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血樱树下亲吻妳的泪》 · 风说 · 4.8万 字
1
公休日的隔天,她们的小店照常营业,温奈这次没有忘记一早就查看网路新闻。就算知道是迟早的事,看到新增一例儿童失踪案件还是让她浑身一震。尽管店内没有客人,心里有鬼的她还是下意识左右张望。那个当下她立即在心里喝斥自己,不能慌了手脚,若是在别人面前必定会被起疑。
反覆深呼吸后,她继续往下阅读报导的内容,失踪的孩子年仅八岁,因为双亲都有工作在身,放学都是自己坐公车回家。没想到暴雨那天他下错了站,公车上的监视器没照到从后门下车的孩子,公车司机竟然也没印象孩子在哪站下车。孩子从此没了消息。
新闻上描述的特征都和那孩子相符,红色上衣蓝色短裤,脚上穿着蓝色小雨鞋,撑着一把蓝色小伞。当她看到孩子的照片,红扑扑的小脸、发型、伸手对镜头比YA的模样,纵使再怎么不想面对事实,一切都已成了定案。就是那孩子,她亲手埋下的孩子。
温奈看到最下方有影片连结,点了播放键,孩子的母亲泣不成声,父亲则是悲痛说道:「要是能多花点心思在孩子的安全上就好了。」
底下不少留言除了大骂诱拐犯没良心、不是人,也谴责父母只顾着工作,没有考虑到小孩的安全,竟然让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坐公车回家,再高的月薪都换不回自己的孩子。
温奈关掉新闻,呆望荧幕许久,直到荧幕进入待机模式变得一片漆黑。她看到自己的倒影,眼里充满忧伤与悔恨。
没了亲人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失去的痛苦。
过去的她失去父母含泪度日,现在的她间接夺走别人家的孩子,就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们见,无法好好道别。多残酷,但在矛盾的情绪里,她有一部分还是默许了如此残酷的自己。她有属于她的理由,或许偏激,或许已经不再正常,但这都是她的选择。她埋藏六年的扭曲爱情,似乎会把她塑造成一个恶魔。
店门开启,鸽子大叔重回第一名的宝座,满面春风向正在修剪植物的夏朦打招呼。温奈晚一步才加热锅子,从冰箱里拿出萝卜糕和豆浆。
「早啊!奈奈!妳看天气多好,前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真是烦死了,撑伞也没用,才走不到五分钟就全身湿,一进公司就看到大家都变落汤鸡。哎,什么怪天气。幸好那天还有吃到奈奈的早餐,妳们年轻人都说那什么来着……啊对啦!小确幸!最近才新学到的词,还蛮好用的。」随即一个人大笑了起来。
不过鸽子大叔才笑没多久,突然脸色一变,口气严肃:「可是那天又增加一起失踪案件,就是专门绑架小孩的犯人,很可怕,竟然趁下雨天犯案。不过不管有没有下雨,警察还是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我都要怀疑警察的办案能力了。很不想说警察无能这种话,但……唉……妳们真的要小心,现在这个社会越来越不安宁,尤其妳们又只有两个女孩子。」
夏朦端上豆浆时鸽子大叔还在咕咕咕的碎念,温奈不禁投以担心的目光,意外的是,夏朦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破绽。夏朦对鸽子大叔微笑,眉眼间荡漾的笑意令她悸动,那份清新和煦的透明感仍在,可是却多了她说不出的魅惑气息。
「奈奈会保护我,对吧奈奈?」夏朦转头看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眸里只有信任。
她点头,鸽子大叔也点头称好:「对对,奈奈妳要撑住,我们的朦朦就靠妳了。」
温奈没有在心里小小吐槽那一句「我们的朦朦」,呆愣着,沉溺于那双她最爱的浅色眼眸,她仿佛就要溺水,沦陷于那散发着花蜜般香甜的笑意之中。
她第一次差点把鸽子大叔的萝卜糕煎到烧焦,不过鸽子大叔也没注意到今天的萝卜糕比平时更脆了些,只顾着在嘴巴空下的空档,跟夏朦有说有笑的聊着植物,离开时还带走一盆小山苏,说要放在办公室绿化环境。鸽子大叔不忘在仙人掌存钱筒里投入纸钞,温奈似乎看到一张蓝色大钞消失在投钱口。
平常夏朦虽然会招呼客人,但都处于被动,笑容也仅是礼貌微笑。但今天的夏朦开朗许多,不只耐心听鸽子大叔天南地北的乱聊,回应的次数也明显增加,跟她美梦里曾握着她的手,在小径散步的夏朦有点相似。
「太好了,鸽子大叔说会好好照顾山苏,奈奈,今天也可以画山苏给我吗?」
「当然,要画几张都可以。」
夏朦听到她答应,微笑再次绽放,开心回答「一张就好」。温奈不太能理解夏朦改变的原因,夏朦的心就像层层包围的迷宫,里面错综复杂,想要进入中心的人都会不小心迷失在蜿蜒的道路,不断碰壁。但她好喜欢好喜欢这样的夏朦,让她有种在做着白日梦的感觉。
还好警察来的正是时候,有这群妈妈们帮她们引开注意力,集中攻击的炮火让警察们巴不得尽快离开店里,比起盘查,他们更像是被审问的犯人。
一开始的问题比她想像得还要简单,只问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没有看到可疑人物。这是实话,她可以放心回答。在警察低头做纪录时,她迅速朝夏朦的方向瞄去,夏朦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身体没有颤抖,讲话也无任何异状。
听到警察是来调查小孩的失踪事件,妈妈们个个凶神恶煞,用眼神谴责还未抓到凶嫌的警察。在妈妈们凶恶的目光洗礼下,两位巡逻警察尴尬地走向温奈,硬着头皮执行任务。
小孩失踪事件越演越烈,自从那场意外发生后,短短几天内又新增两起失踪案,到目前为止失踪人数已多达十人。犯人魔爪范围极广,不是集中于某个区域,而像到处去旅游的同时顺便抓个小孩回去。
眼看警察朝夏朦伸手,温奈的呼吸差点停止,几乎要奔去挡在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手无寸铁的夏朦。但警察伸出的手在碰到夏朦的肩膀前就已停下,似乎十分惊慌,双手僵在空中不知所措。
温奈已经提前在粉丝专页上发布临时休息的贴文,当天一早也在铁门上贴了公告,才回到店里等夏朦下楼。忌日当天夏朦不愿进食,这已经是六年来的习惯,她不勉强夏朦,为了表示吊念,自己也跟着断食一日,只准备了两人的咖啡,外加养生的枸杞茶带出去喝。
在太阳下看起来是朦胧淡金的浅褐,柔顺长发披在身后,微风吹拂如摇曳芒草,那轻柔的梦幻,也许试图复制本身就是件错误。
温奈伸手顺了顺近在眼前的浅色长发,夏朦乖乖任她摸头,但表情没什么变化。温奈微笑站起身,牵着夏朦走出后门。
「荼蘼没有跟妳说她怎么了吗?」温奈问。
今天的夏朦失去了前几天和煦的光芒,像是月亮被乌云遮住,怎么瞧都找不到美丽的身影,连点光晕都感受不到。
柠檬草,开不了口的爱。
最初她拿着夏朦的照片跟设计师说要染成相同的颜色,但尝试模仿出的颜色让她大为失望,甚至觉得污辱了夏朦纯净的天然发色。
即使警察全力追查,过多的失踪人数和来自社会的舆论都成为他们的压力,不要说嫌疑犯,连半点线索都没找到。很多人在抨击警察的无能,甚至要求政府给个解释,为什么辛苦赚钱缴税却养出这些税金小偷。
2
温奈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什么都听不到的她没办法加入夏朦和植物间的对话。虽然静静在一旁看也很幸福,不过有时还是会不小心吃醋,觉得植物们和夏朦独自建立了一个看不见的小圈子,不带恶意,但她还是只能待在圈子外。
夏朦不时停下脚步看看盛开的花朵,偶尔会在蝴蝶兰面前伫足,或是仰头凝视往四面八方弯麹生长的空气凤梨,温奈也不催促,静静地陪着夏朦欣赏植物。比起美术馆,夏朦更喜欢看花,每一朵花都是生命的艺术,和艺术一样拥有独一无二的美。
到了每周第二次的公休日,荼蘼的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两人决定带荼蘼去假日花市询问专家。夏朦坐在副驾驶座,频频回头看向固定在后座的盆栽,似乎不放心荼蘼独自坐在后面。尽管温奈保证会注意车速,看到有坑洞也会尽量减速,不过夏朦还是很担心会翻倒。
温奈悄悄希望夏朦会发现,又希望不会被发现。毕竟虽然没有化作言语说出口,也确确实实交给夏朦,让自己的情书喷洒于修长白皙的肩颈,用香味一次又一次确认夏朦的存在。
当温奈听熟客说警察调查到这区,四处撒网收集线索,便不时往门外瞄去。她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遇到警察盘查时要怎么回答。也和夏朦套好话,若被问到那天的不在场证明,两人都要一致回答在店里顾店。店里店外和事发现场附近都没有装设监视器,虽没有不在场证明,但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怀疑她们的行踪。
虽然她不喜欢男人普遍认为女人软弱、总是轻易就哭,用眼泪当武器。但在这种情况,她乐于接受这样的偏见。温奈双手搭在夏朦的肩上,轻推着对方走到楼梯口,看警察们投来歉意的眼神,面无表情点头示意,目送白色的身影悠悠踩上阶梯。
也许就是现在,月球难得离地球最近的日子,触手可及。沐浴在那冷色光芒之下的她,视线和思绪只能紧紧追随着月球,甚至连罪恶感都能暂时忘却。
低头看向还在落泪的夏朦,她也庆幸女人的眼泪总是能赚取同情,她的女神落泪时惹人怜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感到心疼与自责。
如果她晚了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夏朦不愿开门;如果属于夏朦的鲜血染红浴缸里的水;如果她撬开门进去时夏朦已经倒在地上许久;如果……
她还记得夏朦说过,艺术都有可能被复制,但花不会,就算是樱花,每一朵小花也都有各自的特别之处,无可代替。
气象本来预告今天会下毛毛雨,不过气象都只能当作参考,不但没下雨,天空还晴朗到可称为炎热的程度。最近的天气真的很怪,明明该是风和日丽的春天,激烈的变化却接连袭来,生活在地球,无法与大自然力量抗衡的人们也只能无奈承受。
「前一阵子捡到的荼蘼,她好像生病了,都没什么精神。」夏朦像是带自己的孩子来看医生,代替荼蘼说明病情。
其实她不是不喜欢黑发,但为了更接近夏朦,她费尽心思寻找可以改变的小细节,好让自己能和夏朦拥有更多相似处。可惜她无法接受裙子,也不适合白色系,所以最后只好在头发上下功夫。
不知道夏朦还记不记得。
这只是例行盘查,只要保持冷静就能成功躲过警察的双眼不被怀疑。温奈在心里叫自己镇定,不管面对什么问题都不能乱了阵脚。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夏朦。
「我看看喔。」
将车停在花市附近的停车场,温奈从后座抱出盆栽,把荼蘼放上小推车,和夏朦一起穿过公园前往花市。一路上都能看到带着孩子去公园玩的父母,有些玩着抛接球,有些则在草地野餐,游乐设施也充满小孩的欢笑声。
家长们有了危机意识,大部分都选择亲自接送,或是合资出钱包车、雇用保全,好保证自己孩子的安全。
夏朦将杯盘收到她身旁时,她闻到了柠檬草的清香,那是她上个月送给夏朦的生日礼物。每次她去专柜选香水时总是会花很多时间在挑香味,还有问店员每种花的花语。应该没有客人像她一样,那么在意隐藏于植物里的秘密话语,所以当店员遇到不知道的花语时,就会和她一起拿出手机上网查资料。
一时的鬼迷心窍,温奈悄悄移动放在把手上的右手,覆上那只帮她一起推小推车的手。冰凉传上掌心,沁入伤口的结痂。夏朦察觉到触碰转头看她,眼里已经积蓄了泪水,却因为在外面而极力忍着不要掉泪。
「叫你调查不是叫你惹哭人,在干什么。」
她又偷偷捏了自己的手臂,会痛,不是梦。瞄向夏朦左手手腕,手腕上的OK绷已经消失,伤口本来就不深,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太到,但曾亲眼目睹伤口渗血的她还是看得到残留于肌肤上的痕迹。倒是她自己的手,手掌内的那道伤口虽已结痂,还是得每天擦药。
越接近星期六,夏朦的话也越少,前几天的开朗仿佛只是场美梦。
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她瞬间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车停在公园下方的停车场,虽然离花市最近也最方便,但看到这些孩子不仅会勾起那个事件的痛苦回忆,那些幸福美满的家庭也会如利刃,深深刺进夏朦的心。
回途的路上夏朦整个人又陷入平时的哀伤氛围,没有余力欣赏花朵,连脚步都变得轻飘,要不是一手搭在小推车的把手上,也许会忘了要向前迈步。
花市从入口到最尾端的距离遥远,摊贩一摊接着一摊不断延伸,两人从来都没有走到尽头过。她们在满是草本植物的摊贩停下,这里不只卖植物,也摆放着各式盆栽、培养土和肥料。熟识的摊贩老板一看到两人马上对她们招手,穿过被植物占据的狭窄通道朝她们走去。
假日的花市一向人满为患,不过里面的小孩少了许多,孩子们对花没有太大的兴趣,只会吵着问父母好了没、可以去吃饭了吗。踏进花市里,被植物们包围的夏朦总算稍微恢复精神,这里的摊贩个个都是绿手指,虽说是为了维生的必备技能,不过植物也能因此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
这就是她和夏朦的生活,用已经不再完整的心脏活着。
听到时她有点讶异,觉得没有人会去细看,樱花正是因为满满盛开于树梢,让树覆盖梦幻的粉或白所以令人惊叹。可是夏朦就会,她会很认真注视每一朵花,像是在感谢她们诞生于这个世界。
温奈点头走到他们身旁,摸了摸夏朦的头,让她可以靠着自己取得安全感。较年长的警察陪笑说声感谢,继续回去询问妈妈们。那群妈妈像是抓到大好机会,争相说着她们多担心自己家的孩子,警察应该尽守职责,做好人民保姆,她们才能安心生活。
夏朦的笑靥让香气变得更加浓厚,她有点醉意,过于幸福的晕眩感占据她的大脑。现在的夏朦,好像人,沾染着人类的气息,生动、耀眼。
温奈盯着自己的手,丑陋的深红色结痂横跨掌心,硬是划开掌纹,成了让一切失序的闯入者。她不讨厌这个伤疤,最好留在她身上一辈子,证明自己曾代替夏朦捱了一刀,阻止了那许许多多的如果。荣誉的勋章,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星期五下午,警察终究还是踏进店里。当时有两组客人,带月桂树回家的年轻女子和友人,和一群妈妈朋友们。两组都是熟客,也算是点头之交,一看到警察进门马上议论纷纷,完全不担心说话声打扰到对方。
3
夏朦还没下来,她走到植物区,蹲在盆栽前凝视逐渐恢复健康的荼蘼。的确就如植物专家所说,减少了浇水的水量、注意不让盆底积水后,情况便有所改善。虽然离朝气蓬勃还有点远,不过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警察踏出店门已经又是二十分钟后的事,妈妈们连平日带小孩的怨念也一并抒发,与事件无关的芝麻小事也全都拿出来投诉,等年纪较长的警察好不容易抓到空档,连忙插话说要继续去执行任务,才落荒而逃似地远离机关枪的扫射范围。
「也许是生病了,希望植物医生能治好她。」
「我没事。」夏朦喃喃自语,与其是在对她说,比较像在说给自己听。
对于老板轻快的玩笑话,夏朦笑而不语,垂眼凝视盆里的叶子,没有再说话。
「好久不见,今天带了谁来?」
夏朦知道那些香水里隐藏的话语吗?
所以她才想去一个人都没有的国外,像梦里的乡村小径,在那里夏朦想掉泪就掉泪,不用害怕别人看,也没有多余的人干扰她们的心情。
「嗯,希望可以。不过她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说话呢,唯一能听到她的声音的人就只有我啊。」
买香水的过程很有趣,久而久之她也认识了香水专柜的店员小姐,每次她带着精挑细选的礼物离开时,店员小姐都会为她的恋情说声加油。虽然对方并不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同性,也不知道她们永远不会有朋友以上的关系,甚至不知道她根本没有打算要告白,对方一直认为,她只是太胆小还不敢说出口而已。
平安撑过警察的盘问,温奈心里轻松不少。虽然知道尸体还是有被发现的可能,也不能保证完全没人目击悍马在暴雨中驶上深山,但至少现在警察觉得她们与事件无关,算是暂时解除危机。
犯人至今没有向受害者家属要求赎金,凭空消失的小孩们像是被神隐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打开悍马的副驾让夏朦上车后才绕回驾驶座,擦拭后照镜时,她发现自己又该去染发,黑色发根在棕发里显得突兀,暴露了她只不过是用人工染剂改了发色,并不是天然的棕发。
她就像柠檬草,没有吸引目光的花朵,没有诱人的香气,就只是一束翠绿,怀抱着暗恋不断成长。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查荼蘼的资料,本想拿出手机打开搜寻页面,才一转头就看到不知道何时也蹲在她身旁的夏朦。连半点脚步声都没响起,她着实被吓了一跳。
为什么老板那样说?温奈对荼蘼完全不了解,本来想问夏朦问什么,但她出声唤了几声夏朦都没反应,她猜想大概是心里在想着别的事,就也不再打扰。
温奈仔细一看,夏朦眼里噙着泪水,无声落泪。另一名警察注意到异状大步前来,一看到夏朦在哭,一掌往大概是部下的年轻警察头上用力拍去。
夏朦能和植物沟通,知道她们最需要什么,就算不是植物专家也能透过聆听植物的声音了解她们的状况,但这次好像连夏朦都束手无策。
她放弃了复制,试了很多种棕色,最后选了檀棕:比夏朦的发色再深一些、但仍属于亮色系的棕色。那时她们都还是学生,夏朦看着不断改变发色的她也没说什么,会选檀棕只是因为夏朦的一句「很适合妳」,她就选定那是她这辈子的发色。
「不好意思打扰妳们营业,可以占用妳们一点时间吗?」警察自知自己立场微妙,用字遣词十分谨慎,深怕一不小心惹更多麻烦上身。
不过她都只是对店员小姐微笑,没有道谢。因为她不需要加油,她只要悄悄将自己的心意隐藏在香水之中,这样就足够了。
「只是浇太多水而已,一个月三、四次就好,土太干再补充水,注意不要让盆底积水。」老板像医生一样很快就找出问题点,开出口头处方签让夏朦可以对症下药。
怕弄丢夏朦,温奈一手推着推车,一手握起夏朦搭在把手上的手。花盆其实没有那么重,单手就已足够。她紧紧握着夏朦,不顾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们,无论在他人眼中,她们看起来像朋友、恋人或家人,只要夏朦不会在她顾着向前的同时,因为停留原地而消失,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而且她们开店的位置算是乡下,乡下的警察都不想揽麻烦事上身,连交通违规的罚单也懒得开,发生重大事件能闪则闪。能抓到犯人固然是功绩一件,要是一不小心抓错了人,自己的名声不但会受到波及,还会失去人们的信任,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和附近欧巴桑欧吉桑悠闲聊天度日。另外,最令人头痛的就是来自上头的罚则,铁饭碗谁想丢,没人想为了邀功而笨到涉险。
「植物虽然要细心照顾,不过有时过度的照料也会让她们感觉到压力,浇水和施肥都要注意不能过量。不过没想到竟然也有妳照顾不来的花,因为是『荼蘼』的关系吗?哈哈,开玩笑的,应该不是吧。」
接下来警察拿出数张照片,是那些失踪的孩子们,他们露出活泼开朗的一面,对着镜头微笑,或是摆出可爱的姿势。她一张张翻过,当忘都忘不了的脸孔映入眼帘,脑中还是浮现那张埋没在土里的小脸。心脏不受控地疯狂跳动,不过她没有停下翻阅的动作,按照先前的速度若无其事继续看下一张,直到看完全部,再将一叠照片交还给警察。
警察不疑有他,对温奈的配合表示道谢,虽然百般不愿还是朝妈妈们走去。她在心里松了口气,但还不能完全松懈,询问夏朦的警察还没结束调查,手里拿着照片一张张问夏朦是否看过。才看到第一张,夏朦神色有异,细微动摇在眸里闪烁。温奈心一惊,走出厨房往他们的方向走去。
老板蹲下,以各个角度观察荼蘼,翻过叶子查看,又摸了摸盆里的土。荼蘼就如夏朦所说,叶片全都垂头丧气,失去了植物该有的光泽。
温奈早在警察进店门前就看到显眼的制服,也对夏朦使了眼色。在煮奶茶的夏朦微微震了一下,她捏了捏夏朦放在台子上的手,表示自己都在身旁,不用担心。
4
「原来如此,谢谢,好怕她生病,再也不会好。」
「不是……我没有……」年轻警察表示无辜。
「还狡辩!去去去,去问其他人。小姐对不起啊,原谅这小子好吗?他那张脸就是那么凶。」警察随即转头对温奈说:「不好意思打扰妳们做生意还弄哭人,我们很快就结束,这件事不要告诉别人好吗?我回去会好好教训他。」
战战兢兢过了好几天,每一次打烊拉下铁门时,温奈都庆幸今天也没有警察前来盘查。她去确认过事发现场,当天下雨,辨别不出小孩曾卧倒的地方,地面经过雨水充分洗刷,已经不见任何联想到鲜血的红。
她冷静点头,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维持正常。夏朦原本在她身旁,为了同时进行调查,被另一名警察请到靠近植物的角落谈话。
同样失去家人的她知道那份痛苦,就算时间的流逝会让人觉得自己正在慢慢走出伤痛,可是那全都是错觉,说是幻觉也不为过。从被遗留在世界上的那刻开始,心脏的其中一块,就连同血肉一起和家人死去。坏死的肉没有再生的可能,从心脏剥离掉落,留下一个洞,伤口就像忘了怎么凝血,忘了要结痂,持续缓缓地淌血。
别人的天伦之乐在她们眼中只有讽刺与嘲笑,她们只能依偎彼此,互相说着没事、会没事的,继续在悲哀的现实里挣扎。
她让自己的双眼直视对方,忽视捶打心脏般的疼痛与罪恶感的叫嚣,她坚定摇头,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这才是普通人的反应,对失踪的孩子感到痛心,为被害者的家属感到同情。
「荼蘼她不太跟我说话,一直都很安静,好像在拒绝我的照顾。」
毕竟暴雨的那天大部分人都应该待在家里,只有她们互相作证、给不出更有利的不在场证明也情有可原。
没关系,她最不缺的就是笑容,她来替夏朦微笑,希望夏朦看着她也能感受到些微的喜悦。
「都没有看到过吗?」警察再次询问。
「久等了,我们走吧。」夏朦对她说。声音虚无飘渺,感觉光是说这句话就用尽所有力气。
之后再自己去查好了。她心想,打算好好来认识一下荼蘼这种植物。
如果被发现的话,她该怎么办?要怎么从配有枪枝的警察手里逃走?她下意识确认园艺工具盒里放着的小铁铲和剪刀,若有什么万一,可以顺手拿来当武器使用。
往走在身旁的夏朦瞥去,果然看到哀伤的神情。温奈想盖住夏朦的双眼,不要再让夏朦羡慕那些「家」才能带来的爱和幸福。
胆小,如果只是因为她太胆小该有多好。她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温奈趁停红灯时偷看身边的人,夏朦正闭着眼假寐,但从眼皮的微震可以看出就仅是阖上,让意识暂时沉淀于哀伤。或许因为等等就要去见妈妈,正整理自己的心情,将眼泪收纳于心,不轻易将它们放出。一身纯白短袖连身长裙和平时相比正式许多,让夏朦看起来像尊精雕细琢的洋娃娃,静得似乎没有心跳,没有气息,她甚至有股冲动想碰醒夏朦,好确保眼皮下的双眸依然透彻。
将悍马停在墓园的停车场,温奈早就看到夏叔叔的车,里面没人,大概已经先去墓园打扫。温奈负责背两人的水瓶,看到夏朦肩上的小侧背包也顺手接过,直接放进自己的后背包里,让夏朦可以专心抱着要献给妈妈的花束。
还未到正午气温就已经高达32度,这对怕热的夏朦来说十分难受。温奈撑起洋伞为夏朦遮挡烈日的照射,突然想起她一直有放防晒乳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连忙又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门,要夏朦坐回副驾。
夏朦将花束暂时放在驾驶座,听话地抹开手臂上的防晒乳。温奈也倒了些在掌心,覆上夏朦白皙的后颈,死白的液体融入细嫩的肌肤,她仔细抹匀,不让任何一点不属于夏朦的白残留于上。夏朦微微垂头让她方便涂抹,颈骨如竹节分明,一节节而下的触感令人上瘾。
她的指腹离开颈项,像个过度保护孩子的家长,连脸也仔细涂上防晒。这次她用更轻的力道推匀,前两指指节轻柔描绘夏朦脸部的轮廓,削瘦的瓜子脸,细细的柳眉,直挺的鼻梁,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无尽的怜爱与敬意去触碰。虔诚地,敬仰地。她小心翼翼不让心中的情感满溢而出,在这哀伤的日子,不能被她自私的爱意干扰。
夏朦见温奈停手,接过防晒乳,准备换自己帮对方擦。温奈急忙摇头婉拒,以夏叔叔在等为借口,直接将防晒乳丢回置物箱关上。她的情感已经因为刚才的触碰有点失控,必须在此停手,以防她禁不住冲动,直接带人上车扬长而去,阻止夏朦与夏叔叔、「妈妈」和「妹妹」碰面。
撑着伞和夏朦一步步走向墓园,虽然还未抵达,但已经可以看到排列于山坡上的墓碑。夏朦一路上都垂眸凝视抱在怀里的花束,几乎没有看路。夏朦很少买花,一年只买这一次。她知道夏朦其实不太想带花来,因为放在这里的花最后只会干枯凋零,却还是不得不买。
夏阿姨生前曾对夏叔叔和夏朦说过,如果她死了,忌日不要带菊花,一定要带白色康乃馨。
菊花只会让人想到死亡,很触霉头,就算自己过世也不希望家人被压抑的气息包围。
不只这个条件,夏阿姨还说每年忌日全家都要去看她,谁都不能少,所以夏叔叔才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来找夏朦。
温奈没见过夏阿姨,可是却深深厌恶那个人。她应该要感谢夏阿姨生下夏朦,将如此美好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但她做不到。
在某次的忌日,夏朦对她说了很多关于亲生母亲的事。也许无法钜细靡遗描述出夏阿姨是个什么样的母亲,但光是收集生活片段就能拼凑出一个人的模样,看得出个性和思考方式,也看得出待人的态度。这也让她发现,夏阿姨虽然身为亲生母亲,却没有给予夏朦该有的关爱。
白色康乃馨代表母亲对孩子纯洁、连绵的爱,她不认为夏阿姨有资格要求夏朦用白色康乃馨祭祀。她很想毁坏那无瑕的白,染上不洁的杂色,替夏朦大声拒绝就算已不在人世,还自私控制着夏朦的「母爱」。
5
两人走到夏阿姨的墓前,夏叔叔正拿着扫把清扫落叶,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大树下站着一高一矮的人影——夏叔叔再娶的妻子,和妻子一起带来夏家的女儿。这个墓园不像一般墓地都是祖坟,而是在骨灰下葬之地立一个石雕的精致墓碑,再写上逝者的名字。
不用说这也是夏阿姨的决定,比起灵骨塔的小小塔位,她更想被葬在西式的墓园里。
夏叔叔看到她们走来,擦了擦汗对她们挥手,慈祥的微笑像是想扮演一个好爸爸。
「朦朦身体好点了吗?」
温奈忘了之前用这个理由来搪塞夏叔叔,在夏朦困惑出声前抢着回答:「已经好多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朦朦一直受妳照顾了。她妈妈如果知道也会很高兴的,即使自己不在,也有人陪在朦朦身边。」夏叔叔欣慰的看向墓碑。
夏朦将花束放在墓前,接过夏叔叔递去的布开始仔细擦拭墓碑,擦过一遍,在水桶里洗净后又擦第二遍。每一次,都像在为母亲净身般轻柔小心。温奈则戴上工作手套帮忙除草,越早做完就能越早离开,她怕夏朦的身体会不敌烈日的热浪而昏倒。
温奈知道夏朦并不讨厌新的「妈妈」和「妹妹」,如果讨厌,就不会把她们的照片放在相簿里。她在猜想,失去亲生母亲的痛和本来以为再也得不到的母爱,是不是转移到新来的「妈妈」身上。夏朦非但没有反对爸爸的再婚,还愿意亲近她们,只是对方看起来并不想接受新的家人,不管是新的女儿还是姐姐。
「谁死了?」没头没尾的话语听不出一丝线索,她着急地追问。
「在附近的小公园……」
有事,不就是夏叔叔最爱用的借口?这不是他的专利,她也可以用相同的模糊借口来拒绝。而且刚才夏叔叔说了「妈妈」和「妹妹」,在夏朦亲生母亲的墓前称自己的再婚对象为妈妈,不知道夏阿姨若是听到会作何感想。
「因为今天很热吧,天气热人都会变得比较不耐烦。」夏朦轻声回答。
尽管必须伪装,夏朦还是渴望家人的爱。她藏起真实的自己,成为妈妈会喜欢的女儿,享受表面的亲情,可是实际上,真正的她永远得不到所需的包容与接纳。她默默承受痛苦,怀抱着小小的期待,想着也许她继续等待,总有一天就能等到。
是因为刚才的枸杞茶消除了热气,还是大树带来的光点让人暂时忘却哀愁,夏朦的嘴角终于微微上扬。
夏朦抬头,满脸泪痕很是狼狈,惊慌恐惧的神色椎心刺骨。才想安抚夏朦的情绪,好让她可以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看到一个小生物从夏朦的怀里钻出。温奈震惊看向有点脏的土色小狗,小狗嘤嘤叫着,其中一只眼似乎因为受伤而闭着。
凑近车窗看到车里空无一人时,她忍不住焦急地对电话大喊,左顾右盼寻找夏朦的身影。
夏阿姨完美的「家」已不复存在,不过其实早在夏阿姨离开人世那刻起,就再也没有能力抓住血亲。自己的老公成了别人的老公,自己的女儿也成了别人法律上的女儿。
「喂?」
「不要真的变成女神飞走好吗?」她呢喃。
手机一片寂静无声,她以为是手机拿得太远,又稍微贴近一些,想听清夏朦的声音。
「喂!朦!妳还在吗?妳现在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奈奈……」
「喂?朦?有什么要买的吗?」
「夏……!」
可悲的现实,残酷的命运,但她不在乎。
夏朦没有注意到她的心思,抬头仰望为她们带来凉爽阴影的大树。偶尔吹来的热风使树叶摇摆,隙缝间的光线跟着晃动,碰巧洒落于夏朦所站之处。
又拿了一瓶宝矿力她才走去结帐,店员虽然待在开着冷气的室内,不过也是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没什么力气的拿起商品刷了条码,以咕哝声报上总额,要不是有电子荧幕显示价钱,她肯定没办法从含糊的声音里辨认出她该付的金额。
温奈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才正要收起手机时,手机突然震动,来电显示出夏朦的名字。她有些困惑地朝停在不远处的悍马看去。
小公园?
夏叔叔双手合十静默了一阵子,似乎没有要久待的意思,拿了手帕擦去汗水后,收拾扫把和水桶就要离开。不知该说在烈日下连对亡妻的爱意都随着耐心一起被融化,还是夏阿姨在他心里早就没有新家人来得重要。
「以前妳不是也很喜欢种花吗?现在还是吧?妳妈妈也最喜欢花了,尤其是康乃馨。」夏叔叔看着花束怀念从前。
无助的声音太熟悉,她最近才听过,心里只有不好的预感。
热浪袭来,景色有些融化,色彩都变得模糊不清。环顾满是墓碑的墓园,她埋下的孩子仿佛在下一秒就会从某处爬出。鸡皮疙瘩爬上手臂,她想尽快带夏朦离开遍布死亡气息的地方,感觉再多待个一秒,她们就会误闯阴间的入口,成为另一个世界的住民。
汗水浸湿衬衫,黏在背脊的触感很不好受,踏出墓园,她拉着夏朦到大树下稍作休息,拿出装有枸杞茶的水瓶递给夏朦。夏朦仰头喝下,温奈看着水通过喉咙的足迹,视线上移,欣赏下巴的线条。
看夏朦什么也没说,温奈忍不住替夏朦生气。为什么夏朦的「家人」都没有家人该有的样子,夏朦只是需要他们的一点关注、一点重视和一点爱。一点「真的」爱。明明并不是难事,那些人却不愿付出在她眼里没有半点价值的情感。不是亲情的问题,也不是她想私藏夏朦,她当然希望夏朦能得到更多的爱,但问题是,依照她对那些人的认识,她知道,就算给了那么一点,也不过是种施舍或虚情假意。
才多待了几分钟,汗水又再度凝聚滴下,她伸手挡在手机上方遮光,用最快的速度确认照片是否有拍清楚。照片都很清晰,她甚至还蹲下身俯拍,就为了拍摄星形的花瓣和藏于其中的花蕊。
「死了……」
6
看了一眼荧幕,确认还在通话中她才又试着出声呼唤。
夏朦有点讶异地看向她,似乎不懂为什么她要拒绝。夏叔叔也不挽留,对夏朦说了声保重身体,很干脆地转身离开。「妈妈」和「妹妹」等不及要回到车上,连跟她们点头打招呼的基本礼貌都直接省略。
「妳要当第一个反抗成功的勇者吗?」
「没有。」夏朦摇头。
趁停红灯时,她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晒了一个早上的太阳,加上爬坡和除草等运动,她也不禁感到疲倦。她舍不得用醒脑的流行乐吵醒好不容易入睡的夏朦,只好临时找了最近的闸道开下交流道,去便利商店补充更多的咖啡因,好熬过接下来的路程。
夏朦微笑,泪水也跟着滑落,大概是一放松,忍耐许久的情绪像反噬一样涌现。温奈没有出声提醒,让透明的泪继续冲刷夏朦的色彩。这里已经不在夏阿姨的掌控范围内,夏朦想哭多久就哭多久,哭到天荒地老她也愿意陪着。
即使待在同一个空间,夏叔叔和夏朦几乎没有对话,两人大概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平时没住在一起也没联络,早就失去共同话题。只有很偶尔,夏叔叔像是要化解尴尬氛围,随口问问最近店里生意如何,有发生什么事吗,是不是还在照顾植物等问题。两人的关系甚至还不如熟客亲近。
她好怕,刚才的夏朦好像就要离她而去。她用指腹摩娑着纤细的手腕,疤痕已经淡到看不见,可是那道疤痕带来的恐惧未曾消失。
「死了。」
也最喜欢「花」?
「妳怎么在这里,快把我吓死了!」
「她们就这样走了,也没打招呼。」
温奈好想对夏朦说太傻了,傻得令她心疼。而爱上夏朦的她也好傻,从小就生长于不断被否定的环境里,得不到爱,夏朦也失去了爱自己的能力。没办法爱自己的人没有心力去爱人,这是温奈在长年暗恋之中学到的事。
她心疼夏朦有点被晒红的皮肤,连忙撑起一个雨伞范围的阴影挡住阳光,再次将夏朦纳入她的保护之中。温奈瞥了眼高空那颗火辣辣的火球,她没有擦防晒,刚才拔草阳光刺痛皮肤,回去肯定会痛好几天。但她再痛都没关系,如果让夏朦晒伤,她会无理取闹得连太阳都恨。
每年这样走,或许未来某一天,伤口会奇迹似的复原也说不定。
结果夏朦等了又等,最后等到的,是夏阿姨的噩耗,还有死前留给夏朦的话语:以后妈妈不在了,还是要和爸爸一起守护这个家,继续当他们的乖女儿。
温奈忍住想开口反驳的冲动,在心里冷笑。没想要去了解夏朦真正喜欢什么,就擅自认为夏朦也和夏阿姨一样,只喜欢外表华丽的花朵,听在她耳里简直是天大笑话。
「要回去了吗?快要中午了,之后气温会更高。」温奈问,她依旧担心夏朦的身体状况。
所以夏朦为了讨好妈妈,总是隐藏自己的心情,关起真正的情感,想哭则躲在爸爸妈妈看不到的地方偷哭,只希望能当个妈妈「想要」的女儿。每当夏朦假装开朗,夏阿姨就会展现出母亲的温柔,和夏朦聊天、带她一起出去玩、甚至会亲手帮她梳头发。
温奈拿出手机,将镜头对准曼陀罗花,点击荧幕聚焦,以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打算等一下拿给夏朦看,当作小小的惊喜,夏朦肯定也会喜欢这种特别的花朵。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妳也很久没跟妈妈和妹妹说话了吧。」夏叔叔亲切地提议。
她一手搭上夏朦的肩,才发现夏朦正瑟瑟发抖。
「那妳锁好车门喔。」叮咛过后她才放心下车。
真的,高温会磨耗人的耐心。
夏朦最喜欢妈妈帮她梳头发,妈妈总是对她那一头长发引以为傲,也会自豪地和亲戚说夏朦遗传到自己的美貌。夏阿姨年轻时的确很美,那张老照片留下了证据。但可惜,两人虽然外貌皆落雁沉鱼,夏阿姨却没有一颗同样纯粹的心。
「嗯……爸爸他们大概也不希望我去打扰吧。」夏朦垂眼,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她不知道夏朦是因为没办法去而感到沮丧,还是因为夏叔叔离去时,那太过潇洒的转身。
往大树下看去,「妈妈」和「妹妹」站在树荫里疯狂扇扇子,从刚刚就开始用不耐烦的眼神催促夏叔叔。夏朦也往她们看了一眼,眼看就要顺着夏叔叔的话点头答应,温奈反应更快,也不顾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太过无礼,直接拒绝:「等一下夏朦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哪里一样,无论是什么植物,夏朦都会平等以对,给予相同的呵护,但夏阿姨对只长绿叶的植物完全没兴趣。夏朦对她说过,夏阿姨曾把百合丢了,只因为花期已过,盆里只剩绿叶。当时夏朦看了不忍,之后趁夏阿姨不注意,偷偷捡回来照顾。
近似绝望的声音传来,她心一惊,维持着接听的姿势,边穿越马路跑向悍马,急着问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就算命运女神要擅自写下我的终止符,我也要反抗到底。」夏朦以为她在开玩笑,也以轻松的语气回答,声音终于不再虚无飘渺。
啊,又是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温奈很干脆得又把错怪在太阳身上。
夏阿姨只愿接受幸福完美的家庭——温柔体贴的老公,文静开朗的女儿,除此之外,没得商量,没人能破坏她梦想中的城堡。这是听过夏朦的回忆后,温奈所得到的结论。
「奈奈,再陪我一下下好吗?我想再跟妈妈说一下话。」
「什么?」
第一次听到时温奈很是惊讶,她不曾觉得夏朦天生的哀愁和敏感的心思是种缺点,但夏阿姨似乎并不是这么想。在夏朦还在上幼稚园时,就会被大声喝斥动不动就掉泪的行为,到最后直接忽视夏朦的眼泪,极度排斥自己的孩子总是如此忧郁。
她不是夏朦的白马王子,不能给夏朦解除诅咒的吻,也不能抹去过世之人深植心里的位置,但她能接受没有经过伪装的夏朦,承接所有情绪与泪水,她有信心自己能成为陪伴夏朦迎接末日的人。
「抱歉,只是看妳不太想去的样子。」温奈道歉,但内心一点歉意也没有,她认为这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到了吗?」
「不能哭,会被妈妈讨厌。」
如果是平常,她肯定会拿出手帕帮夏朦擦汗,也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她觉得这样的夏朦有着不同于平日的魅惑感。
斑驳光点照亮仰头的夏朦,那一瞬间,温奈仿佛看到羽翼从洁白身姿的背后伸展,同样的纯净、圣洁,几乎就要拍翅往光芒飞去。她不自觉地伸手握住夏朦的手腕,将人拉离阳光下,回到她所在的阴影里。
7
回程路上,疲惫撑了一整路的夏朦歪头陷入沉睡,车里的冷气终于让两人身上的热气稍微散去,心情也变得平静许多。温奈拉下副驾驶座前的小遮阳板,希望能让夏朦好好睡一下。打开古典乐的广播,正好播到轻松悦耳的卡农,她便不再换上CD,让悠扬的琴声成为夏朦的摇篮曲。
双唇因水分而湿润,夏朦小小喘气,对没有运动习惯的夏朦来说,每次来扫墓都是趟艰辛的路程。但这段路不能不走,就像有人曾说,丧礼和忌日不是为了逝去的人而办,而是为了还活着的人。也许是为了让生者接受失去的事实,举办仪式,让自己慢慢习惯没有心爱之人的生活,才不会干瞪着心脏里淌血的伤口不知所措。
刚睡醒的夏朦一直都很可爱,会突然变得像小孩一样。
走出自动门,她突然被一旁的植物吸引,巨大的白色花朵低垂着,像一朵朵小裙子挂在树上。她疑惑刚才怎么没有看到,随后便因为那和夏朦有点相似的白而朝花朵走近。她认识这种花,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曼陀罗花,
她喜欢观察夏朦的一举一动,全都收录于她的「夏朦图鉴」之中。她很少看到沁着汗的夏朦,连锁骨附近的肌肤都看得到晶莹汗水,在敌不过地心引力的拉扯时,缓缓流下。
驶进杳无人烟的小镇,找了许久才看到一间便利商店,如绿洲似的伫立在老房子之中。她看了夏朦一眼,尽管不想打扰那规律的呼吸声,但还是伸手摇了摇夏朦的肩。眼睫眨动,沉睡的意识慢慢被她唤回。夏朦没有完全睁眼,发出单音表示已经听到温奈的呼唤,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才满脸倦容看向她。
都是因为太阳,因为太阳让她对她的女神有非分之想;都是因为太阳,让总是温柔的她也暂时一起融化。
她看不清车上的身影,她猜测大概是夏朦想到要买什么,便随手滑开通话键接起电话。
将手机贴在耳际,高温使电子产品变得更加烫手,耳朵似乎也要被烧灼似的,让温奈忍不住拉离皮肤与手机的距离。
夏阿姨的遗言成了解不开的诅咒绑住夏朦,她乖乖遵守,爸爸却因为遇见了另一个「真爱」再婚,组成一个没有她的新家。原本的「家」已经消失,就算爸爸一年只来看她一次,就算那个新家没有她的位置,就算她在乎的人谁也不在乎她,她还是默默地等着。
「还没,我下车买咖啡,妳有要买什么吗?我顺便一起买。」
到底出了什么事?
温奈点头,后退了几步,留给夏朦和夏阿姨独处的空间。到了现在,夏朦会对夏阿姨说什么呢?温奈很好奇,也好奇如果人死后真的会变成幽灵,现在夏阿姨是不是也在墓前看着自己的乖女儿,遵守她的期望,一滴泪也不掉地悼念她。
她在饮料陈列架上找到咖啡,因为平常很少喝瓶装咖啡的关系,对牌子没有特别挑剔,便随便拿了众所皆知的厂牌,而咖啡种类,当然是选浓缩黑咖啡。现在多一点糖都会让她想睡,只有纯咖啡因最有效。
世界上没有一个词可以贴切形容她们的关系,但没关系,温奈相信她们之间比任何关系都还要紧密。
「很想啊。」
才叫了第一个字,她注意到某棵树后隐约能看到白色衣物的一角。温奈急着朝那棵树跑去,往树后一看,果然看到屈膝蹲着的夏朦。
温奈只带了钱包和手机,打开车门立刻又感受到空气的湿黏,像层看不见的膜紧紧包覆着肌肤。她快步穿越马路,以最快的速度走进便利商店,再次感受科技带来的凉爽。
张望许久,找了一阵子她才发现,夏朦口中的「小公园」就在不远处。与其说是小公园,不如说是个被树包围的空地,不仅找不到标示某某公园的牌子,连张长椅都没有。跑进公园没看到夏朦,倒是看到一个年轻人躺在地上,还有一个空酒瓶掉落在旁。
接过还未盖上的水瓶,她的双唇覆上同一个地方,让飘着清香的茶水滋润喉咙。她这些狡猾的邪念都像情窦初开的中学生,只能透过暧昧的小动作满足自己的渴望,独自享受那份甘甜。
好像夏朦今天穿的长裙。她不禁微笑想着。
注视着夏叔叔一家三口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影子,夏朦才突然回神似的看向温奈。
看那红得几乎要出血的双眼,温奈轻拍夏朦的背,希望能稍微纾解对方正在强忍的悲伤。夏朦没有因此看向她,光是控制自己的情绪就已经用尽全力,头脑和心都疲惫得无法下达其他指令操控身体的动作。
「牠受伤了吗?」她担心问道。
小狗明显还活着,夏朦口中的「死了」不是小狗。
但不是小狗,也不可能是夏朦,那是谁?
温奈搀扶着夏朦起身,本来伸出手想接过小狗,却看到白色裙䙓上的鲜红。夏朦仍持续颤抖着,白色长裙上绽放着数朵鲜血所绘的花朵,大量的血迹触目惊心。
「哪里受伤了?我们赶快去医院!」她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血迹,害怕自己鲁莽拉起对方会撕裂伤口。
夏朦却对她摇头,颤抖的手指指向空地,刚才看到的年轻人还倒在原地没有起身。
是天气的关系让她喘不过气,还是眼前的事实夺走了她的氧气。紧缩的瞳孔突然被地上的亮光吸引,低头一看,一把沾血的小刀躺在夏朦脚边,反射的阳光刺进双眸,头痛欲裂。
看到血迹误以为是夏朦受伤,停止思考的大脑没有发现血量的异常。加上她刚才太急着想找夏朦,根本没去注意年轻人的状况,看到旁边的酒瓶以为他只是醉倒,原来,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确认夏朦身上无伤后,她要夏朦先别乱动,战战兢兢地朝年轻人走去。
虽然年轻人身穿黑衣,但仔细一看,可以看到胸口一片深色水渍。不是汗水,是血,身下还未被土地吸收的鲜血正缓缓向外扩散。她惊恐退后一步,不敢置信地猛然转头,望向站在远处的夏朦。看到那无助的表情,她还是逼自己去探年轻人的气息。
其实不用确认,光是胸口的刀伤就知道已经没救。汗水不断从额上滑落,温奈甩了甩头,带著有些虚浮的步伐回到夏朦身旁。
「说清楚,发生什么事了?」
脑袋一片混乱,她没想到在短短时间内还会看到另一具尸体……不,是在有生之年竟然还会看到尸体。这恐怖的事实让她感到崩溃。
是夏朦做的?是夏朦下的手?她想相信自己最爱的人并不是有意,但还是忍不住加重口气。
「对不起……我看到那个人粗暴抓着小狗走进公园,手里还拿着小刀,虽然很害怕,可是还是想拜托他放过小狗。但他不听我说的话,拉伤了小狗的脚,还把小狗打到眼睛受伤,又朝我扑来……」回想到当时的情景,夏朦的泪掉得更凶:「我一直挣扎,手刚好碰到那把刀……」
想到年轻人本来打算对夏朦和小狗做的事,温奈立刻原谅了夏朦,同时不禁气得也想拿起那把小刀多捅几刀。
滚烫的热浪使怒火沸腾,在她体内激烈的冒着泡泡,热气直直冲上头顶。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女神,就算得杀了对方也在所不惜。
她很懊悔没有即时赶到,后悔让夏朦又独自背负痛苦。如果年轻人必须死,那杀了年轻人的人应该要是她才对。但现在人已经死了,那她能为夏朦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温奈心疼地拨开散落在夏朦脸上的发丝,从口袋翻出手帕为对方擦去泪痕。她小心地将夏朦抱进怀里,感受小小身子的颤抖。
还好夏朦没事,夏朦没事就好。
温奈故意不说清,因为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这时利用夏朦极度需要倚赖的心,在两人因为共犯关系最靠近彼此的此刻趁虚而入。
温奈已经顾不得外头多热,左右确认附近没有来车,也没有闲晃的路人后打开后车厢,和夏朦一起抬出尸体放在推车上。后车厢不免留下大摊的血迹,她有点心疼自己的爱车,短时间内就被两具尸体污染,除了说声抱歉,也在心里感谢它的贡献。
四周一片沉寂,她才发现海底是个寂静的地方,没有她所想像的魑魅魍魉,只有她一个人,像是早在她出生的那刻起就为她准备的坟墓。
想起作为凶器的小刀和年轻人落下的酒瓶,温奈绕回后车厢拿出这两样东西,将小刀用力往大海扔去。小刀沿着抛物线落下,酒瓶也追随在后一起入海。她没有仔细去听被海浪声吞噬的碎裂声响,也没有探头去看酒瓶碎裂反射的亮光,她相信大海会为她们吞掉所有证物。
明明无风,沿路的蔚蓝大海也风平浪静,仅是眺望就能感到心情愉悦,但下方的大海却因为悬崖的阴影变得黯沉无光,凶猛如兽,波涛汹涌的海浪叫嚣着要吞噬鲜美的血肉。同样的蓝海,却拥有着极端的变化,感觉一不小心就会被寄宿着魑魅魍魉的海域引诱。
温奈单手接过戴上,勾起笑点头。
温奈往旁偷瞄,虽然因为镜片的关系,整个世界连同夏朦都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浅灰,但太阳眼镜还是和白皙的肌肤形成明显对比。几乎盖住半张脸的镜片让夏朦的脸看起来更小,比起注视眼镜的部分,她更喜欢集中于菱形的下半脸,那弧度和形状在她眼里都是那么完美。
温奈在储藏室找了个装水的纸箱,垫了几件旧衣服在里面,再把小狗放进去。虽然突然来到陌生环境,但小狗也不怕,躺着休息不久后就进入熟睡,小圆肚规律起伏。
「奈奈,对不起,一直让妳做这种事。」细软的声音离她很近,耳朵可以清楚感就到那双唇吐出的气息。
「妳知道的。」
她没有听到锁门声,知道夏朦是为了让她放心,毕竟有了前科的人做什么事都会被人怀疑。
她突然很想尝尝看,或许替夏朦饮下所有的泪水,就能让夏朦身为人的色彩好好封存在那具瘦小的身体里。
上一次握着方向盘的手被雨水浸湿,这一次的双手被汗水包覆。和雨水不同的是,当汗水干涸,黏腻感会残留于每寸肌肤,将所有毛孔封闭。
泪已停止,夏朦正温柔注视着怀里的小狗,沾血的手顺着小狗的毛抚摸。薄唇浅浅微笑,脸颊露出可爱的小酒窝,她曾经看过的明亮色彩再次回到夏朦身上。
将双手放上尸体的臂膀,温奈双膝跪地施力向前推去,她有点担心反作用力会将她一起带下悬崖。其实她并不怕死,也随时做好离开人世的准备,不是说想寻死或生无可恋,纯粹只是顺其自然,接受命运女神所做的安排。可是现在她有必须活着的理由,自己的安全也是保护夏朦的条件之一。
「我说好看,结果妳就去买了一副一样的送我,我还以为弄丢了呢,原来在这里。」夏朦怀念地说,也将太阳眼镜戴上。
8
小狗的妈妈会不会很担心牠?还是狗妈妈已经不在了?也许小狗都独自在外寻找食物,过著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结果却不幸被喝醉酒的人类抓起伤害。
如果结婚,她们不会有捧花,也不会用真花去装饰,因为那些被强行剪下茎干的花朵只会让夏朦落泪。她们也许会选一个花园,能飞到国外的幽静乡野间举行更好。不需要宾客,也没有家长,就她们两人。不需要牧师,所有植物都会是她们的见证人,而夏朦一定能听到植物们的祝福。
她没有跟夏朦说弃尸计划,也没说要开往哪里,夏朦完全不过问,全权托付给她,相信她会处理好一切。小狗在夏朦怀里安稳入睡,受伤的眼睛周围湿了一圈,大概是被年轻人用拳头打伤,不知道兽医能不能治好。
「奈奈不要在这里睡,赶快去洗澡。」夏朦柔声催促。
「我是不是反抗成功了?我们改写了命运女神的乐谱。」
直接将车停在后门,反正原本的位置也不是停车位,这附近就只有她们的店面兼住家这一栋小房子,走到稍微热闹一点的商店街还需走个十多分钟,随便停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开了门锁后才带着睡眼惺忪的夏朦进到店里,接过手中的小狗,让夏朦先去洗澡更衣。
边看着小狗,边听从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温奈的目光从小狗身上转移到纸箱。那是她们习惯买的牌子,其实最一开始是夏朦喜欢的牌子,总说这牌的水喝起来很温柔。在认识夏朦之前她从不觉得这牌子有哪里特别,但在运动会取得第一名后,夏朦递给她这款水,她才发现原来水喝起来可以那么甘甜,还能尝出温柔的味道。
那时的回忆瞬间涌上,温奈像是回到过去,那张照片里,戴着草帽和太阳眼镜的自己。她露齿对手拿相机的夏朦微笑,倒映在镜片上的夏朦身穿及膝的白色细肩洋装,垂坠式薄纱裙䙓随风飘逸。她面向镜头幻想,夏朦如果有一天成为她的新娘,一定很适合穿上白色婚纱。
看不到尸体的脸孔让她好受很多,就算已经是第二具尸体,但看到死者的脸时,罪恶感还是会油然而生。她压抑住心里尖叫呐喊着道德的声音,将那个被人类伦理框限住的自己关在黑暗的小房间里,牢牢锁上,再把钥匙和尸体一起丢下悬崖。
这个连观光客都不愿来的小镇完全没有危机意识,除了便利商店有防盗需求,不然大概连半台监视摄影机都找不到。
无论夏朦怎么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都好,夏朦想要什么答案,她就给什么答案。她的女神有点狡诈,但没关系,她都喜欢,夏朦的依赖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特别的人。
怎么会有人想要住在那里?她不禁疑惑。
她想像着淡色的长发戴上头纱,夏朦会闭起双眼等待她的亲吻,她会缓缓接近无瑕的脸蛋,两人的气息交融,呼吸和心跳都在那一刻合上节拍。然后,她会轻轻倾头,带着虔诚的爱意,让彼此的距离逐渐缩短。
夏朦白裙上的血迹早已干涸,深色污渍结块硬化,就如凋零的玫瑰,盛开的时间有限,无法永远都维持美丽的模样。目送夏朦走进浴室,夏朦看了抱着小狗的她一眼,没有多做犹豫,把浴室内所有装有刀片的美容用具都交给她,包括上次的修眉刀、指甲剪等等。对她微微一笑,才阖上浴室的门。
「久等了,对不起放你在车上等。」夏朦抱起小狗坐进车里,让温奈帮忙系上安全带。
尽管站在平地,但只要再踏个几步就会直接投入深海的怀抱,那份不安使内心骚动起来,大脑本能发出警告,要她离开悬崖边。
「不用道歉,不是妳的错,这些都不是妳的错。」
尽管温奈眷恋夏朦的怀抱,还是迳自起身,朝仍跪在地上的夏朦伸出手。抬头注视她的双眸因光线微微眯起,随即绽放灿烂的微笑,眼睛弯成弯弯的月牙,不假思索地伸出纤臂,将小手放在她手心。她握住娇小可爱的手,施力将人拉起,牢牢牵着夏朦走到副驾。
她没有去怀疑当中是否参杂着讨好的意味,夏朦根本不需要讨好,因为她不是那些表面的「家人」,假设被夏朦过分对待、利用,她也不会有怨言。
温奈要夏朦先暂时把小狗放在车上,虽然很不想让夏朦碰到尸体,可是凭她一个人搬不动那位年轻人,就算后车厢还摆着小推车,也需要两人合力将尸体搬上推车,再抬进后车厢。
这里是这个年轻人的末路,不该是她们的。
她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才去扫夏阿姨的墓,下午就遇到这样的事,这冥冥之中是否又是命运女神的劣质玩笑?夏朦没办法阻止癌细胞在夏阿姨身体里肆虐,只能眼睁睁看着死神带走自己的亲人,现在则用一命换一命,用自己的力量拯救无辜的小生命,挽回过去的遗憾。
想起还有要事得做,温奈没有深思太久,先叫夏朦躲回树后,她则竖起所有神经戒备着,观察周遭是否有闲杂人等。确认没人,才小跑步回到悍马旁发动引擎,将车开到小公园侧边,躲在树丛之中。虽然挡不住全部,至少不会那么显眼。
尸体急速坠落,她小心翼翼探头,尸体撞击礁石的刹那马上被海浪吞没。虽然看不清有没有四分五裂,但至少没有在任何石头的缝隙中看到残留的尸块或衣物,大海贪婪吃下她投喂的供品,持续叫嚣着还要更多。
「奈奈的事我不会忘的。」
温奈确定只有她买饮料的影像被纪录下来,其他行动都不会留下太过明显的痕迹。这里没有生气、连老房子里到底有没有人居住都是个疑问。她觉得其实乡下才要小心,没有大部分人想像得安全,在这里犯罪没有人会发现,就像现在。
想到这里,她的头脑瞬间清醒,飘远的思绪回到渐渐升高的海拔。必须再快一点,在炎热的天气,肉会加快腐败的速度。她不希望夏朦吸进污秽的气味,如同路上令人讨厌的二手烟污染夏朦的肺。
不能太过华丽,不需要蕾丝和多层次的薄纱,夏朦最适合简单经典的款式。不用有拖得好长,需要小花童拉着走过红毯的裙䙓,也不能是强调身体线条的鱼尾,过度的设计都会影响夏朦的纯粹。看得到脚踝的小礼服应该也很适合,她忍不住又想,不知道夏朦穿上像牛奶般的丝滑布料会是什么模样。
没错,她的女神为了对抗人类的恶意而下凡,用最纯洁的心与双手拯救一个又一个无辜的生命。她从不知道,善与恶可以并存,为了善而行的恶,尽管依旧是恶,但她会义无反顾地追随到最后。
那双唇会是多么柔软且香甜,她曾在梦里偷偷幻想无数次。不过就算是梦,她也不曾擅自品尝,大概是自己的潜意识抗拒着如此狡猾的行径。
那不再是人的她,变成了什么?
女神因为累加在身上的罪孽离人类又更近了些,盛开的血花是在战场上拯救生命留下的勋章。恐惧散去,夏朦扬起头对她灿烂一笑。
她本来想直接把尸体留在原地,但即使人烟稀少,早晚还是会成为新闻头条。她必须尽力拖延时间,越晚被发现,警方能查出的线索也越少,因此她还是决定把尸体带到某个地方丢弃。
「嗯,也不会,因为奈奈是很重要的人,就算忘了所有事情,我也会跟自己说不可以忘了奈奈。」
9
希望这个小公园继续荒废下去。她在心里许愿,将地上空酒瓶一并带走,头也不回跑回车上。
才打开车门,还不见小狗的影子就先听到叫声,睡醒的小狗坐在位置上乖乖等她们回来,一看到两人马上挣扎想要站起身。无奈受伤的后脚只能拖地,靠着剩下的三只脚站立,不过身后的小尾巴依然开心地左右摇摆。
中午过后太阳的威力还是丝毫没有减弱,晒得海面波光粼粼,和不久前附着于夏朦肌肤上的汗水一样。想起副驾的储物空间里好像有两副太阳眼镜,便请夏朦帮她找看看。果然一打开就看到两个眼镜盒,打开其中一个,夏朦突然轻笑出声。
「会,我都会答应。」
她分配工作,让夏朦在附近找几颗石头,自己也搬了几颗重石,再将石头用绳索固定于尸体身上。不只绑一颗,万一尸体撞击礁石碎成尸块,还能保证所有部位都能继续下沉到最深的海底。
导航的声音早已停止,悍马依旧持续向前奔驰,温奈还没找到她觉得适合的地方,沿路边注意是否有悬崖,边观察附近的环境。原本以为不会有人住在这附近,毕竟没有城镇,连栋老房子都没有,不过朝山壁的方向看去,却看到颇为华丽的豪宅,欧式的装饰梁柱十分显眼,独自耸立于树林间,从滨海公路上去还需要好一阵子。
关上车门将冷气调到最强,让冷风吹干她们身上的汗,也吹凉过热的大脑。温奈的头还隐隐作痛,不过也许是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她更能冷静处理,搬运尸体的同时已经在心里规划好弃尸路线。车里混杂着汗水和鲜血的气味,她看向抱着小狗的夏朦,手里还握着她刚递去的手帕。
「就算变成老婆婆也不会忘吗?」
「这不是妳大学时戴的那副吗?大二暑假去海边玩那次。」夏朦将太阳眼镜递给她。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夏朦,发现附着于自己指尖的血迹后又马上缩回。
因为她们两人浑身是血又是尘土,只好先开车回家再带小狗去看医生。沿途夏朦都在睡,只有小狗嘤嘤叫着像是在陪温奈聊天,虽然她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还是很高兴有牠的陪伴。而且小狗似乎还听得懂人话,要牠小声一点不要吵醒夏朦,叫声就自动调小,乖巧的模样惹得她忍不住微笑。
尸体在她的努力之下终于从仰躺转到侧面,只要再翻半圈,就能让它永远消失。连接手脚的石头没有跟着移动,她只好先暂时让尸体维持侧身姿势,一点一点搬动石头。从额上滑落的汗水挡住她的视线,用手背胡乱抹去,喘着气,咬牙再度推动尸体。
她缓缓睁眼,熟悉的香味轻轻环绕于空气,将她温柔包覆于其中。那是她的味道,也是她最喜欢的人的味道。
先让夏朦坐回副驾,温奈回到树下捡起沾血的小刀,她没办法清除渗入深色土里的鲜血,也幸好这里的草地已经许久没有人除草,勉强能遮住犯案的痕迹。
心脏似乎早在她掉下的刹那停留于半空,找不到心脏的空虚感让她连恐惧的情绪都跟着遗失,只剩下少了立足点造成的全身麻痒,皮肤被疾风一片片削去,散落于空中乱舞。发丝拍打着她的脸颊,痛得她想伸手拨开,但才想抬手却发现她身上绑了好几块石头,最重的一块紧紧压在她胸口,如巨人的拳头将她直直打入海里。
果然,夏朦就在她面前,恰巧有一滴水珠从还未吹干的发梢滴落,落在她的衣服上。带着香气的水珠就像在净化汗臭的衣服,不久又落下一滴。
推车和成人相比明显过小,她只好让尸体弯起双膝尽量缩小体积,和夏朦合力推到车旁,两人再手忙脚乱的把尸体塞进后车厢。
温奈照着GPS的指引开往海岸,但她的目标当然不是浅滩,她要找个适合的悬崖,底下最好全是尖锐礁石。
温奈恍惚盯着凝脂般的肌肤和荡漾着水气的双眸,她的光芒,原来早在这里等她。让她蜕变成深海鱼的也是她的女神,唯有摆脱人的姿态和厌烦的枷锁,她才能真正投入女神的怀抱。
温奈不知道她在何时睡着了,明明想要紧紧盯着那扇门,也想好好帮夏朦看着小狗,眼皮却沉重如绑在尸体上的巨石,无法违抗地向下坠落。
她轻抚着夏朦的背柔声询问,见夏朦点头,便指示夏朦抬起尸体的脚。夏朦力气小,主要还是靠温奈在出力。沉重的尸体微弯,屁股数次着地,她咬牙使劲用双臂勾着尸体的臂膀奋力一抬,才好不容易让尸体坐上推车。
当温奈看到如同电影决战场景的悬崖时,她像是发现宝物似的双眼发亮,转动方向盘将车驶离主要道路,算准安全范围,停在离悬崖最近的位置。少一点搬运的路程都好,最重要的是迅速完成一连串的弃尸动作,不过也不能太过接近,就怕发生什么万一。
合力将尸体从小拖车上推下,滚落于地。温奈要夏朦离远一点,越远越好,她必须确保夏朦心里脆弱的那一部分不会受到海妖之声魅惑。
夏朦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用力到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体内。被夏朦触碰的地方燃起小火苗,不是太阳的错,是两人的心跳声对上节拍产生的热度。
若要杜绝所有风险她不应该接触到任何人,在事件发生后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成为犯罪的证据,但为了让尸体顺利沉入海底,绳子是必要的道具。
明明没有睁眼,温奈却感觉到柔和的光芒照在身上,顺着海流朝她而来。她感觉自己在缩小,变成一只小小的深海鱼,眼睛虽然退化,还是本能地探知到光的位置,用力摆动鱼尾朝光芒游去。她知道光芒会带给她救赎,没有理由,她就是知道。
「我保证,为了妳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里只适合弃尸,硬要说的话,或许还可以再增加一项,自杀。
「奈奈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温柔呢……」
温奈拉起手煞车,探身从后座拿了路上买的绳子才开门下车。为了买绳子她还费了番苦心,反覆检查身上没有血迹,看起来也不会太过邋遢才敢下车。
她没有睁眼,也睁不开眼,坠落的不只是眼皮,还有她自己本身。她听到激烈冲撞礁石的浪花,感觉到风从她身旁逆向直冲而上,风和浪搅和在一起,吵得几乎要震破耳膜。她顿时发现自己掉下悬崖,以谁也救不了她的速度往深蓝如墨的大海坠去。
消灭所有证据后,她在艳阳的注视下带着小拖车回到车里,将悍马驶离悬崖。回程时她已经累到没有心情欣赏沿路海景,用最后的意志力支撑着意识不要被睡魔拖走。
那笑容拥有感染力,轻松铲去她心里最后一点罪恶感。她点头,认同夏朦的话语。
10
夏朦一定知道答案,但就和每次拜托她画画时一样,还是将问题问出口。她时常在想为什么,现在她大概知道了,或许是害怕对方离去的不安全感在作祟,所以总是小心翼翼地一再确认,试探温奈是否都会给自己相同的回答,用重复累积的肯定来消除心里的不安。
水和夏朦的眼泪一样透明,不知道那透明的泪水是不是也有着温柔的味道。温奈靠着墙坐在楼梯口想着。
温奈一瞬有些哽咽,本来要说的话全都卡在喉咙出不来。她没有预期会听到如此令她感动到想哭的话语,私自把这句话当作另一种形式的告白。夏朦愿意将她视为重要的人,这是比那三个字还稳固的承诺。
「妳保证?」
若有鲨鱼或食人鱼更好。她想着。
入迷盯着人类无法与之抗衡的自然力量,温奈感觉到后背的拉扯,她往后跌去,跌入一个不柔软、却带着淡淡香甜的怀抱里。胛骨互相撞击,让她不禁担心自己的身体是否会使身后的小骨架受伤。
大脑渐渐无法再思考,灌进太多蓝海,自己似乎也脱离了人的身份。
「奈奈,不管我提出什么请求,妳都会答应吗?」
接触海面的瞬间,浪花急迫地将她吞吃入腹,海水灌进鼻腔与耳里,想要换气反而喝进一大口的死咸。身体没有撞到礁石,也没有被不断向前冲刷的海浪推走,重石带着她向下,和刚才的坠落不同,这次是慢悠悠地下沉。
双手、双脚,还有衣服的口袋里也装满碎石,温奈觉得还不够安全,又捆了几颗石头在头和背部。尸体因为石头的重量变得更加笨重,两人推着推车来到悬崖边,温奈向下看去,果然有令她满意的礁石在底下。
爱到有些病态的心给出危险却丝毫不假的诺言,这是变相的告白,她希望能用这句话消除夏朦所有不安,而夏朦只需要安心享受她给予的温柔。
「妳还记得。」
「朦,我知道妳很害怕,但帮我个忙好吗?」
「嗯,等我一下,我洗好就帮妳吹头发。」
「我在外面等妳,和小黄一起等妳。」
「小黄?」
看向纸箱里的小土狗,她不禁因为这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而大笑。
「奈奈怎么笑我,小黄不是很好吗?对吧?小黄。」
夏朦的双颊浮现淡淡的粉色,撒娇地抱怨,还向被笑声吵醒的小狗征求认同。
要不是她还没洗澡,她好想伸手揉揉夏朦的头。如果她们是恋人的话,她肯定会将这可爱的人搂入怀里,再轻啄吐出可爱话语的双唇。
她偷捏了自己的手,确认自己在现实后只是微笑点头说是,起身回房拿换洗衣物。
浴室里,温奈脱下几乎要和皮肤黏合成一层新皮的衬衫,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油腻得黏在头皮,脸上有一块不知道何时沾上的脏污,看起来十分狼狈。与其说是刚去弃尸完的样貌,不如说是差点被弃尸的脸。
但她的双眼里闪烁着亮光,看起来幸福又满足。埋葬孩子的那天她不敢面对镜子,怕镜子里倒映出的她已是个失去理智、成为「非人」的怪物。不过现在,她不讨厌镜子里的自己。
她和夏朦跨越了那条生而为人不该跨越的界线,她的女神带她看到不一样的世界,知道了原来她也可以摆脱人类的外皮,遵循心声去拯救生命,现在,她好像离自己所向往的女神又近了一些。
脱下身上最后的衣物,恰到好处的热水浇淋在她身上,洗刷每一寸的皮肤,让水带走汗水、脏污和血迹。
像是重获了新生,她突然好想高歌,唱出命运女神无法插手改写的乐曲。全身的细胞因为热水而放松,她仔细用两人共用的洗发精和沐浴乳净身,让自己的身上也充满属于她们的味道。
套上干净的衣服打开浴室门,温奈看到夏朦正趴在纸箱边对小狗说话,不时轻笑出声,小狗也嘤嘤回应着,像是真的聊得很开心。她感到十分欣慰,因为这次她们终于成功合力救了小狗,不像上次,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猫断气。
温奈很认真考虑要不要收留小狗,她是都可以,最后的决定权在夏朦手中。夏朦若说要养,小黄就会成为她们的新家人;若说不养,那就替牠寻找新家。
不管是哪个决定,她都希望小狗能幸福。她也相信小狗能够获得幸福,因为夏朦的祝福一直都很灵验。
「快来吹头发,等一下要送小黄去兽医那里。」温奈招呼夏朦进她的房间。
夏朦乖乖走进,坐在书桌前让温奈捧起秀发吹干。她喜欢帮夏朦吹头发,不过这对夏朦来说是比较亲昵的举动,毕竟夏阿姨生前曾这样帮夏朦吹头发,再将令人欣羡的长发梳得整齐,所以就算她主动拿起吹风机,夏朦也常常委婉拒绝。
要不是小狗的伤势需要尽速就医,不然她会用最缓慢的速度吹干每一根发丝,再仔细用梳子梳顺。
关上吹风机的开关,温奈套了件自己的衬衫在只穿着细肩小洋装的夏朦身上,本来打算随便把自己的头发吹到半干就出门。但夏朦却起身伸手接过吹风机,轻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上椅子。
完成挂号的夏朦坐到她身旁,低头看了一眼小狗。小狗坐立难安,似乎对医院的消毒水味产生警戒。
说起她们的第一次相遇,或许夏朦的回答会和温奈有些出入。她猜夏朦会说在学生餐厅,但其实她早在那之前就注意到夏朦。
心脏快速跳动,像是要从她的胸口夺门而出似的,找不到阻止的方法。她不知道是刚才赶路的关系,还是受到那抹微笑所影响,只知道自己好喜欢眼前的这个人。
她不需要蒲公英的花朵,因为她早有属于她的光亮照耀着她。
「她们不会觉得寂寞吗?」
「对啊,还搓了爱玉,冰到傍晚就能吃了。」
夏朦和小黄的名字上下并列,虽然只是临时,但在饲主栏位上看到夏朦的名字,又在紧急联络人栏位上看到她的名字,不禁有种她们多了个孩子的错觉。
「难免会怕,我们不也讨厌医院吗?」
11
夏朦突然陷入沉默,就像在聆听蒲公英的声音。整个人像是也化作一株植物般,让她有种错觉,只要触碰夏朦就能建立起连结,听得到那些细小到普通人类听不到的低喃。
某天在学生餐厅,端着餐盘的她突然在窗边的吧台座位发现女孩,脚步不自觉被吸引,很自然地走去,拉开女孩身旁的椅子,开口问道:「我可以坐这里吗?」
无瑕的纯白在五颜六色的学生中十分显眼,同时却又因为太过安静而透明,仿佛一不留神就会消失。明明有着会吸引异性的外貌,却因为浑然天成的脱俗感,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看到夏朦惆怅的表情,温奈也跟著有些低落。如果能不去医院,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踏入人类的医院。每次每次,都会让她回想起医生从急诊室走出,对她摇头说出她的父母永远离开她的事实。一场车祸,就这么简单地夺走她的家人。明明知道是迁怒,但医院在她眼里就像断头台,而没有能力拯救爸妈的医生则是刽子手。
女孩的说话声轻轻柔柔的,和她的想像有些相似,又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在真正听到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想像力太过贫瘠。那声音没有太多温度与起伏,舒服自然却又藏着浅浅的哀伤。每次和女孩说话,都让她想到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静谧、朦胧。
「蒲公英很开心,因为她再过不久就能开花了。」夏朦喜悦地和她分享。
离开前,温奈在柜台旁看着夏朦填写表格,娟秀的字迹和学生时期一样。还记得大学时她很喜欢跟夏朦借笔记,就只是为了想看到整齐又优美的手写字。
温奈轻握夏朦的手,掌中的小手紧紧回握,心痛说出道别的话语。在医院说再见是一件沉重的事,幸好这次她们还会回来,等到下次见面,小狗一定能以更有精神的模样迎接她们。
她将爱玉籽放进棉布,放入装了水的锅子里搓揉,慢慢等水变得黏滑,呈现淡黄色就能放进冰箱冷藏凝固。处理好爱玉马上又着手煮冬瓜茶,香甜的气味弥漫于店内,温奈笑着想像夏朦吃到冰凉冬瓜爱玉时会露出的幸福表情,还没喝就尝到了甜美。
最后夏朦枕着她的肩睡着,她小心将蒲公英从夏朦手里抽走,抱着夏朦上二楼。夏朦很轻,轻到她不需费力就能抱起。她低头嗅闻夏朦的发香,只有在拥抱时才能感受到属于人的温暖,直到站在夏朦的床前,她还舍不得将人放下。最后是不忍心看夏朦睡得不安稳,才让夏朦离开自己,放入床铺的怀抱里。
听到护士叫到「小黄」,夏朦率先起身,见温奈没有即时反应过来,回过头用眼神催促她。
树上只剩下几片还勉强连着枝丫的树叶,如同风中残烛随风摇晃。她不知道那女孩为什么要看得那么专注,仰头许久脖子都不会感到酸痛。为了更快抵达脚踏车放置处,她都习惯穿过中庭,快要经过女孩面前时她才发觉女孩正流着泪,注视大树的双眸被哀伤浸润。
「不是很准确,但会有预感。开花、凋零、结果前都会有迹象,她们都知道自己将发生的变化。」
如果有平行世界,其他世界里的她们可能就是在别的地方认识。也许是教室内、图书馆、走廊上,或是在看到抬头仰望大树的女孩,就直接走到女孩身旁递出手帕。
她打开房门,习惯性走到隔壁就要抬手敲门,大脑突然紧急叫她住手。今天是公休日,况且昨天还发生那样的事,她怎么忍心不到七点就叫夏朦起床。她收回手,蹑手蹑脚经过走廊往楼下走去。
看诊期间小狗没有反抗,乖巧任由医生帮牠检查、量体重,除了伤势和身上有跳蚤外,没有其他疾病。小狗被放进专属的笼子,夏朦依依不舍地对牠说掰掰,小狗似乎也知道要和她们分开,拖着受伤的脚努力想爬起身。
「奈奈又该去染发了呢。」
明明是她主动提出邀请,却连一样东西都没让夏朦品尝到。
半路上,她突然开始担心,万一她回去时找不到夏朦该怎么办?夏朦会不会觉得不耐烦直接回家?或是被坏人拐走……还是发生什么意外……
还记得她们第一次相约去逛夜市时也有喝冬瓜爱玉,那时正值盛夏,炎热的天气让夏朦更没有食欲。为了寻找夏朦愿意入口的食物,她们走过一摊又一摊,可是夏朦都摇头,表示不太想吃。尽管夏朦对她说没关系,只是逛夜市也很有趣,她还是觉得有些懊悔。
「她们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花吗?」
她没有犹豫地回答,不可能,就算那次她没有搭话,也会在下一次搭话。
温奈转头往声音的主人看去,夏朦的双眸满是笑意,她最喜欢的小酒窝以可爱的弧度微微凹陷。她也用更灿烂的笑容回应,说了声早。
视线不禁看向被她深藏在最角落的两件白裙,这次她也趁夏朦不注意时把染血的长裙收起,每次看到都能让她想起血红色花朵绽放时,渲染于夏朦身上禁忌的魅惑感。那为了拯救生命的纯洁善意,因为犯错的惊恐无助,向她求助的依赖和信任,所有所有,都让她无法自拔。
夏朦的紧急联络人是她,真好。尽管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她却觉得紧急联络人这五个字带着点甜,除了朋友、同事、同居人和共犯之外,她又多了一个新的身份。
之前选夏朦生日礼物时曾查过蒲公英的花语,黄色的花代表开朗,她相信这充满正面能量的可爱黄花也能像她一样,将自身的快乐分享给夏朦。虽然最后一朵花瓣凋零、结成毛绒的圆球时所蕴含的意义有些哀伤,但至少在现在,含苞待放的是即将到来的明亮。
平淡的日常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就迎来她们进大学第一次的运动会。尽管不是每个人都必须参赛,温奈却不幸受到系主任的青睐被推去跑百米。上了大学后就没有运动习惯,虽然长得高挑,有着一双长腿,但少了平日的锻炼,没有肌肉也没有爆发力,怎么想都无法回应系主任的期待。
女孩的泪与身影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直到她在某堂课发现女孩,她才确定那天自己看到的不是精灵,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遇到妳也很幸运。」
她才想对夏朦说她们在赶时间,但当温热的风和手指触碰到她的头发时,她就放弃婉拒,瞬间耽溺于手指在她发间穿梭的触感。很舒服,像是猫咪被人搔下巴时忍不住眯眼,发出呼噜声那么舒服,风声停止的那刻她还对手指的离去感到依依不舍。
一连串的动作都太过流畅,她忘了犹豫,脚步不曾踌躇,只想赶快来到女孩身旁,想引起女孩的注意,亲耳听见女孩的声音。
她们不曾吵架或发生口角,待在彼此身旁舒适又惬意。她独占了卸下所有心房的夏朦,发现更多夏朦可爱的地方——容易感伤,可以流泪一个小时不停歇,但都是无声的落泪,完全不会打扰到任何人;平时情绪淡如止水,但偶尔会和她撒娇。那时的她都把撒娇的夏朦当作期间限定的稀有版,正是因为少见才更为珍贵。
夏朦手拿梳子,像刚才她帮自己梳头发那般,手腕从上而下反覆动作。
她把这个消息跟夏朦说后,夏朦主动提议要陪她训练,不能陪她跑,至少可以在树下为她加油。原本以为夏朦只是随口说说,练习几次就会感到厌倦,没想到真的每个礼拜都陪她练跑,甚至在她很累、想要放弃时,不厌其烦温柔鼓励她再撑一下,跑个一圈也好。
12
上次的冬瓜爱玉被她拿出来后,因为发生太多事情没有冰回去,放到隔天的手工爱玉早就出水变小,也怕长时间放在室温里会变质,她干脆整壶倒掉。所幸剩下的爱玉籽还很足够,冬瓜茶砖也还有,反正闲着没事刚好可以再做一次。
「那遇到妳的她们很幸运,终于有人能听到了。」
原本两人决定要折返,那时的她突然想起尽头有一摊很好喝的爱玉,便要夏朦在原地等她,她去买,很快就回来。
「要多晒太阳多喝水,赶快开花,夏朦看到妳开花一定会很开心。」温奈对着蒲公英的小花苞说。
「不知道小黄会不会怕看医生。」
「对啊,再找时间去。」
那时她才发现,女孩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难接近,只是没有人愿意接近。
温奈抱着纸箱让夏朦先去挂号,虽说是星期六,但现在候诊的动物并不多。在座位旁,一只温顺的古代牧羊犬安静等待,坐姿端正,看不到双眼的长毛让牠有种憨傻的可爱感。当护士唱名大毛时,牠立即随着主人站起,踩着成熟的步伐走去诊间,看来是只难得不怕看医生的毛小孩。
夏朦曾问过她,如果那时在学生餐厅她没有主动搭话,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认识。
「要是人类也能知道就好了,这样就不会不小心错过她们努力绽放的美丽模样。」
现在回想起当时看到的曼陀罗花,不禁有些感叹。整株植物都带有毒性的曼陀罗花,不同颜色有着不同的花语,白色曼陀罗,说是天上开的花,见到此花的人,就能除去罪恶。杀了人的夏朦就像这种神秘的花朵,来自天上的女神赦免了她的罪孽,但依然不能抹去带着剧毒的事实。
就算在同个科系,也不是所有人都熟识,况且人类是最会建立小圈圈的物种,善于寻找与自己合拍的人,待在舒适的环境里度过快乐的学生生活。但温奈一向孤行影只,与其说是不喜欢跟一大群人嬉闹,不如说是自然而然的演变,没有主动去社交,认识人的机率就会大幅度降低。她也不介意,她本身就不热衷于朋友游戏,一个人也乐得轻松。
温奈在人群间穿梭着,还一度担心老板今天会不会刚好休息,还好最后没有让她失望,成功拎着一杯冬瓜爱玉和一杯柠檬爱玉回去找夏朦。她有信心夏朦一定会喜欢,像个想要将各种心爱之物献给心上人的傻子般,冲动留夏朦一个人在人群中等她。
古代牧羊犬叫大毛啊。她不禁偷笑,不得不说是个非常贴切的名字。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对杀人的夏朦上了瘾,虽然这两起事件都是无可奈何,但她必须小心,之后不该让夏朦继续叠加罪孽。血腥的气息对人类是一种毒,摄取太多只会残害自身,所以她只能偶尔看看这两件白裙,偷偷回味当时。
「小黄要乖乖的喔,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也要乖乖吃饭,我们会再来看你。」夏朦泛着泪光,右手悄悄抓住温奈的衣角。
「也染同样的颜色吗?」
昨天从医院回来后,夏朦大概是因为怀里少了小狗感到有些寂寞,抱着蒲公英的花盆,在一楼看了很久的星星。满月过去后的几天都找不到月亮的踪影,但夜色并不是完全的孤单,星辰仍在闪烁。同一时间,夏朦发现蒲公英的绿叶里长出好几个小花苞,看起来很快就会开花。
温奈默默观察女孩很久,从没看过有人和女孩说话,也没听过女孩的声音。下课时双眼确实紧追着女孩的身影,然而一不留神,女孩又如同一阵轻风消失在视线里。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想要接近,去认识一个人,时常想着,不知道女孩愿不愿意和她当朋友。
「原来蒲公英在这里。」
还好离她们家最近的动物医院全年无休,而且营业时间到晚上九点,在低垂的夜色里,动物医院洁白的灯光像充满希望的星辰般明亮,为两人指引方向。
「蒲公英说的吗?」
下课后不需跟着朋友去唱歌或去网美店喝下午茶,温奈有十分充裕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时的她在电影院打工,上课之外的时间几乎都排满班,也不是说缺钱,或是想买什么。她只是需要用忙碌暂时忘却失去家人的伤痛,让自己整天专注于学校和打工的事,刻意不去直视心中淌血的伤口。
夏朦顺手帮她绑了马尾,不会松到让头发因为重量下垂,也不会紧到让头皮不舒服,那么刚刚好,那么温柔。她转头看向夏朦,有些惊讶夏朦还记得当初她曾不断尝试不同发色。不过夏朦没有发现这句话在温奈心里泛起的涟漪,将收好的吹风机交还给她,便迳自走出房间。
果然还是小黄。如果她们要收养小狗,名字十之八九也会是小黄。小黄很好,只要是专为小狗所取,并且是怀着情感叫唤的名字,不管是小黄还是大黄都好。
「妳在煮冬瓜茶吗?」
也许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那时的夏朦刚失去妈妈不久,所以整个人更虚弱无力得快要变得透明。人们总是会避免被负面情绪影响,怕自己也被染上相同的悲伤,或许是没有人去搭话的原因之一。不过那也是她之后才知道的事。
「还是这个棕色最适合奈奈。」
「错过也没关系,她们不会在意,总是安静地盛开,再安静地离去。」
明明单薄的身子看起来不比那些树叶强壮多少,女孩却在为那些即将飘落的树叶落泪。温奈并没有在心里嘲笑女孩奇怪的行径,而是对同理心泛滥的女孩感到好奇。女孩清秀带着仙气,白皙似雪,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只在冬日出现的雪精灵。
13
她已经不太记得两人的话题从哪里开始,唯一记得的是她拚命在说话,一直寻找女孩感觉会有兴趣的话题,深怕被觉得是个无聊的人,从此断了与女孩的联系。但她其实不需要担心那么多,女孩很捧场,虽然话不多,却认真聆听她说出的每一句话语。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事,她不可能会离开夏朦,因为夏朦所在之处就是她的家。
练跑时,温奈都会把夏朦所待的那棵大树视为目标,每跑一圈,都是为了看到对她浅笑挥手的夏朦。夏朦很认真,不会分心看手机或看书,专心注视着她跑步的身姿,以另一种方式陪她跑了一圈又一圈。
不幸又幸运的是,尽管她的美梦不会有实现的一天,至少她知道夏朦与她之间的缘分不会说断就断,她们的友情稳固度过每一年直到毕业。
内心的不安催促她的双脚,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几乎要摆动双手奔跑,只希望能早一刻回到约定的地方。逆向穿过许多人,最后她终于在人群中看到安静等待的白色身影。那时,她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回到夏朦身旁。不需要拍肩叫唤,夏朦马上就注意到她,给予她一个浅笑。
夏朦,是女孩的名字,在她眼里,女孩是朦胧的月,散发柔和的光芒,在遥远的天边独自数着无数星辰,为逝去的季节哀悼,为坠落的星辰落泪。
她因为许许多多的小事又更喜欢夏朦一点,更离不开那抹一直等她回来的身影。夏朦总是这样,安安静静地等待,从来不曾怀疑过别人。她甚至怀疑,就算她某天突然从店里消失,夏朦也会继续待在店里,等着她不知何时的归来。
不管契机是什么,温奈都相信其他平行时空的自己会做出相同的举动。因为她们的本质都相同,深深受到女孩的眼泪吸引,成为一生只仰望那盏明月的痴心者。而在寒冬中的那一幕,将是所有的她共有的轴心。
冬瓜茶温暖的香气带温奈回到现实,她关火将煮好的冬瓜茶静置放凉,按下铁卷门的开关为植物们带来阳光。蒲公英也在其中享受阳光的照耀,仔细一看可以找到好不容易长出的小花苞,隐约能看到藏在里面的黄色花瓣。
「也是,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会怕啊。」
从那天开始,她上课如果有看到夏朦,一定会坐在旁边。两人很快就变成好朋友,为了能有更多时间可以和夏朦一起散步、念书,她调整密集的班表,减少打工时数,将大部分的心思放在夏朦身上。
「她们习惯了,她们知道人类听不到她们的声音。」
干涸的血迹成了似黑的污渍,若是纯白的花朵染上黑暗,花语将会改变,成为不可预知的死亡。她看了网路上花语的资料后,最后还是决定把曼陀罗花的照片删除。虽然知道夏朦不可能因为花语对植物有偏见,但她还是不希望将任何有关死亡和剧毒的事物带进她们的生活里。
对夏朦来说,虽然预期自己的暗恋不会有结果,也青涩得可笑,但她确信这将不会成为青春的回忆。她这一生不会再爱上夏朦以外的人,因为那份感情已经融入她全身上下,成为每个细胞、每滴鲜血。
医生检查了小狗的眼睛、拉伤的脚,又听了心跳声,对她们说需要住院治疗几天。夏朦一听,马上担心地问小狗的伤能不能痊愈。医生回答,视力不免会变成弱视,后脚也可能留下副作用,不过只要细心照料,一定能平安长大。
女孩转头,那双曾经哀伤注视落叶的双眸映照着紧张的她,透彻得如潭净水。见女孩轻轻点头,松了口气的她才发现自己有多担心会被对方拒绝。
结果蒲公英就被她忘在楼下,没有跟着夏朦一起回到房间的小阳台。
累积的情感都在运动会当日爆发,她发现自己想永远被那双澄澈的眼眸注视,永远霸占夏朦的温柔。夏朦是她的初恋,进驻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留位置的心里。别人都说初恋是青春些微苦涩又甜美的回忆。青涩,不知所措,通常都不会有结果。
夏朦笑而不语,神秘弯起双眼,轻轻抚着叶片,又转头看向窗外的星空。
从系大楼走去牵脚踏车的路上,她经过学校中庭,那时是十二月,她每天都用长袖和外套包裹自己,不让皮肤直接与冷空气接触,但中庭里却有个穿着短袖洋装的女孩,独自坐在寒风呼啸的室外,仰望着长椅上方的大树。
当夏朦答应和她一起开店时,她说有多高兴就有多高兴,仿佛求婚被接受那般欣喜,因为她知道这段缘分会朝未来继续延续。
当天晚上温奈没有做梦,没有梦到山洞和悬崖,也没有梦到任何一具尸体。高品质的睡眠让她隔天起来全身清爽,睁开双眼拿起手机一看,还没到平常设定的闹钟时间。她并不打算赖床,直接起身走到衣柜前更衣。
「嗯,一直都是这个颜色,也习惯了。」
夏朦笑着说太好了,刚好今天想吃点冰凉的甜点。
「今天虽然公休,要不要临时开店?」夏朦突然的提议让她有点讶异。
「不需要休息吗?」
夏朦摇摇头,边走到音响旁放入早晨的李斯特CD边回答:「不用,我觉得很有精神。昨天临时公休,那今天就来个临时开店。」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温奈笑出声,说了声好,拿过手机将第二次的临时公告发布到粉丝团,夏朦则是走到门口翻过牌子。
「早餐想吃什么?」
「奈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温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想了一会,听到夏朦在身后按下咖啡机的声音,拿出优格和香蕉,也拿了一片吐司,抹了层薄薄的奶油,放进烤箱等待漂亮的金黄色。将切片的香蕉摆放于两碗优格上,洒了些碎坚果后再淋了圈蜂蜜,搭配烤得酥脆的吐司,简单、营养丰富的早餐很快就摆上桌。
夏朦端来两人的咖啡,坐在她对面动也不动,只是微笑凝视着她,看得她心脏又有些不受控制的加速。
「怎么了?」被直直盯了许久,温奈终于忍不住出声。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好幸福,每天都能吃到奈奈做的早餐。」
「那妳要吃完喔,今天的吐司一人一半,我帮妳吃一半,另一半就交给妳了。」
「嗯,交给我。」
两个二十几岁的大人说着孩子气的对话,又因为彼此的话语笑了出声,李斯特连续的十六分音符没有受到她们的影响,持续奏着激昂流畅的琴声。
夏朦小口小口咬着吐司,吃了两口放回盘里休息一下,舀了一匙混合著蜂蜜和坚果的优格放进嘴里。像是镜像反射,温奈也抬起手吃了一口优格。蜂蜜温润的甜和无糖优格张开双手接纳彼此,完美融合成新的滋味,口腔的沁凉传入心脾,坚果俏皮得增添另一层口感。
她很喜欢和夏朦共享相同的食物,彼此在同一时间品尝相同的美味,也是生活中的一种浪漫。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再平凡不过的日常,但就是这些小日常建筑了她的幸福。所以她才这么喜欢做料理给夏朦吃,就算做料理同时也是她的工作,却不曾感到厌烦。
最后一口吐司消失在夏朦嘴里,温奈不吝啬地给予赞美和掌声。今天的她们好快乐,所有行为都变得稚气,但这又有什么关系,看到夏朦一开始有点害羞的微笑,后来看她吃完吐司也小声的拍手,她觉得就算全世界都笑她们幼稚,她也要跟最喜欢的人一起幼稚下去。
到了下午才有客人收到公告前来,当夏朦看到鸽子大叔推开店门时,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温奈,她也回以诧异的神色。鸽子大叔虽然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吃早餐的客人,但只限平日,这是鸽子大叔第一次在假日光临她们的店。
「星期六我都会去生命园区看我老婆,刚好今天妳们临时开店,才能让我这个无所事事的人有地方可以去。还是这里最好啊!奈奈和朦朦的店是我的绿洲,如果能每天来该有多好。」鸽子大叔笑着和夏朦点了杯热拿铁。
「山苏过得还好吗?」为鸽子大叔端上拿铁时夏朦顺便问道。
「妳吃,本来就是要做给妳吃的。」
当风一来,她将无法阻止蒲公英的离去,看到她们渐渐飞远的夏朦会有什么感受?哀伤?不舍?还是为新生的希望送上祝福?
温奈习惯性走到隔壁房门口,想要敲门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最后还是无力放下,垂着头走下楼。前几天也在反覆犹豫之下放弃敲门,深怕没有感情的声响只会吓到夏朦。虽然最后夏朦都还是会在开店前下楼,但完全不吃她准备的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看着蒲公英又开始掉泪。
心里一惊,她克制住想转头看夏朦的冲动,怕她这一转头又会让夏朦自责得崩溃。得赶快转移话题。她慌乱地想着,视线飘向植物区又飘回。植物不是她的专长,得想别的才行。突然想起鸽子大叔一个人住,又想到夏朦曾担心鸽子大叔退休后的生活,灵机一动,想到了好点子。
很可笑也很可怕的想像,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想。不过一定不能被夏朦发现她的想法,因为夏朦若是知道肯定会感到难过。被照顾的植物们没有错,不该受到这样的责怪。
「养狗?」
14
一整天,夏朦在没客人时都悲伤凝视着蒲公英,重复捡起花瓣,再埋葬于土里的动作。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整个人恍惚得令熟客也不禁出声关心。虽然做饮料、送餐都没有出错,但泪水会无预警滑落,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几乎每次温奈转头要关心时夏朦都在哭,泪水怎么擦都止不住。
她注意到夏朦无意识的动作亲昵得如同恋人,加上外头看不到,她们就像偷偷揹着师长谈恋爱的学生。
「早,还是这么有精神,今天也是萝卜糕和豆浆对吗?」
温奈有时甚至想跟某种意义上来说很任性的夏朦生气,只顾着关心植物,却丝毫没注意到她费了多少精神想要让夏朦好起来。
才想询问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还没等她开口,日渐稀薄的身子就飘离她的身旁,摇摇晃晃到植物区拿起浇水器为植物浇水。
隔天,蒲公英的花苞顺利绽放,多层次的黄色花瓣形成一个可爱的圆,灿烂如阳。夏朦看到后露齿灿笑,整个人像在发光般,一举一动都能看出心中多么雀跃,连鸽子大叔早上来吃早餐时都笑问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多少喝一点好吗?」她几乎是用恳求的声音问。
夏朦小小声惊呼,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盆栽,又看了看越飞越高的小小种子,随即将双手举高,让剩下的蒲公英们能更顺利跟随着风,和其他同伴一起踏上旅程。
夏朦的心情也跟着受到影响,边掉着泪,边将落下的花瓣一一拾起,埋在一个空的盆栽里,喃喃地说不想让蒲公英看到自己凋零的模样。
原本以为灿烂的鲜黄会在夏朦身上停留久一些,但蒲公英只开了一天,隔天黄花已经无精打采地垂下,土壤散落着逐渐枯萎干扁的花瓣。
每天都能看到夏朦让温奈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她一直觉得自己离不幸很远很远。就算她埋了尸体、成为共犯,抛下人类的道德伦理成为一只深海鱼,她也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
店内充满两人爽朗的笑声,边和鸽子大叔说笑,温奈边瞄向正在倒豆浆的夏朦。那抹很浅的笑意早已消失,夏朦又回到安静飘渺的状态,不过脸颊上已经看不到泪痕。
夏朦将蒲公英的盆栽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每个进店的客人都能看到黄澄澄的花朵,每当可爱小花受到客人称赞,夏朦就像自己被称赞一样开心。
做好两人的早餐她也不吃,坐在椅子上望着楼梯口,只要夏朦下楼就可以第一时间注意到。一分一秒算着时间前进,果然在她所预测的时间看到一抹白色身影悠悠走下,尽管双脚好好地踏在地上,却像用飘的一样无声又无力。
她转头看向夏朦,透明的泪果然如她预期的滑落,在阳光的反射下晶莹透彻。夏朦着迷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蒲公英们,尽管落着泪,嘴角却弯起很浅、很浅,浅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真的。」她用力点头,给了一个毫无根据的保证。毫无根据,但她内心是真心相信有了夏朦的祝福,所有植物都能变得幸福。「所以我们一起送她们离开好吗?」
她赶紧将人搂进怀里安抚,想透过拥抱平息因激动而停不下的颤抖。她柔声答应会帮小狗另外找到好主人,一定会是个很爱很爱小狗的主人,夏朦才渐渐恢复冷静。
「妳开心,我也开心。」
看到两人专注盯着手机荧幕,温奈也忍不住凑近一瞧,照片里的山苏被摆放于办公室的角落。听说原本不是摆在那里,鸽子大叔想到夏朦说要通风,特意搬到窗户附近。还可以看到盆栽旁摆了一个小喷水器,看得出鸽子大叔对植物照顾有加。
叹了口气,她感到有些低落,不是因为夏朦一直在哭,而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带给夏朦足够的安全感。她因为她的女神获得了新生,但女神却快速往地狱坠落,明明她紧紧握着女神的手,那双手却被泪水洗去颜色,透明到快要从她的手里消失。
又有失踪的儿童,已经是第几个了呢。她不禁思考,内心对诱拐犯感到火大。她应该要感谢那个犯人,让她带着夏朦躲过一劫,但现在她只感到愤怒。诱拐犯和她们不同,不是因为不得已才犯案,而是将犯罪当作娱乐,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就跟令人憎恨的命运女神一样。
不过换个角度思考,她们所犯的罪还是存在着被发现的风险,自己的主人是杀人犯,有一天依旧有可能会被抓去关,对小狗来说也许不是那么理想的家。
风带着小降落伞们转了又转,温奈听不到她们的声音,却感觉得出她们的心情是多么雀跃,带着期待与祝福踏上未知的旅途。她知道这趟旅程也许不会那么顺利,但自由在空中飞翔的她们还是充满着希望,毫不畏惧地任由风儿带她们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夏朦总算愿意看向她,原本空洞的双眸里点亮了一小盏的希望火光,尽管只是像蜡烛的烛火般飘渺,但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就之前那个诱拐犯啊,还没抓到,现在统计已经有十二个小孩下落不明,那些孩子和家长们太可怜了。」
凋零的蒲公英成为契机,勾出暂时埋藏于心中的罪孽。亲手夺取生命,以一命换一命的禁忌黑魔法化身恶魔反噬,啃食着夏朦的身心,连同害死那孩子的罪恶感,两条人命与来不及挽救的小猫的重量,瞬间压垮了夏朦脆弱敏感的心。
温奈原本以为是因为蒲公英仅仅一天就凋零所造成的情绪起伏,后来她才发现状况有异。和平常的悲伤相比激烈许多,无声,却是近乎撕裂心肺的哭嚎。
「唉,现在的社会真的是……都没有一点让人快乐的新闻吗?」看着手机荧幕的鸽子大叔碎碎念着。
「但要先和她们说再见了。」
夏朦的声音只在空中漂浮了一秒就消逝,像阵飘渺的轻烟,她怎么捞都捞不起,也捉不住。本来就晒不黑的肌肤因为好几天没有接触到阳光,白得几乎要融进同样纯白的墙壁和地板。夏朦经过她所坐的桌前,温奈起身想要扶夏朦入座,但夏朦轻轻摇头婉拒了她。
「当然!连续吃了一年也不会腻,妳们的店要一直开下去,不只一年、两年,甚至是三年四年我也要继续吃萝卜糕和豆浆。」
「很好!我还有拍照,之前一直想说要拿给妳看。妳看妳看,长得很好吧!我都有照妳说的在浇水。」
并不是说希望夏朦回到几天前那开朗的模样,不用强颜欢笑没关系,她只希望能找回以前虽然容易感伤,但仍然努力好好活着的夏朦。
15
「妳是第一个反抗成功的人,有妳的祝福,她们会健康成长,妳要对她们有信心。」
「我还想再带一盆植物去公司,看那个角落只有山苏好像有点寂寞,今天可以再带一盆走吗?」
夏朦口中的「她们」,是那些可爱的白毛球。
虽然还没到打烊时间,她还是先带夏朦上楼休息,回到店里送走最后一组客人后,提早将铁门拉下打烊。她没有看过情况这么糟的夏朦,不幸,是她不曾套在自己身上的词。就算她失去了双亲,就算夏朦失去了不爱她的妈妈,她也不觉得她们是不幸的。
「早啊!奈奈,朦朦,今天天气很不错呢!」鸽子大叔有精神地向她们打招呼。
她很认真考虑要不要把店暂时关起,让夏朦可以好好休养。但突然关店有可能会招来怀疑,尤其是昨天又发生一起幼童失踪案,路上巡逻的警察越来越多,任何一点小动作都会带来风声,她必须为夏朦阻挡所有危险。所幸目前网路上还没有关于年轻人的新闻,也没有渔船捞到无名尸体。
她觉得她就像在和恶魔拔河,恶魔拉着夏朦的左手,她拉着右手,拚命想从恶魔手中夺回她的女神。
夏朦一听,不假思索的舀了一口伸手朝她递去。看夏朦执意要跟她分享的表情,温奈弯腰低头吃下那口爱玉。冬瓜香在口腔里散开,冰凉的爱玉几乎是入口即化,清爽又冰凉。她很认真考虑刚才鸽子大叔的提议,夏天来卖爱玉应该不错,剉冰或许也是个好生意。
夏朦微笑点头,领着鸽子大叔到植物区,细心介绍每一种植物。其他桌的客人听到也跟着去凑热闹,瞬间变成植物小教室。店里笑声不断,充满明亮又轻盈的氛围。
夏朦放下手上的浇水器,接过杯子许久,才拿近嘴边轻啜了一口又放下。细到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覆着骨头的手腕,似乎连拿着杯子都是种负担,但温奈没有打算接过,因为当杯子离开夏朦手中,入口的次数就会减少到零。
温奈趁夏朦回到厨房时,将专门留下的那一碗递给夏朦。夏朦开心接过,拿了放在角落的小板凳坐在厨房里,她们开店忙碌时总会这样轮流躲起来吃点东西充饥。夏朦拿了汤匙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弯起眼笑着对她说很好吃,随后才发现自己手上的那碗已经是最后的冬瓜爱玉。
「真的吗……」
回到店里,夏朦将蒲公英摆回原本的位置继续让她晒太阳。现在盆内又只剩下绿叶,不过已经看了这么久,就算只有绿叶温奈也认得出那就是曾经开出小黄花和小绒球的蒲公英。摆在荼蘼旁边,蒲公英显得娇小可爱。这几天荼蘼被夏朦照顾得神采奕奕,每片绿叶健康又有光泽,再次证明夏朦绿手指的功力。
温奈想起她刚才接到医生来电,说小狗恢复得很快,再过几天就能出院。大概是因为夏朦没办法接电话,所以才通知紧急联络人。她灵机一动,想带夏朦去看小狗,说不定看到小狗有精神的模样,夏朦也会跟着变得有精神一些,她还提起收养的事,希望夏朦会将目光放回眼前,需要自己照顾的生命上。但她太急了,过于迫切想让对方好转。
她后退几步,不让自己的动作去影响到那完美的毛绒,按下铁卷门的开关,光线也一如往常的照进。这几天天气总算恢复稳定,可惜宜人的气温也没办法使夏朦露出微笑。她有些束手无策,想了很多方法,希望尽快帮夏朦走出泥沼,但到现在都还未成功。
走到蒲公英的花盆旁,她捡起掉落的花瓣,替夏朦埋在空盆里。
「奈奈不吃吗?」
夏朦确实救下了小狗,但满足与喜悦维持不久,就跟毒品一样,极致的快乐之后,紧随而来的也是极致的痛苦。
「蒲公英很厉害,把快乐传给我,又传给了妳,还有每一个客人,这样大家都很开心。」温奈幸福微笑,弯眼与蒲公英对望。
那天,很多客人选了植物要带回家,夏朦忙着修剪、写照顾方法,并为植物们送上祝福。温奈则忙着记住那些植物的样貌和颜色,不忘将夏朦的笑容也纪录于心中的图鉴里。
「啊。」
比起自己,夏朦更关心植物。
「怎么了吗?」端上煎得金黄酥脆的萝卜糕,温奈有些紧张,却又装作毫不在乎的口气问道。
「奈奈,以后也把冬瓜爱玉加进菜单里吧!肯定会大卖。」鸽子大叔对她说,其他客人听到也接连附和,她只笑着回说会考虑看看。
温奈笑着说那就看看是他先吃腻,还是她们的店先倒。
例行浏览网路新闻确认她们还能平安度过这天后,她打开帮流浪狗寻找主人的网站,希望有好心人能给小狗一个温暖的家。不只把消息贴在那个网站,她也放在店里的粉丝专页上,不过目前还没等到好消息。一次次点开网页检查通知,又一次次失望,但也只能继续重复相同的动作。
温奈将冬瓜爱玉作为饭后甜点招待大家,准备好现场人数份的爱玉后刚好还多一碗。幸好有多,要是没多的话她才要烦恼。
「这么开心。」温奈看着异常兴奋的夏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笑着将这难得的模样尽收眼底。
「有没有兴趣养狗?」
细到像是呢喃,让她有种听到植物说话声的错觉。
当天因为大家聊植物聊得太开心,一转眼窗外已披上夜色薄纱,所有客人都吃过晚餐才离开,说是晚餐也有点奇怪,她们店里只卖早餐,所以只能用三明治、蛋饼和萝卜糕填饱大家的肚子。鸽子大叔当然是吃萝卜糕,还笑着说他今天早上才刚好想到温奈的萝卜糕。
但自从她查了荼蘼的花语,看待荼蘼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复杂。夏朦一天一天变得衰弱透明,荼蘼却在夏朦手中逐渐成长,就像吸取夏朦的元气化为自身养分,尽管还未开花,已经比先前茂盛许多。若不是亲眼看过垂头丧气的模样,一定难以想像荼蘼曾经生过一场病。
光是看着急速消瘦的身子就让她想皱眉,但温奈还是露出她最灿烂的微笑,向夏朦说声早。不能皱眉,她不能露出让夏朦更难过的表情,现在她已经有足够强大的心,换她来拯救她的女神。
盯着夏朦的背影,她将三明治放回厨房,用夏朦专属的杯子煮了杯咖啡,加进蜂蜜和牛奶走向蹲着和蒲公英、荼蘼面对面的夏朦。
那是蒲公英繁衍的的方法,但随风而去的习性却让她不禁有些惆怅。
「她们只是去旅行,会飘到很远的地方扎根,再长出好多好多的蒲公英。」她回答。
「可是命运女神的笔不会停下,也许女神她早就画下她们的休止符……」
如果孩子们全都已经死亡,那诱拐犯拆散了多少家庭?恶意毁了多少夏朦渴望拥有、却永远得不到的家?
16
「蒲公英,长出来了呢。」夏朦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
温奈来到店里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蒲公英的状况,绿叶中已完全看不到任何一点鲜黄,反倒出现几颗毛茸茸的小球,是她印象中最熟悉的样貌。纯白、柔软的模样吸引她伸出手触碰,不过她成功克制了那股冲动,因为她知道只要一碰,一根根细软的绒毛就会随之掉落。
没有回应,也没有点头,夏朦直接伸出双手抱起盆栽,温奈一看,连忙抢在前头打开门,让夏朦可以顺利走出去。
和煦的阳光温暖照耀大地,夏朦有些畏光,在门口踌躇了一会,才跨越那条店内与室外的交界线,沐浴在光芒之中。堪称完美的脖颈仰头望向蓝天,刚好一阵轻风吹来,在光线里呈现淡金色的长发微微飘扬,也将蒲公英带向天空。
一片落叶翩然掉落,漂浮于温奈内心的止水之上,激起一波波涟漪。她顺着夏朦自己一口,再喂她一口的动作,悄悄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甜蜜。
「之后会再开花的,再等她一下吧。」
店门被打开,鸽子大叔一如往常夺得本日第一名的宝座。
听到她的提议,夏朦激烈地摇头,顿时声泪具下:「小黄跟着我们不会幸福,我们不能成为牠的家人,这样小黄太可怜了。」
「别担心,风会带她们到最适合她们生长的地方。」
「因为蒲公英很开心,蒲公英开心我也开心。」
她多想开口问夏朦,不是答应过她不会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现在不进食,刻意用饥饿来惩罚自己的行为是怎么回事?难道夏朦不知道,这样的行为等于在折磨着她吗?
慢慢来就好,只是一点点的进步也让她感到开心。
「奈,如果她们飘到水里怎么办?如果被强风卷到没有土壤的地方怎么办?或是照不到太阳、雨水也淋不到的地方……」
「哎唷,奈奈说什么丧气话,怎么会倒。如果有倒店的危机一定要跟我说,我把公司里的人都带来吃早餐!」
虽然知道夏朦不会吃,温奈还是用心制作了三明治,冰箱里也随时备着优格、水果、布丁、冰淇淋等冰凉的甜食。她也知道这些东西没有正餐营养,但为了争取每一小口可以摄取到的热量,还有激起夏朦想进食的欲望,就算不那么营养也无所谓了。
温奈很想回到过去,阻止当时的自己说出命运女神这个可笑的比喻,可惜时光不能倒流,她只能为当时的玩笑话负起责任,替过去、现在、未来的自己安慰她的女神。
看到夏朦空洞的眼神里飘散着破碎的绝望,她才知道,副作用来了。
她的女神今天很快乐,全身染着属于人类的色彩。每当忙碌的夏朦经过她身旁时,都能闻到一束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话一脱口而出果然引起鸽子大叔的注意,她解释了最近她们捡到一只受伤的小狗,当然原委和经过全都模糊带过,只说了重点——小狗正在找新家。
「没有人想要收养吗?」听到小狗受伤时,鸽子大叔的眼里浮现担心。
温奈知道鸽子大叔正在犹豫,而且有点心动,现在只要再加把劲说服,对方肯定会心软。在这一年的相处下,她很了解鸽子大叔是个开朗、充满爱心又负责任的人,小狗一定能在他家度过幸福的一生。
「没有,而且我们也没办法收养,想说你一个人,让牠陪你也不会无聊。」
「好,让我考虑一下。妳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去看看小狗。」
虽然不是爽快的回答,但愿意考虑已经让她非常感动。和鸽子大叔约好晚上在动物医院碰面,鸽子大叔用以往的速度迅速解决早餐,笑着和她们挥手道别。
「鸽子大叔会成为小黄的新家人吗?」夏朦注视着鸽子大叔的背影。
「不知道,但希望他们能成为彼此的新家人。」
温奈走到夏朦身旁,轻搂纤瘦的身子,想给哭泣的夏朦温暖的倚靠。
「奈奈,要是小黄成功找到新家,妳也可以划一张小黄给我吗?」
「当然,妳要几张我都画给妳。」
「一张就好。」
「好。」
同样的对话让她无比安心,她不会对此感到厌倦,甚至每天重复也十分乐意。多亏之前客人们的捧场,现在植物区减少许多盆栽,她们都找到了新家,她在那天也画了很多「一张就好」的图画给夏朦。
她不知道夏朦把那些画收在哪里,也不知道累积了几张,不过她知道一定不少。如果一直累积下去,或许可以将整间店贴满也说不定。
当天打烊后,温奈在夏朦的目送之下打开后门,脚还未踏出,她再次转头看向夏朦。
「真的不跟我去吗?」
「不用了,我在家等妳。」
见夏朦仍然没有改变心意,只好提醒夏朦锁好门、不要乱跑,她很快就回来。等听到清脆的锁门声后,她才步入夜色之中,发动悍马往动物医院驶去。
当她抵达时,已经看到鸽子大叔站在动物医院门口等待,明明离他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看来鸽子大叔很在意无人收养的小狗,这让她更有信心小狗今天就会找到新家。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看向隔着笼子和小狗玩耍的鸽子大叔,温奈就知道小狗不再需要她和夏朦为牠操心,因为小狗已经找到了新家和新的家人。小狗完全不怕生,面对初次见面的鸽子大叔也大方示好,开心得随着鸽子大叔舞动的手指,在笼子里左右跳来跳去。
她也不急,她和夏朦都有很多时间,她甚至愿意将她这一生所拥有的时间都用来陪伴夏朦。
小狗找到新家是再高兴不过的事,但她好希望夏朦也能在场,就算她们没办法养小狗,也能亲眼见证到她们救回的小狗已经获得幸福。
观察到一半,小狗突然抬头,试图要舔她的脸颊。她没有阻止,笑着将脸颊凑近,同样粗糙又湿黏的触感留在脸颊上,正要抬手擦去口水,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掉下了泪。
一定是血樱的力量。夏朦很喜欢血樱,去年春天她们至少去了三次,而且每次都是夏朦主动提议去赏樱。
「朦,怎么睡在这里?」
不过小狗最初也是被用暴力带走,在这世界,只要有力量,坏人就能为所欲为。无论受害者是人类、动物,还是植物,身心都会因恶意受到伤害。
「真的开了。」
谁是坏人?谁不是坏人?
侧耳倾听了一会,发现没有回应后,又抬起手继续敲。
她不知道小狗是否听得懂,但那双黑溜溜的眼眸很认真听着,耳朵也随着声音起伏微微向后又收回。为了能画出和夏朦约定好的画,温奈最后一次仔细观察小狗。垂下的耳朵,偏褐色的土黄,细细的尾巴和很大的脚掌,鼻子和眼睛都是黑色,听人说话时会全身静止不动,只有耳朵动。
她惊讶地抹去眼泪,对想要安慰她的小狗说了声谢谢。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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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待植物很随便、不喜欢就丢弃或放任植物自生自灭的人们;带走十二个孩子的诱拐犯,欺负小猫致死的小孩;伤害小狗和夏朦的年轻人;对夏朦情绪勒索的夏阿姨;有了新家人而对夏朦弃之不顾的夏叔叔;为了救小猫和小狗误杀了人的夏朦;为了拯救她最爱的人选择当共犯埋尸的她……
隔天就是温奈期待已久的星期天,代表她们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出去散心。
鸽子大叔站在整排的饲料前研究了很久,似乎无法在琳琅满目的牌子和种类中做出选择。一问医生,小狗该吃什么饲料、平常照顾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后,马上挑了最大包的幼犬饲料,说一定会每天都让小狗吃饱喝足,不用再忍受饥饿。小狗似乎听得懂,小小汪了一声,看起来很是高兴。
她兴奋地停下悍马,用钥匙打开后门走进店里。店里的灯开着,不过没有夏朦的身影。
「走!我们去看樱花!去野餐!」
要怎么做,才能用她笨拙的双手修补那受伤的灵魂?
「小黄恢复得很好,几乎痊愈了,非常有精神,而且……」
看不到山顶的缓坡持续了许久,两人也因为顾着走路没有聊天,大概只有她独自在心里想着很多等一下要跟夏朦说的话,包括小狗、鸽子大叔,还有昨晚看到夜樱的感动。等她们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一看到雪色花瓣的影子,她立即伸手指向血樱,兴奋地告诉夏朦已经快到了。
因为情绪太过亢奋的关系,思绪变得奔腾,她已经开始想像夏朦在樱花飞舞的血樱树下,是否会露出浅浅的微笑。不笑也没关系,只要夏朦眼里的绝望减少一些她就很满足了。
扶起还闭着眼、站不太稳的夏朦,温奈小心确认轻如纸的身子每一步都有踩在阶梯上,才又往上一阶。短短的十几阶阶梯,却走了快要五分钟才抵达二楼。
但夏朦的泪和她的泪不同,她的泪很普通,只是为了抒发累积的压力。夏朦的泪虽然看似普通,与所有人一样透明无色,但却十分沉重。像是要为全世界哭泣,用泪水抹去自身的色彩;如同献祭般,只要牺牲自己,这个世界的悲伤就会少一些。
哼着歌煮了一壶咖啡倒进保温瓶里,她拿了个袋子将保温瓶和三明治依序放进,想了一下,又打开储藏柜,拿了些坚果用小保鲜盒装好,连同两颗橘子一起放入袋中。如果夏朦还是没有胃口,至少可以吃些小零食或水果补充热量。
「没有没有,是我早来了。」
温奈得意说出憋在心里许久的惊喜,为这个好消息终于得以传递到夏朦耳里而感动。先前的状态就像在对方生日前早已准备好礼物,每天数着日子想要赶快送出。
从早上观察到现在,虽然夏朦的话还是很少,坐车时几乎都望着窗外发呆,不过温奈觉得夏朦今天的状态比之前好许多。
叩叩叩叩……?
她没有直接开回家,而是让悍马继续前行,往她心中的目的地开去。路上没几盏路灯,多亏明亮的车灯,让她免于在黑暗中迷路。开了半小时左右,她停在小山坡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开始爬坡。小山坡没有到非常陡,算是适合一家大小健行的好地方,不过就算是镇上的人们也不太会来这里,除了这里的不祥气息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现代人都不太爱运动,更别说是爬山健行。
她们在中午前抵达小山坡下,因为担心夏朦爬山爬到一半昏倒,温奈柔声说服了许久,才成功让夏朦喝下一杯豆浆,又吃了几口蜂蜜优格再出门。夏朦戴着宽帽缘的渔夫帽,遮住脸防晒,后颈也被帽子的阴影保护着。
看着睡在楼梯口的夏朦,心里感到一丝甜蜜。明明已经这么累了,却还是愿意忍住睡意、在这里等她回来。
将夏朦转了个身推回到房里,温奈带上房门直接坐在外面的地板等待,哼着李斯特的「爱之梦」,想着要在车上告诉夏朦小狗找到新家的好消息,还是到了血樱树下再说。
透明的泪水没有在眼眶里积蓄直接滑落,她也拿出预备好的手帕,温柔为夏朦擦去泪水。
泪水,化作情绪的出口,哭过之后轻松许多。
但才接近小狗的笼子,小狗马上就认出温奈,蹦蹦跳跳跑向前,小尾巴欢快地摇摆着。小狗不只没有忘记她,黝黑似珍珠的双眼也看不出怨念。被拉伤的后脚几乎完全康复,眼睛看起来也很正常。虽然医生说眼睛难免会因受伤变弱视,但似乎没有大碍。
在山坡上伫立了一会,陶醉于今年也盛大绽放的血樱,她几分钟后才回过神转身下坡,往夏朦正等她回去的家开去。虽然已经离开,但她脑海里那耀眼、惹人怜爱的纯白还未散去。夜晚的血樱,和夏朦有点像。两者都能在纯黑、没有月光的夜里闪闪发光,不需借助他人的力量,因为她们本身就有着最美好纯净的特质。
在星辰的陪伴下,她对静静站立于顶端的血樱微笑,不只是微笑,很快就从微笑转为露齿灿笑。虽然今天看不到月亮,不过即使少了月光的照耀,她也确实可以看到血樱,密集的白色小花让血樱看起来像在夜里闪耀。
「抱歉久等了。」
「而且?」夏朦急着询问,但看到她的笑容就知道是好消息,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期待。
「有空会再带牠去店里找妳们。」鸽子大叔保证。
她第一次在店外和鸽子大叔说话,感觉有点奇妙。人的习惯真的有种力量,现在的鸽子大叔因为少了她们的店作为背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好怀念,毕业后好像就没看夏朦穿过,原来还在。她默默地想着。
要怎么做,才能安慰夏朦?
看来不管到了几岁,第一次有了孩子都会让人变得有点傻,也傻得可爱。
爬到半路她停下脚步稍作休息,抬头看向满天星辰的夜空不禁微笑,在心里感谢父母留下了位于乡下的小房子给她,比起大都市,她更喜欢没有受到光害干扰的乡下。
野餐垫……呢?
还是他们,全都是坏人?
前几天夏朦的状况让她担心得不敢离开半步,自从上次带小狗来医院后就再也没来看过牠,都只从医院打来的电话确认小狗的近况。她内心其实有点愧疚,明明现在能帮助小狗的就只剩她和夏朦两人,却对牠不闻不问,不知道小狗会不会已经忘了她们,或是怨恨一直不来接牠的她们。
确认时间,该将女主角从睡梦中唤醒,她满怀期待地来到夏朦房门前,举起手在门板上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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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该带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只差最重要的女主角。
「樱花?血樱开了吗?」语气里的困惑没有散去,因为现在还不到三月底,正常来说樱花的花期应该是三月底四月初左右。
小狗撒娇舔着她的手,粗糙的舌头在手背上留下口水痕。她摸了摸小狗的头,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对小狗低语。
边转动方向盘,她开始深思刚才落泪的原因。想了许久发现,被那双纯洁的眼眸注视,就像有人正在温柔倾听她的话语,这些日子忍耐的情绪、委屈和疲惫都在不知不觉涌上。为了成为夏朦坚强的靠山,她都告诉自己不能在夏朦面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走吧!我们去看樱花。
温奈喘了口气,一想到夏朦还在家里等她,马上成为激励自己的动力,大脑下达指令催促双脚继续往上爬去。夜晚很静,连点虫鸣声都听不到,她数着呼吸,扎实地踏出每一步。不过她没有爬到小山坡的顶点,因为其实也没有必要抵达山顶。
哪些人,是坏人?
她微笑点头,对他们挥了挥手说再见,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好久好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转身朝在黑夜里等她的悍马走去。
「对不起,救你的姐姐没来。她没有忘了你,也不是不喜欢你,你就原谅她好吗?她……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找到一个家,所以作为回报,你要过得很幸福喔!还有,那天的事也要帮我们保密,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看着那件裙子,又联想到上次幻想的白色婚纱,不禁有种自己的幻想被发现,又被偷偷实现的感觉。但是被谁发现,这连她也不太清楚,也许是某个路过的好心神仙。
温奈拉开铁卷门,走出店门深呼吸一口气,对今天舒适的温度和阳光感到满意。她回到厨房开始准备野餐的三明治,今天的三明治比较特别,不只有咸食,她又多准备了可以当作甜点的水果三明治,让夏朦可以二选一。
一开始看到她还有点担心,担心夏朦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不自觉的检查裙子上是否有血迹。每次都是她离开时发生事件,心里早留下了阴影。
如果那些被诱拐的孩子也都能分辨出好人和坏人就好了,说不定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发生。她默默地想着。
「其实我昨天偷偷跑来看,一看到开花本来想马上告诉妳,但看妳昨天很累,就等到今天才说。」
「真的?」
「开了。等妳换衣服刷牙洗脸,我带妳去看。」
为了结帐和拿药,鸽子大叔将小狗暂时交给她,离开前还不忘说一句「要乖乖听姐姐的话喔」,一人一狗依依不舍地互望,看来是第一眼就对彼此一见钟情,才会有着如此浓烈的感情。
鸽子大叔提着装有饲料的塑胶袋朝他们走来,另一手则提着全新的提龙,看就知道价格不菲,里面还铺着一层软垫。温奈小心将小狗放进提笼里,对牠说了掰掰。小狗也知道她要离开似的,对她呜呜地叫了几声。
「我没有骗妳吧。」
听说动物们能分辨得出好人和坏人,知道谁会对牠们好、会好好爱牠们,也许小狗也拥有相同的能力,看得出鸽子大叔是牠能信任一辈子的人类。
一起踏上短短的草地开始爬坡,温奈配合著夏朦的脚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时刻注意着夏朦的呼吸,一察觉呼吸变得紊乱,走得有点吃力就马上停下稍作休息。
「来,回房间睡吧。」
东翻西找了一番,总算在她房间找到被冷落于柜子角落的野餐垫。也不能怪她,距离上次野餐已经是一年前,一年只用一次的东西难免会被遗忘。
睡了吗?温奈猜测。正想蹑手蹑脚的关灯上楼,打算明天再告诉夏朦她带回来的两个好消息,却发现了坐在楼梯上,靠着墙睡着的夏朦。
「鸽子大叔愿意领养小黄,小黄找到新家了!」
才刚敲完第四下房门突然被开启,她的手还来不及收回,就这样静止在空中。
比起安静盛开的樱花,更让她感到开心与雀跃的是夏朦看到时将会露出的表情。
叩叩叩,叩。
还有,也总是在她不安、迷惘时,为她照亮眼前的道路,让她可以再次有自信向前,不再感到畏惧。
「嗯,奈好厉害,怎么知道血樱已经开了?」
当房门再次被打开,夏朦穿着熟悉的白裙出现在她面前。夏朦也没有被坐在走廊的她吓到,迳自走到浴室洗漱。经过时,长裙最外层的薄纱轻轻拂过她的鼻子,她似乎闻到了回忆中海风的味道。
在温奈帮忙办理出院时,鸽子大叔都抱着小狗低头细语,一刻也舍不得停。说着会帮牠准备很舒服的窝,还会买很多玩具给牠。溺爱的眼神和傻笑看起来就像个新手爸爸。
起床啰,朦。
夏朦抬头遥望远方,看到血樱时眼里果然如她所预期,露出一闪而逝的惊喜神色。
不是对此感到厌倦,也不是想放弃,只是再怎么坚强、再怎么深爱她的女神,弃尸、躲避世人的双眼、试着让夏朦好起来,都超出了她可以负荷的程度。她以为自己很强,可是一被小狗凝视,那些被她忽视的压力全都浮上水面。
起床了吗……?
看不出来啊。小狗是不是有什么魔力,才会如此迅速就掳获了鸽子大叔的心。温奈看着怀里的小狗默默地偷笑。
天气,满分。野餐的食物,满分。
她刻意拉长音,笑盈盈地看着夏朦,想要吊她胃口。
又等了两秒,似乎听到若有似无的声音,但她不确定是夏朦的声音,还是她的幻听。
「昨天……小黄牠……还好吗?」夏朦有点不安地问。
还好在她的叫唤下,夏朦缓缓睁眼,迷迷糊糊地说声「妳回来了」,又马上闭上眼帘。温奈知道因为夏朦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加上心里乘载了太多的悲伤,变得容易感到疲倦,体力早就透支。
夏朦一脸倦容,边揉眼边说:「早,我起来了……」说完,一脸疑惑盯着她看,似乎不懂今天为什么敲了这么多下。
其实她并不觉得悲伤,和小狗分离也没有特别让她感到难过或不舍,她真心替小狗感到高兴,但为什么自己却在落泪?
「就是这孩子吗?好可爱!」鸽子大叔惊呼,一看到小狗连声音也突然变得柔软。
「所以不用担心喔,妳看,有妳的祝福,大家都获得了幸福,不管是小黄,还是鸽子大叔,还有店里所有的植物。还有……」温奈停顿了一会,双唇轻启:「我。」
将手放在夏朦头上,一下又一下的轻拍安慰。她很想让那柔顺的发丝滑过她的指尖,不过现在帽子正执行着重要的遮阳任务,所以先暂时放下那份小小的渴望。
宠溺凝视眨着泪珠的夏朦,她的女神看起来有点迷惘,似乎不知道自己带给多少人幸福,尤其是她。温奈多希望能借由这句话,拨开夏朦心里的乌云,多希望夏朦能听进她的话语,不要再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要让夏朦原谅自己很难、很难,毕竟她们犯下不可原谅的罪行,没去自首赎罪,而是隐藏在心里最黑暗的深处,造成庞大的负担。可是,她不愿离开夏朦,不愿见夏朦接受刑罚。就算是她去顶罪也没关系,可是她不敢轻易离开,独自留夏朦一个人面对无止尽的罪恶感与恐惧。她怕,夏朦一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就会做出傻事。
但如果夏朦无法停止自责,就算她无时无刻都在身旁悉心呵护,脆弱的身心瓦解碎裂依旧是迟早的必然。所以她诚心希望有一天,夏朦能放过自己,和她一起继续好好地活下去。
见泪水已经停止,温奈用手帕吸取最后的泪,牵起对方的手,笑着对还在发愣的夏朦说:「走吧,就快到了,加油!」
夏朦任她牵着,踏出一步又一步。缓缓上坡的同时,手里握着的小手悄悄地、轻轻地回握。温奈的掌心当然没有错过细微的动静,压抑住奔腾澎湃的激动,双眼直视着眼前的血樱勾起一抹微笑。
19
无暇的血樱白如雪,虽然还没有完全盛开,也已足够壮观得令人惊叹。小山坡上唯独血樱一棵树,却丝毫感觉不到孤寂。也许是向外延展试图遮天的枝丫,又或许是朵朵小花紧邻彼此、繁花锦簇的光景,让血樱看起来十分享受与自己独处。
怡然自得地独自活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若血樱化身成人,一定会是拥有着强大心灵、温柔接纳所有生命的人。温奈有些向往地想着。
还未踏进血樱的树荫里,跟在身后的夏朦突然停下,温奈感觉到手里没有握紧的小手将要因为她持续向前的速度而分离,连忙也跟着停下。回头一看,夏朦抬头仰望血樱,不发一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
她让夏朦按照自己的步调与方式欣赏血樱,两人的手还没分离,她的注意力不在血樱,而是在她最爱的人身上。夏朦左手拿下帽子,眯起双眼稍微适应光线后,才缓缓睁眼。她很喜欢观察夏朦眼睛的变化,少晒太阳的夏朦比较怕光,眯眼的动作就如猫咪为了适应亮光,会将瞳孔缩成又细又长。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动作一样可爱。
春风吹拂,长发顺风飞扬,白裙的薄纱也轻轻飘起。数片花瓣随之飘来,其中一瓣落在芒草色的发上,白得亮眼。
如果再多飘来几片花瓣,是否就会成为天然的花冠,不需用任何草绳编制,随性点缀,她的女神就会瞬间成为春神。微笑会带来春风,走过的地方会有花草生长,一举一动都能为世界带来生机,也为她带来活力。
温奈边想边傻笑着,想得太过不切实际,但她很喜欢。对她来说,夏朦也是她的春天。
夏朦是她的月球、是她的女神、是她最爱的人,夏朦有很多代名词,但也许最贴切的都不是上述何者。
她怜爱地看着那被光线照得朦胧,被樱花衬得梦幻的身姿,不禁微笑。
夏朦,是她的全部。
冰凉的小手染上她的温度,变得比平常暖和,这让她很有成就感。趁夏朦专注于血樱,她继续传递自己的体温给瘦弱到无疑可以清楚看见胸骨的身躯,试图让两人的温度融合达到一致。陶醉于夏朦眼里倒映的血樱,她想起去年来赏樱时,夏朦也是像现在一样,看了一整个下午都不会感到厌倦。
她还记得那时夏朦说了什么。
「血樱就像收集了一整个冬季的残雪,是冬天和春天的桥梁。」
夏朦的下巴倚着温奈的肩,骨头弄痛了她的肩膀,但她舍不得让夏朦离开。盯着飘落的花瓣,她眨了眨眼,眨去不想让夏朦看到的泪珠。
接近,再接近一点,手指将会触及那诱人的鲜奶油,她脑中已经在想像鲜奶油入口会是什么滋味。但夏朦注意到她的动作,一被那澄澈的双眸注视,她不禁感到羞愧。夏朦终于愿意吃东西,她却因欲望而险些做出过于亲昵的举动,要是夏朦受到惊吓,她该怎么去挽回?
等夏朦收回视线,温奈微笑牵着夏朦走到树下,铺上野餐垫,独享最佳赏樱地点。她将自己用心准备的三明治拿出,得意地将漂亮的剖面转向夏朦。
「怎么说?」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才很对不起。我会试着变好,不再让妳担心。」
「饿了吗?我今天做了两种口味,妳想吃火腿三明治,还是野餐限定的水果三明治?」
「好奇,不过血樱似乎也忘了,大概是太久以前发生的事。」
「因为喜欢妳,所以想一直待在妳身边。」
夏朦突然没头没尾说道,温奈摸不着头绪,耐心等待也许会有、也或许不会有的后续。
「没有迁就,也没有勉强,我是因为……」她突然噤声。
红唇旁的鲜奶油,绝美魅惑的组合令温奈移不开视线,当夏朦的注意力被飘落的花瓣吸引,伸手去接的同时,她也朝夏朦伸出了手。
「名字是人类帮她取的,不代表一切。」
「对不起,一直让妳担心。我是个很过分的人,如果哪一天奈奈累了,离开也没关系喔。」
突然的话语让温奈吓得伸手让夏朦面向她,她必须看到夏朦答应,就像那天在浴室门口,夏朦给予的约定一样。
「她开出似雪的樱花纪念冬天的严寒,再用飘落的残雪迎接春天的来临。血樱是个喜爱冬天和春天的孩子,只要喜欢这两个季节,就能知道她很温柔,愿意接纳世界的所有面向。」
夏朦分别看了她左右手里拿着的三明治,本来似乎想摇头,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接过水果三明治。温奈在心里高举双手欢呼,还好她有突发奇想,做了比较清爽的口味。她付出的心思与时间都在夏朦伸手的那一刻有了价值,看到夏朦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小口咬了三角形的尖端,甚至感动到快要落泪。
嚼着三明治,让草莓的酸甜绽放于柔和的鲜奶油之上,化成甜美漩涡融合入腹。温奈仰头望向完全被樱花覆盖的天空,无边无尽的白,美得如梦似幻。现在的她宛如置身梦中,美景在前,她的女神也在身边,她好希望能永远停在这一刻,时间再也不要流逝。
尽管都是小口小口咬着,夹在吐司里的馅料仍因挤压而些微溢出,夏朦的唇边沾上鲜奶油,还带点草莓的粉红。
内心乱成团,纠结的毛线缠成了好几个结,每个结都是一个个的问号与恐惧。她不懂为什么夏朦会这么说,她所做的一切还是让夏朦感到不安?还是,其实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温奈只好尴尬地收回手,指了指沾了奶油的位置说:「沾到了。」顺便递出纸巾给夏朦。
但没关系,只要夏朦知道在她心里「夏朦是很重要的存在」,这样就好。
「好吃吗?」当夏朦咬到里面的草莓时,她忍不住期待地问。
夏朦擦去鲜奶油说了声谢谢,温奈盯着干净的唇有些惋惜。自从看过前两次开朗又黏人的夏朦,本该锁上的情感总是不时地擅自冒出,让她有些困扰。
「好吃。」夏朦点头给予肯定。
接下来一个小时没有人说话,她的视线偶尔会追逐飘落的花瓣嬉戏,不过大部分的时间还是凝视着夏朦。透明的泪水又在不知不觉中从夏朦的脸颊滑落,她这次只递出了手帕,没有主动帮夏朦擦泪,因为只要花瓣持续翩然而落,那泪水就不会停止。
「嗯,奈奈不想离开就不用离开。只是奈奈人太好了,一直迁就于我。」
「可是妳不好奇吗?血樱的由来。」
半个三明治,已经是很大的进步。按着这样的步调,一点一点增加夏朦想进食的欲望,慢慢调养身体。她思考着下次要做什么样的料理来引起夏朦的食欲。
微风带着轻柔的声音到她耳际,被她牢牢注视的双眸虽然仍满溢着泪,但除了漂浮的绝望之外,还有小小的光芒,努力地想要恢复原本健康的身心。
她心疼又感动,终于忍不住将眼前的人揽进怀里。必须好好抱紧,不能让这个快要被泪水冲淡成透明的身子在她眼前消失。
樱花的美很短暂,柔软的花瓣才伸了个懒腰向这个世界说声早安,就已经准备要说再见。夏朦为她们哭泣,对每片飘落的樱花道别,来赏樱也像参加一场凄美的丧礼。一场哀悼者只有两人的丧礼。
她们的对话她还历历在目,夏朦对血樱的诠释如同童话故事般浪漫。其实不管名字真正的由来为何,不管血樱叫血樱还是雪樱,她都更喜欢以夏朦的视角去看这颗樱花树。
像是以物换物般,她单手转开保温瓶的瓶盖递给夏朦,倾斜瓶身让温热的咖啡流入杯中。浓醇的咖啡香飘散四周,夏朦也深深吸了口气,慢慢享用在她们日常里缺一不可的热饮。
知道?夏朦说的知道,是知道什么?知道她的心意?不,不太可能,在夏朦耳里,「因为」后面的话语应该是「把妳当成很重要的朋友」。
「奈奈,对不起。」
温奈没有说完,那句告白不该曝晒于阳光下。
过了半个小时,三明治只减少了一半,夏朦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又看看她,露出她最无法拒绝的表情。每次要找她帮忙时,不只会唤她奈奈,眼神里也会传送出拜托的讯息。她自然地接过剩下半个三明治,解决夏朦吃不完的食物一直都是她的职责。
「怎么会累?不会累,妳一点也不过分,所以别说离开什么的好吗……」
已经多少天了,夏朦都不愿进食固体的食物,自虐式的绝食模式终于在今天划下句点。
「就算她有血樱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