叔叔砸去。
「不用擔心,不會被發現的。我們已經脫離命運女神的掌控,我們的樂章由我們自己譜曲,會發生什麼事已經不是由祂說得算。」
「我們做了很過分的事,是不是該去接受懲罰?」
但不行,她做不到,也沒資格。
她並不是不承認她們的錯誤,她們確實犯了罪,可是那又如何?人都是自私的,只想着自己、只想着自己愛的人,而她只不過是依照人的本性在行動而已。
雖然溫奈希望夏朦經過深思熟慮後再做出決定,但這個問題顯然也成了毒藥,不像罪惡感會啃食心靈,卻也佔據所有思緒與時間,一分一秒都沒有要放過夏朦的意思。
如果那個人沒有出現,夏朦也許會願意試一口水果千層派,然後說比較喜歡她做的水果三明治;也許她們離開餐廳後會再去看一場午夜電影,電影類型不能選看起來必哭的親情片,一定要選搞笑片;在所有觀衆此起彼落的大笑裏,也許她還有機會聽到輕盈的笑聲,就在她身旁響起。等她們走出電影院,她們說不定還不想回家,她會開着悍馬帶夏朦去看在夜裏發亮的血櫻。她們可以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等待一閃而逝的流星,然後悄悄許下願望。
「這個犯人多可惡!把所有孩子都殺了,埋在豪宅的地下室,只因爲她自己沒有小孩,就拐走別人的孩子來當自己的小孩養。結果一不乖就直接殺死,再去尋找下一個目標。沒心沒肺的女人,還是人嗎?這肯定死刑,要不是人只能死一次,不然多想殺她16遍啊!那些孩子的未來全都葬送在她手裏了!」
不過沒關係,沒關係的,只要她能知道夏朦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她都會好好顧店、照顧花草、照顧自己,默默等待某一天,也許,只是也許,夏朦會再回來看她。
溫奈只是默默地聽,沒有加入話題。不會有人知道犯人真正的犯案動機,不知道當時的情況、心境,只能透過片面的消息去猜測。加上人們喜歡八卦的個性,很多傳聞都會一再被誇大,就算不是事實,傳廣了、傳久了,也會成爲「事實」。
她的願望,此生唯一的希冀,就是希望她的女神不會被這個世界的惡意和罪惡感打倒,好好地、健康地活着。
她回想剛纔的對話,有些話她沒有說出口。
……埋在土裏的那個孩子呢?沒有被發現吧?溫奈忍不住想着。
網路新聞公開了那棟豪宅的照片,溫奈覺得眼熟,很快便回想起她的確看過,就是棄屍路上看到的那棟豪宅。當時她還納悶着怎麼會有人想要住在那裏,但沒想到正是犯人的家,而且還是犯案現場,怎麼想都覺得毛骨悚然。加上她們丟下海的那具屍體,一共是16具死屍,令人合理懷疑那裏是會吸引犯罪和死亡的不祥之地。
她一路上沒有放開夏朦的手,緊緊握着,不讓擁擠的人潮將兩人拆散。她用最快的速度開車回家,將吵雜的都市拋在身後。現在夏朦最需要回到熟悉的地方安靜思考,唯有靜下心,才能聽到心裏的真正想法。
六月,那時夏朦還會在她身旁嗎?是不是已經不在這間店裏,也看不到期待已久的白花盛開?
5
「可是……」
她不知道正確答案,但不管是哪一個都沒有比較好。她很懷疑夏叔叔他們是否能帶給夏朦幸福,不讓夏朦難過就該偷笑了。
在那裏,只會有她們兩個人類,不過若是夏朦希望,她願意讓夏朦恢復女神之身,而她將會成爲女神所豢養的深海魚。等着雨水留下的水窪向外擴展,從池塘變成湖,再從湖流瀉成河,最後由河川彙集成海,而她就活在女神爲她打造的,最溫柔的海里。
在心中稍微安慰自己,她才起身緩緩踱步上樓,在進門前往隔壁緊閉的房門看去。
從早上到中午夏朦都沒有下樓,雖然店裏忙碌,溫奈依然獨自做好每份餐點,把工作處理得有條有理。她在適應着,未來沒有夏朦的店,也會是這樣的感覺。忙,對她不算什麼,撐一下就過了,最主要應付的還是心裏的空虛。每一次回頭都將看不到夏朦,會讓熟悉的空間也變得陌生。
沒有命中註定將她與夏朦緊緊綁在一起的血緣,也不是得到甜蜜約束的戀人,她,只是朋友。友誼就算維持四年、六年,就算到了十年,也就只是朋友,沒有任何保證,一個轉身就能輕易斷絕的關係。
不過又是什麼原因讓夏叔叔改變心意,願意把決定權交給夏朦?是因爲掃墓時覺得對不起前妻和女兒?還是在餐廳看到獨自一人的夏朦突然良心作祟?還是覺得夏朦不會選擇跟他們走,至少有問出口,自己纔不會良心不安?
她是卑微的信徒,縱使偶爾會做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也不敢放任心裏的慾望橫行、以下犯上。
又是乾脆的起身道別,夏叔叔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語在她們心裏投下多麼巨大的震撼彈。溫奈轉頭往夏叔叔離去的方向看去,很快就在餐廳裏看到夏叔叔「家人」的身影,她懊悔自己最初沒有看仔細一點,就算在人羣之中,她也不會認錯那三張臉孔。
現在她唯一掌握在手的籌碼就只有「共犯」這個身份,她很想當個狡猾的人,用這個身份求她的女神留下來。若真的這麼做,她知道夏朦肯定不會拒絕,但從此她們之間也將多了道看不見的隔閡。
「奈奈,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我還是會夢到自己的雙手沾滿了血,孩子和那個喝醉的人身上也全是血,就在黑暗裏瞪視着我。他們因爲我失去性命,只有我擅自得到幸福真的好嗎?」
放下盤子,她沒有坐回原本的位置,而是走到對面,將手輕放在夏朦肩上。
重重嘆了口氣,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要尊重夏朦的決定,卻做不到完全的瀟灑。她苦笑站起身,走到荼蘼面前。荼蘼的盆栽裏還是隻有綠葉,她上網查過資料,荼蘼要到六月纔會開花,是春天最後開花的植物。
若她擺不出這樣的表情,怎麼讓夏朦感到安心?她的女神總是太溫柔,就算無法給她渴求已久的感情,也會捨不得留她一個人顧店。
既然這樣,溫奈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夏朦做出決定之前,好好陪伴夏朦,在需要她時第一時間挺身而出。不管是當牆也好,手帕也好,她都無怨無悔。
清涼的小雨沒有攻擊性,是甦醒、是新生,是迎接清澈藍天的使者。陽光也不會熱得令人難受,雨後,會在空中搭建起一道虹色橋樑,所有見到彩虹的生命都能獲得幸福。
時間……
夏朦的雙眼下刷上了顯眼的灰,那是與夜色相伴整晚的證據,寂靜的黑夜看似無害,卻會在睡不着的人身上留下痕跡,標註自己的戰利品。她很想用拇指抹去,警告黑夜別對她的女神出手,但她沒有與之抗衡的力量,只能擔憂盯着細緻皮膚上突兀的顏色,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能爲力。
原本溫奈纔在爲夏朦逐漸恢復健康而雀躍,夏叔叔隨口拋下的問題又讓夏朦鬱鬱寡歡,只要一閒下來就會看到清秀的眉宇蹙起,陷入苦思之中。
她不怕坐牢,也不怕死刑,也許以大局來看,夏朦跟着夏叔叔一家逃到國外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她不是沒想過自首,但打從一開始,自首對她們來說就不是最佳選擇。刑罰、輿論、分離,她捨不得讓夏朦獨自承受,明明全都只是意外,憑什麼要她們揹負所有痛苦?
看到夏朦的淚反而讓她冷靜下來,不管夏朦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她都沒辦法阻止。沒有資格阻止,也狠不下心留下想要追尋幸福的夏朦。
心一驚,溫奈低頭看網路新聞的頭條,果然「誘拐16名孩童的誘拐犯終於落網」的斗大標題立即跳入眼裏。
她想爲她的女神唱搖籃曲,想用自己的聲音、自己的心跳、自己的氣息帶着夏朦進入夢鄉。在那裏,她會爲夏朦創造一個種植着各種植物,還有許多小動物們快樂嬉戲的世界,無論會開花還是不會開花,無論是昆蟲、鳥兒還是小動物,大家都有一席之地。那裏沒有傷害和恐懼,只有最和煦的陽光和微風,偶爾下點小雨灌溉大地。
這個問題只有兩種選擇,去,或不去,不管選了何者,都會影響今後的生活,可以說是人生裏數一數二的重要抉擇也不爲過。做了選擇並不是不能反悔,只是對當事人來說,每一步都必須帶着相當的覺悟。長大後,所有人都必須學着對自己的選擇和行爲負責。她和夏朦也不例外。
美工刀和剪刀沾上了殘留於雙手的透明淚水,對物品沒有影響,只有身爲人的她,才感受得到裏面的憂傷,而那透明的憂傷正緩緩被她的皮膚吸收。但就算知道淚水裏充滿哀傷,她卻無法真正理解夏朦有多痛苦,大概連百分之一都感受不到。
「妳慢慢來,我今天提早出門,不趕時間。朦朦對不起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嚇妳。」
雖然會下雨,但她們不需擔心,她會記得建造一座小涼亭,讓她們可以進去躲雨。一起欣賞雨點製成的珠簾包圍着四周,眺望植物們欣喜迎接雨水的姿態。
夏朦似乎還在消化剛纔的問題,水潤的眸裏充滿複雜的情緒,停頓了許久還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夏叔叔也沒有要催促的意思,只是笑笑說「媽媽」和「妹妹」還在等他,他先回去了,想好再打電話給他,不打電話也沒關係,過幾天他會再去店裏拜訪。
原本美好的約會化爲泡沫,如綻放於夜空的煙花,只絢爛了短短一瞬。她比以往更珍惜那段回憶,因爲在未來,她和夏朦的回憶很有可能只會越來越少。
「荼蘼,妳是命運女神送給我的玩笑嗎?」她喃喃自語。
6
「想想他們做過的事,如果放任他們繼續殘害那些無辜的小生命,往後還會有多少性命因此犧牲?他們帶着惡意、依照自己的意識在行動,明知道小貓小狗會因此死掉,卻不當一回事。這樣相比,誰的罪孽比較重?」
生命的價值應該同等,不分物種、不分貴賤。這是她對那些小生命的看法。
荼蘼有着哀傷的花語,代表感情的終結,預言着即將失去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愛,所以那時老闆纔會開玩笑。
等溫奈洗好澡,一整路都如失了魂般沒有生氣的夏朦早已進房。她沒有回房休息,而是轉身下樓走到店裏,只開了廚房的燈,坐在座位區凝視着平時自己身處的小小王國。
鴿子大叔像做錯事般畏畏縮縮坐到老位子,雙手也不知道該擺哪裏纔好,拿出手機點開又放下,看了她們一眼,又拿起瀏覽,好讓自己看起來有事可忙。
「別怕,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在妳身邊。」
「妳沒有錯,沒有錯喔,那都只是意外而已。如果沒有妳,小艾現在也不會這麼有精神,這麼幸福地活着。」
夏朦今天大概也和她一樣難以入眠。
而她安慰的動作就是觸發細雨下降的開關,在淚水滑落的剎那,夏朦慌得往夏叔叔離開的方向看去,似乎想確認對方還有沒有在看自己。溫奈第一時間起身擋在夏朦面前,成爲一道堅實的牆,爲夏朦擋住所有人的目光。
背對人羣的她只看得到綴着碎玻璃的牆面,不同於剛纔整面的連身鏡,玻璃排出優美的流線型。她的五官映照於四散的碎片,與自己的左眼對視,堅定的眼神讓她放心。
世界和平?所有脆弱的小生命們都能得到溫柔的對待?一定是類似的願望。她知道夏朦一定會爲別人許願,所以她的願望要爲夏朦而許。
溫奈面對鏡子的自己,只看得到永遠住在她眼裏的夏朦,在剎那間她們彷彿離開了店裏,身處只有她們兩人存在的空間。沒有人羣,沒有時間,只有彼此。
從熟客們的對話裏,她聽到很多不同版本的傳言,有些說諮商師因爲離婚情緒不穩定,加上很想要小孩纔會痛下毒手。也有其他說法是諮商師殺了第一個小孩後,便對殺人上了癮,所以當小孩反抗時毫不猶豫直接殺害,再去找下一個可能會聽話的孩子。
鴿子大叔激動大罵,好不容易停下來喘口氣,看到夏朦的表情才驚慌地安撫:「啊朦朦我不是故意要嚇妳,只是現在這個社會真的很恐怖,搞不好身邊就藏着殺人犯也不知道。還好政府有下令讓警察加強巡邏,才能即時抓到正要誘拐小孩的犯人,阻止了第17件悲劇的發生。誘拐犯好像是兒童心理諮商師,很懂孩子的心理,知道要怎麼接近落單的小孩、讓他們放下戒心。可怕啊!」
她眉頭深鎖,思索着夏叔叔曾說過的話。如果說爲了帶「家人」出國,提早過忌日其實只是個謊言,實際上根本不是要出國玩,而是爲搬家做的準備,那說不定夏叔叔心裏曾想過要拋下夏朦,連選擇的機會都不捨得給予,直接帶着「家人」到國外展開新生活。
她多想幫夏朦做出選擇,直接強勢告訴夏朦不用再多想,從今以後就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忘了夏叔叔一家,夏朦要什麼,她都會想辦法找來給她。
越是幻想那些美好的畫面,溫奈就越睡不着。她睜着眼凝視天花板,過了很久很久,她才聽到細微的開關聲和腳步聲。夏朦現在就在牆那一側,隔着一道牆,與自己緊鄰而眠。她將手貼上牆,只要她有些思念夏朦,就會忍不住這麼做。
她承認成爲共犯的當下,像是嚐到甜頭般,發現可以讓夏朦異常仰賴自己。她們之間的距離靠近到認識至今最緊密的距離,共享祕密,互相舔舐彼此的傷口。不過現在,她漸漸發現自己最大的心願非常純粹,想要保護夏朦,如此而已。
她馬上推翻自己腦中可笑的想法,夏朦付出了多少才救回這株小生命,敏感的心不會希望看到荼蘼因人類擅自定義的花語受罪,若知道親近且信任的她以異樣眼光與負面情緒去看待荼蘼,夏朦會對她有多失望?她太瞭解夏朦,自己的感情終生不果也沒關係,不能再徒增夏朦的憂傷。她願意獨自賞花,也許可以拍照傳給遠在國外的夏朦,現在科技這麼發達,即使見不到面,還是有方法可以聯絡。
她不知道夏朦要對自己說什麼,但她必須好好將這句話傳達給她的女神。現在的她們身處於危險之中,必須步步爲營,然而最重要的是,確保任何一方不會先被恐懼壓垮。
躊躇了許久,她還是打開自己的房門,在關門時輕輕闔上,不讓任何聲響干擾夏朦的思緒。現在是很重要的時刻,沒有人可以爲夏朦做決定,必須由本人獨自面對。
夏朦的動搖反而讓溫奈冷靜下來,她爲鴿子大叔煎了金黃焦脆的蘿蔔糕,再倒上一杯香濃的豆漿。微笑對關心夏朦的鴿子大叔說沒事,夏朦只是需要休息。
拋棄過去,展望未來,聽起來多麼積極上進,似乎懷抱着無限希望。但夏叔叔有想過他要拋棄的是血親、世界上唯一流着相同血液的女兒嗎?再怎麼喜新厭舊,或是想要重新開始都不該如此狠心。
夏朦因爲她的話語感到迷惘,她抹去夏朦雙頰的淚,讓夏朦留在房裏休息,獨自下樓繼續工作。剛纔離開房間前她順手拿走了插在筆筒裏的剪刀和美工刀,不是不相信夏朦許下的約定,但她還是會害怕。
她還有多少時間,能像現在這樣與夏朦獨處?她默想着,一下又一下地拍撫夏朦的背,在心裏哼歌,哼着她們兩人都熟悉的旋律。
夏朦欲言又止,淚眼愁眉抬頭望向她。她再次看到罪惡感渲染了清澈的眼眸,惡魔重新現身,磨刀霍霍準備將她最愛的人砍得支離破碎。
荼蘼,是不被祝福的花,也許荼蘼自己也知道,所以才試圖獨自凋零。如果那時放任不管,讓荼蘼慢慢衰弱而死,是不是就能逃過詛咒般的命運?
好不容易暫時壓下怒氣,她現在最關心的還是夏朦的反應。夏朦會答應嗎?要是答應,她們將會被迫分開。說被迫好像也不太對,和自己的家人比起來,她的順位本來就該排在比較後面。
她一手摟着夏朦,一手打開夏朦房間的門,拉着人坐在牀上。輕撫着摸得到脊椎骨的背,伸手拿過放在牀頭邊的衛生紙,以輕沾的方式吸取源源不絕的淚水。
溫奈微微屈身,讓視線與夏朦平行,夏朦沒有抗拒,無助又脆弱的身心浸泡於罪惡感之中,滲透進思緒、血液和細胞,已經無法施力。
三餐的時間與飢餓感也被煩惱奪走,看着夏朦有氣無力拿着澆水器爲植物們澆水,因爲精神渙散的關係,偶爾會不小心澆水澆了過頭。也許是夏朦聽到植物的叫喚,才驚覺自己犯下的錯誤,連忙扶正澆水器,邊對植物道歉,邊搶救險些淹水的災情。
她快走到夏朦身旁,讓顫抖的身子靠在自己懷裏,邊對鴿子大叔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抱歉,夏朦對這樣的事情比較敏感,可以等我一下嗎?」
她們的店溫馨又舒適,不過也許對夏朦來說還是太小,如果夏朦有機會去到更遠更遼闊的地方,心裏能容納悲傷的空間是否也會變得更加寬廣?或是會有風將那些傷悲帶到遠方,減輕夏朦總是攬在身上的負擔。
她的女神,不知道會許什麼樣的願望。
一想到這冷血的可能性就不禁下意識握緊拳頭,要是事實真是如此,那她很後悔沒有替夏朦出氣,一拳也好,就算遠遠比不過夏朦這幾年來承受的委屈,至少能使她心裏舒暢一些。
店裏的熟客每個人都在討論那則新聞,七嘴八舌說着誘拐犯住在郊區的豪華別墅,是兒童心理學界數一數二的諮商師,儘管收費昂貴,還是有很多家長將自己的孩子送到她的診所。任誰都不會把誘拐孩童這個驚悚的可能性與那位親切的諮商師聯想起來,更別說是殺害。
她的心很亂,但夏朦的心一定比她更亂,她的女神沒有動靜,靜得似乎連心都忘了跳動。她蹲下身試圖查看夏朦的反應,撥開遮住臉龐的長髮,那雙清澈的眼眸看向她,眼眶裏已經噙着淚,處於只要一個小小的動靜,淚水就會掉落的危急狀態。
她躺上牀,放輕了呼吸聲,想着在街上牽着夏朦的手漫步、鏡子裏映照着的她們、一起享受美食旅行的驚喜、夏朦可愛的揮手舉動。她盡力去想前半段堪稱完美的約會,今晚的事,就像半場美夢,只要不去觸碰惡夢的開關,感覺她還能在夜晚延續未完結的篇章。
但相對的,這句話也可以套在那兩個人身上,罪孽的迴圈將不會有停止的一天。
「奈奈……」濃濃的鼻音喚道,那嗓音讓她心如刀割。
她很清楚覺悟這個詞的重量,就如她在看到屍體時所做出的決定。即使未來發生什麼事也不後悔,願意此生揹負這個決定直至死亡的那一刻。
7
該來的還是來了。犯人落網就表示警方將有可能發現疑點,失蹤名單裏其中一個孩子並不是由那個犯人拐走殺害。既然這樣,肯定會極力追查那孩子的下落,無論是生是死都要找出來,給家屬一個交代。
溫奈從不浪費食物,但聽到那個消息後,就算盤中的甜點看起來美味可口,也無法引起她食慾。那天在餐廳,沒再和夏叔叔說到話,她等到夏叔叔一家離開後,才帶着夏朦走出餐廳。
門縫中透着光,她知道夏朦還沒睡。她很想走去敲門,敲個六下,問她可以進去嗎,夏朦說不定會答應讓她陪她度過難熬的夜晚。不過如果打開門時,看到桌上攤着那本相簿,翻到的正是貼有家庭照的那一面……
上次,她可以嘗試用各種方法讓夏朦打起精神,陪在身旁度過難熬的分分秒秒,隨時爲夏朦擦去淚水。這次,她只能等待,不能用討人歡心的小舉動影響思考。她還是可以陪在身旁,也能準備很多好喫的料理,可是這次不一樣。悲傷可以用陪伴治療,但煩惱,卻沒有她插手的餘地。
她祈禱警方去搜查的路上沒注意到那座懸崖,年輕人沉入海底的屍體還要一些時間腐爛,和土裏的孩子一樣,化爲大自然的養分。
視線不想離開夏朦,不過每天一早還是有要事要辦。她打開手機準備瀏覽網路新聞,還沒點開網頁,就看到鴿子大叔從遠方朝店門而來,一打開店門就迫不及待對她們大聲宣佈:「抓到犯人了!」
夏朦的幸福就是她的幸福,只要不是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她都會全力支持。
她其實不那麼好奇犯人爲什麼要殺人,過去在心中曾燃起的怒火早已消滅,不是原諒,更不可能是同病相憐,她和夏朦雖也奪走性命,但心態絕對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只是現在她顧不了別人,最在意的僅有一個——是否有「那孩子」不在豪宅裏的新聞。
她趁沒人點餐的空檔繼續查閱最新的網路消息,現在網路很方便,什麼事都傳得很快,各大媒體都爭先恐後搶着報導,標題一個比一個駭人。刷新無數次後,一則新的報導跳出,標題上的數字不再是16,而是15。果不其然,豪宅裏只找到15具屍體,大家都在問,第16個小孩去哪裏了?小孩的家屬瘋狂哭喊要犯人把他們的孩子還回來,就算只是具屍體也好,至少可以好好埋葬,讓他們有個地方能夠哀悼孩子的逝去。
沒有人知道屍體的下落,犯人也矢口否認自己抓過那個孩子。溫奈嘆了口氣,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被發現時還是備感壓力。如果犯人從一開始就保持緘默,也許還可以成功矇混過去,可惜現在已經無法栽贓給誘拐犯。
店內因爲最新消息再度引起轟動,有小孩的客人直嚷着沒辦法安心,大罵這個世界上有太多神經病,有病不去看醫生、關進精神病院,還要出來危害人。客人們並不知道,他們所說的神經病就在這間店裏,近在咫尺,他們還享用着「神經病」所做的料理。
溫奈其實深感愧疚,熟客們一直都對她們很親切,現在卻不得已隱藏了這麼可怕的真相,讓他們喫下犯人的手作料理。但沒辦法,她的首要原則,一直都只有夏朦。
她沒繼續把那些話語放在心上,現在她是世界上唯一知道那孩子下落的人,只要她不說,就沒有人會知道。邊滑着新聞,繼續留意有沒有其他起失蹤案件。從懸崖回來已經過了好幾個禮拜,到現在連則小小的尋人啓示都沒看到,雖然這對她來說是件好事,但她還是不禁感到好奇,爲什麼有人憑空消失,卻沒人注意到。
那孩子和年輕人明明都是人,失蹤後造成的騷動卻是天壤之別。孩子的消失有如重石落入水裏,濺起激烈的水花,而年輕人連點漣漪都沒引起,直接靜靜地沉入水裏。
這之間的差異,是因爲一個有深愛他的家人,另一個沒有嗎?
那如果換作是她和夏朦,是不是也不會有人來找她們?
這樣的她們該說是可憐嗎?可悲嗎?就像那隻小貓和其他被殺害的小生命,都是世界上可有可無的存在,悄悄地死去,不帶任何聲響。
她甩了甩頭,甩開不吉利的想法,看到客人叫喚急忙收起手機走出廚房。她現在還在工作中,必須連同夏朦的份一起努力,沒空胡思亂想。
到了下午時段,店裏只有之前帶月桂樹回去的年輕女子,現在已經可以稱之爲熟客。不只常來,陸陸續續又帶走幾盆小盆栽,來店裏都會和夏朦聊聊植物的近況,像朋友一般值得信任。溫奈和年輕女子說聲暫時去樓上一下,很快就回來,便端着放有茶泡飯、沙拉、水果和咖啡的托盤上樓。
走到夏朦房門前,單手維持托盤平衡,另一手敲了敲門板。
叩,叩叩叩?
朦,醒着嗎?
門內沒有迴音,她又用同節奏輕敲四次,纔打開門走進去。
半拉起的窗簾遮擋了一半的光線,讓躺在牀上的瘦小身軀被黑暗籠罩,她輕聲走到書桌旁放下托盤,憂心忡忡往牀上看去。
夏朦背對她側躺着,躺在棉被上的身軀看起來就像枕着烏雲入眠。長髮流瀉於身後,腰身的曲線一覽無遺。裸露的手臂讓她看了都覺得冷,從櫃子裏找了條毯子幫夏朦蓋上,動作輕柔,深怕驚動了熟睡的人兒。
她瞄了一眼夏朦的臉龐,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
「餓了多少喫一點,不用擔心店裏,好好休息。」她像是在喃喃自語,但她知道夏朦有聽到,因爲剛纔的一瞥剛好瞥見眼皮闔上的瞬間。
菜單沒有被翻開,像是被遺忘似的躺在桌上。夏朦這次沒有目送爸爸一家的背影,反而低頭凝視着那三本菜單。溫奈從背後抱住夏朦,剛纔的怒火數次被阻止,她已經不想再忍耐,必須立刻將沒有人願意給予擁抱的身子擁入懷裏。
夏叔叔是不是忘了自己前幾分鐘才說過的話?
8
不過,要是能聽得到,她的女神還會像過去一樣對她撒嬌,安心倚賴她嗎?
她有些煩惱,那個人如果不是她,會讓她感到嫉妒。不過若沒有那個人,夏朦該怎麼辦?
「你們想喫什麼儘量點,奈奈做的料理真的很好喫。」夏朦主動招呼,輕柔的聲音裏帶着點平時沒有的殷勤。
門一打開,就看到夏朦抱着枕頭站在門前。她的雙眼早已在時間的流逝中習慣黑夜,就算沒有開燈,還是可以清晰看到她的女神。
溫奈很想拿過放在一旁的水壺直接往他們頭上倒,看看清澈的冷水能不能澆醒他們的大腦,找回不知道忘在哪裏的良心。
「沒關係,不用道歉。」
又是果斷的拒絕,連婉拒的謝謝都不願說出口。
不知道這間小店有沒有思緒,如果有的話,會不會爲其中一個女主人的離去感到悲傷?
「夏阿姨」和「妹妹」無論是身材還是五官,連穿着品味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夏阿姨」約莫三十歲上下,比夏叔叔年輕許多,「妹妹」大概還是國中生,看到臉上與「夏阿姨」相似的傲氣,不禁懷疑整個人的氛圍與個性是否也會遺傳。
兩人的狀況絕佳,合作無間忙到了傍晚,本來以爲今天會是非常令人滿足的一天,卻被遠遠走來的三道人影狠狠地打碎了寧靜。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倒映在地上像某種怪物似的,扭曲變形。
在短短几天內經歷雙重打擊,無疑帶給夏朦極大的負擔,溫奈本來想讓夏朦休息久一點,隔天早上沒有去敲門叫起牀,但那道稀薄的身影還是在開始營業前走下樓,只喝了咖啡就翻過店門的牌子。
夏朦很瞭解她,似乎早就算到她會爲自己出氣,伸出手臂擋在她身前。溫奈愣住,雖然那手臂細得根本沒有力氣阻擋動怒的她,但她還是踩了煞車。
「那妳要多喫一點才能變得可靠。」
說得好聽,聽起來好像很關心女兒,但那是真的關心嗎?
但她想相信夏朦擁有着像蒲公英不斷前行的勇氣,就算未來沒有她陪在身旁,也能自己好好生活。沒錯,她無法阻止風將人帶走,可是她可以送上祝福,就像那天夏朦所做的,舉起雙手,讓蒲公英飛往寬廣清澈的藍天。
夏叔叔見狀,也沒強迫夏朦現在就給出答案,微笑說了聲好。但這倒是惹「夏阿姨」不高興,臭着臉睨視她們。
「不過就是說好或不好嗎?有那麼難決定?爲了妳跑這一趟,妳有沒有想過妳爸爸的苦心?」
當溫奈忙完手上的事,她無意識尋找那道白色身影,很快就在植物區的角落找到她在找的人。夏朦還是蹲在荼蘼前,雙臂抱着膝,眉頭深鎖盯着荼蘼的葉片。她猜測,夏朦是不是也在想着以後如果住在國外,就看不到荼蘼開花的模樣。
夏朦微微皺眉沒有要接過的意思,溫奈見狀,主動將其中一塊用叉子再對切一半叉起,遞到同樣無血色的薄脣邊。夏朦看着一口大小的蛋餅,乖乖張口吃下,在她期待的注視下仔細咀嚼。她盯着吞嚥時脖子的細微動靜,確認食物通過喉嚨進到夏朦身體裏。
夏朦僵在原地,溫奈沒有錯過那雙眸裏一閃而逝的失落。雙肩垂下,由晴轉陰,整個人如同被丟棄的小貓,明明站在家人身旁,卻孤伶伶地無法融入溫馨的「家」。
再過幾天……夏叔叔和她將會知道夏朦的最後選擇,夏朦會選誰,她完全沒有頭緒。
這一天,夏朦很少掉淚,也開始露出淺淺的微笑,儘管都只是一瞬,但每一個瞬間都帶給溫奈希望。然後她會回以毫無保留的燦笑,期待自己的笑容帶着力量,能逗笑對方、讓她的女神感到安心,知道無論何時,她都在她身旁。
夏叔叔意思意思揮了手,小跑步趕上「夏阿姨」和「妹妹」的腳步。看着他的背影,溫奈彷彿看到未來那個拋開所有過去,毅然決然朝機艙走去,奔向新生活的夏叔叔。
「還在營業嗎?」
千篇一律的話語,她願意說一千次、一萬次,只爲了讓夏朦相信。
晚上,側躺在牀上的溫奈一樣面對着牆,將手貼上牆面,試着感受對面的呼吸與心跳聲,或許還可以偷窺到夏朦的夢境,不知道夢境裏會不會有答案的提示。
「朦,還好嗎?不要逞強喔。」
夏叔叔率先推開店門,帶着「夏阿姨」和「妹妹」踏進無人的店內。
「爸爸,可以再等我幾天嗎?不用太久,很快就會給你答覆。」夏朦的聲音堅定,表示了立場,不會因爲任何拜託或威脅改變心意。
還是,會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些如海藻般搖曳的情感,害怕被捲入從無聲轉爲有聲的喧囂?
見夏朦點頭,她又將剩下半塊遞出,滿意看着蛋餅消失。雖然兩口好像就已經是極限,不過有喫就好。玉米和起司果然是好拍檔,起司的香濃用玉米的清爽去做中和,口感也有層次。她要記起來,下次也許可以再用同一招,或是用類似的組合去做變化。
忘了?不難決定?
本來擔心夏朦聽到客人們的討論聲又會感到難受,但除了送餐、做飲料、結帳外,夏朦都在照顧植物,專注於自己熱愛的事物似乎能有效排除周遭雜音。除了有幾次夏朦看起來真的快受不了,走進廚房蹲在客人看不到的角落,雙手捂耳蜷縮着身體。那時她也會蹲下身,輕輕抱住縮得小小的身軀,一下又一下拍撫背部,直到她的女神不再顫抖,氣息恢復平穩。
「朦朦,上次的事考慮好了嗎?一直沒接到妳的電話,想說妳會不會忘了,這件事應該不難決定,可以給我答案了嗎?」
這大概是第一次,明明人就被她抱在懷裏,卻感覺彼此的距離好遠好遠。她的女神變得遙不可及,終於,她這個追隨者也有追不上的一天了嗎?
「嗯,睡不着,奈奈不也是嗎?」
「那就先這樣,妳知道我的手機號碼,隨時都可以打給我。」
溫奈礙於夏朦的面子,忍住不插嘴、不插手,然而每個人的耐心都有限,她已經快瀕臨極限。
空氣因爲那句無禮的話語而凝結,溫奈忍無可忍,纔要跨步走到夏朦身旁,爲她的女神擋下那一支支銳利冷箭,用她的聲音奮力回擊,但夏叔叔阻礙了她的行動。
她所愛之人將離她而去,失去愛的她,是否只會剩下一具空殼,找不到自己的重心?
叩叩。
最後一發引爆彈來自「夏阿姨」,用擦得豔紅的雙脣催促着夏叔叔:「不是隻說幾句話就走嗎?等一下還要去聽音樂會,不快點會趕不及,這裏離市區又遠。」
在攤開的那一面,戴着墨鏡和草帽、以大海爲背景的自己正對她燦爛笑着。
「好喫?再喫一塊好嗎?」
9
「爸爸……你們怎麼來了?」夏朦似乎不知道該擺出高興還是驚訝的表情,忘了招呼人坐下,困惑得提出疑問。
這般道理,暗戀六年的她當然心知肚明,不過她還是好快樂,這次是大突破,夏朦的大突破。心愛的人爲了她努力的身姿怎麼看怎麼迷人,她甚至可以自動過濾客人們嘰嘰喳喳討論事件的聲音,只爲了好好將夏朦的聲音保存在耳裏。
還沒踩到地面,突然又有另外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結果其實,所有人都在追逐自己的幻想,都希望別人是自己心中期望的模樣。
奶油杏鮑菇?焗烤馬鈴薯上面灑點煎得焦脆的碎培根?連構想店裏的正式菜單都沒像現在這麼認真,這讓她不禁偷笑,愛情果然會讓人失去理智。
兩下不緩不急的敲門聲在黑暗中響起,起初她以爲是自己聽錯,直到她又聽到相同的叩叩聲,她才下牀前去開門。
那雙眼睛是瞎了?怎麼沒看出夏朦眼下的黑眼圈?怎麼沒注意到自己的女兒比上次還沒精神?怎麼沒發現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自己本人?
擦拭着洗乾淨的杯子,她看向屬於她和夏朦的馬克杯。她們早上都會用它們來喝咖啡,一起度過了在這裏的每一天。如果夏朦離開了,會不會把杯子帶走?那她的杯子就會變得形單影隻。她得記得,要好好安慰杯子,雖然一開始會有點難過、或許會哭個幾天,但之後一定能習慣。
冰涼的肌膚沁得她心寒,她看不到夏朦是不是在哭,但如果在哭她也不會說聲別哭,反而想叫夏朦儘量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化爲淚水流出,好好哭過,才能繼續前行。
「沒有逞強。奈奈,昨天……謝謝,明明是我犯下的錯誤,我卻躲起來讓奈奈一個人面對。」
「如果是錯誤,那也是我們一起犯的錯,所以不用道歉。累了本來就需要休息,我之前也說過,妳做自己就好,我也只是做我自己而已。我很堅強,比妳還要堅強很多很多,所以不用擔心喔,交給我就好。」
夏朦肩膀縮了一下,不過沒有因此放棄,轉向「妹妹」,就算「妹妹」絲毫沒有要正眼看夏朦的意思,夏朦仍然好聲好氣地詢問。
「嗯,奈奈真的很可靠,所以我也不能輸。」
「朦,睡不着嗎?」
「不用。」
純粹因爲是共犯、純粹爲了她們的友情。她在心裏默唸數次,試圖壓過快樂到要輕飄飛起的妄想。那個妄想的聲音太過嘹亮,不斷歌頌着「夏朦喜歡我!她爲了我非常努力!一定是有點喜歡上我了!」的錯覺。
她的女神輕聲地說,輕到她以爲是夢神的呢喃。她的大腦還未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先有了動作,點頭側過身讓夏朦進房,看着纖瘦的手臂將枕頭擺在她的枕頭旁,雪白的身軀躺在她一直以來睡覺的位置。
「還是要喝點什麼?我記得妹妹喜歡奶茶,我可以幫妳準備喔,喜歡甜一點的對嗎?」
「好了好了,不是還要去音樂會嗎?走吧。」夏叔叔馬上安撫險些爆炸的火山,率先起身,好消母女兩人的火氣。「朦朦,抱歉,我們還有事先走了,反正也不是說明天就要搬家,還有時間,改天再來品嚐妳們的手藝。」
短短的一句話,又成功讓溫奈額上浮現青筋,怒在心裏卻無法罵出口。
如果夏朦離開了,從此身邊沒有她在,那以後誰要幫夏朦畫畫?誰會認真盯着夏朦喫飯?又有誰會陪夏朦哭泣?
她知道,作爲旁觀者的她怎麼會看不出來,就只有她的女神察覺不出那陰險的心機。
「朦……」喚了自己最愛的人,話語就此停住,溫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能說些什麼。
窗邊的那些植物,還有那盆蒲公英,一定也都希望房間能維持原樣,畢竟已經是她們習以爲常的環境。
想到蒲公英,就不禁想到那些一吹就散、飛到遠方紮根的毛絨小球。蒲公英也有着另一種花語,黃花代表開朗,而離去的小毛絨,則代表無法停留的愛。
她回頭拿了放在流理臺上的蛋餅遞給夏朦,裏面放了玉米和起司,金黃色的組合和今天的天氣很搭,明亮、充滿朝氣,她希望可以成功將那些朝氣分給夏朦。
夏朦對夏叔叔說的那句話,是不是表示,對於決定已經有了大概的想法?
「想來看看妳啊,不行嗎?」夏叔叔也不等她們招呼,逕自挑了位置坐下。
沒有多做停留,溫奈走出房間輕輕關上房門。不只是眼皮闔上的瞬間,她也沒有錯過壓在夏朦手臂下的相簿。
溫奈突然聽到牆的另一側傳來極細微的腳步聲,雖然現在已是深夜,但夏朦大概也和她一樣無法入眠。她改成正躺面朝天花板,思考着要不要去幫夏朦熱杯牛奶,好讓黑眼圈不再污染那純白的肌膚。聽到隔壁的開門聲,她從牀上坐起,打算去實行她的熱牛奶計劃。
她其實沒辦法去想像隔壁變成空房的模樣,如果夏朦離開,她好想哀求夏朦將所有東西都留下,除了讓她不那麼孤單,也讓夏朦隨時都能回來。這裏是夏朦的家,想回來,就回來,無論回來又離開一次、兩次,無數次,她都會守在這裏耐心等待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的下一次。
「想來看看妳啊,不行嗎?」
她多想叫夏朦不要再猶豫了,不要走,選擇留在她身旁。看到今天那三人的態度,她再次肯定夏朦若是跟去,只能像以前一樣躲在無人看到的角落哭泣。最難過的是,一個人待在國外無依無助,還必須在不愛自己的「家人」面前強顏歡笑。
她看得出夏朦比上次更積極想要變好,除了恢復健康之外,也想變強、變可靠。溫奈猜測是爲了自己,她成了夏朦的動機,比起被保護的那一方,也像和她站在同一個位置,一起分擔兩人共同的罪孽。
但那兩人不領情,「夏阿姨」冷漠開口:「不用,我們不餓。」
誤以爲喜歡的對象也喜歡自己,是人類最常會有的錯覺之一,每個戀愛中的人們不分男女老少,全都可能因爲一個眼神沾沾自喜很久,誤以爲自己有了大好機會,殊不知那只是自己想太多。
「奈奈,可以跟妳一起睡嗎?」
並不是她的錯覺,夏朦身上的顏色看起來越來越淡,或許是心理壓力的影響,整個人如縷幽魂般,肌膚蒼白得嚇人。
夏朦遞上菜單,夏叔叔見另外兩人沒有主動接過,便一起接過三人的菜單,放到從進門就一臉不耐煩的兩人面前。
10
夏朦也就任她抱着,兩人站了好久,直到夜幕低垂,發現已經過了打烊時間,才安靜地離開彼此,着手收拾店裏。
偶爾分心偷瞄正在擦桌子的夏朦,溫奈都會想到開店時,她們兩人一起挑選裝潢和傢俱的場景,所有杯碗瓢盆也都是經過兩人一致認同才決定。不過她們不曾出現意見分歧的時候,因爲只要是夏朦喜歡的,她都喜歡。所有杯碗瓢盆連同廚房全是簡單大方的純白,夏朦喜歡,她更喜歡。
她已經衝到夏朦身旁,怒氣讓她顧不了人情世故,只想大聲咆哮。
就連那對母女都希望夏叔叔拋棄夏朦,好過上沒有「外人」干擾的幸福生活,而夏叔叔也樂於滿足她們的幻想。
她越來越像夏朦的媽媽、「理想中」的媽媽,總是在爲夏朦不喫飯而操心。
她很懷疑,在她眼裏這個舉動不過是想要趕快知道答案,好讓他放心罷了。
無論是過世的夏阿姨,還是現在就在眼前的夏叔叔,都沒人想過要好好注視夏朦,沒有人試着去聆聽夏朦的心聲,不去了解夏朦想要什麼,全都只爲了自己方便。
溫奈悄聲走到牀邊坐下,每個動作都是那麼小心翼翼,深怕她的美夢會不小心被她嚇跑。她凝視着平躺在牀內側的夏朦,靜靜地看着濃密的眼睫毛隨着眨眼輕扇,視線走過鼻樑至嘴脣的輪廓,平常被長髮蓋着的耳朵也只有此刻才能看得清楚。
母女倆一看終於可以離開,如同掃墓那天,連再見兩個字都不願留下,頭也不回直接起身往門口走去。太過猛力拉門,還導致玻璃門上的小牌子撞得門哐啷作響。
看到夏朦一臉歉意,她着急想化開對方的誤解,大步走到夏朦面前。雙手放在棱角分明的肩上,認真看進對方的雙眸,想將自己最真實的心情傳達給她的女神。她這時好嫉妒植物們,夏朦可以聽見植物們的聲音,卻聽不到她的心聲,不知道她所有付出是多麼無怨無悔。
夏朦側身面向她,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要她躺下。溫奈有些遲疑,偷捏了一下手確認這不是夢才鑽進棉被裏。但她不敢側身,現在和夏朦的距離突然變得太近,甚至還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雖不是落在自己頸邊,仍觸手可及。
「奈奈,還記得嗎?我們以前也像這樣一起睡過。」
「是嗎?」她含糊地回。
當然記得,她怎麼會忘。
「應該是大三的時候,那天也是睡不着,爲什麼睡不着我有點忘了。妳叫我去妳那裏睡,說呼吸聲有催眠效果,只要聽着妳的呼吸聲就能入睡,結果真的很快就睡着。奈奈很厲害,知道很多事,也有讓人安心的神奇能力。」
她們大學時雖然住在學校宿舍,不過都是單人房,就像現在,兩人的房間彼此相鄰。最初她還沒發現,直到她主動去跟夏朦搭話後,才發現兩人早被神祕的緣分牽起。
不過說呼吸有催眠效果那是騙人的,她只是希望夏朦留下來睡,而天真的夏朦也相信了她的話,很快就在她身旁進入夢鄉。那天她一夜無眠,一整夜都以欽慕的目光注視着她的女神。
正因爲如此禁忌的距離,才讓她連伸手觸碰秀髮的勇氣都沒有,面對神祇,只有仰慕,其餘邪念都不被允許。
「跟奈奈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我真的很幸福喔,好高興能認識妳、還一起開店。奈奈很溫柔,帶給我很多我缺少的快樂。」
她沉默聽着,觸動內心的話語幾乎要逼得她落淚。她用牙齒咬住嘴巴內側忍住淚水,在這麼近的距離掉淚一定會被夏朦發現。
「奈奈,如果我跟着爸爸搬去國外,妳一個人會不會很孤單?」輕輕柔柔的語氣試探問道。
「雖然會孤單,但不管妳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持妳,也會爲妳做的決定感到開心,因爲那是妳煩惱很久才做出的選擇。孤單只是一下下而已,不用太擔心我。」
開心是真的,孤單只是一下下是假的。
怎麼可能只有一下下,可是沒關係,她能和所有的植物,還有被留下的杯子一起習慣。
「真的嗎?」
「真的。」
「我也想過,如果唯一的家人離開了會不會很孤單,媽媽過世後,一直很怕再次失去。就算那個家不是我想像的樣子,還是想緊握着不放。」
「如果朦想要,那沒有必要放手。」
「可是萬一奈奈被警察抓走,我卻逃跑了,我不就變成了更壞的人。」
溫奈終於還是側身轉向夏朦,兩人距離彼此的鼻尖,似乎連十公分都不到。她看着夏朦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有種自己看着的不是夏朦,而是自己的錯覺。
她的女神對她微笑,輕輕點頭。
該說「妹妹」年輕氣盛,還是說已經毫無理智可言,害怕失去家的恐懼讓「妹妹」化身爲復仇的惡魔,持續胡亂揮着榔頭,想將所有阻礙幸福的障礙物全數清除。
熒幕面朝地面,但現在的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撿起。
「嗯,我要打電話給爸爸,跟他說我的決定。」
她邁步到那兩人中間,想把兩人強行分開,可是她做不到,不是因爲剛受的傷,而是物理上的「無法」做到。
「奈奈!」
「妳在幹什麼?還不快住手!」溫奈大吼,試圖用聲音嚇阻持續砸毀植物的「妹妹」。
11
溫奈也放下手上的三明治,怔怔望着夏朦。夏朦看起來十分平靜,沒有激烈的情緒起伏,眼眶沒有盈滿淚水,眉眼間安靜恬然。她知道她的女神定了心,擺脫了前幾日的憂愁與煩惱,做了有自信且不會後悔的選擇。
聽到一聲小小的嘆息,不久後,夏朦的呼吸逐漸變得規律且平靜。她偷偷睜開右眼,確認對方已經入睡纔敢完全睜眼。
少了右手幫忙,一切的行動都變得艱辛,所幸右手還未完全殘廢,雖然不太能施力,還是可以稍作輔助。處理好屍體後才帶夏朦上車,單手轉動方向盤出發尋找棄屍地點。
「早餐我做好了。」
先將夏朦暫時安置在椅子,她迅速拉上鐵卷門,從後門走出,將悍馬開到後門方便搬運屍體。在還沒完全清除後車廂的血跡前,買來暫時遮蓋的防水布剛好派上用場。她還未決定棄屍地點,至少現在能做的就是先把屍體綁好、藏好。
夏朦也拿起三明治小口咬下,咬到微焦的部分似乎是因爲苦味而皺了眉頭。
飄逸白裙出現的剎那,她彷彿真的看到女神降臨,一個強大、美麗,爲了拯救她而降臨凡間的女神。
她纔想反問夏朦,可不可以不要再做只爲他人着想的女神,她記得女神有很多種,也有個性惡劣的,就像她們最熟悉的那一位。
是哪一邊?
直到夏朦提起她才驚覺今天是公休日,果然不睡覺會影響大腦的運作,變得遲鈍,產生時間的錯覺。不過睡了一下讓她恢復了精神,不再打哈欠,看來那個補眠的方法真的有效。
就停留在此刻,不要讓她醒來吧。
「妳騙人!一定是妳說要跟,死纏爛打不放棄,所以媽媽纔會生氣,跟爸爸吵架!要是妳不在就好了!」
離去?還是留下?
啊,真好。
「還是有點烤焦了。」
溫奈拉過濺上點點血滴的夏朦,用左手摟着對方,柔聲在夏朦耳邊低喃:「謝謝妳救了我。」這是死去的小貓、受傷的小狗無法說出口的話,她用人類的語言,將話語直接傳達給她的女神。
她聽到夏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右手臂傳來的劇痛讓她連聲「別過來」都喊不出口。原來榔頭用力敲擊人體會這麼痛,一個不過是國中生的少女使用起來也十分有殺傷力。右手又痛又麻,無力垂下,她目前只剩左手可以用。不過她的舉動成功讓「妹妹」轉移目標,將憤怒集中,全往她身上砸。
留下?還是離去?
「沒關係,都醒了,我來做早餐。」
闖進門的是昨天才剛見過的「妹妹」,臉上沒有溫奈看慣的傲氣與不耐,取而代之的是怒髮衝冠的氣焰。雙眼因怒氣充血,手裏拿着極具危險性的榔頭,儘管只是五金行販賣的普通大小,金屬製的錘頭仍足以稱得上利器。
「別想了,快睡吧。」
見夏朦放下三明治,她預測是要她幫忙喫的請求。
她毫不吝嗇給予肯定,其實再焦她都會全部喫完,重點不是料理的味道,而是心意。看着今天也穿着一身雪白的夏朦,她突然發現最近夏朦都不太需要她去叫起牀,是不是下意識漸漸養成自己起牀的習慣,等到某一天,不再有人敲門叫起牀時,才能靠着鬧鐘或生理時鐘自然睜眼?
溫奈只好繼續忍耐那些讓她焦躁的小蟲。唯有這時覺得度秒如年,時間就像被她的不安影響,每一秒都在逐漸擴大,秒針需要花費比平常更多時間才能抵達下一秒,繼續接棒跑下去。
她低頭看向桌面,果然擺着兩個盤子,盤子上盛裝着對切的三明治。她很是驚喜,沒記錯的話,這是夏朦第一次做早餐給她喫。
意識逐漸模糊,她也沒有反抗,讓睡魔將她拉進和緩的睡眠。
打了個哈欠,睏意突然湧上,連咖啡因都無法戰勝睡魔。
夏朦認真注視着蒲公英,手機裏傳來的響鈴聲連她也聽得見,耐心等待鈴聲重複數次,直到進入語音信箱只好掛斷。看來夏叔叔所說的,隨時都可以打電話也是個謊言。
她轉頭看向成功保護她的夏朦,夏朦還沒回過神,站在原地迷茫看着她,像是在尋找救援的繩索,帶自己離開即將淹沒頭頂的大海。
「沒有很久,大概才二十分鐘左右。今天放假怎麼不多睡一下?」
她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但沒有想到會是如此突然。
儘管夏朦身材嬌小,但還只是國中生的「妹妹」比她們矮許多,溫奈在夏朦身後看不到發生什麼事。她用左手撐地掙扎爬起,卻在想把夏朦往後拉時,注意到滴落於地板的血紅。一滴、兩滴,數不清的血液不斷落下,如同血雨,染紅了純白。她瞪大雙眼,心臟差點在看到鮮紅的剎那間停止。
溫奈直到早上七點才悄悄下牀,一整夜未闔眼讓她感到疲倦,用冷水洗了好幾次臉才總算清醒。下樓到店裏做了每日開店的例行準備,幫自己煮了杯濃縮咖啡,坐着眺望夏朦用心照料的植物們。她必須記得問夏朦照顧植物的注意事項,每一盆都有不同的需求,不能只是澆水曬太陽。
「除非妳答應不要跟來!不要再破壞我們的家庭!媽媽好不容易找到不會喝酒打我們的爸爸,我們好不容易又有家了,不要再把我們的爸爸和家奪走!」
「不是,還可以再喫個兩口,不是這個,等一下可以陪我打電話嗎?」
毛躁如小蟲般搔癢着她的全身,她快速解決自己的三明治,再幫夏朦喫剩下的另一半,洗好盤子,等待夏朦拿出手機撥號。夏朦蹲在荼蘼和蒲公英面前,一手將手機貼近耳朵,另一手對溫奈招了招手,讓她更靠近身旁。冰涼舒服的小手主動握住她的手,乖巧待在掌心裏,她微微收攏手指虛握。
「妹妹」胸口插着一把刀,夏朦正緊握刀柄,從旁溢出的鮮血染紅了持刀的雙手。瘦弱的身子正在顫抖,卻無法將雙手從刀柄上移開。
「不要傷害奈奈!」
「打電話?」
「奈奈,有時候太溫柔不是也會傷到自己?」
動作帶動海流,傳達到她每片魚鱗、魚鰭與魚尾。她喜悅追隨在海里自由來去的女神,接近海面時因爲太過雀躍,衝出海面跳躍翻滾,畫了個圓弧,帶動點點水珠。
「怎麼突然想要做早餐?」
「幾點了?我睡很久嗎?」
哀求聲帶着鼻音爲植物求饒,溫奈感覺有水滴在自己手上,低頭一看,透明的淚水不斷從夏朦盛滿淚的眼眶中潸潸落下,沿着臉龐到下巴,再紛紛落在她攔住夏朦的手臂。肝腸寸斷的悲痛揪起溫奈的心,她看向稍微停下動作的「妹妹」,轉身將夏朦推進廚房,在夏朦還沒反應過來時早一步往「妹妹」衝去。
「妹妹」歇斯底里地喊着,毀壞盆栽還不停手,死命往倒地的枝葉踩去,樹枝在暴力對待下斷成無數段,樹葉和土塊散落於潔淨的地板,如同被殘忍分屍的屍塊。
但她忘了,衝出大海的保護就會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她還沒回到海底,就被海鷗一口咬住。她痛苦得想要呼吸、想要回到她的女神身邊,但或許距離太遠,女神聽不到她的呼喚,就這樣被海鷗帶到岸上,囫圇吞入腹中。
溫奈最害怕的憾事還是發生了,但看到中刀的人不是夏朦,她頓時感到安心。甚至還覺得太好了,她的女神沒有流任何一滴血。
單手摟着夏朦轉了個身,兩人方向調換,讓夏朦的視線沒有機會越過她的肩,看到倒在地上的屍體。懷裏的顫抖不曾停止,淚水在她的衣服留下逐漸擴大的水漬。雖然她很想等夏朦冷靜下來再處理屍體,但現在是白天,店門甚至還敞開着,就算這裏是鄉下,也難保不會有人突然經過。
人類的鮮血在純白之上應該只能用觸目驚心來形容,但她仍像過去一樣着迷於那鮮紅帶來的魅惑。她早已是女神石榴裙襬下的囚徒,無論是完全的聖潔,還是被血鏈纏繞的罪惡,她都甘願付出自己的心。
「怎麼了?喫不下了嗎?」
就如時空倒流,她重返了大三的那一晚,在夜裏凝視着夏朦直到清晨。她沒有偷窺到夏朦的夢境,也無法透過對話猜到關鍵的決定,但她的心非常平靜,能在最後的最後獲得珍貴的相處時間,她已經非常滿足。
一下就好,就睡一下就好。聽說熬夜後只要短短的補眠就能恢復精神,希望有效。她心想着。
「妹妹」發瘋似的揮舞榔頭,用力砸向一旁的盆栽。陶盆應聲碎裂,陶片往周遭飛濺,眼看就要朝夏朦白皙的小腿肚劃去,溫奈趕緊抱着人狼狽後退,儘速遠離榔頭的攻擊範圍。
她夢到自己又變回一隻小小的深海魚,在她的女神身邊悠遊。她暢快擺尾,享受游泳的自在,雖然雙眼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女神也和她一樣快樂。
手機脫手墜地,又是另一聲沉悶的,哐。
「奈奈。」
「早安,昨晚沒睡好嗎?」
12
但夏朦側過身擋住,不讓她看到熒幕:「我傳出去再給妳看。」
再次回想剛纔的夢境,不禁悲從中來。這些舉動,連同今天的早餐,是否全是離開前的訊號?
夏朦按下傳送鍵後,終於拿着手機轉過身,在綠意盎然的背景裏,夏朦對她綻放微笑。
看着夏朦期待的表情,溫奈二話不說馬上開動。她先好好欣賞三明治的外觀,雖然表面烤得有些微焦,大概是夏朦還不太會調整溫度,不過完全在可接受的範圍內。從斷面可以看到火腿、起司、生菜,細心堆疊,豐富飽滿。她雙手拿起三明治,如同報復夢裏的鵜鶘般大口咬下。
高亢刺耳的尖叫聲幾乎要穿破溫奈的耳膜,伸出的手本該要觸碰到榔頭的握柄,再差幾釐米就能搶下,「妹妹」卻猝然抬起手,猛力往她身上砸去。雖然她反應不及,無法在瞬間改變撲向前的動作,但她抬手護住頭部,成功避開頭破血流的危機。
糟糕,爲什麼要對她這麼溫柔,再這樣下去,只會讓情感持續堆積,然後在必須分離的剎那分崩離析。
「住手!」夏朦沉痛尖叫,彷彿榔頭攻擊的目標不是植物,而是往自己身上砸來。
「早,應該是太晚睡了。」
她知道「妹妹」雖然會把她打成重傷,應該還不至於殺了她,不過爲了拯救夏朦,防止對方像前兩次一樣崩潰,尤其這次死的又是夏家的人,她必須將夏朦的行動合理化。她很害怕,第三條人命重壓在夏朦身上的負擔,是否會成爲最後一根稻草,狠狠壓斷脆弱的脊椎,碎裂一地。
變成深海魚的她也知道自己在做夢,意識清晰,身體輕盈,大概是隻有大腦在運作,身體其他部位都進入休眠的關係。她很想問她的女神,願不願意就跟她一起留在夢裏,可惜現在她失去了聲音,沒辦法好好將話語說出。
爲了找時機搶下兇器,就算不是慣用手也必須先保護好左手,纔能有效阻止發瘋的「妹妹」。儘管拼了命左右閃躲,她的右臂還是又被榔頭揮到。疼痛使她暈眩,她踉蹌後退撞上桌椅,椅子禁不起撞擊而倒地,少了支撐的她平衡崩落,視線急速墜落,跌撞地面。
「因爲一直都是妳做給我喫,烤吐司再放上配料其實也不會很難,奈奈喫喫看?」
「妳永遠都不會成爲壞人,如果我們之中一定要有一個壞人,壞人由我來當就好。」
驚嚇、恐懼與失而復得的歡欣融爲鼓譟不已的激情,心裏的琴鍵敲擊着李斯特的「狂想曲」,同時也爲自己沒能早一步阻止「妹妹」,或是讓她替夏朦殺了「妹妹」感到懊悔。她的選擇一向秉持着相同原則,當有人要死,絕不能是夏朦;當有人被殺,她們兩人之中有人必須成爲殺人犯,她希望那會是自己,因爲只有身爲深海魚的她承受得了那份罪孽。
夏朦飛奔到溫奈身前,沒有因爲「妹妹」手上的武器而退縮。淺棕長髮擋住她的視線,她想拉住夏朦,卻在伸出左手之前,聽到來自「妹妹」淒厲的尖叫,隨之而來的,是榔頭落地的重擊聲。
「爸爸大概在忙吧,不然我傳簡訊好了,爸爸也想趕快知道。」
「妳爲什麼要破壞我們的家庭?昨天爸爸媽媽吵得很兇,一定都是因爲妳,所以他們纔會吵架。以前從來沒看過他們生氣……我還以爲全家就要去國外過幸福快樂的生活,我期待很久了,爲什麼妳要出現毀壞這一切?爲什麼爸爸要問妳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妳纔不是我姐姐!不是我們的家人!不要影響爸爸媽媽的感情!」
溫奈猛然驚醒,看到夏朦就在面前着實讓她鬆了口氣。夏朦笑盈盈看着她,那熟悉的感覺有點像剛纔夢中快樂的女神。
「沒關係,第一次做已經很棒了。」
她沒有說自己一夜未眠,太晚睡某種意義上也是讓她想睡的原因。
「怎麼樣?好喫嗎?」夏朦迫不及待地問。
她擅自結束了對話,闔上雙眼好讓夏朦放棄繼續用各種想法苛責自己。當壞人也好,好人也好,爲了夏朦,她一向都不介意各種定義。所謂的定義,只有對她有意義的詮釋,她才願意接受。
「好喫!」她大力點頭,這兩個字還不足以表達她內心的激動,但卻也足以讓夏朦露出甜美的微笑。
溫奈稍微施力,將夏朦握刀的手指一根根扳開,「妹妹」向後倒去,她急忙伸手緩衝,讓刀子不會因爲撞擊地面而掉出。直擊心臟的致命傷怎麼看都救不回來,探了氣息後確認「妹妹」一刀斃命,她又將些微離開胸口的刀刃小心翼翼插回去,完全沒入胸口只剩刀柄在外,防止血液大量流出。
「我答應妳!不會跟去!拜託妳快住手……」
吞嚥了口水,溫奈點頭答應,一想到這頓早餐後就得面對事實,頓時感到五味雜陳。
溫奈懷裏的夏朦倒抽口氣,急着想掙脫她的懷抱往植物奔去,只爲了阻止更多的生命慘死於暴徒手裏。
不過,她的女神擁有特殊能力,在這裏,連她的心聲也聽得到。
當她嚐到隱藏在其中的草莓果醬,驚訝看向夏朦。三明治的味道普通,依舊不減她心中的感動,這是她喫過最完美的三明治。夏朦不只爲她做早餐,還記得她做的三明治裏都會抹上草莓果醬。只是一道步驟,就能知道夏朦平常都有牢牢記住這些小細節。關於她的小細節。
沒因此輕易放棄,看來夏朦的決心如同堅石般牢固。小手從她手裏抽離,她探頭想在第一時間看到打字內容,好讓還懸在空中的心穩穩落下。不管是安心落地,還是繼續墜入深淵都好過現在的懸浮感。
溫奈讓夏朦離開自己的懷裏,這已經是第三次,可以說是很熟悉夏朦的反應了。夏朦眼神空洞,像是失去繩線的木偶無法自行活動手腳,再過不久就會進入慌亂和之後的罪惡感反噬。她沒辦法保證夏朦這次也會因爲救了她的性命而感到喜悅,如果跳過喜悅明亮的階段,那惡魔很快就會再次找上夏朦。
但溫奈注意的不是那令她心醉的笑容,而是夏朦身後被暴力打開的玻璃門。木牌撞擊門板反彈好幾次,哐啷聲響訴說着來者不善。瞳孔瞬間緊縮,她反射性將夏朦護在懷中,防止她的女神受到任何一點傷害。
她不希望夏朦離開後,這些植物因爲她的照顧不周而生病、死亡。雖然沒有綠手指,也聽不到那些細細低語,但勤能補拙,用夏朦留下來的筆記,加上植物醫生的幫忙,她一個人應該也能照顧得來。
13
在氣氛凝重的車上,溫奈想起和小貓一起埋在山洞裏的孩子,那裏是非常隱密的埋屍地點,而且如果將「妹妹」也埋在山洞裏,那孩子是不是就不會寂寞了?
經過熟悉的道路,將悍馬開上山,這次沒有暴雨影響視線,山路變得容易許多,但主要只靠單手控制方向盤的她還是不敢開快。沒有空閒去關心夏朦的狀況,她只能猜想着,那沉默的哭泣大概暫時不會停止。
現實世界的暴雨早已停止,夏朦心裏的暴雨卻永遠不會停息。
她想了很多次,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命運女神連平凡的幸福也不願施捨給她們,她們終究還是被玩弄於命運女神的手掌心,像愚昧的小丑賣力演着令人發笑的鬧劇。
山路顛簸,她可以聽到後車廂屍體滾動的聲音,她希望刀子不會掉出,之後會變得難以收拾。右手的傷口還是隱隱作痛,她開始擔憂等一下可能無法順利埋屍,加上抵達後又要走一段路,她真的有辦法把比那孩子高出許多、又重許多的「妹妹」搬到洞穴嗎?而且還是在右手受傷的情況下?
考慮到自己的傷勢和實行的可能性,她開始注意路旁,尋找是否有合適的地點直接推落山崖。可惜都沒有發現好地點,一路開上山頂直到盡頭,她纔將車停下。
溫奈轉頭看向夏朦,佈滿淚痕的小臉無神迎向她的視線,雙脣顫抖着,似乎想對她說什麼卻沒辦法順利出聲。
「慢慢來,我在聽。」
「奈奈……爲什麼……爲什麼我會殺了『妹妹』?」
說出「妹妹」兩個字時,看得出夏朦崩潰得幾乎要發狂,溫奈用同樣染血的手握住夏朦的手。習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除了最初的震驚與悲痛,現在她已經平靜許多,甚至覺得兩人手上相同的血色使她傾心。
「不是妳的錯,都不是妳的錯,是我不好,來不及阻止她,妳只是想救我而已。我都會處理好,妳等我,害怕的話閉上眼睛數到一百,等妳睜開眼睛時我就回來了。」
夏朦順從閉上雙眼,溫奈微笑看着她最愛的人給予她完全的信任,隨後打開車門下車,走到邊緣往山下看去。雖不是萬丈深淵,但峭壁也足以媲美海邊的懸崖。底下一整片茂密樹林延綿至下一個棱線,這裏不過是座無名山,沒有登山客會來,她不需擔心被發現。
試着握緊右手,雖然尚未完全恢復,但還是可以派上用場。她拆開防水布,架起「妹妹」的雙臂使勁抬起,放在一直都在後車廂裏的小推車上,載到邊緣奮力推下。
小刀依然穩穩插在胸口。夏朦刺下的第一刀,還有她最後讓刀刃沒入的第二刀,「妹妹」可以說是由她們兩人一起殺害。
這一次,她不再是事後才匆匆趕到,她終於參與了女神的罪行,不再只擔任最後的收拾角色,而是見證採收性命的那一刻。
明明是犯罪,但爲什麼卻讓她感受到至高無上的喜悅?
是因爲她又找到和夏朦的共通點,更接近女神一些?
是因爲在做決定的今天發生這場悲劇,讓夏朦終於永遠離不開她?
是因爲夏朦爲了救她殺了「家人」,證明了她的重要性?
還是因爲,她早已爲愛發狂?
溫奈目送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將推車放回後車廂,開門坐上駕駛座。
溫奈將人轉過身面向自己,她欣喜若狂,喜悅的淚水已經不受控的落下。夏朦看着她的淚,伸出手指掬起,卻露出悲傷的微笑。
一生的守候。
「三月底了,花期應該也快過了,就看最後一次就好。」
放下揹包環視店內,經過她努力打掃和整理,原本一團亂的小店已經恢復原本乾淨的模樣。她朝擺着數個畫框的桌子走去,拿起其中一個尋找適合的牆面,繼續進行昨日尚未完成的工作。
家裏其他盆植物她打算繼續放在家裏,不過她有種直覺,月桂樹會想再次回到這間店裏。雖然她不懂植物有沒有意識,但在她眼裏,月桂樹對那個位置感到懷念。
「寶貝,抱歉……」她低喃着自已在心中偷偷呼喚夏朦的暱稱,有些無奈地看向熟睡的夏朦。她知道,這個暱稱太過通俗,不適合夏朦。但她何嘗不羨慕普通的情侶,可以如此親密呼喚彼此。
她總是順着夏朦,所有請求她都會答應,但對方先做出最殘忍的事——讓她親手殺了她,所以她這一點點的任性,應該也能被原諒。
「不行!」
溫奈再次愣住,她不懂夏朦在說什麼,她以爲夏朦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主動留下,早上那抹微笑,不也是這個意思?爲什麼現在卻突然改口?還露出無比悲傷的神情。
大叔雖然對她想要買下小店的想法感到訝異,卻也全力支持。對她說,只要是他能幫上忙的地方儘管跟他說,不需要客氣。
畫框裏裱着各種植物的插畫,每一張都栩栩如生,彷彿只要拿到陽光下就會開始行光合作用。其中也有她帶來的月桂樹,不過和當時相比,月桂樹又更茂盛了些,全都多虧了那張親筆寫下的照顧事項。
當最後一幅畫被掛上牆,白色牆壁幾乎被畫框佔滿,整家店都被植物包圍,好不熱鬧。從樓上房間找到的那本日記得知,這些都是由溫奈親手繪製,只要送走一盆植物,溫奈就會劃一幅畫送給夏朦。其實還有更多幅,可惜店內的牆壁有限,剩下的她打算掛在樓梯間和二樓。
「奈奈……」
纔剛說完,一片雪色花瓣隨風飄來,夏朦伸出空着的手要去接,微風像是發現夏朦的渴望,輕輕一吹,將花瓣送進夏朦掌心。夏朦凝視着血跡裏的無瑕,抬起頭對她微笑:「嗯,快到了呢。」隨即伸長手臂,讓風帶着花瓣繼續旅行。
但不管是什麼時候拿的都不重要,重點是,它現在出現在這裏。
她的女神對她微笑,想用最後的力氣伸手觸摸她的臉,卻軟軟垂落。溫奈抱着纖瘦到令人心痛的身子,雙膝跪地,凝視着安詳的臉龐。
因爲那本日記,讓所有人知道事件的真實經過,雖然溫奈和夏朦兩人有着苦衷,卻依舊掀起軒然大波,抨擊着兩人不自首選擇棄屍的冷血作爲。但犯人已自殺身亡,人們的焦點很快就被其他新的事件引走,小店也就被溫奈的親戚賤價拋售,急着想要趕快脫手。
她的女神突然鬆開手,朝血櫻走去,仰頭的剎那透明淚水滑落,爲每一朵櫻花的逝去哭泣。她怔怔凝望淡泊的身影,每一滴淚,都是那麼安靜,像是正默默帶走夏朦虛弱的心與生命力,站在花瓣裏的夏朦,似乎也要隨着櫻花的殞落一起消逝。
最後一次的呼喚,伴隨着漫天的花瓣飄落,鮮血從白皙的脖頸噴灑而出,染紅了她的女神,也染紅了雪白的大地。
「妳能原諒我這一點任性嗎?」
「手……還好嗎?」夏朦擔心看向她垂在身側的右手。
14
爲數驚人的畫框中,只有一張是小黃狗的插畫,水靈靈的大眼和熟客養的小狗——小艾如出一轍。這並不奇怪,因爲畫中的模特兒本來就是小艾。
「再加油一下,應該快到了。」
而現在只剩下她,她被單獨留下,她最愛的那個人,已經永遠聽不到她所說的任何話語。
「奈奈……」她的女神一次又一次呼喚她的名字,悲傷、哀求,絕望地呼喚着她的名字。
「但現在都無所謂了。」她的女神這麼對她說。
她夢到,自己又變回那隻小小的深海魚,在她的女神身旁自在悠遊。但這一次,沒有鵜鶘,她也不會興奮得忘我,她會和女神一起留在夢中,屬於她們的大海里,直到永遠。
夏朦剛好數到一百,緩緩睜開雙眼,溫奈回以微笑:「我回來了,妳看,我沒有騙妳吧。」
其實溫奈的理性應該要拒絕夏朦的請求,她們身上的衣物都濺着血,雙手被血染紅,店裏也還等着她去收拾,但那一聲「奈奈」比平常更甜,那束花香打亂她的心跳,讓她不忍心說不。
親吻,是她過去只敢偷偷地想、不曾做過的親暱動作,但即使在此時,她仍無法親吻一直渴望的瑰色脣瓣。那是專屬於戀人的位置,沒有得到允許的她,不能擅自跨越界線,就算她的女神早已不會有所感覺。
溫奈因爲這句話睜開雙眼,儘管淚水模糊了視線,連那雙澄澈的眼眸都看不清。
「奈奈要好好活下去,像奈奈這麼溫柔的人,應該要獲得幸福。」
明年……嗎?說起來,她還不知道夏朦的決定,那封寄給夏叔叔的簡訊上面寫着什麼?
夏朦看起來好幸福,閉着雙眼,看起來就像是在做着美夢,一個沒有她的美夢。透明的淚自眼角滑落,帶走夏朦身上最後的色彩,她低頭靠近,輕輕吻上那滴淚珠。
夏朦也在哭,流着透明的淚,像是爲了洗刷自身的罪孽,將自己也變得透明,但卻仍然對她微笑着。輕柔恬靜的微笑,她最愛的微笑。
儘管日記裏的字跡多處因爲點點水滴而暈開,但還是能從字句裏發現不爲人知的事件。警察循着日記裏的文字,翻遍了那座山,最後終於找到埋在山洞裏的屍骸。但不管在懸崖附近的海域怎麼打撈,也潛入深海搜索,就是找不到年輕男子的屍體,至今還未查清男子的真實身份。
她最喜歡的聲音,說出了她最想聽到的話語。她甚至還一瞬間懷疑,是不是自己太想聽到這個答案而出現幻聽。可是梔子花香聞起來卻是那麼真實,融合了髮香與溫度,刺激着她的感官。夏朦肩胛骨的形狀也深深印在她懷裏,這又怎麼會是夢。
夏朦踮起腳尖,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停頓的間隔是那麼熟悉。望進夏朦的雙眼,在極近的距離裏,儘管雙眸依舊乾淨得如雨水洗淨的藍天,但卻只剩下死寂。
「我跟爸爸說,我要留下,留在奈奈身旁。」
「奈奈,我們回程可以再去看血櫻嗎?」
對她們來說,血櫻的花語,就是「她們」。
「殺了我好嗎?」
她,是個殘忍的人嗎?
「喔對對對,還是妳精明。啊,讓我想到奈奈也和妳一樣能幹,總是把店裏打理得很好。也多虧了她,我才能幸運和小艾相遇。沒想到再也喫不到奈奈煎的蘿蔔糕……朦朦那孩子也是,總是那麼細心在照顧植物,溫柔得像在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送走時還會千叮嚀萬叮嚀,照顧時要注意什麼。唉,爲什麼這麼善良的她們會……」
淚水如涓涓溪流,怎麼止也止不住。溫奈焦急得想抹去那些該死的透明淚水,阻止它們繼續傷害夏朦,甚至試圖帶走她的女神。
淚水滑下,堆積的情緒瞬間崩塌成了散沙,她像個孩子一樣大哭,狼狽地用袖子胡亂擦去淚水,只爲了想好好看清楚夏朦。
可憐,很可憐。其實「妹妹」也只不過是個想要得到幸福的可憐孩子,但「妹妹」做了錯誤的選擇,想用威脅夏朦來確保自己的幸福,讓憤怒帶她走向地獄。
兩人緊握彼此的手,一步一步緩緩向上,雖然緩慢,但每一步都踏實踩在地面。她不時回頭,看看被淚水沖淡顏色的夏朦是不是還在她身後,還好,每一次轉頭都還在,她也能透過血跡、梔子花香、手裏的觸感來確認對方的存在。
「奈奈,我受不了了。我殺了人,不只一個,殺了一個孩子,還有那個年輕人,又殺了爸爸重要的家人,我沒辦法若無其事繼續活下去了。」
「真的?」
在最後,她做了個夢。
「不是!妳只是爲了要救我,那只是意外!」她忍不住大吼,像是想用吼聲喚醒雖然醒着,卻即將被透明的悲傷引誘入眠的女神。
年輕女子走到植物區開始澆水,不時朝玻璃門外看去。她在等的人還沒來,也許是被什麼事情耽擱,又或許原因是出自某隻可愛的小動物,她已經準備好等一下又會聽到許多那隻小可愛的趣事。
視線逐漸模糊,她嗅聞着最後一絲梔子花香,任由花瓣爲她們蓋上棉被,追隨着她的女神進入夢鄉。
她此生最大的願望是夏朦可以得到幸福,但現在,夏朦剩下的,只有無盡的痛苦。
她很愛她的女神,很愛、很愛,可以說是這世界上最愛的人也不爲過,可是她的愛沒辦法教會夏朦怎麼去愛。她只是一隻小小的深海魚,能給予的,只有陪伴。
從舌尖進入她體內的淚水,將她也化爲透明,她從來沒有如此接近夏朦,心臟彼此貼合,共享同樣的頻率,品嚐所有夏朦所感受到的悲傷、罪孽,還有最後的,解脫。
她願用一生,去守候她的女神。
「好,一次就好,如果妳明年還在的話,我們再一起去賞櫻。」
「奈奈,拜託,我真的受不了了。」
這一次的爬坡不只夏朦走得喫力,她也感到力不從心,突然覺得小山坡上的血櫻似乎遠在天邊,休息了數次仍遲未看到夢幻的純白。
溫奈輕柔將夏朦放置於花毯上,順了順她最愛的淺棕長髮,自己也側躺在旁。往天空望去,她無法在雪白裏看見任何藍天,能看到的,只有純淨的白。
「奈奈,拜託……如果妳不讓我自己動手,那奈奈動手好嗎?因爲奈奈是很重要的人,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溫奈在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行動前,已經張開雙臂將夏朦擁入懷裏。她有些哽咽,但卻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難過。
「奈奈……」
那道聲音這麼對她說,冰涼的糖蜜逆流而上,附着於她的肌膚,沿着手臂緩緩盤上直至臉龐。她最熟悉的掌心捧着她的臉龐,就像她曾經做過的一樣。
在這世界上,唯有熟客們知道那兩人比誰都還要溫柔,也願意相信那本日記裏所寫的都是事實。
警方也從店裏的血跡和小山丘旁的悍馬軌跡一路搜尋,經過好幾個月大面積的搜查,幸好最終找到夏家的小女兒,讓她能好好下葬,入土爲安。
年輕女子懷裏抱着月桂樹,一手打開後門走進店裏,按下鐵卷門的開關,爲室內帶來明亮的日光。她將神采奕奕的月桂樹放在其他植物旁,或許月桂樹也還記得自己曾經住在這裏。
聽着大叔的嘆息,年輕女子也不禁感到悲傷。時光飛逝,離事件的發生已過了一年,熟客們無一不想念這間店原本的兩位女主人。
在闔眼前,她朦朧地想着血櫻的花語。血櫻的故事早在時間恆河之中迷失了方向,消失無蹤,但現在,她們親手寫下了新的故事、新的花語。
「抱歉抱歉,小艾又咬着我的褲管不放我走,那孩子真是,怎麼這麼愛黏人啊!等一下再給妳看牠可愛的照片,我的手機現在全都是牠的照片了哈哈!」中年大叔爽朗大笑。
「好,等一下再看,現在是不是要先去準備食材比較好,再過不久就要開店了。」
「嗯,好很多了。」雖然疲憊,她還是揚起嘴角想讓夏朦放心。
大叔也說假日會來幫忙,只要星期日繼續營業,他就能整天都待在店裏。爲了大叔,原本週三和週日的店休改成周六一天,大叔平日早上也能每天來喫蘿蔔糕配豆漿,好彌補因爲思念和習慣而空白快一年的早餐時間。
15
「不,看到妳被傷害,我是真心想殺了『妹妹』,不像之前……這次是帶着惡意想要置她於死地。醜陋、卑劣的殺意,想要讓傷害妳的她也嚐到痛苦,讓她知道那些落在妳身上的榔頭,帶給我多麼錐心的痛。而且她明明是我妹妹、我的家人,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也算是姐妹,她卻這麼恨我……我害她學會怎麼憤怒,我也因她學會怎麼恨人。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我連什麼是愛都不知道,卻學會恨,爲什麼人類要擁有這些惡毒的情緒?」
「妹妹」直直向下墜落,投入樹海的懷抱。她希望「妹妹」下輩子不要再投胎成人,不用去煩惱自己的親生爸爸是不是個爛人,也不用擔心自己的媽媽是不是需要依附另一個男人,好讓她們能有一個幸福的家,更不用害怕新的爸爸會不會某一天改變心意拋棄她們。
當時的事件造成人們不小的衝擊,鎮上的人們發現血櫻樹下的溫奈和夏朦時,兩人早已斷了氣,臉上卻都掛着幸福的微笑。警方送去檢驗分析後,發現是由溫奈先動手殺害夏朦,再刎頸自殺。熟客們都很震驚,誰也想不到開朗的溫奈會做出那種事,尤其任誰都看得出兩人生前十分要好。
又等了一會,她終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慌慌張張走來,一進門看到她,馬上連聲道歉。
強迫想要離去的人留下,緊緊抓着不該被重力束縛的女神留在凡間,讓她的女神繼續以淚洗面。
溫柔的確會傷到自己,她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寶物,少了月球的地球會因爲寂寞引發災難,將自身侵蝕殆盡走向毀滅。幸福?早就在她眷戀的氣息消逝那刻成了無意義的音節。
當血櫻映入兩人的眼簾,她們彷彿置身夢境。每一朵花苞都已甦醒,綻放小巧的花瓣,樹梢宛如被蓬鬆雪花溫柔覆蓋,隨風微微搖曳。這不是溫奈第一次看到櫻花紛飛的光景,但遍地的雪白與將她們包圍的漫天花瓣,要不是夏朦的手還牢牢握在手掌心,她肯定會被如夢似幻的景色迷惑,誤以爲自己身在夢中。
就算是甜如糖蜜的撒嬌嗓音,她也不能答應,不可能答應。不管她的女神怎麼哀求,她都不會答應。緊握手裏的美工刀,溫奈閉起雙眼,逼自己不去看眼前的夏朦。她怎麼會猜不到,現在夏朦想要請求她做什麼。
「可以告訴我妳的決定了嗎?妳傳給夏叔叔的簡訊。」
當年輕女子看到拍賣訊息,便決定要買下繼續營業,她原本就是接案的網頁設計師,工作時間自由,沒客人的閒暇時間也可以繼續做網頁。加上她也是熟客,對店裏的餐點和客羣可說是瞭若指掌,雖然獨自一人經營會比較辛苦,但對這間店的喜愛和那兩人的懷念,使她想要克服一切輿論,繼續爲大家帶來日常的溫暖與療愈。
淚眼迷濛的夏朦點頭,傾身給了她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她這時才注意到,夏朦頸肩的梔子花香。那束花香蘊含的意義,是過去、現在、未來的她都堅守的信念。
夏朦從白裙的口袋裏拿出某樣東西,當溫奈看清楚是什麼時,幾乎是瞬間就從夏朦手中奪走。那是原本放在夏朦房間裏的美工刀,她預防萬一拿下樓後就沒有物歸原主,而是一直放在廚房裏。是什麼時候?夏朦什麼時候拿的?
兩人合開的早餐店被警察仔細搜查,除了發現店裏一片狼籍,又從二樓的臥房查獲兩件染血的白裙,還有夏朦的日記。
無法被世界上任何詞彙所定義的「她們」。
她,很過分嗎?
溫奈讓夏朦依偎在她溫暖的懷中,她抬起已經不再顫抖的手,朝自己的脖子劃去。
夏朦主動伸出手要牽她的左手,似乎是發現手上的血跡,又有些瑟縮。她反牽住猶豫不絕的小手,兩人手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原本應該擁有不同觸感的肌膚,現在卻因乾涸的血變得相似。
但她的手滿是血跡,就算已經乾涸,卻全是夏朦口中的「惡意」,不該污染那純淨的肌膚。
這樣的她,是不是很殘忍?
本來年輕女子和大叔並不是那麼熟,在溫奈和夏朦的喪禮上,是大叔主動來跟她搭話,因爲去參加喪禮的人只有店裏的熟客,溫奈和夏朦兩邊的父母和親戚全都缺席。沒有人願意跟殺人犯扯上關係,甚至還有媒體想來湊熱鬧,連最後一點可以賺收視率的機會都不放過。
她的吻,是虔誠、是愛憐、是傾注她所有感情與溫柔的一吻。脣瓣觸碰到的肌膚,彷彿是柔軟的花瓣,清香溫柔繚繞在周圍,她能感覺自己似乎正在被擁抱着。
「好,要去看幾次都可以。」
大叔曾問她,不忌諱嗎?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也許她不能說是完全認識那兩人,但她很喜歡她們。她還記得那兩個蹲在月桂樹前的背影,也還記得遞照顧事項給她的手,雖然冰涼,對植物着想的真心卻讓她感到溫暖。
她沒有清空溫奈和夏朦的房間,將所有被警察翻亂的東西想辦法歸回原位後,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打掃保持整潔。因爲她總覺得那是屬於溫奈和夏朦的空間,不該去亂動,應該要讓她們兩人的回憶靜靜沉睡於此地。所有東西都原封不動,除了那兩件被作爲證據帶走的白裙,還有她閱讀日記後才發現的圖畫。
「妳看,開花了!」大叔興奮地對她說道,手裏還拿着等一下要煎的蘿蔔糕。
年輕女子往植物區看去,那盆名爲荼蘼的植物開了許多可愛的白色小花。
幸好雖然當時店內一片混亂,但荼蘼還好好的佇立於其中,在她急着買下這間店,好讓她可以繼續照顧植物們的第一年,順利開出純白花朵。然後在事件完全落幕,各種手續也都辦妥的第二年,照常在花期安靜綻放。
她感覺到眼眶一陣溫熱,連小花都變得模糊。
春天已逝,唯有荼蘼獨自盛開,和他們一起迎接這間店的新生。
又如同喪禮上的白花,和他們一同哀悼隨着櫻花凋零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