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血樱树下亲吻妳的泪》 · 风说 · 2.8万 字
献给两个她和一棵樱花树。
献给如向日葵般明亮的她,本人永远不会知道,但没关系。
献给我的灵魂之友,谢谢她在写作时带给我很大的鼓励,一路陪伴血樱直到完结。
献给3月29日在河边看到的那棵樱花树,她是本篇故事的灵感来源。
1
叩叩,叩叩叩。
温奈用食指指节敲了敲房门,在前两下和后三下稍微停顿了一会。
前两下,是早安。
后三下,是起床了。
她将耳朵靠向房门倾听里面的声音,十秒,或许更久。
门板后毫无动静。
她猜测夏朦一定还在睡梦中,她好奇是什么梦,总能让夏朦眷恋不已,连她的敲门声都听不到。
希望梦里有她。没有她也没关系,是个好梦就好。
温奈也想让夏朦再多睡一下,但再不久后就要开店,她希望她们还有时间可以一起吃顿悠闲的早餐。
叩叩叩,叩叩。
前三下是,起床啰。
后两下是……
她默念了擅自帮夏朦取的昵称,有点懊恼地收回手。就算对方听不到,但若是在心里叫得太习惯,说不定有一天会不小心说出口。那个昵称太过亲昵,见不得光,只能悄悄藏在角落,让她偶尔独自品尝。
「我起床了……」浓浓的睡意卷着语尾,慵懒得带点早晨才有的沙哑,像是在撒娇。
房内传来的声音让温奈回过神,她轻轻勾起笑,想像夏朦闭着眼坐起身的模样,发丝微乱,脸上是不是还残留着浅浅的枕头压痕。
「不要又躺回去喔。」她笑着提醒。
「这样也好,他不是常说自己闲不下来吗?有很多事要忙就不会觉得无聊。」
「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夏朦微笑回应。
像现在边吃着起司蛋饼,边一脸痴迷盯着夏朦的平头男孩。
况且,她希望能在夏朦面前表现出帅气的一面,男人婆这个绰号对她来说反而是种称赞。
夏朦今天也身穿细肩白色连身裙,素雅清新,白瓷般的纤细手臂毫无防备地裸露在外,锁骨也清晰可见,落于骨头凹陷处的阴影总让她不小心看得入迷。
她一看到他的身影就开始预热平底锅,准备等一下煎萝卜糕,豆浆也早已从冰箱里拿出。
陪夏朦抱着各种盆栽回来的路上,夏朦总是这么说,红着眼心疼地看着病恹恹的叶子。
也只有在拜托她做什么事时,夏朦才会亲昵的喊她奈奈,对方也知道她只要被撒娇一下就会答应。
「她们在哭,不管是啜泣还是嚎啕大哭,都没人听得到。」
按照惯例,远方穿着西装的大叔快步走近,玻璃门被开启,大叔把外头微温的空气也一起带进店里。
但她却常送夏朦各种由花萃取的香水,当然是选择两人都可接受的淡雅香气。她只希望可以用香味加深那太过透明的身影,让那轻得仿佛要飘起的双脚可以好好踏在实地。
夏朦点头回应,但微笑已经从脸上消失,双眸里哀伤进驻,飘然转身回到植物旁,拿起浇花器继续替其他盆栽浇水。
和娇小的夏朦相比,温奈高出至少有15公分,这样的身高从小就被叫男人婆,到现在有些客人还是偶尔会拿她的身高开玩笑。但怎么笑都没关系,她不在乎,反而庆幸自己有这样的身高优势可以帮到夏朦的忙。
烤箱传来「叮」的电子声,温奈先将咖啡摆上桌,才动手制作两人的三明治。吐司烤得金黄酥脆,依序放上生菜、番茄和火腿,最后抹上薄薄一层草莓果酱,对切后装盘端上餐桌。
「早,今天早餐想吃什么?」温奈打开冰箱,弯腰查看食材问道,反射性往藏在保鲜盒后的玻璃罐装清酒看去。
她很喜欢这句话,也希望她们之间的感情,会经由日积月累的「一人一半」,变得更加牢固。
「火腿三明治。」
夏朦体温偏低,怕热,常常感觉不到寒冷,不小心感冒时都由温奈照顾,所以就算觉得热,也会听她的话多加件衣物。但夏朦大概没想到,有时不仅只是关心,里面还隐密藏着小小私心。
过了中午,客人总是只有小猫两三只,通常都不会太忙,让她们两人可以稍作休息。
夏朦也会照她所期望,偶尔在虎口上擦一点,有时是薰衣草,有时是柠檬草,有时是栀子花。她喜欢嗅闻从夏朦身上传来的花香,那让她感到安心。
「鸽子大叔还是那么忙呢。」夏朦整理好桌上的空盘和空杯,眺望着门外远去的身影说道。
放下手上的浇花器,夏朦到厨房洗去沾附于手上的土,才坐到温奈对面。温奈微笑看着夏朦先端起咖啡啜饮一口,再用纤指拿起三明治小口咬下。
「起司蛋饼还是火腿三明治?」
夏朦的胃口很小,似乎和植物一样只需要阳光、空气和水就能存活。但只要是她做的食物,夏朦都会好好吃下,也许吃不完全部,还是会试着努力,让那些经由她双手所料理的食材成为夏朦身体的养分。
按下音响的按钮,播放夏朦最喜欢的古典乐——李斯特的「钟」。跳跃的音符最适合迎接那抹朦胧的身影,用明亮的乐曲去唤醒沉睡于美梦的心灵。
夏朦吃着三明治边点头,脸颊嫩薄的皮肤微微鼓起,就算都是小口小口吃。但鼓起的脸颊还是像只吃栗子的小松鼠般可爱。
「月桂树一定很高兴吧。」
夏朦照顾植物,她照顾夏朦。而她?只要夏朦在这间店里就是她的动力源泉。
「鸽子大叔以后退休,一个人生活不知道会不会寂寞。」
「嗯,她很高兴喔,就要去新家了。」
啊……
「不会,他还可以来我们这里吃早餐,不会寂寞的。而且即使退休,他还是可以去做其他工作,说不定可以推荐他去参加守望相助队,他应该会有兴趣。」
「嗯……」
一开始夏朦坚持不收费,最后在熟客的劝说下,才摆了个仙人掌造型的存钱筒,让大家可以自由捐款,支持夏朦的救助行动。
2
她和夏朦都私底下叫他鸽子大叔,因为他总像鸽子一样咕咕咕咕说个不停,不过鸡婆的个性并不令人讨厌,有种邻家大叔的亲切感。
知道夏朦拿不定主意,她直接抛出提案,方便夏朦二选一。
可爱得让她想伸手摸摸夏朦的头,可惜这个想法才刚冒出,夏朦已经离开厨房,走到玻璃门前,将牌子翻转到「OPEN」那面。
她总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那份纯净的美好,仿佛女神般神圣庄严,让她甘愿永远追随在对方身侧,奉献出自己的所有,不奢望更亲密的关系。
那是她为今天准备的,想在会出现超级月亮的满月之夜和夏朦一起赏月。当然,下酒菜的品项她也想好了。
拿了两人专属的马克杯摆放于咖啡机下,调成两倍浓缩后才按下按钮。她和夏朦都喜欢喝浓缩咖啡,所以必须调整平时提供给客人的浓度设定,等一下开店时还要记得调回来。
「妳穿太少,会感冒。」
夏朦整齐的直长发随着回头的动作飘动,透着光,浅棕色的柔软细发散发淡淡金光,白皙的肌肤也衬得透亮。
一人一半,感情不会散。
「希望她能永远住在下一个家里,不会再发生让她难过的事了。」
温奈什么都听不到,无论再怎么努力侧耳倾听,植物给她的都只有一片宁静。
「很热。」
抬头确认店内时钟,她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让吃饭速度缓慢的夏朦慢慢享用早餐。
夏朦担心地回头,温奈不知道是哪一盆,但可以猜得出是夏朦刚才花最多时间照料、摆在地上的大盆栽。里面仅有绿叶,那是她们最近刚从附近回收厂开车载回来的植物。
七点到八点这段时间最为忙碌,很多人会来她们的店吃早餐,除了上班族之外,偶尔也会有提早出门,就是为了一睹夏朦身影的男学生。
「多亏了妳,她才能找到新家。」
被丢弃的盆栽们在夏朦细心呵护下都能健康成长,如在外流浪的小猫小狗们,找到新家,获得应有的照顾,就能重新拥有美丽的姿态。而只要客人喜欢,愿意用心对待,都可以免费带她们回家。
夏朦难掩悲伤神色,共情感太强总是容易陷入低落的回圈之中。温奈走出厨房,一手接过杯盘,另一手放在夏朦头上揉了揉。
「好……」
鸽子大叔两三口解决萝卜糕,仰头喝尽剩下的豆浆,快速付了钱后就又快步离去。话停不下,身体好像也停不下,今天的鸽子大叔照常忙碌。
「收到。」
「没关系,没有那么重,而且别忘了我们还有小推车可以用。」
又等了一会,听到房内传来如羽毛般轻柔的脚步声后,温奈才转身走下楼梯,边走边用挂在手上的黑色发圈绑了个马尾。
「早,今天也很准时呢。」温奈爽朗地向鸽子大叔打招呼。
花市里有植物医生,别人去花市都是买花,她们则是带植物去看医生。虽说其实不须大费周章整盆搬去,只要有照片和描述,植物医生就能大致诊断出原因。不过为了不漏掉任何小细节,夏朦还是习惯将盆栽带去,就像带心爱的宠物去看医生。
他是每天的第一位客人,纪录已经维持整整一年,本人似乎打算继续蝉联下去。
听到温奈这么说,夏朦便不再回嘴,乖乖穿上薄外套,为面露失望的平头男孩端上冰红茶。
现在也是,只要看着娇小纤瘦的身影被不知名的花与绿叶包围,她就不禁幻想这里是只属于她们的仙境,没有闲杂人等打扰,每天都过着宁静清幽的生活。
等着咖啡和吐司,她看向已经开始忙于照顾花草的夏朦。蒲公英被摆到窗台旁,吸收外头的温暖。店内几乎看不到多余的空间,能摆的角落都被各种植物占据,第一次来访的客人甚至会误以为走进花店。
「做好了,来吃吧!」她唤道。
鸽子大叔的妻子十几年前因病过世,到现在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
现在的月桂树枝叶茂密,怎么都想不到最初来到店里时,只剩几片枯黄的叶片,勉强与枝丫连接着。
注意到男孩的目光在夏朦双肩和脖子后的肌肤流连,温奈随手拿起挂在楼梯墙壁挂勾上的薄外套,等夏朦走进厨房倒饮料,趁机用外套保护那片白皙不再被血气方刚的双眼玷污。
她们从两年前开始一起经营这家店,她负责做料理和财务管理,夏朦则负责饮料、外场和照顾植物。生意普通还过得去,她不需担心赤字导致经营困难,因为这栋两层建筑是她过世的父母留给她的遗产。她从毕业前就已经和夏朦约好,毕业后要开一间她们两人的早餐店。
温奈的掌心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她怔怔盯着掌心,无声叹了口气,拿着空杯盘走进厨房清洗。
温奈仔细观察月桂叶生长的模样,一点细节都不放过,将夏朦的心血印在记忆里。她收集了很多植物,标注夏朦告诉她的名称,全都记在回忆的图鉴里。
「早安。」少了睡意的声音和夏朦本人一样空灵透彻。
温奈没事可做,走到夏朦身旁蹲下,一起看眼前的小月桂树。这盆月桂树刚被那名年轻女子订走,正等夏朦为月桂树做最后的修剪。
夏朦眯眼微笑:「谢谢。」
「奈奈,帮我吃。」夏朦端着还剩一半的三明治站在她面前,看来心情明显受到荼蘼的影响,身体状态不太好。
「妳们有没有在看新闻?最近发生好多起小孩失踪的案件,到现在都还没抓到犯人,妳们也要小心。」夏朦将豆浆和萝卜糕端到鸽子大叔的位置,他又开始话家常。
3
「很好,除了荼蘼,她好像生病了,最近都没什么精神。」
「说不定犯人看到妳也会忍不住想诱拐。总之妳们两个女孩子要小心,现在这个社会越来越危险了……」见萝卜糕端上,鸽子大叔满足地深吸一口气。「谢谢,好香……就是这个味道,一天的开始没有奈奈的萝卜糕就提不起精神啊!」
温奈拿出吐司放进烤箱,同时准备里面的配料。作为早餐店兼咖啡厅的好处就是,每天都能依照心情去选早餐。
「假日带去看看好了。抱歉,盆子那么大还要妳帮忙搬过去。」夏朦为麻烦到她感到抱歉。
为了在有限的空间里扩展植物们的家,温奈亲手做出符合夏朦要求的层架,刷上和装潢相同的玫瑰白摆放于玄关旁。她还记得夏朦看到成品时的灿烂笑容,还有那可爱的小酒窝,辛苦制作而造成的肌肉酸痛在那一刻全被治愈。
温奈才刚往咖啡机倒入水,就看到夏朦走下楼,手里抱着一直放在房里、早上偶尔会带来店里晒太阳的蒲公英。现在盆内还未长出黄花或可爱的毛绒圆球,只有绿叶茂盛生长。
摸黑走进店内,伸手在墙上摸索,找到开关按下,铁卷门缓缓升起,金色光芒从底下流泻而进。随着铁卷门完全被拉起,阳光穿透玻璃门,为店内带来柔和的自然光。温奈举起手伸了个懒腰,扬起笑容迎接早晨。
今天夏朦没有喷她送的香水,只有发稍传来淡淡的清香。她们都不喜欢太刺鼻的人工香精,习惯用天然洗发精和沐浴乳,包括洗衣精也是所有品牌中味道最柔和的一款,所以身上不会有太突兀的香味。
她相信那是一种特别的力量,只有温柔、心思细腻的夏朦才拥有的力量。但听不到没关系,至少她能陪着夏朦,把大大小小的盆栽搬回店里。
「生命不能用金钱衡量,不能拿她们做生意。我只是把她们捡回来照顾,等待有缘人来带她们回家。」夏朦曾这么说过。
温奈擦干双手,两口解决剩下的三明治。
「早,今天也不想去上班啊!只有来这里吃早餐才有动力去公司。朦朦也要好好吃早餐啊,奈奈做的料理这么好吃,要多吃一点才会长肉。」鸽子大叔像在自己家似的,坐到最习惯的老位子。
温奈不懂植物,花只认得玫瑰、樱花、杜鹃等比较普遍的花朵,只长绿叶的植物在她眼中更是看起来全都一样。那盆还未开花的植物也是多亏有夏朦告诉她,她才知道之后将会长出她熟知的蒲公英。
其实开店时还没有这么多植物,但夏朦在路上看到因为搬家或照顾不来而被丢弃的盆栽,都会忍不住带回店里。
「妳慢慢吃,我先去准备。」
「今天植物们的状态好吗?」
「需要去找植物医生吗?」
温奈拿出音响里的CD,重新选了另一张专辑放入。比起李斯特的高昂,下午比较适合舒伯特的清新,好让看书的年轻女子能轻松享受午后时光。
她一向习惯早起,也喜欢叫夏朦起床,偷偷地用敲门声传递一些小小的心思。对方不知道也没关系,藏在心里就足以让她感到幸福。
说到「家」这个关键字,让夏朦又露出落寞的表情。
温奈很早就没了家和家人,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栋房子就是她的家,而夏朦是她自己在心中认定的家人。
夏朦的家不像她那么单纯,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夏朦的「家」令她没办法不生气。她很想和夏朦说,不要再想那个家的事,只把她当作唯一的家人就好。但知道不可能,所以就只是想想。
纤细的手指爱怜轻抚叶片,夏朦边对月桂叶轻声说话,边缓缓转动盆栽,对每片叶子送上祝福。温奈喜欢看这如仪式般的举动,她打从心里觉得,只要获得夏朦的祝福,就能拥有幸福。
年轻女子抱着月桂树离开时,夏朦将亲笔写下的照顾事项递给女子,女子道谢接过,保证会好好照顾月桂树,如果有任何问题会再来询问。
夏朦站在店门外目送月桂树离开,凝望女子的背影好久好久,直到完全消失才走进店里。太阳晒得夏朦的脸颊有点红,眼眶,似乎也有点红。
温奈庆幸现在刚要入春,若是九月,这样的情绪会维持一整个秋天。
「奈奈,可以画月桂树给我吗?」
浓浓的鼻音轻声响起。虽然夏朦早就知道会得到什么回答,每次都还是会寻求她的应许。
「嗯,妳要几张我都画给妳。」
「一张就好。」
「好,那就一张。」
无人的店内,夏朦轻轻倚着她的肩,让柔和的曲调填满她们之间的沉默。温奈在脑中重新复习月桂树的模样、绿叶的反光,还有夏朦注视月桂叶温柔的双眸。
温奈的脑海中也有名为夏朦的图鉴,绘着一颦一笑、转身时飞扬的头发、虚无飘渺的清香,还有最常出现的忧伤神情。
她希望那本图鉴会成为她的永恒,和心里那份悸动与仰慕一起伴随她度过每个春夏,每个秋冬。
「听说今天是满月。」夏朦突然提起。
「是啊,今天是满月,据说是月球最靠近地球的日子。」
「因为月球想更接近地球一点,所以努力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吗?」
「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月球的心血来潮,靠近地球一些,很快又拉开距离,让地球不小心误会月球的心思。」
「月球这么坏心吗?」
其实温奈早上不是被闹钟叫醒,也不是自然醒,而是被暴雨吵醒。激烈雨珠落在屋檐,吵得她不得不在闹钟铃响前睁眼。她在心里埋怨着不懂得看时机的怪天气,强迫她与在梦中笑得开怀的夏朦分离。
大小不一的酒杯轻碰,清酒下肚,夏朦脸上很快就浮现淡淡的粉红。夏朦脂粉不沾,白净的脸上也只有此刻才看得到色彩。
不,她在心里摇头,反驳这恣意妄为的怨言。不是这样的。
「谢谢。」
「以前就算下雨我都还是第一名,要不是那些警察盘问了那么久,我肯定还能继续保持纪录。」鸽子大叔有点气愤,看来他很在意自己已经不是纪录保持者。
温奈才正想要拿起烤鱼的盘子,就因夏朦的轻唤停住动作。
发现她在影射她?
「那妳也得吃完那一半才行。」她轻笑。
所以不能说破,不能说穿。这是要藏在心里一辈子的秘密。
温奈也凝视着柔和的月光,悄悄许下心愿。
放下装着早餐的盘子,温奈手拿煮好的咖啡走到楼梯口,拾阶而上,将温热的马克杯放在夏朦冰冷的手里后,心疼地顺了顺对方的头发。
明明霭霭如雪,却被冠上不祥的血字。她曾好奇问过住在附近的熟客,他们只说那是种下樱花树的人所取的名字。
温奈拿出浅绿色笔在空白纸张上勾勒出记忆中的绿叶。这个动作成功吸引夏朦的注意,眼泪如潺潺流水没有停止,但倒映于双眸中的月亮消失,转换为逐渐成形的月桂树。
为了能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她对着门开口,而不是以敲门声代替。
4
放下筷子,温奈拿起摆在一旁的画图本和色笔,改坐到夏朦身旁。夏朦没有转头看她,但将身体朝她倾去,和白天不同,这次将大部分的重量都依附在她身上。
也许月球真的有点坏,明知道地球的心意,却假装没发现,贪求地球给予的宠溺,却不赐予地球渴望的约定;将它的心握在手里嬉戏,随心所欲接近又飘离。
血樱离她们的店不会太远,在开车半小时左右就能抵达的小山坡上,去年去了好几次,多亏了血樱,她们的春天增添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只是去了那里,不免又会让夏朦哭得梨花带雨。
温奈微笑回喜欢就好,牵起冰凉的手回到店里。外面的月亮的确比平常放大了许多,明亮的白光衬得表面的黑影更加显眼。
「记忆力大概是我唯一的专长了。」
夏朦动筷夹起鱼肉放入口中,又望向被框在窗里的月亮,迟迟没有再吃下第二口。温奈也不催促,独自吃着晚餐,让夏朦静静赏月。
「这样啊……」
「要是能成为一朵蒲公英就好了。」
「就我之前跟妳们说的那个事件啊!最近又有一个小孩失踪,而且就住在我家附近,以前我还有跟那个孩子打过招呼。很有礼貌的孩子,希望他平安无事……最近的社会越来越可怕,妳们真的要注意,平常锁好门窗,奈奈妳也要照顾好朦朦。」
「血樱,今年也会是白色的?」
泪水滑落,夏朦的身影看起来又稀薄了些,那些泪水总是会洗去夏朦仅有的色彩,让透明的悲伤住进。
「不喜欢?」
她曾想过,或许这就是命运。夏朦,就是她这一生注定只能遥望的月球。
夏朦现在伫立于店门口,仰望高挂于空的圆月,单薄的身子只披着白天温奈让她穿上的薄外套。温奈晾好抹布后走上二楼,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条毛毯下来,打开玻璃门走近那道白色身影,用毛毯将夏朦牢牢裹住。
「我们再一起去看樱花好吗?樱花应该快开了。」
她多向往能独享与夏朦的两人世界,不愿意将心爱之人的一分一秒分享给任何人。
「喜欢。」
温奈很奸诈,在夏朦最脆弱时引诱对方倚赖自己,在夏朦看起来最透明、透明到几乎要消失时,用人类该有的重量确认夏朦仍在她身边。
希望夏朦的愿望能够实现。
梦里的她们去了欧洲旅游吗?她边下楼边想。
对,夏朦不曾离开,自从她们认识的那天起,缘分就不可思议地牵起彼此的手,直到今天,仍在彼此触手可及的位置。
温奈一直很想带夏朦出国玩,一起去看世界各地的美丽风景;寻找更多夏朦会喜欢的美食;认识以前不曾看过的植物。虽然现在的生活也只有她们两人,但若能出国,感觉就会像梦里一样,非常纯粹,只有她们「两人」。
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催眠自己已经满足。只要她的月球继续绕着自己转,忽远忽近带来的心情起伏都微不足道。
下雨天最麻烦的是客人带进来的雨水和脏污,她摆了伞桶在店外,又在门口铺上专为下雨天准备的脚踏垫,还是不免留下灰褐的鞋印。温奈只能在客人较少的空档趁机拖地,维持店内的整洁。
「鱼不吃了吗?凉了不好吃,我去帮妳加热。」
纯白基调的店面能维持得如此洁净,都是多亏温奈每天细心的打扫。她没有洁癖,只是不希望和夏朦相似的白受到灰尘污染。
「去年是,今年大概也会长出白色的樱花。」
她一直很担心,深怕夏朦总有一天会受不了人类的悲伤情感而选择离去。月球的哭声很安静,静到她不时时刻刻待在身旁就有可能错过。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好。她说服着自己。
夏朦的双手虽然没有颤抖,也冷得令她心惊,她决定待会要温热清酒,暖暖这不懂得照顾自己的人,让夏朦恢复人该有的温度。
「偶尔喝一次也不错,犒赏平时的辛劳。妳也一直都很辛苦,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植物们。」
她没有因为觉得麻烦而逃跑,反而深受吸引,夏朦的柔弱激起她的保护欲,她想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受到来自外界一丝一毫的伤害。
烤鱼表皮咸度适中,肉质细致,但现在却吸引不了坐在她对面的人,那双眼眸仿佛受到月亮蛊惑,只记得眨眼什么都忘了。
如果连她的心情都遭受暴雨影响,可想而知夏朦今天会有多低落。从冰箱拿出蛋、甜椒和起司,她准备做一个色香味具全的欧姆蛋给夏朦当早餐。
她遇过最脆弱又最坚强的人,大概就是夏朦了。脆弱得几乎要消失,却又是那么坚强,继续以人类的姿态努力呼吸着。
「妳也有很多专长啊,会照顾植物、知道她们最需要什么、很温柔、很细心。不用开朗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微笑分给妳。」
「希望樱花开得慢一点,活得久一点。」夏朦望着满月说,仿佛在向月亮许愿。
她没有多补充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这么用心记住所有和夏朦有关的事。
「警察?发生什么事了吗?」温奈问。
她完全不记得她们聊了什么。其实聊了什么不是那么重要,只要有那除去所有哀伤的微笑和握在手里的手,夏朦哪里都不去,让她一直牵着就好。只要这样,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幸福的美梦。
果然是梦,也只有在她的梦里,夏朦才会露出那么快乐的表情,小手不松不紧牵着她,两人一起在有着可爱小房子和花海的乡间小路散步。
「我先去做早餐喔,妳慢慢来。」
「也不是坏心,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带给地球那么大的影响力。」
第一次听到时,她不懂夏朦总是对各种自然变化感到忧愁,后来温奈才了解,夏朦所拥有的情绪,九成都是透明的忧伤,没有为什么,与生具来的特质就是如此。
大概是昨晚喝多了,早上温奈站在夏朦房门外敲了许久才得到回应,回答她的声音明显在和睡意拉扯。她也想让夏朦多睡一会,或干脆打开房门,钻进那充满清香的柔软被窝,和夏朦共享同一个美梦。
「跟三明治一样一人一半?」
才刚说完,温奈觉得自己好像毁坏孩子美丽幻想的大人,说什么世界上没有圣诞老公公之类煞风景的实话。
淅沥雨声盖过早晨的李斯特,但幸好,香气不会因此淡去。温奈拿手帕轻轻拂去夏朦脸颊上的泪痕,小心控制力道,不在肌肤上留下一点红肿。
温奈站在玻璃门前看着雾濛濛一片的景色,闷热的湿气让她感到有些烦躁,莫名的不安像外头粗暴的雨点打在她身上。她找不到原因,只能像逃难似的回到厨房。
不是品种,而是那棵树的名字。
虽然不管是欧姆蛋还是其他任何料理,甚至是她自己本身,全都没办法带给夏朦好心情。不能消除夏朦瘦小的身体里装着的巨大痛苦,对于生而为人却无法承受过多情绪的无奈事实。
夏朦浅笑不语,很浅很浅,一瞬即逝。
结果最后夏朦还是没有吃下她精心准备的早餐,她先用湿毛巾帮夏朦冰敷双眼,确认看不出曾哭过的痕迹,才匆忙解决凉掉的欧姆蛋。她不是怕别人发现夏朦脆弱的一面,只是想保护夏朦远离各种闲言闲语。
以前曾问过夏朦为什么看月亮会流泪,夏朦说,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月亮没办法和太阳共享同一片夜空,只要一个人醒着,另一方就会入睡。
但今天不是公休日,店还是得开,等待熟客们的到来。
「我会的,谢谢提醒。」
5
铁卷门升起,暴雨形成帘幕将店面笼罩于其中。在现在这个季节,这样的天气是正常的吗?
「奈奈。」
也因为名字带着不祥的气息,没有人去赏樱,总觉得触霉头,刚好让不介意的她们独享绝佳的赏樱地点。
鸽子大叔很了解温奈喜欢店内一尘不染,特别在脚踏垫多踩几下才走进店里。今天鸽子大叔难得迟了十分钟,被另一个上班族抢走第一名的宝座。
夏朦没有力气承接她的情感,那骨架太小,那颗心太过虚弱,那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连一公克的爱都无法好好收起。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温奈抬头往楼梯看去,先是穿着白色凉鞋的脚出现在视线,再来是仿佛在黑暗中也会发亮的小腿。纤细的双腿停下,抱膝而坐的动作让她终于看到整个人,夏朦面无表情凝视着暴雨,眼泪落下,像是要跟天空比赛谁的泪水更多似的没有停止。
「当然好,我们可以带妳爱吃的去野餐,和去年一样。」
「嗯?」
可惜血樱已经是一百多年的老树,最初用双手种下她的人,早已不在世上。故事没有被流传,只剩血樱本身屹立不摇,年年盛开雪白的花瓣。
温奈将画好的月桂树撕下,递给枕着她手臂的夏朦。衣服因泪水留下深色水渍,她不介意被当成手帕的替代品,只要能为夏朦擦去泪水,什么都好。
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去了又会忍不住流泪,夏朦才特别用撒娇的方式问她。温奈不讨厌眼泪,反而是夏朦自己常常感到内疚,认为爱哭的个性给她添了麻烦。
入春了,但晚风还是刺骨。
「奈奈有很多专长,会做好吃的料理、会打扫、很可靠、很开朗,不像我。」
「好久没喝酒了。」夏朦让温奈帮忙倒酒,垂眼看着清澈无色的液体斟满杯子。
月球就如夏朦,一个稍微亲昵的小动作都会让她感到期待,可惜很快又会回到平常的距离。
夏朦悄悄移开身子,温奈的肩突然一轻。其实原本也没有多重,却令她怅然所失。
「好……」
当她端上温好的清酒,夏朦果然如她所预期般惊喜。她自己直接就着原本的玻璃杯喝,夏朦的则是特别倒进清酒瓶里,一旁附上小巧可爱的酒杯。
血樱为什么叫血樱,这个问题。
声音带着酒气,更柔更甜了些,听到这个声音,就算夏朦要她摘星都会忍不住答应。
她大概知道夏朦在想什么。
「先进来吧,在里面也看得到。鱼我烤好了,趁热吃。」
「今天吃烤鱼啊。」
「嗯,我会努力看看。」
她的手腕继续灵活动作,盆栽里的枝叶开始生长,从最初枯萎的模样一点一点被她的双手拉拔向上,注入生气,用不同深浅的绿叠出栩栩如生的阴影。
「奈奈总是这么厉害,连细节都可以记得那么清楚。」夏朦看着画喃喃地说。
夏朦总是怀抱着永远无法实现的小小梦想,每次每次,都一个人安静地流泪,心里这样想着。温奈会知道,是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将那连一点啜泣声都听不到的夏朦揽进怀里,那句话如随风而去的蒲公英飘到她的耳边。
被夏朦发现了?
温奈瞄了夏朦一眼,夏朦正在帮那位上班族结帐,他虽然不是每天都来,但也常来吃早餐。和鸽子大叔不一样,每次都点不同的餐点。
「我家也有小孩,本来都让他坐校车去幼稚园,现在都由我老婆接送,这样比较放心。我们小时候哪有那么多坏人,还不是自己走路去学校,现在真的差很多。」上班族也忍不住开口。
「你们这样还算好,有些父母工作忙到没办法接送,也不知道是工作重要还是小孩重要。」鸽子大叔碎碎念着,直摇头感叹。
「钱再赚就有,但小孩只有一个,每个都该是父母的心头肉啊。」
「唷!小伙子说得好!你肯定是个好爸爸!」
短短的交谈让鸽子大叔心情很好,用过早餐后,踩着轻快脚步走进暴雨之中。
不过看那撑着伞还是被淋得一身湿的狼狈身影,就算心情再好,也会瞬间被浇熄吧。温奈在心里感叹,边用抹布擦拭刚开门时被风扫进来的雨水。
6
因为暴雨的关系,今天客人少得可怜,在鸽子大叔离开后只有两名上班族来吃早餐,两人都对天气抱怨连连,无奈的是,只要政府没宣布放台风假,还是得乖乖去上班。中午过后没有客人,外面雨势太过凶狠,大概连路人都不敢进店躲雨,就怕衣物的水分会造成店内下起另一场小雨。
温奈坐在植物区对面的座位,放空大脑望着夏朦的背影发呆。夏朦手拿小铲子,正在帮植物换盆,不过思绪似乎也在神游,才放了一半的土就停下,过了好一阵子才又舀了些许的土放进陶盆,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完成小柠檬树的搬家工程。
本来想去帮忙,但夏朦摇头婉拒温奈想要接过小铲子的手。有时夏朦很顽固,想要自己完成的事不会让别人插手。
「要喝冰咖啡休息一下吗?还是要喝冬瓜爱玉?我昨天刚煮冬瓜茶,想说难得,也搓了爱玉,妳不是喜欢爱玉吗?」见夏朦脱掉工作手套,她马上趁机推销自己的拿手饮品。
「好。」
小小声的「好」让温奈雀跃起身走上阶梯,等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夏朦的声音。
冬瓜爱玉放在二楼的冰箱,一楼的冰箱里已经塞满开店要用的食材,没有多余的空间摆进1公升的冷水壶。二楼除了她们两人的房间,也有小厨房和电冰箱,偶尔不想下楼时可以直接在二楼煮饭,悠闲渡过运动量极少的一天。
踏上二楼,她注意到夏朦的房门没有关紧,可以从缝隙中看到微弱的灯光。她猜想也许是夏朦早上赶着下楼忘了关,便朝夏朦的房间走去。
最初在选房间时,她把位于走廊尽头的房间让给夏朦,因为那间房间里有一个小阳台,可以让夏朦摆放盆栽。不过可惜最近屋檐上藤蔓丛生,怎么除都除不完,导致阳光无法顺利照进,夏朦只好每天轮流带很需要日照的植物下楼,让她们能顺利行光合作用。
上次进夏朦房间是什么时候了呢。温奈推开门时默默想着。
夏朦的房内也是一片雪白,白色书桌、白色台灯、白色寝具、白色衣橱,衣橱打开也是清一色的白。床上的棉被没折,维持着下床前的模样,仿佛是夏朦褪去的壳。她不觉得邋遢,反而觉得有些可爱。
准备关掉台灯,温奈注意到桌上摆着一本相簿,伸手想打开。触碰到相簿前,她下意识往门口看去,确认房间的主人没有突然回来。
翻开相簿一页页浏览,里面大部分都是风景照和植物、动物的照片,数不清的植物、天空、小猫、小狗,翻到比较后面才有人物照。
当然,那群对镜头笑得开怀的「家人」之中,也没有她最爱的人儿。
往下挖深,将多余的土往旁堆去,反覆的机械动作和焦急紧张的情绪加速了动作,她很快就挖出一个足以放进尸体的大洞。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把尸体从浴巾里拿出,轻轻将小孩和小猫放进洞里,儿童雨伞和里面的树枝则挨在一旁,她双手合十哀悼,才着手将大洞填平。
双眼瞳孔紧缩,夏朦绝望地捂脸,摇头如风中落叶,破碎的话语断断续续从指尖流泻。
夏朦不安地看她忙进忙出,抓了她的衣角停住她的动作。
当车经过血樱所在的小山坡旁,她不禁担心起这场暴雨会不会打断樱花树的枝丫,现在离完全盛开还有一小段时间,应该可以不需担忧花朵被打落。
「我会尽快回来,锁好车门,看到陌生人来千万不要开门。」她叮咛。虽然这种深山根本不会有人来,但还是要预防万一。
细微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温奈的双耳一捕捉到盼望已久的反应,立即拉开距离,蹲下身看向终于回神的夏朦。
她多想成为英雄,不是无私散播大爱给全世界的英雄,是成为夏朦专属的英雄。也许称为英雄有点太过,她的行动还是带着目的与私心,但所有的目的都只有一个,内心的渴望也就只有那一个——夏朦。只要夏朦待在她身边,不要受伤,她就十分满足了。
又翻了几页,一张没有放进夹层里的照片随之飘落,温奈弯腰捡起,那是一张老旧的家庭照,背后写着一行日期,字很小,铅笔的笔迹已经变得糢糊,无法辨认。
注意力对焦在年轻夫妇牵着的小女孩身上,小女孩年纪虽小,但她可以从五官里看出夏朦的影子。她也认得那位年轻爸爸的模样,她前年去帮夏朦搬家时和对方说过几句话,去年也见过一次。只是这张照片拍摄于二十年前,那张曾经俊俏的脸孔多了数条皱纹,眼睛也不如以前炯炯有神。
一个小孩躺在水洼中,撑开的儿童雨伞滚落在旁。不远处还躺着另一个小小的黑影,虽然浑身浸湿毛发服贴瘦得见骨的身躯,依然能看得出是只小猫。
温奈再次抱住几乎要崩溃的夏朦,她从仅有的线索里拼凑出事件的经过,了解到原来这是起悲伤的意外,同时也是已成为现实的悲剧。
有那种地方吗?
见夏朦默默点头,她拿了自己的大衣盖在夏朦头上,搂着人跑到车旁,迅速开了副驾的门让夏朦上车。湿透的衣服还来不及干又吸饱了水分,紧紧黏在身上,不仅弄湿了车座椅和脚踏垫,连车里都充满雨水的气味。
当她走到自认不会有人注意的地方,便离开山路切进旁边的树林。雨水不断干扰她的视线,她必须不时抬起手臂用衣物抹脸才能继续前进,尽管身上无一处干燥,至少能起到和雨刷差不多的作用。
「待在车上等我。」
但那美丽的倩影没出现在最近的家族合照里,因为夏朦的亲生母亲,已成为永远只留存于这张老照片里的回忆。
她很想叫浑身湿透的夏朦去洗热水澡,但现在的夏朦怎么唤都没反应,她只好先将人扶到椅子暂时安顿,以最快的速度冲上二楼拿浴巾、毛毯和医药箱。
走到小厨房打开冰箱,温奈拿出冰凉的冬瓜爱玉,确认昨晚有记得把今晚要吃的螺旋义大利面拿到冷藏退冰后,快速下楼回到店里。
像是在黑夜行走许久终于见到光亮的人,温奈直直往山洞的方向奔去。她拚命向前跨步,希望增加自己的速度。雨声盖过自己心脏的鼓动声,只感觉得到胸口正疯狂被敲击。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温奈才渐渐发现自己对夏朦有着不一样的情感。那时的她,还只是青涩的大一,不过就算到了现在,她的情感仍旧维持着当初的稚嫩,不曾成长。
快速走到开关旁放下铁门,她先是把小孩和小猫的尸体包在浴巾里,用封箱胶带黏好,防止搬运时不小心滚出。
7
伤口的鲜血在白色桌面留下涓涓细流,温奈试图查看被头发盖住的伤口,检查除了头部还有哪里受伤,却发现孩子不太对劲。从刚才抱着冲进店里时,怀里的小身体就软绵绵如布偶,没有任何反应,眼皮覆盖下的眼珠毫无动静,也感觉不到呼吸的起伏。
希望夏朦不会擅自出来找她。
温奈将照片夹回相簿里,阖上后悄悄放回原位,关掉台灯,再轻声走出房间。
「我在,我在喔。」她柔声说道,双手覆上夏朦的手,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送给对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夏朦?」她将冷水壶放在厨房,出声呼唤。
夏朦没有注意到温奈,也没有发现狠狠打在身上的雨点突然停止,持续低头凝视地面,空洞无神的双眸令温奈心凉。温奈话还没问出口,目光顺着夏朦的视线向下看去,令她瞬间噤声的画面闯入眼帘。
她必须陪在夏朦身旁,确保夏朦不会因为心里的破洞跨越一直以来不曾跨过的界线,好好地、稳稳地,踏在平地活着。就算深知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她也愿意为了自己爱的人成为罪人。
一路上温奈只专注于前方道路,若是有任何闪失,都可能连累到副座的夏朦。这种可以媲美台风天的雨天不该出门、不该开上山路、后车厢更不该有尸体。她唯一庆幸的只有两件事,夏朦没有受伤,还有她当初买车时决定买小型悍马,在这种情况下开上山路比一般轿车来得安全。
边努力记住来时的方向,边寻找合适的地点。就算没有犯罪经验,她也知道在雨天埋下尸体有极大的风险暴露在外,所以她必须找一个不会被雨水侵蚀的地方。
「夏朦!」她唤着夏朦的名,紧紧将人抱在怀里。深怕不好好抱紧,那缕无助迷失的灵魂也会离她而去。
湿漉漉的手直接握上方向盘,雨刷大力左右摇摆,试着在滂沱大雨之中为她指引清晰的道路,可惜才挥干不到0.01秒,更凶猛的雨势紧接落下挡住视线。温奈觉得这场大雨仿佛是个牢笼,将无助的她们困在里面,遮住未来本该有的明亮,夺走她们幸福平凡的小小日常。
会不会是昨晚的月亮让夏朦突然想念起夏阿姨?月亮总是会诱发人们的思乡之情,就算是乐观的她,也不禁有点想念自己的父母。她凝视老照片想着。
用铲子轻轻拍打土地,确认没有凹陷也没有突兀的鼓起,接着她重新撒上周围的碎砂石,尽量让一切看起来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边消灭自己的鞋印边倒退走出洞口。她匆匆忙忙踏上回程的道路,希望能尽早回到车里,好让夏朦放心。
温奈从一开始的快走到最后用尽全力奔跑,双手大力摆动,手电筒的灯光也随之摇晃,阴森的树林仿佛鬼魅四伏,再大胆的人也不禁会感到毛骨悚然。但她不害怕,反而回想起过去的往事。
夏朦不是什么事都愿意和她分享,她就算发现了,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耐心等待未来某天,夏朦会想开口倾诉。
她在脑内快速拟定计划,先拿铁铲和手套打开后门奔进雨中,放进后车厢并挪出空位后才又回去带尸体。
「奈……?」
她知道夏阿姨六年前过世,才过一年夏叔叔又再娶,夏朦的家里多了新的「家人」。新的「妈妈」和「妹妹」,还有许多新的「亲戚」。
这种时候她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个,她在心里苦笑。她满脑子都是夏朦的事,几乎把夏朦当成自己的全部,无论时间地点,看什么东西都会联想到两人的共同回忆。
刺眼的红很快就被打散稀释,若不是血不曾停止,温奈也不会发现事情远比她预想得更严重。
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清醒,强迫自己消化可怕的现实,温奈突然想起不知道在雨中站了多久的夏朦,她连忙拿起另一条浴巾将那颤抖的身子紧紧包住,见颤抖仍然没有停止,又裹了一层毛毯在外。她心疼地拨开黏在苍白脸庞上的发丝,夏朦的双眸依旧无神,肌肤冰冷,似乎像是失去灵魂,吓得她险些尖叫。
面对幼小孩童和自己最爱的人,温奈一瞬间慌了,不知道该先帮哪一边。内心其实很想赶快帮夏朦擦干,但孩子受了伤免疫力又不好,还是先用浴巾包裹湿淋淋的孩子。
温奈很想暂时停下脚步喘口气,但快速流逝的时间不允许她伫足休息。努力在雨中扫视无止尽的树林,寻找一丝希望。现在的她非常需要奇迹,而奇迹似乎真的降临于她身上。
磕磕绊绊奔跑了许久,她终于抵达山洞,里面的空间意外宽广,越走到深处便全是干燥的泥土。她将尸体轻放在一旁,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地上照去,确认埋尸的地方,将灯光固定在岩壁上的凹陷处后便开始挖洞。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要阻止他欺负小猫……小猫就快要被打死了……他就、他就……往后仰撞到地面……我来不及拉住他……」
她颤抖地伸出手探了探孩子的气息,感觉不到呼吸;将耳朵贴近孩子的胸口,听不到规律的心音。孩子身旁的小黑猫则是气息微弱,在温奈想办法要帮助牠时,小小的身躯却终于支撑不住,咽下最后一口气。
衰弱的喃喃细语搔痒她的耳际,夏朦一声声反覆念着她的名字。
大学运动会时她曾参加百米赛跑,那时夏朦在人群中专注盯着她的身姿、为她加油。因为有了那双清澈眼眸的温柔注视,她很顺利的拿下第一名。不只是在比赛当天,平时的训练也是,若没有夏朦,她也不会单纯为了比赛那么认真。
温奈从不觉得淋湿的衣物有那么重,现在却沉重得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手里的负担也是,越是行走,尸体重量似乎也跟着加重,她以可笑的姿势扛着孩童的尸体,以防手撑不住而掉落。尤其天雨路滑,地上全是松软的泥土,让她更难以行动。
温奈深呼吸调整心情,做足心理准备后,戴上工作手套打开车门。淋着雨从后车厢抱出尸体,勉强空出手拿起铁铲和儿童雨伞,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去。
悍马努力爬坡,即将接近山顶,温奈将车停在稍微平坦的空地,打算等一下徒步上山寻找更合适的弃尸地点。双手离开方向盘,她这时才有机会转头面对整路静默不语的夏朦。夏朦的头发已经半干,泪痕遍布双颊,眨着大眼胆怯地看向她。
温奈看到戴着草帽和太阳眼镜的自己,那是她们难得参加学校活动,和系上同学一起去海边玩时拍的照片。她还记得那时被夏朦称赞说好看,在心里得意了很久,庆幸自己想耍帅而戴上太阳眼镜。
当她意识到眼前的两个小生命都成了冰冷的尸体,她明明没淋得全湿,却觉得刚触碰到孩子和小黑猫的部位冷得令她发抖,受到惊吓的心脏也几乎要停止跳动。
希望夏朦不会因为她在楼上停留太久起了疑心。她不擅长对夏朦说谎,虽然夏朦不会问那么多,但如果真的被问起,她一定会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夏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然从她怀里抬头。温奈本来想挡住夏朦的视线,但为时已晚,夏朦已经注意到躺在桌上的孩子与小猫。
里面还有和其他人的合照,不过因为都是由夏朦掌镜,所以在人群中找不到白色的身影。但比起和别人的团体照,她更想要和夏朦两人单独的合照。
「妳要做什么?不会是要……」夏朦的视线飘向温奈怀里被包得密不透风的尸体。
「妳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放心,我都会处理好。」
在雨水模糊的视线里,她隐约看到一个山洞。
温奈想将伞柄塞入夏朦手中,但夏朦仿佛是断了线的人偶,一动也不动。她只好将伞随手一丢,抱起小孩和小猫,勉强抽出一只手,硬是拉着夏朦跑回店内。一踏进店里,她便将小孩和小猫放在两张并起的桌上,好方便等一下检查他们的伤势。
往植物区一看,工作手套和小铲子都摆在工具箱里,小柠檬树也乖乖待在原位,但就是没有她在寻找的人。脑中突然浮现鸽子大叔曾说过的话,不安占据她的大脑,胸口闷得几乎使她抓狂。她又环视了店里一圈,还是没人。
怎么回事?
8
在平地奔驰了许久才看到另一座山的入口,温奈转动方向盘让悍马爬坡上山,倾斜的角度、每一次的拐弯都让她胆战心惊。雨势没有停止的迹象,天色逐渐转黑,再过不久就要入夜。虽说黑夜可以隐去她犯罪的身影,但天黑之后也会让山路变得更危险,她必须抓紧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所有事情。
她没有迷路,顺利跑出树林,沿着下坡小跑很快就看到她的悍马。温奈走到副驾驶座旁敲了敲窗,示意夏朦开锁,将铁铲放回后车厢后才回到车内。
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有勇无谋,一心只想着要帮夏朦湮灭证据,却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自以为万能,可以解决夏朦的所有烦恼。
幼童的头部与颈椎都较为脆弱,很不幸的,撞的位置不对,就可能丧命,像那可怜的男孩。但就算是过失致死,她都不认为夏朦敏感的心承受得起刑罚,更何况在亲手夺走生命的那刻起,夏朦同时被伤得千疮百孔,再也无法恢复完整。
本来温奈想将夏朦留在家里,赶快暖暖身体,别因为感冒病倒,夏朦体虚,一个小感冒都会成为重病。但夏朦紧抓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她只好开口问:「妳也要去吗?」
就算有手机,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在埋尸,但树林已被黑夜环绕,这让她更加着急。夏朦一个人在车上会不会怕?现在夏朦是不是正在流泪?会不会担心她发生什么意外?
而那位年轻的妈妈,秀气纤瘦的模样和现在的夏朦如同双胞胎姐妹,就算不曾见过,也能一眼认出那就是夏朦的亲生母亲。
她边填边在心里对他们道歉,但她没有哭,因为夏朦已经替她流尽所有悲伤。揽过庞大的负面情绪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那她就负责当坚强的那一方,去面对现实,苦差事都交由她来做。
「我知道妳不是故意的,别担心,都交给我。」温奈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细声安抚夏朦自己哪里也不去,夏朦才点头放开紧抓住衣服的手。
温奈突然想起孩子接连失踪的案件,一个想法浮现于她的脑中。
现在情况十分紧急,她没有太多时间去说服夏朦,也幸好受到过度惊吓的夏朦还处于混乱状态,没有强力阻止她的行动,呆愣在原地,目送她抱着尸体再次冲进雨里。
不是过去无声的流泪,啜泣声连同娇弱的身体一起俯身扑进温奈胸口。尽管惊讶,温奈还是反射性抱住,手轻柔拍着夏朦的背。每一次的颤栗,都直击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痛得她几乎快要昏厥。
即使紧急,温奈仍旧保持镇定,不忘锁上后门,经过刚才事发现场暂时停车,捡回地上一大一小的雨伞。她注意到水洼里的确躺着一根树枝,想着也许是小孩欺负小猫的武器,于是也一起捡起放进小雨伞里带回车上。
温奈下了楼,却没在店里找到夏朦。
听到温奈的问句,夏朦突然变得激动,头埋在她胸口一个劲的摇头。
水洼里不单是混浊的泥泞,还有持续流淌的血红。
夏朦总是不在任何照片里,却将这些照片如此珍惜地保存起来,就像比起自己的存在,更珍惜别人。
好怀念,明明才毕业两年,却有种学生时代已经离自己十分遥远的感觉。
夏朦这次没有开口说要跟,听话点头。
沉重的雨滴不断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却没有任何反应,任由汇集的雨水在周围形成汪洋,让他们慢慢随之坠入泥土气味的海底。一人一猫都失去意识,静静地躺着,即使雨势再大、视线再模糊,都能看得出不对劲。
「可是……」
她很冷静,再冷静不过了。
「别怕,我们必须这么做,不会有人知道。」
「夏朦!」出声大叫的刹那,她瞥见倾盆大雨中有个模糊的影子。
当温奈辨认出那就是她在找的人,急忙抓起伞桶里的伞冲进雨里。大雨打在伞面上,每一下都重得她快拿不稳伞柄。凉鞋踩着积水的路面,传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溅起水花,直接灌进鞋里。她终于赶到那道白色人影身旁,为夏朦挡住雨势的攻击。
「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他们……我只是想救小猫,想拿走那孩子手里的树枝,可是他一直不放手……为什么……」
夏朦茫然望着她,渐渐聚焦的双眸瞬间被恐惧占据,泪水快速蓄积,满溢而出。
「奈奈……怎么办……奈奈……」
一吸气,连雨水也一起吸入鼻腔,她险些呛到,狼狈地咳了几声,途中还被突出的树根绊倒,她努力维持平衡才没有跌进泥泞里。就算这样,她还是紧抓着尸体。
相簿里虽然不是没有家人的合照,但她不确定那些人能不能算是夏朦的「家人」。拥有法律上的关系,应该算是家人。可是如果少了表面的连系,纯粹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罢了。
才关上车门,连人都还没坐稳,夏朦直接扑进她的怀里,也不顾她满身脏污泥水,夏朦好不容易半干的衣服又被她身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弄湿。
「我以为妳再也不回来了……我好怕妳出了什么事……」夏朦呜咽地说。
温奈对夏朦主动抱她感到惊喜,不过她也能理解独自被留在车上是多么害怕。她并不后悔把夏朦留在车上,本来就找不到任何正确且完美的解决方法,比起带着夏朦一起弃尸,留在车里才是最能保护夏朦的决定。
「抱歉让妳担心了,我们回家吧。」
既然身上的衣服已经脏了,温奈干脆回抱,吸进一口参杂着雨水的发香,获得数秒的亲昵。随后让夏朦坐好,并顺手替夏朦系上安全带。
「嗯,回家,我们赶快回家。」夏朦喃喃自语。
现在夏朦口中的家,就是只有她们两人的家。她心里感到喜悦,对夏朦倚赖自己的举动和可爱的话语心动不已。
她发动引擎开车下山,祈祷着暴雨能洗去她们两人所有的行迹,冲刷所有犯罪的证据。
这一天,她最爱的人犯下了罪,而她甘愿成为共犯。不只为了夏朦,也为了她自己,唯有最爱的人在身旁,她才能感受到活着的喜悦。
为了她所恋慕的女神,她双手奉献自己的所有,思想、身心、时间,都将完全属于她最爱的人,哪怕是永远得不到回报。
9
温奈一手撑着伞,一手护着夏朦往后门走去。伞往夏朦倾斜,好将对方保护于伞下,雨都打在温奈的左肩,身体冻到麻痺程度,好像已经对雨免疫。刚才已经淋了那么久的雨,多淋这一小段路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不能让好不容易半干的夏朦再度着凉。
她们像是被雨追赶似的逃进店内,离开前忘了关灯,一进去就看到白色桌面上的血渍,还有鞋子在地板上踏出的脏污。温奈反射性捂住夏朦的双眼,直接领人走上楼梯,夏朦也乖顺任她摆布,等她放好一缸水温适中的热水,脱下层层裹在身上的大衣、毛毯和浴巾。
在铺着白砖的浴室里,热水的蒸气让镜子蒙上一层雾,也让夏朦看起来有些虚幻。温奈一直觉得夏朦像是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女神,滑嫩得不可思议的肌肤透着细细的蓝色血管,从发丝到脚尖,无一处不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她想起各式女神石膏像,比起那些没有气息的硬质石膏,夏朦更符合她对女神的定义。
也因为是女神,人类的心对夏朦来说太过沉重,所有情绪都是种负担。透明的眼泪洗去夏朦身上的色彩,淡去属于她的香气,或许当眼泪流尽,夏朦就会重回天上继续当个不受拘束、无欲无求的神祇。
但现在的夏朦不再是往常的纯白,白裙上的污渍和血迹、洁白小腿上的污泥都让那份圣洁受到污染。温奈以为自己会希望夏朦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漂亮模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着迷于白裙上的血红,那像是一朵朵艳红的玫瑰,毫无顾忌地在夏朦身上绽放。
女神因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而坠落,变回和她一样的人类,妖艳绽放的血花宛如绑住夏朦的重力,帮她拉住那总是若有似无的身影。
温奈弄湿毛巾,让夏朦坐在浴缸边缘,抬起她的小腿轻柔擦拭,脏污逐渐转移到毛巾上。细心将夏朦的四肢擦净后,她提醒夏朦不要泡太久会头晕,才阖上浴室的门。明明泡澡时就会洗去那些污渍,但温奈还是想亲手为夏朦除去,就像分担罪孽的仪式。
如果可以,温奈甚至想帮她的女神净身,不带尘俗情感,纯粹以一个追随者之姿,为她的女神解开血腥的枷锁。
背对着门板无声叹息,听到水花声后温奈才离去,将刚才淋过雨的浴巾、连同自己身上的衣服丢进洗衣机,只穿着内衣回到自己房间,套了件宽松的短袖和短裤。洗衣机就在厨房旁边,中间也没有窗户,不需担心走光。
换了双拖鞋走下楼,温奈开始用清洁剂和抹布清除桌上已经干涸的血渍,鲜血凝固后会变成深褐色,失去新鲜时的光泽。也许就像在告诉人类,不该让它们离开人体,血液的作用应该是维持生命,必须珍惜。
小孩的身体几乎被埋没,唯独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裸露在土外,鼻子上沾了零星的尘土,深色的泥土显得皮肤病态得苍白。就算她知道孩子已死,还是有种他只是在沉睡,等一下就会醒来的错觉。
猛然睁开双眼,温奈只看见一片漆黑,外头还下着暴雨,不过和打落在屋檐的声音不太相同,有点怪,却说不出哪里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往墙面摸去想要开灯,手指触碰到的却是粗糙的质感,她不禁被预期之外的触感吓到。
刚才的梦魇太过真实,心脏还是以高速狂跳。转头瞄向柜子上的电子钟,四点半,她才睡了一个半小时,但她已经了无睡意,深怕一入梦就会被埋在土里的小孩拖下坑里掩埋。
温奈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拿了衣架将裙子挂好,手指轻触柔顺的布料,抚摸干涸的血花,透过触觉试图感受夏朦当时的情感波动。
那孩子和小黑猫躺在土里的模样、土堆一点一点覆盖他们,直到最后一点肌肤都看不到的瞬间,突然都显现于脑海中。罪恶感撞击她的太阳穴,横冲直撞得又窜进她的心头。
温奈送夏朦回房才在门口互道晚安,还好明天是公休日,她们不需早起开店。轻轻帮夏朦关上房门,她再次回到店里,完成最后的打扫。虽然已过了十二点,但至少所有痕迹都在今夜之内被清除干净。
温奈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般无法喘息,双眼圆睁,瞪着刀锋上些许的红。她将视线从夏朦的右手转移到空无一物的左手,左手手腕上有着一道细微的红痕,像是不小心被红笔划到一样。
她拿出医药箱里的酒精棉片替夏朦消毒,因为怕弄痛夏朦,尽量很轻的拂过,但酒精遇到伤口多少还是会带来些许刺痛。看到夏朦皱眉她也不禁皱眉,尽管令她心疼,却同时也希望夏朦能记住这次的疼痛,履行那句如约定般的话语。
她透过浴巾感受到夏朦的体温,紧贴的身躯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温奈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拉开彼此的距离,从头到脚查看了一遍,这才发现到夏朦手里拿着修眉刀。
另一只手里的木屑被夏朦用小夹子一根根挑起,那是需要耐心的作业,耗费了不少时间,到最后一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木屑被夹出后,夏朦也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小孩上半身趴在洞口,小手紧抓着她的脚踝,仰头对她微笑。
纯白的眼球里没有瞳孔,本该止住的血液又涓涓流下,从颈部沿着小孩的手臂直至指尖,浓稠的滑溜感仿佛蛆虫,攀附她的脚踝爬上。
看着已经渗透进布料的血渍,温奈想像事发当时,夏朦大概曾尝试要救受伤的孩子,但却绝望地发现孩子早已没了呼吸。对可以听到植物微小声音的夏朦来说,是不是也能听到人类和其他动物断气时的声音?她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样的声音,虽然她这辈子都无法听到,但能肯定的是,那绝对不是会令人感到心情愉悦的声音。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这么可怜,她忘了,夏朦的性命一直都掌握在夏朦自己手中。过去她曾在夏朦身上感觉到类似的绝望气息,但都淡如一缕轻烟,仅存在一瞬,随即消失。温奈甚至不敢提起那个词,深怕一说出口就会成真,她的女神就会趁她不注意,用不同方法逃离人间。
要说是谁的责任,好像也找不到绝对的对与错。但就算只是场意外,都不能改变夺取性命的事实。光是埋尸的她就感觉到如此痛苦,那压在夏朦身上的会是多沉重的铅块?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奈奈别哭,对不起……对不起……」夏朦倾身环住她,在她耳边呢喃。
咚咚咚,咚咚咚!没事吗,回答我!
一个人也许会害怕,一个人承受或许会太累,那如果是两个人一起,所有的恐惧、痛苦是不是都能一人分担一半呢?
过去都不曾像现在这么迫切渴望着夏朦,她想念那淡淡的清香,想念抱起来会有点痛的纤瘦身体。体温冰凉也没关系,她会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夏朦,有了温度,也不会再让她想起抓住脚踝的冰冷小手。
「来陪我好吗?」
洞穴里很干燥,飘散着泥土的味道,她战战兢兢地将灯光向下照去,先是看到铁锹,光线往旁移去,照亮还未填满的大洞。
夏朦摇头:「妳的手很痛吧,我帮妳擦药。」
「夏朦?妳还在里面吗?没事吗?」
10
她一手捶门,木屑刺进手里,另一手抢走修眉刀,刀片划伤手掌。她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这个阻止的人反而伤得更重,不过只要夏朦没事就好。她不在意自己手上的伤,比较想赶快将夏朦手腕上的血痕盖住。那道红太刺眼,刺眼到她无法直视。
外面暴雨仍不停歇,大概会下到明天。
共犯。温奈在心里反覆默念这两个字,明明是个充满禁忌的词汇,却又甜得令她几乎要为此成为疯子。
最后的暗号只是她的妄想,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夏朦身边这么多年,越了解夏朦就越清楚这是唯一的禁句。她不能利用现在的关系索求夏朦的情感,那只会让她成为一个无可救药的卑鄙小人。
「妳先去穿好衣服,身体好不容易才变暖又要冷了。」
必须赶快埋起来!
她再次催眠自己,将因为夜晚倍感孤寂的心收回,继续安静吸收所有微小声音。但她没有收集到自己想听的声音,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失望,也不知道她要怎么去确认夏朦是不是又在无声落泪。
可是夏朦说了「我不会再这么做了」,她可以相信吗?可以把这句话当作是她们的约定吗?她不敢问出口,就怕会得到不想听的回答,或是一阵沉默。
「姐姐……」
想到这,她猛然起身,三步并两步跑上二楼。浴室门还关着,从门缝可以看到亮光,她不假思索地冲向前大力敲门。
叩叩,叩叩?爱我,好吗?
她记得夏朦曾说过,荼蘼会开出很可爱的小白花,会拥有和现在不同的面貌。她也很期待能看到花开的那一天,当然也期待蒲公英长出可爱的白色毛球。
里面没有回音,温奈焦急得直接转动门把。门锁着。她全身上下所有的细胞瞬间被不安占据。
低垂的眼睫似羽扇,随着眨眼轻颤,弯弯的弧度很美,尤其尾端的扬起,仿佛是天神用画笔勾勒出的完美线条。专注的双眸里只映照着她,她多希望每天都可以让夏朦帮她包扎,为了此刻,她甚至愿意每天受伤。
「对不起,吓到妳了吧。」温奈很后悔做出捶门的暴力举动,抬头就能看到门板上的凹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刚才多么失控。
她想像罪恶感化为形体,形成生锈的锁链,将那娇小的身躯重重捆绑。铁锈会掉落覆盖于身,成为无法逃脱的外壳,堵住所有可呼吸的毛孔,如同被埋在土里的尸体。铁链则会磨破细致的皮肤,鲜血流淌、深入肉里,留下丑陋的痕迹。
拜托,不要离她而去。
温奈忍不住担心起只隔了一道墙的夏朦,她们两人的床如镜面反射般靠着彼此,这是她的小小心思,在布置房间时刻意将床靠在同一面墙,让她可以想像她们紧邻而眠。
浮躁、恐惧、愤怒全都在夏朦的轻拍中消失,她早就在第一声对不起时……不,早在夏朦愿意开门时就原谅夏朦。说原谅有点奇怪,因为她根本没有生气的权利。她只是一个卑微的追随者,当女神真的厌倦了一切,她再怎么苦苦哀求、用尽所有力气嘶吼也都传递不到对方耳里。
她很可怜,是一个被微小幸福掳获的傻子,不求深爱的人爱她,只求对方留在这世上。就算夏朦说要离开她,到一个她再也找不到的地方,虽然会难过,只要知道夏朦还好好活着,她也会答应。独自承受心如刀割的难耐,默默思念着,日复一日,不会停止。
温奈将手也贴上墙面,墙有些冰凉,和夏朦有点像。她拱起手背,一下又一下无声地拍着,想着夏朦如果睡不着,是不是可以稍微感受到她轻拍背部的手,随着节奏静下心入睡。
但她知道那不是什么红笔,而是血,是不该离开皮肤、属于夏朦的血液。
夏朦,她还好吗?
温奈感觉到夏朦的手轻拍她的背,就像每一次夏朦低落难过时她所做的。一下,又一下,中间的间隔是多么温柔细腻,不能过长也不能过短,规律如同节拍,心里唱着旋律。希望能借由掌心传递进对方身体中的明亮旋律。
「刚才的裙子沾了血,大概洗不掉了,我之后处理掉。」听到温奈这么说,夏朦将换下的裙子递给她。
意识突然一闪,飞到一个连她本人也遍寻不着的地方。不知道空白了几秒,她再度猛然睁眼,恢复自由的身体顺利坐起,冷汗从额上、背上滑落,湿黏的感觉令她不自觉想起刚才爬上脚踝的鲜血。她摇晃踏下床将所有灯光打开,走到浴室冲了澡,换了一套睡衣才又躺回床上。
没有哭声,就失去可以去找夏朦的理由。她将额头贴上墙面,想像夏朦的呼吸,也想跟着用相同的节奏吐纳。她细数着每一次的吸气吐气,心脏不知不觉逐渐回到正常,梦境残留在脚踝的冰冷触感也淡去许多。
叩叩,叩叩。别怕,我在。
但才移开视线,一阵冰冷紧紧握住她的脚踝,那抹冰凉从脚向上蔓延,瞬间遍布全身。她瞪视漆黑的洞穴,不敢往下看去。
她喷了很多清洁剂,反覆用力擦拭好几遍,深褐色才逐渐变淡。在她的努力下,桌面几乎变得和原本一样雪白,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还是能清晰地看到那摊曾经属于孩子的血渍。
是那个洞穴,那个她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洞穴。
「夏朦,回答我!」
听到她这么说,夏朦这才满意的点头走下楼。
夏朦,会没事吗?
「去睡吧,再不去睡明天就有熊猫眼了。」
夏朦微微皱眉,指了指她的双手:「妳才比较需要擦药。」
前几天看起来没有精神的荼蘼今天还是没什么精神,不到六日假日花市不会营业,只能委屈她再等一下。
暴雨已停止,夜很静,她侧耳倾听墙后的声音,想着夏朦现在是不是在哭,会不会也和她一样因恶梦惊醒。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现在夏朦很害怕的话……那她……可不可以过去陪夏朦一起睡?
11
「朦,不要离开我好吗?我会一直陪着妳,24小时,365天,不分日夜我都能陪在妳身边,渡过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所以拜托不要这样对我好吗?妳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她卑微地向夏朦哀求着。
拜托,不要留下她一个人。
温奈不知道现在夏朦心里是否也在哼唱着旋律,但那间隔、节奏都和自己心中的歌如此相像,也许就算不唱出口,节拍也早已住进夏朦的身体里,刻印在记忆上,成了习惯。
无论是什么情况,就算一切都诡异得令她发毛,她都没有忘记自己必须守护夏朦,立刻转身,打算弯腰拿起地上的铁铲。
拍着拍着,手渐渐慢了下来,脑里仍轻哼着旋律,像是对自己唱了安眠曲般,温奈安心地合上眼皮。
她这时才真正意识到弃尸的恐怖,就算人不是她亲手杀的,仍要永远背负着埋尸的罪恶感,每日每夜被恶梦吞噬。可是就算她知道必须承受罪恶感啃咬内心,即使时光重来她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而且也绝对不会让夏朦跟去。
又疯又傻的她关上房门,走下楼梯来到店里,看到夏朦正拿着拖把试着除去地上的脏污,但家事总是温奈在做,对于打扫一窍不通的夏朦拖了许久还是弄不干净。
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埋在土里,全身被土压得动弹不得。白眼球的小孩拿着几乎和他同高的铁铲,嘻笑铲起土倒在她身上。泥土掉在她想呼救的嘴里,满嘴的泥土不断往喉咙深处落下,塞得她几乎窒息。
维持现在这样,就好。
温奈顿时晓得,只要她还活着,每一晚她都必须承受相同的罪恶感。这不像任何伤口会有痊愈的一天,她到死都会一而再,再而三想起那两个小小身影。他们明明还小,却被迫和这个世界提早道别,永远沉睡于漆黑的山洞里。
叩叩叩,叩叩?一起睡,好吗?
医生与病患的角色交换,换夏朦帮她消毒伤口。被划伤的伤口横跨手掌,还好不算太深,但必须用绷带包扎才能牢牢固定。纱布一圈又一圈包覆温奈的掌心,她没有将视线放在自己的手上,而是注视着专心帮她包扎的夏朦。
「还没擦药就在乱动。」温奈轻轻摇头,微笑接过拖把,将人带到椅子上坐好。
听着外头的雨声,她疲惫地走上二楼浴室,放掉浴缸里还有些微温的水,难受看着最后一滴水消失在排水孔后,才快速冲了澡,在半夜三点终于钻进被窝入眠。
夏朦很快就走出房门,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睡裙,没有任何装饰、素雅的白最适合她,任何图案和蕾丝都是多余,只会在视觉上带来干扰。
伸手往口袋摸去,得救似的拿出手机,连忙打开手电筒往周围一照,她终于发现自己站在哪里。
她疯狂敲着门,拍到手都红了也不愿停止。
「好,那等我帮妳擦完药,妳再帮我包扎好吗?」
她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一把火狠狠焚烧着她,眼看火舌就要波及眼前面露胆怯的夏朦,她左手用力往门板一敲,门板承受不住她的怒火,直接凹陷进去。木屑扎进拳头,痛觉像冷水浇熄了她的怒气,心被火烧空的她突然跪地,这个动作吓得夏朦也跟着蹲下。
当最后一点痕迹被她粗暴擦去,她顿时感到无力。放松后疲惫感席卷而来,身体气力尽失动弹不得,连要抬起一根手指都累得她直喘气。
最初空洞的眼神着实让她心惊,现在虽然已经恢复平静,但她没办法钻进夏朦的心里,查看里面伤口是否溃烂,破洞的地方是否会带来太大后遗症,导致最后终究还是走向毁灭。
稚嫩的嗓音从底下传来,明知视线不该往下瞧,她还是如着了魔般低头。
温奈一把抢过修眉刀,也不管自己是否会被划伤,只要越早让那该死的刀片离开那只手越好。夏朦瑟缩一下,肩膀缩起的动作让锁骨的形状更加突出,但她没时间欣赏美丽的线条和可盛水的凹陷。
还是……
擦上薄薄一层药,再用OK绷贴住红痕后温奈觉得舒服许多,但只要OK绷还在她就会重新想起那份恐惧。希望之后不会留疤,留下疤痕对她来说也是种折磨。
坐在椅子上休息,温奈的视线自然放在翠绿的植物上。那些植物目睹了一切,希望她们不会怪罪夏朦,希望她们能体谅曾经解救她们的夏朦,不过只是想帮助另一个小生命罢了。
正当她想去找能敲开门锁的工具,门「喀」的一声开启,她迫切想见的人就站在她面前,身上裹着浴巾,头发还滴着水。
温奈想也不想直接将人紧紧拥入怀里,明明告诉自己要忍住不哭却在此刻溃堤。她再也忍不住,万一做了一切努力,她最爱的人还是选择离她而去,那她该何去何从?夏朦静静地待在她怀里,没有出声问她怎么了,也没有抬起双手回抱。
她突然改变主意,她会丢掉包裹过尸体的浴巾、清除所有不小心留下的血迹和沾到车身的泥泞,但就是不想处理掉这件会被作为证据的裙子。没错,这是事件的证据,同时也是她和夏朦成为共犯的证据。
陪夏朦走到房间门口,她在外面,倚着墙,等夏朦换好衣服。或许是想让她安心,房门半掩没有完全关上。这一天经历了太多对心脏不好的事,温奈觉得自己都要变得神经衰弱,一夜老个四五岁也不奇怪。
「妳先下去,医药箱在楼下,我待会帮妳擦药。」
她心里打算,如果一听到啜泣声就马上跳下床,敲敲夏朦的房门,问她可不可以进去。敲门,要敲几下比较好?三下,两下?两下,两下?
她做了赌注,她赌有她的陪伴,夏朦会撑过罪恶感的谴责;赌她埋下的孩子也会被大家认为是失踪的孩童之一。风险多高?赌注的成功机率有几成?她从来没有信心,也没去细想。顺着本能行动的结果是,她亲手埋葬了尸体,在这里清理最后的证据。
叩叩。
敲门声从外头传来,将温奈熟睡的意识唤醒。她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依然昏暗,但瞄向紧闭的房门,可以从门缝中看到来自外头的光。
「奈奈,起床了吗?」夏朦的声音在敲门声停下后传进房里。
平常夏朦叫她只叫奈一个字,现在却从早上就亲昵地唤她奈奈,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她仍在做梦?夏朦在……是否代表她成功逃离恶梦,正奔向有夏朦在的美梦?
温奈下床开门,夏朦已经换好衣服站在门口等她,一见她开门就露出浅浅的微笑。小酒窝出现在颊上,很甜很甜,甜得她忍不住想上前亲吻,看看是不是也真的那么美味。不过她偷偷在身后捏了自己的手,发现不是梦后极力忍住冲动。
「怎么了吗?该是吃早餐的时间了?」她刚才急着下床开门,连时钟都来不及看。
「没关系我不饿,只是看妳一直还没起床有点担心。」夏朦摇头说。
「现在几点?」
「刚过十二点。」
十二点?
她已经好几年没睡超过十二点,就算没设闹钟最晚也是九点就醒,昨晚做了那么恐怖的恶梦,还能进入那么深层的睡眠里,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现在就去煮午餐,饿了吧?」她想起她们两人从昨晚就没吃东西。
发现自己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进食,肚子才突然向大脑传递饥饿讯号。但夏朦还是摇头,似乎真的不饿。
「我不想吃。」
温奈担忧地看进夏朦的双眸,眼睛下有着淡淡的阴影,看来昨天真的没有睡好。夏朦以前只是吃得少或没什么胃口,不曾说过不想吃。胃口再小,只要是人都必须进食,无论发生什么事、心情好坏与否,这是身体为了维持运作的本能。
「多少吃一点,还是我煮稀饭?清淡一点比较好入口。」
见夏朦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不能不吃吗。温奈突然发现,这是夏朦另一个折磨自己同时也折磨她的方法,不管是不是刻意,还是心理无意间造成身体的影响,都不容得她忽视。
12
梳洗后下了楼,温奈拿出保存在冷冻库里的熟饭放进电锅蒸,蒸软了再放进锅里熬煮成稀饭。为了帮夏朦补充营养,费尽心思加入瘦肉、芋头、蛋和高丽菜,争取夏朦每吃进一口都能摄取浓缩过的精华。
铁门虽然拉起,但今天是公休日,所以没有完全升到顶端,也干脆的拿下门口的牌子,以防客人误以为还在营业。休息归休息,植物们还是需要阳光,每天行光合作用是她们唯一的工作。大雨过后在地上留下不少水洼,但有精神抖擞的太阳照耀大地,水洼肯定会连同昨夜所有痕迹一起被蒸发。
夏朦蹲在荼蘼前,荼蘼的叶片上沾着水珠,刚才夏朦已经帮需要水分的花草浇水,还未恢复健康的荼蘼也不例外。温奈发现夏朦没带蒲公英下来,在荼蘼上所花的时间也比之前还多,注视着盆栽的模样就像在心里和荼蘼说话。她不知道夏朦和荼蘼说了什么,但黯淡的眼神让她知道夏朦现在非常低落。
「好,夏叔叔再见。」
听到夏朦的称赞,她终于能放松刚才因为生气而紧绷的神经。她微笑看着夏朦又吃下两口,起身走到音响前按下按钮,让下午的舒伯特为她们带来些许慰借。
「不用麻烦。为什么今年要特别提早?」
「那个小孩呢?」
「朦朦不舒服吗?有没有去看医生?」没有包含特别关心和担忧的语气,纯粹只是普通人会有的客套问句。
穿着夹克的中年男子在外探头探脑,因为阳光的反射让他看不到店内,双手框在眼睛周围遮挡光线,想看他要找的人是不是在店里。
「命运女神是作曲家吗?」
虽然知道藏不住那个人来的事实,但至少让她先去打个「招呼」。打开门锁走出店门,还没等中年男子说话,迅速反手关门。温奈挡在门前,像个守着城门的护卫。她面无表情打量眼前的男子,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前,她当然没有忘了他总是三月左右才会出现,大多是打电话,而每一次的到来都毫无预警。
「谢谢,如果我哭了妳要记得提醒我,不能让妈妈讨厌。」
「不是很严重,我会照顾她。请问有什么事?阿姨的忌日应该是四月初。」
「谁来了吗?」夏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奈奈,为什么死亡总是离我们这么近,我们身旁总是有生命受苦、死亡,我还活着没关系吗?」
「没关系,还是很好吃。」
那也没办法,才过了一晚,那件事无时无刻都在两人的脑里叫嚣着,突显它的存在感,不让她们擅自遗忘。
「关于忌日,今年我想提早去扫墓,改成下礼拜六,可不可以让朦朦请一天假?我可以补贴薪资,或是需要找帮手来的话我也可以去找……」
「或许是吧,祂会安排每个音符的高低起伏与节奏,有些人是大调,有些人是小调;有些人的乐章很短,有些人则是拥有好几个乐章。」
「临时休息一天没关系。只要妳愿意,我每年都陪妳去。」
温奈迟迟说不出好,喉咙干涩得难受,只能用点头代替。其实她一点都不想说好,也不想点头,她想告诉夏朦不要忍耐,像平常一样就好,但想要当个好女儿的夏朦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小猫也是?」
「没办法改写?」
也许只是错觉,温奈觉得今天的夏朦有点不太一样,虽然仍是落泪,但与她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在事件发生的隔天还能看到夏朦的微笑,也是她预期外的惊喜。
她不太清楚这时夏朦口中所说的妈妈是指亲生母亲,还是夏叔叔再娶的继母。夏朦不称继母为阿姨,也是叫妈妈,听说是夏叔叔要求的。也许夏朦没有特定指哪一个妈妈,而是妈妈「们」。
「他……也是被命运女神接走了,他的终止符早就被写好。」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温奈很后悔拉开铁门,让那个人知道她们在店里。什么时候不挑,偏偏今天来,不过这次不是用电话联络,是否要为那个人给点掌声,至少还有专程来到店门口。
「是喔。」
温奈也知道自己挡不住整个玻璃门,没有要隐瞒来者就是夏叔叔的事。
她费尽了一番力气才忍住不露出鄙视的表情。出国玩?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还没数到第三口,温奈注意门口站着一道人影,她警觉站起身,下意识挡在夏朦身前。刚睡醒就费尽心思要让夏朦进食,竟然忘了查看新闻是否又有小孩失踪,或是在山上挖出遗体的报导。她在心里骂自己愚蠢,大意会酿成大错。等看清那道人影的样貌后,虽不是她害怕看到的警察制服,但也不是她乐于见到的人。
「叔叔还有工作,只是顺道来传话,说要提早到下星期六去扫墓。」
作曲家听起来好像很浪漫,但命运女神不过是个性格恶劣的神祇、恶作剧专家,总是将她们玩弄于祂的手掌心,喜欢看到她们受苦。就连她的女神也无力违抗,只能乖顺随着被写好的旋律前行。
转身回到店里,刚好对到夏朦疑惑的眼神。碗里的稀饭没有减少,看来从她出去后就没有再动过。
「没办法,没人拿得到、也没人看得到命运女神的乐谱,只能当个听众乖乖聆听。而且也没人敢改吧。」
「这个嘛……」夏叔叔沉默了几秒,似乎难以启齿。「我在月初刚好争取到有薪假,要带家人出国,日期不小心撞到。妳不要跟朦朦说,就说我有事,需要提早扫墓就好。」
夏朦落寞垂眼,透明的泪水无预警掉下,一瞬间就被稀饭吸收。一滴落下,紧接着又一滴坠入。没有说出真相夏朦还是哭了,明明该是看惯的日常,心痛的感觉却没有减少半分。
「嗯,妳等我一下。」
作曲家……吗。
「小猫也是。」
芋头和高丽菜的香甜没有让温奈失望,所有食材被她特意切成小块,瘦肉也弄得更碎,易于吞咽,又能将香气融进化开的米粒之中。相较于她大口进食的动作,夏朦像只怕烫的猫,只舀一小口,却分了好几次才吃完。她悄悄数着汤匙数,希望夏朦能吃多一点。
温奈喜欢这个变化,也希望夏朦能永远唤她奈奈,就算不是请求时的撒娇语气,就算只是叫好玩也好,只要是夏朦的呼唤,她都会不厌其烦地好好收进心里珍惜。
「没关系,没关系喔。时间到了就得离开,大家都一样,我们也是,只是还不到命运女神帮我们写下的终止符而已。」
「夏叔叔这次好像来得比去年还早,夏朦今天不太舒服,有什么话我来传达就好。」她极力想减少两人的接触。
夏朦一听不禁轻笑,喃喃说着「也是」,用手背抹去脸颊的泪,舀了勺稀饭放进嘴里,微微皱眉:「变咸了。」
「我也不太清楚,叔叔只说有事。」
「奈奈,今年可以陪我去扫墓吗?啊……可是星期六要开店……」
「朦朦在吗?」夏叔叔理所当然地问。
朦朦,他有什么资格这么亲昵叫夏朦的小名?夏叔叔一开口就惹恼她,她不喜欢听夏叔叔这样叫夏朦,就算是夏朦的亲生父亲也不行。
「为什么要提早?」
她直接用道别下达逐客令,夏叔叔也没有坚持要见夏朦,爽快转身离开。其实夏叔叔不需担心,她根本不可能告诉夏朦提前扫墓的真正理由,她舍不得看到夏朦因为那可笑的理由哭泣。
「爸爸怎么不进来?」见她坐下,夏朦马上问道。
「我帮妳换一碗吧。」才刚要伸手接过加了泪水的稀饭,夏朦摇头拒绝。
温奈添了一碗稀饭连同汤匙端上桌,她的肚子已经饿到准备开始啃食自身的肉,好平息那份难耐的饥饿感,不过她的优先顺序还是夏朦在前,拍拍夏朦的肩,告诉她稀饭已经煮好。看夏朦拿起汤匙吃下第一口,温奈才回到厨房添了自己的稀饭坐到夏朦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