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裤管上的口水痕

外头传来小小的呜噎声时，鸽子大叔刚下床，踩着拖鞋，嘴里念道「来了来了」，拉开窗帘让自然光照亮房间，也照亮他的一天。虽然他每天都在同个时间睁眼，但他的专属闹钟依旧尽责，习惯他起床的规律，来到门边小声地和他道早安。不会太大声，仿佛在小声问着，「是不是已经起床了呢，我在外面等你喔」。

鸽子大叔开门，一只黄狗就坐在门口仰首等他，一见他来，双脚扑上他的腿，兴奋地汪了一声。

「早啊，小艾，妳今天也好有精神。」他笑呵呵地蹲下，抱了抱小艾，任粗糙的舌头热情舔拭自己的脸颊。

「好了好了，谢谢妳帮我洗脸，我来帮妳准备早餐。」

他拍拍小艾的头，扶着墙站起身。最近蹲下时膝盖都传来抗议，人老了，身体状况也急转直下。就像老旧机械，受损的零件还因为停产无法更换，只能补些营养品做日常维护，延长使用期限。

拿出小艾专用的碗，倒出定量的营养配方狗干粮，放在餐桌旁的塑胶地垫上。小艾跟在鸽子大叔脚边，对他咧嘴傻笑，尽管已经坐在干粮前，但没大口开始享用，而是定定盯着他看。

「这孩子真是……又要等我才吃？我这就去准备，妳等一下喔。」

「汪！」小艾回应，目送他走进厨房。

虽然来到厨房，但鸽子大叔发呆了几秒，拿不定主意要吃什么。打开冰箱又关起，最后才拿了吐司放进烤箱。以往的上班日他有温奈的萝卜糕可吃，老婆去世后，那就是他对生活的期待，每天早上都能吃到现煎的萝卜糕。就像以前老婆在他出门前准备的一样，总是冒着烟，烫口却停不下。

当温奈和夏朦也已不在人世，他开始对吃早餐这件事感到消极，说过要练习煎出好吃的萝卜糕，但仅限于去店里帮忙时才有动力下厨。要不是有小艾等他吃早餐，他会连早餐也省去，就拿着热豆浆，坐在阳台的藤椅发呆。

叹气溜出鸽子大叔的嘴，沉重的心好像要直坠空荡荡的胃里，他这把老骨头活到这个年纪，没有什么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难过了。他的岁数比她们都年长，为什么先走一步的人是她们？尤其温奈和夏朦，人生才正要开始，世界上还有很多风景等她们去看、去体验、去享受……他不时会想起往事，被卷入回忆便会伴随着叹息，感叹世事难料。如果可以，真想把自己所剩不多的寿命分给那两人，三年、五年都好。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分人，还有些东西，是不能强迫塞进别人手里要对方收下。

瞥见小艾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歪头盯着他瞧，一双乌黑大眼看起来很是担忧。

「妳来啦。没事，只是又想起过去的事。妳看看我，又来了，老头子就是这样，常回忆过去。」他弯身拍了拍小艾的头，要牠别担心。

小艾用头磨蹭他的手，他用微笑让牠知道，他没事。不像刚退休的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第一次发现原来家这么空、这么安静，安静到像是有股重量，使他动弹不得，只能静静地呆坐在阳台，直到夕阳西下，又是必须上床入睡的时间。他想念妻子，想念温奈和夏朦，想念可以用工作填补思念的日子。身体想出门上班，却哪里都找不到自己的员工证。

他变得不知道该怎么一人过日子，活下去的动力一点一点地，在无事可做的沉寂里消逝。当小艾的呜噎声叫醒了他，他才终于回过神，发现到这个家不是只有他一人。

小艾用尽各种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力，咬球到他脚边，扯着他的裤管，要他带牠出去玩。他起初无动于衷，但小艾没有放弃，一直缠着他，直到他终于离开椅子，拿出狗干粮喂饱小艾，也经由小艾的提醒喂饱自己。将长长的胡子刮干净，梳洗整洁，穿上外出服，带小艾出门散步，也带小艾一起去温奈和夏朦的早餐店。他变得常出没店里，帮忙煎萝卜糕、招呼客人、洗碗打扫等杂事，包括照顾植物。有事做能让他恢复精神，小艾很乖，不会吵他工作，店里也不缺喜欢小艾的客人们。

小艾是他生活的光，温奈和夏朦救了小艾，再由小艾来解救他。

以前他是个以工作为重的人，觉得男人就是要扛下整个家的责任，赚钱回来，带给唯一的家人温饱。现在忆起，总后悔当初怎么不多留点时间陪老婆，每天加班到很晚，一忙起来，眼里只有事业，顾不了家人和自己的健康。但即使一周没和老婆说到多少话，每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时间再晚，老婆都会起床帮他加热饭菜，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是用心制作的手作料理。

他很感谢她，因为有她，才能让他全心去拼事业。可惜这份爱与感谢，已经没有亲口传达的机会。

「汪！」

「如果喜欢但做不好该怎么办？是不是干脆放弃，换做别的比较好？」女孩怯生生地提问。

「我可以摸小艾吗？」女孩问。

和鸽子大叔怀着祈愿所取的名字一样，小艾被大家所爱着，也爱着他们所有人。无论过去曾受到多残忍的对待，现在所拥有的幸福让牠没时间想起过往，也绝对没有机会二次体会当时的痛苦。牠会一直都是如此地可爱，也是值得被爱的。

「小艾好像很想看妳画画，如果还没决定好要画什么，要不要画牠？」

「鸽叔，真的不用吗？」老板娘走进厨房，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袋问他。

「妳看，我长到这个年纪还是画成这样。我的手也不巧，以前好讨厌美术课，常常冒冒失失打翻水，自画像被说像外星人，剪贴时用了太多胶水，把同学的作品都黏在一起。人总有一两件不擅长的事，嗯……或许很多件。我除了萝卜糕，其他料理都不会做，早上的吐司还不小心被我烤焦呢。」他想起早上的糗事就想笑，「但有不擅长的，肯定也有擅长的。如果还没有，就再更仔细找，先从妳喜欢的事情开始。」

「当然！我们的裤管上都有小艾的口水，这是友情的象征。」

「可是同学们都那么说……而且不只画画，其他事我也做不好，考试成绩普通，体育课常跌倒被大家笑。是不是因为我太没用，所以才没有人愿意跟我当朋友……」女孩垂头，小艾呜呜呜地出声安慰。

「没事吧？对不起小艾吓到妳了。」

「今天刚好有画画课，妳觉得我是不也该去画画看？画只小艾来给妳瞧瞧，不知道我这双笨拙的手画出的小艾会变成什么样。」

小艾这次的动作很轻柔，女孩没有再被吓到。

见鸽子大叔又在发呆，小艾用叫声提醒，他才惊觉烤箱里传来一阵焦味，赶紧旋紧旋钮。打开烤箱一看，吐司边缘焦黑，他摇摇头，笑着夹起吐司给小艾看。

鸽子大叔伸出早上被小艾咬湿的裤管，皱巴巴的角落有块颜色较深的痕迹。

小艾听到女孩的笑声，也好开心地「汪汪」两声，加入快乐的氛围里。

从看过夏朦的日记后，才知道原来她们帮他取了个绰号，现在老板娘也跟着叫，只是觉得四字拗口，便从原本的「鸽子大叔」，缩短为「鸽叔」。他倒也喜欢，觉得像个吉祥物般亲切。

女孩摇摇头，用和蚂蚁一样小的声音回了声「没事」。

「不用不用，跟妳说了多少次了，要经营一家店不容易，一个月扣掉水电瓦斯和食材成本也没剩多少，妳留着吧。」

小艾听到自己的名字，吃到一半回过头看他，摆了摆尾，又继续埋头享用，吃得喀滋喀滋，清脆的声音听起来可口。

「当然可以，小艾最喜欢被人摸了，妳愿意摸她一定很高兴。」

「我也想画画看小艾，但我画得很丑，手一点也不灵巧，美劳课的作业全被我搞砸。同学说我画什么都不像，乱七八糟的，明明已经升上高年级了，还画得像小孩的涂鸦。我画不出小艾可爱的模样，一定会被我画成四不像的怪物。」

在厨房里环顾热闹的店内，他现在最喜欢的风景，是从厨房看出去的早晨。看着温奈和夏朦曾天天看的日常景色，他心里感到平静和满足，身体劳动着，心灵同时被疗愈、盈满。

「有鸽叔在，温奈和夏朦一定也很放心。」老板娘走进厨房，和他一起准备食材。

「画得还不错吧。」他将手伸长，把画拿远眯眼欣赏。

鸽子大叔将那视为爱的表现，小艾用行动来证明，牠是多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有小孩就是这种感觉吧，真想让妳也当孩子的妈。小艾是我们的乖女儿喔，我会连妳的分一起宠她。」

他对女孩说的话，也在他自己耳里回荡。人事已非，很多人离开了，他送走了心爱的妻子、善良温柔的温奈和夏朦，但还未到结束的时候。这间店依然还在，成为一个能聚集缘分的地方。只要这个地方一直都在，就能认识更多新的人，在植物小教室里认识更多新的植物，并在画画课上，画出更多新的作品。

「还好有妳提醒我，差点就全焦了，焦的地方切掉还能吃。虽然我做得不怎么好，但还算过得去吧。」

小艾将原本枕在脚上的头抬起，看了看图，摇摇尾巴凑近想闻，鼻子差点沾湿了纸张。

「汪！」小艾开心地摇尾巴，舔了舔她手指回应。

「那就麻烦妳了。」鸽子大叔脱下围裙走出厨房，迫不及待想亲手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出小艾。

「怎么不画呢？是想不到要画什么吗？」鸽子大叔坐到女孩对面问道。

回想挂在店里的画，温奈画给夏朦的作品由现在的老板娘挂上，将那间店布置成一间小画廊。在他眼里，所有插画之中，小艾的画像最为生动。但那还是小狗时期的小艾，和现在大不相同，现在的小艾都已经成长为一只健康漂亮的成犬。

下午的店里是悠闲的缓慢步调，音响里放着轻盈的古典钢琴曲，他说不出曲名，但那也是以前店里就有的收藏之一。好几张桌子上摆了色笔、水彩笔等绘画用具，参加者有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奶奶，也有妈妈带着小孩来，还有刚好来店内的熟客，临时知道接下来是画画时间，便也放下杂志，拿起画笔一起加入。

一一确认门窗、瓦斯炉都关上，鸽子大叔拿起桌上的钱包和手机，嘴里念着「手机、钱包、钥匙」提醒自己。人老了，记忆力也不如从前，都要反覆检查好几次才不会漏掉。他拿了钥匙，坐在玄关门口穿鞋，不用穿鞋的小艾则叼着自己的牵绳乖乖在旁等待。穿好鞋后，他故意坐着不动，小艾等急了，牙齿松开放下牵绳，改咬他的裤管往外扯。他好喜欢小艾这个习惯，小艾还是幼犬，他也还在上班时，小艾常在门口咬住他的裤管不让他去上班。而现在，他不需去公司，不会一整天都不在家到晚上才回来，换成小艾咬着裤管拉他出门，几乎每件裤子上都沾过牠的口水印。

鸽子大叔说什么也不肯收下。当初来帮忙是因为不想看这间店消失，同时也是想念过去在这里的时光。现在他不再是第一名的客人，但他可以当第一名的店员，而且不限周末，只要想来都能来。哪里还有这么好的地方，愿意收留他这个无妻无子，只有一只黄狗作伴的孤独老人？

鸽子大叔看了一会，才想问小艾他下一张要画什么，低头往脚下看去，小艾已经不在桌旁。去哪了？他左右张望，环顾店内一圈，想着小艾大概是看到哪位客人对牠招手跑去玩了。

女孩笑了，脸上的寂寞已经被微笑驱离。

「既然有小时候的画像，也要有长大的画像，小艾妳说对不对？」

「喜欢的话不用放弃啊！能乐在其中最重要。能找到自己的兴趣是一件很棒的事，这间店以前的老板娘们也是，两人都有各自的专长。妳看墙上这些画，都是其中一个老板娘画的。另一个老板娘很会照顾植物喔！不管是什么植物都能照顾得很好。因为喜欢所以会想去做，那就是妳持续下去的动力。如果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就努力多加练习，一天一天慢慢累积经验，总有一天就会发现，那件喜欢但不擅长的事已经能做得很顺手，变成妳的专长，令人刮目相看。」

「那我也要划一只小艾，等等就可以拿着画告诉妈妈，今天我交到了新朋友。」女孩重新拿起画笔，要小艾不要乱动，专注观察，边用色笔开始画出小艾的头。

一个最温暖，聚集所有生命力的地方。

「我们是朋友了吗？」女孩不太确定地问。

鸽子大叔围上自己新买的围裙，打开水龙头仔细洗手、擦干，拿出冰箱里的萝卜糕切片。新围裙上有白萝卜的图案，太适合专门煎萝卜糕的他，当时看到瞬间心动，太过兴奋，直接拿去结帐。他很久没那么冲动购物，但他围上后充满干劲，再次认为自己买到了好东西。

「那就好……」才想多说几句，搭话一向是他最擅长的事，他什么没有，就话最多。但当他看到女孩空白的画纸，便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对对，妳记性真好！是啊，完成一幅画是我今天的目标。」

她小心试着触碰小艾的头，小艾有耐心地等她适应，从指尖碰触毛的尖端，再用掌心顺毛抚摸。

他赶紧跑去将小艾拉离，小艾没咬太紧，鸽子大叔不用出太大的力气，一拉项圈就让小艾松口。

「我老了，平常就照顾小艾而已，其他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花钱，退休金就很够我用了。把这些钱拿去维持这间店，让奈奈和朦朦的店也成为其他客人的心灵绿洲，这是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妳平时边做设计还要顾店辛苦了，每分钱都是妳的心血，要是资金吃紧了一定要跟我说，我会全力来支援。」

「我们出门了。」出门前，他回头打了声招呼。房子里没人，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还没找到狗影，就听到某张桌子传来小声的惊呼。他转头，一个女孩低头扯着自己的裤子，而他在找的小艾正咬着女孩的裤管，呜呜地叫着。

也许，小艾敏感地发现女孩的寂寞，和叫醒刚退休，还失魂落魄的他一样，咬着裤管想叫醒女孩，也让他发现那张空白的图画纸。

「汪！」吃饱的叫声，比先前更有精神。

「小艾妳看，我画了妳！」他得意地将完成的图画拿给小艾看。

他想起，以前虽然曾看过女孩在店里，等妈妈下班来接她，但不曾见过她参加植物或绘画小教室，这次还是老板娘鼓励女孩参加，女孩才来到放有纸笔的桌子。女孩很安静，他没开口时也没出声，默默盯着桌上的白纸发呆。

尽管他听不到妻子说「路上小心」，但他回到家依然会说「我们回来了」。等他回家的不再是妻子，而是这个家本身。

虽说是画画小教室，但没有指定的老师，在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是老师，互相讨论，互相学习。有时当学生，有时当老师，没有太多规矩。鸽子大叔选了个位置坐下，那是他特定挑的座位，因为墙上就挂着温奈画的小艾。小艾走来，躺在他脚边睡午觉，看来是早上招呼客人累了。不过也刚好，小艾在睡觉就不会动来动去改变姿势，是个能让他仔细观察慢慢画的好机会。

鸽子大叔欣慰地看小艾乖巧坐着，动也不动，当个尽责的模特儿。女孩则拿了好几种颜色的色笔，轮流使用，用缤纷的色彩填满空白。

「早安！我带小艾来了！」他一进店便朗声打招呼。

人们的笑声，轻快的氛围，美味的料理，生气蓬勃的植物。

他边和妻子的照片聊天，边吃完吐司和豆浆，聊起最近店里不仅有植物小教室，还有多开了绘画课程。虽说是课程，但没那么严格，就是让大家有个可以轻松画画的时间。

「乖，晚点再给妳吃点心。鸽叔，今天下午我顾店就好，反正平日也不会多忙，你之前不是说想一起画画。」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小艾，小艾也会照顾我，虽然好像是小艾照顾我比较多。」鸽子大叔笑了，在生活方面，若没有他们的照顾应该会一团糟。

他和小艾的新生活，才要从这里开始。

「若是这样就好了呢。」他看向植物区，回忆着那两人的身影。

「鸽叔……」信封袋被捏出皱褶，老板娘的眼眶微微泛红。

鸽子大叔为女孩感到心酸，好像不管在哪间学校、哪个班级，都会有这些喜欢欺负人的同学，专戳人的痛处，以打击他人为乐。他要小艾留在这，跟女孩说等一下，回去拿了自己的画，放到女孩面前。

太久没碰画笔，他拿着打草稿的铅笔，隔空比划临摹了小艾的轮廓，才正式下笔。歪歪扭扭的铅笔痕迹像毛毛虫，画不出他想像的模样，不过经过的奶奶看到，要他先别急着擦，慢慢画就会抓到手感。那位奶奶是画画课出席率最好的学生，常看到她，完成的作品获得许多人的称赞，他也很喜欢那些画里奔放的色彩。听老师的话准没错，他放下刚拿起的橡皮擦继续增加灰色的线条。

经过一次次失败的经验和努力不懈的练习，鸽子大叔的萝卜糕煎得还算不错，他也自认进步了不少，虽然还是不像温奈煎的萝卜糕，有着近乎完美的黄金色泽，咬下去脆度恰到好处，外脆内软，口齿留香。有不少熟客来捧场，指定要吃他做的萝卜糕。以前曾抢过他第一名宝座的年轻爸爸偶尔也会说要来一份，不过年轻人的口味较难伺候，不随机搭配薯饼、香肠，玩点花招的话，很快就会吃腻。现在他正在开发各种新组合，打算累积一定的种类，要来做张「萝卜糕特别菜单」，里面最经典的当然还是原味萝卜糕配热豆浆的「鸽叔套餐」。

他知道小艾不会咬人，实际上被咬的的确也只有裤管，可以看到女孩的裤管留下一圈小艾的口水印。但他不懂为什么一向乖巧的小艾会突然调皮，带牠来店里这么多年，从小狗成长为大狗，从没像这样去咬过客人的裤管，善解人意的个性也不会主动接近较为内向的孩子，以免吓到对方。

「小艾！」老板娘从厨房探头，一看到小艾，马上放下浇花器迎接。「妳今天也要来帮我们看店吗？」

「鸽叔你去休息吧！画画课快开始了，剩下的我来就好。」老板娘接过他收回的碗盘放进水槽。

「绝对不是！是他们没发现妳的好而已！」鸽子大叔马上反驳，女孩这次换成被他吓到，连小艾也竖起耳朵。「交朋友需要缘分，现在的班级没有，但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啊！未来会发生好多事，那些妳想都想不到的事，只是需要点耐心等待，当缘分到了，妳会发现对方，对方也会发现妳。像我遇到我最爱的妻子，和她结了婚，携手走过几十年的岁月。还有偶然发现这间店，遇到之前的两位老板娘，再透过她们，领养了小艾，成为我的新家人。我啊，在这间店里认识了很多朋友，虽然有一天会必须面对离别，但别灰心，也会有新的相遇。就像今天我不是认识了妳吗？还有小艾呢！妳一天就多了两个朋友，等以后，妳说不定能在这里与更多人成为朋友。」

在切好边的吐司上抹了果酱，热了杯豆浆，和小艾回到餐厅，在各自的位置开动。妻子的相框一直都摆在餐桌，坐在他对面，妻子原本的位置。他将相框转向自己，让照片里的她能像生前一样对他微笑。她笑起来很美，是他此生遇过最美的人，也是他见过最有耐心的人，独守于家中等他回来，不曾和他说过半句怨言。

「小艾！」来吃早餐的学生一进门看到乖乖坐在植物区的小艾，马上往那里飞奔而去，对人气店狗又摸又抱的，小艾则以口水攻势热情回应。陆续上门的客人也是，都先对小艾打招呼才入座。小艾店狗的架势十足，粉丝服务做到最好，没冷落到任何一人。

「小艾不知道有没有兴趣，可以用狗脚印作画，裱框装饰在墙上一定很可爱。」

鸽子大叔拿了一张新的图画纸，画下埋首画图的女孩，还有端正坐在旁，咧嘴傻笑的小艾。

「天气很好呢。」鸽子大叔远远就能在透明的店门口看到欣欣向荣的植物，每株生命都在吸收阳光的能量。老板娘接手温奈和夏朦的店后，自学了不少，终于也成为照顾植物的专家，仿佛继承了夏朦的绿手指。

女孩迟疑半晌才摇头，手里捏着笔，但似乎没有打算动作。鸽子大叔才正苦恼该怎么打破僵局，小艾先有了动作，把头枕在女孩腿上，一双无辜的大眼盯着女孩看。

果然如老师所说，起初虽然不怎么满意，但他越画越顺手，十几分过去，一只头有点大的小艾就睡在他的纸上。比例很难抓，不过他也不太在意，拿起黄色色笔着色。有几个小朋友经过一看，和他说「多点颜色才漂亮」，顺便多拿了橘色、红色和咖啡色给他。他交换着色笔，轻轻在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看色彩逐渐丰富饱和。

「客人等一下就来了，我们得准备好热腾腾的早餐喂饱这些学生和上班族，吃饱才有力气去工作和上课啊！」鸽子大叔露出慈爱的目光笑着催促，让老板娘赶快收起信封。老板娘也年轻，大概跟温奈和夏朦差不多年纪，他都把她们当作孙女在看，知道她们对这间店有多用心，遇到困难出钱出力都不是问题。

小艾一听鸽子大叔叫牠，欢快跑来，碗里已清空，没留下任何一颗狗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