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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夏日的海与夜晚的向日葵

《在血樱树下亲吻妳的泪》 · 风说 · 番外短篇 · 1.1万 字

白裙随海风轻轻飘荡,雪纺白纱和浪花有些相似,顺着风儿的邀请参与了游戏,卷起渐层裙䙓。在夏日艳阳的温度里,海面闪烁着歌颂青春的粼粼波光,看海的背影融入景色,成为画面的一抹纯白。

夏朦手拿相机站在岸上,偶尔看着拍打岸边小石子的浪;偶尔将目光放远,眺望无尽的海蓝;偶尔因同学们的欢笑而分心,视线追随沙滩排球于空中来回飞跃。她抬手遮挡阳光,眯起眼,一瞬思绪放空,远观身着白洋装,头戴软编织草帽,站在浪前的自己。海边、同学、玩耍,好青春,好不像她。

若在平时,她会以各种理由拒绝系上的各种活动。若有通知,直接勾选不参加;若有活动招集人来询问,则客气婉拒。一次两次的拒绝,那些只见过面不记得名字的同学们看她没意愿,之后便索性放弃,不再主动邀约。系上有三种人,尽情享受专属大学的青春,热爱参与活动的人;两三个朋友组成小圈子,大多和固定朋友一起出游,但会参加大型活动的人;独来独往,安静到所有人都敬而远之,没人有兴趣主动靠近或搭话。除非学分必要,只出席课堂不参加活动的人。

夏朦属于第三种,安静到像是不存在,迎新、烤肉、唱歌、社团、联谊、跳舞,她一项也没参加过。

她不想去,也没有心力去。

但最近,夏朦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常待在她身旁,和她一起上下课,还能令她面对邀请有些犹豫的人。

「要不要一起去海边?」

那天下课,温奈在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去时,突然提出了邀约。

「海边?」

「最近在群组里不是有看到消息?有人提议说暑假一起去海边玩,增进同学间的交流。几乎全系都会去,我们系主任特别爱凑热闹,好像也说要跟。夏天到了,大家都想去玩水,不玩也没关系,看看大海也好。」

其实夏朦一时对海边的提议没有头绪,虽然加入了群组,但她关了静音,也没有回去读讯息的习惯,让那绿圆圈的数字不断增加。听温奈提起她才隐约记得,系上布告栏好像也有贴类似的传单。她下意识想婉拒,不是她不喜欢这些活动,也并不是排斥与人交流,而是她不知道自己跟去能做些什么,被动、话少的她不适合团体。不过邀请的人是温奈,这让她难得没有直接拒绝。

「不急,妳慢慢想,还有时间考虑。」温奈露出她熟悉的爽朗笑容,陪她一起走出教室。

最后,夏朦还是来了,接受的原因,全多亏了温奈再次提起,因为她并没有重启话题的勇气。要是温奈没有问第二次,她可能只能眼看季节入秋,依然没能开口,说出自己其实有一点点想跟温奈去看海。

顺着温奈的贴心,她准备好一天的简便行李,和温奈一起坐上游览车。在车上,她们选了中间的座位比邻而坐,远离最后方热爱喧闹的群体,和最前方人们上下车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温奈让她坐窗边,这令她很有安全感,能在抵达海边前闭眼休息,也不怕自己不小心陷入睡眠,无人叫她。

感觉自己很久没出远门了。于高速公路上奔驰时,夏朦想着。失去妈妈后的日子,眼里的世界全是冷灰色调,听到的声响是小调的啜泣,嗅到的气味是凋零的雨水,尝到的味道是淡薄的哀愁。她没有继续面对人生的动力,看着最后一片落叶飘落,她流泪迎来春与夏,外头阳光璀璨,她的心仍种着一株嶙峋枯树。

「夏朦。」

听到叫唤,大海前的夏朦转身,眯眼看向从阳光里走来的人。温奈也戴着草帽,但不像她头上系着白蝴蝶结的款式,是个简单,没有任何装饰的草帽,平顶、大帽缘,很适合温奈中性的打扮。她注意到一个小小不一样的地方,草帽底下戴着一副墨镜,刚下车时还没有。

「记得多补充水分。」一瓶水递到面前,水闪着海面上的光。她的手指抚过快门,没按下,仅以眨眼来纪录、收纳于视网膜里。

夏朦接过,认出是自己常买的牌子,想拿钱包付水的钱,温奈早已开了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束起的马尾垂下,在帽子的阴影外瞥见色泽饱满的檀棕。温奈关上瓶盖,满足地叹息,对她摇手表示不用。炎热天气里畅饮的模样,看的人似乎也能感觉到清爽。

「一瓶水而已。」

「什么都拍,大海、天空、植物、动物、贝壳,每一瞬都能成为美好的画面,只是有想留下作为纪念的我都拍。」

温奈沿着刚走来的路往回跑,跑了几步还转头保证自己真的很快就回来。不远处有几间小店,挂有冰字样的布帘,还有几块色彩缤纷的冲浪板,看来温奈是去那里买水的。偶尔听说大学生暑假常去海边打工,也许就是在那种小店,贩卖清凉饮品,为进室内避暑的学生们端上沁凉剉冰。

「会不会累?」配合她踏出的步伐,温奈问道。白天的太阳眼镜挂在衣领,尽管海边路灯少,但朦胧夜色里,她依然能看见到温奈眼里的关心。

「不会。」

虽然有点担心旅行途中不会那么顺利,又会淤积泥沙,但她想,应该不需她担心,贝壳有海流帮它清理。

「怎么了?是不是我走太快?还是哪里不舒服,太热吗?我带妳去休息。」温奈手扶着她的肩,像是怕她随时会昏倒,另一手握着本该回到海里的贝壳。

「那就再一场。」

开心……吗?她好久没有打从心底感受到喜悦,但今天是她平淡无味的生活里特别的日子。平时只与植物对话的她,踏出了校园和日常的生活范围,温奈带着她,来到好远好远,她没想过自己能抵达的地方。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她自己和植物,相机里装了花草与猫狗之外的照片,小小的心里,又装进了夏日的大海、贝壳,还有戴着太阳眼镜的温奈。

夏朦记得那眼神,当初赢得百米赛跑时,温奈在冲过终点线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同样在人群里,同样目光瞬间就对焦于她,然后得意地扬起笑容。

没想到便成了她们认识的起点,即使同科系、上同一堂课、坐在同个教室里,以前都不曾注意到温奈,如果不是温奈的主动,或许两人就不会牵起现在的缘分,视同陌路,没有交集。曾经,她身旁的座位一直都是空的,上课时,吃饭时,一直都是。而从那天起,都有温奈填补了那个空。

手指松开,贝壳离开指尖,奔向地心引力的召唤。但行进中的坠落被中断,贝壳就这样消失于谁的手里。

夏朦脱下凉鞋,试着踏进海里,看浪花卷上自己的脚踝,炎热的温度使浸泡于海里的双脚满足于冰凉,仿佛能渗透至全身。温奈走在前,差了几个脚印的距离,也和她一样踏着海水漫无目的前行。也许只有在学生时期,才能将无所事事的悠哉视为理所当然,每一步不需有目的,就是享受此刻,这个夏日,这片海洋。

「我才要谢谢妳愿意来,我今天很开心,能和妳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多亏温奈,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朋友,知道为什么每个阶段的同学们都在追求友情。她慢慢卸下心防,喜欢、也习惯对方的陪伴,甚至在温奈身上得到妈妈以前给不了她的关爱、包容与理解。好不可思议的一个人。对于温奈,夏朦是这么想的。有对方在的日常,全都施加了魔法,带走她一点点的忧伤,带给她不只一点点的抚慰。

「妳们怎么认识的?好像常看到妳们一起出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运动会结束后吗?两人看起来感情太好,原本想说温奈终于摆脱一匹孤狼的形象,结果还是插不进妳们两人之间啊。不过最意外的是夏朦……是叫夏朦没错吧?我的印象是上课时默默出现,下课时又默默消失的人,没想到某一天突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而且还会笑,太佩服温奈,融化了系上的高岭之花。孤狼和花,到底是谁先融化谁?我猜……是孤狼!对吗?」一位同学突然问起,有人推他的肩膀,说不记得别人的名字也太失礼,另外几个人则嘻笑说道,这问题也太直接,是不是喝多了。

好亮眼。温奈拥有吸引人目光的特质,如果不是因为待在自己身旁,应该会有更多朋友,成为系上的焦点。

「奈奈!」这次她稍微提高音量,想将声音传到温奈耳边,拦住越走越远的人。

夏朦轻轻摇头,再不回应,温奈应该会直接把她带回今晚的民宿休息。

现在周遭很安静,而且温奈就在触手可及之处,用不着慌张呼喊。

「还是让它留在海边比较好,离大海太远说不定会寂寞,因为它本来就是来自海里。海浪会带它去旅行,离开这片海滩,也许去到世界的某处,遇到一个比我更需要它的人。」

「没有,我很开心能跟妳一起出席,因为妳在,我才有机会去。」

「去吗?」温奈问。

「不去吗?」

温奈下场后往她跑来,频频问她没事吧,有没有被吓到。球都没出场外,却好像她被球砸中般担心。

贝壳又落回她的掌心,这次还残留着温奈的温度。夏朦没提自己叫了两次,只是浅笑,回了声「好」。这微笑,是为了让温奈放心,还是,为了让自己放心?因为温奈最终还是听到她的声音,在这吵闹的世界里,听到如此细小无力的声音,回头找到落在身后的她。

那笑容里似乎藏着秘密。

自己独自一人多久了?仔细去算的话,大概从国中时期就是近乎透明的存在,她下课都往学校的花坛或是有树的地方钻。她在意植物被忽视的声音,自告奋勇去当园艺小帮手,那是她生活的重心。不过她找不到任何一个与她相似的朋友,同年龄的孩子对花没兴趣,与她最相像的,只有懂得如何照顾花草的志工阿姨。

「温奈。」她想叫温奈来看,不过声音被浪声与人声淹没,很快就沉入满载欢笑的空气里。温奈仍走着,没停下,她的声音太小、太微弱,温奈无法在喧嚣之中察觉。

她没去数按了多少次快门,画面里,相机对焦着所有人,而她的眼仅对焦着温奈。平稳的情绪难得因兴奋而激动,她已经好久没有感伤之外的情绪起伏,温奈帅气的胜利使她的血液随之奔腾。

温奈一听,比艳阳灿烂的笑容绽放,这次她忍不住单手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按下快门捕捉那一瞬的喜悦。

温奈站在她面前,没说话,看了她拿在手上的太阳眼镜一眼。夏朦察觉到对方在等什么,勾了勾手,示意温奈稍微低下头,让她能捏着镜脚,将弯勾挂上温奈的耳。镜片重新安置于高挺的鼻梁,温奈笑得开心,说了声谢谢,声音仍像刚才的海滩球般,轻快飞扬。

「走,我们先溜。」温奈和夏朦找机会先去收银台付了两人的钱,走出欢乐到有些升温的店内。

不少视线聚集在她身上,像是镁光灯的照射,对方是问温奈,但她仍然有点紧张,这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在同学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同学们的目光里带着好奇,毕竟大家对她一无所知,想必也有不少疑问。

「不去,邀妳来的是我,却都让妳在旁边等。而且还让妳当摄影师,抱歉。」温奈怀着歉意说道。

越上面的石头越难找,需要更小,再更小,不能大过上一颗石头,也越难维持平衡。新放上的石头容易造成整座塔的倾斜,摇摇晃晃,使夏朦不敢松开刚摆上的小石头,另一手隔空在旁预备。塔若倒了,或许还能救到一部分,不用从头叠起。温奈的手从两旁扶上塔,从歪斜的部分开始拢络,耐心调整每一个造成倾斜的原因,等塔不再摇动,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妳的温柔怎么会是压力。」她马上反驳。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夏朦想像着涨潮时,石头塔会像太阳一样没入温柔的大海,也许沉到底部,也许被一波一波的浪送往其他国家。夏日的晚风微温,她聆听大海的说话声,为她们的石头塔许愿。

同学的焦点全在温奈身上,称赞刚才那场打得好,平常有没有在练习,想不想加入排球社,或是其他球类社团。从四面八方丢来的球不得不接,自己成了主角,温奈依然对应自如,挂着和煦的微笑回答。

「妳去吧,再赢一场,我等妳。」她退了几步远离场边,催促温奈上场。

「妳戴起来一定也好看。」

但当一群人说要去吃冰,由输的那队请客,温奈没答应,礼貌婉拒了邀请,捡起帽子和背包走向她。好似凯旋的英雄,带着一身荣耀归来,却又谦虚得远离群体,没享受众人的推崇与仰慕。

夏朦和温奈走累了,便找一处海水追不到的地方坐下看海。两人没有特别聊些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渐渐落入海面的太阳,也看在海边追逐嬉戏的孩子们。温奈顺手拿了一颗扁石,叠在另一颗石头上,随后又找了一颗稍微小一点的,一颗颗往上堆叠。夏朦也坐在原地,低头寻找周围是否有适合的石头,跟着温奈轮流叠上。

大家都成年了,看到除了菜单外还有酒单,各自点了调酒与啤酒,酒精还未入口,光是讨论要喝什么就能炒热气氛。下午到处都没看到身影的系主任现在也融入学生之中,手拿生啤酒跟大家干杯,要他们好好享受剩下的每一个暑假,等出了社会,就没有两个月的长假可放。

浪声近在耳畔,虽然实际上还隔着一段距离,不过她知道,只要转个方向,就能看到大海。

「不用,我们一起去。」

她好久没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能想起的经验,也只有跟亲戚的聚餐。她想像不出同学们都会聊些什么,因为她人类里能称作朋友的仅有温奈一人。要是大家都能和她与植物一样,不需开口就能读取彼此的心声,对她来说会容易许多。

夏朦为温奈感到骄傲,觉得自己真的很幸运,能认识愿意奋不顾身去努力,才华洋溢的朋友。先天身体优势不是全部,勤奋的练习令她感到敬佩,要不是本人的坚持,不会有那天的胜利;没有之后每周定期锻炼的习惯,今天也没办法一上场就赢球。温奈是她看过最有行动力与毅力的人。

玩了一整天,消耗不少体力,同学们都成了饥饿的猛兽,不需投票要吃什么,直接选了最近的餐厅解决晚餐。餐厅靠海,店内装潢也走海洋风,刷上蓝与白的油漆,装饰船锚与船桨。一个角落洒上碎沙、贝壳和吉他,墙上还挂着大黑鲔鱼的鱼拓。

「我没事。」

她愣住,球的方向已经失控,如果不躲,按照预测,应该直接往她砸来。温奈一个箭步跳跃,伸手一勾,救回差点于场外落地的球,也让她免于被球击中的危险。那幕太惊险,拍回场上的球打到对面,再次被击回。温奈早已在网子前就位,蓄势待发地等着球来到上空,以瞬间爆发力跳跃,成功拦截并猛力下扣,一连串动作流畅,漂亮杀球得分,为队伍赢回分数。

下半局因为队友频频失误,温奈那队丢了几分,双方目前同分打成平手。只见网子后一位高壮的男生猛地扣球,夏朦看得心急,要是这球落地,分数就会被追过。好险温奈另一个队友在触地前跑上前,千钧一发之际将球救起,但力道没控制好,球往场外直飞,朝她的方向飞来。

离开前,温奈问她要不要带走那颗贝壳,她摇头。

「好,妳说好就好。」温奈不反对,已经习惯了她有些独特的想法。

温奈也不勉强她加入,而且听到那声「奈奈」果然奏效,放下背包、脱去帽子,加入沙滩排球的战局,眼镜则交给夏朦保管。温奈手脚修长,跃起像只跳羚,跳得好高仿佛要飞向天空,拍球气势如虹。球在两边来回飞,温奈这队与敌方交手两球,在第三次由温奈控球之下轻松杀球得分,换来同学们的欢呼。温奈朝她的方向一瞥,嘴角勾起笑,才回去与同学拍手击掌。

「不是要回民宿吗?」注意到她们前往的方向与民宿相反,夏朦提出疑问。

希望它们都会去到它们想去的地方,希望贝壳能容纳更多来来去去的海水,不再埋没于沙里。

温奈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仔细观察那颗贝壳,像是欣赏博物馆的展品,或是什么稀世珍宝,那认真的表情令夏朦忍不住偷笑。泪,一瞬间消失,她也跟着低头凝视那颗贝壳,想着,曾淤积在里面的沙,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清澈的海水洗过后,变得干净空旷,小小的空间又恢复一点余裕。

「太阳眼镜,」手指向对方,「妳戴起来很好看,很适合。」

「那下次换我请妳。」对方不愿接受,夏朦换个方式还。

温奈突然神秘一笑:「希望今天妳能装满一整个相机的回忆回去。」

「没有勉强?」

第二场,温奈也是场上的主力,两队王牌互相厮杀,在阳光下挥洒汗水,心理战与球技巧妙运用,又是一场精彩的比赛,还引来游客的观战与呐喊。温奈的呼声最高,也回应了大家的期待,取下第二场胜利。

同学找温奈合照,夏朦迎上前,抬了抬手里相机。

夏朦盘里的食物没动几口,双眼忙着看温奈与其他人的互动,耳朵也闲不下,专心聆听他们的对话。大学的活动原来是这种感觉,轻松、微醺的氛围,大家尽情聊天,趁所有人都在的好时机认识彼此。温奈有礼应对着来自同学们的问题,她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温奈,同学也说,温奈在学校都独来独往,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是个同学之间偶尔会讨论起的神秘角色。尤其大一的运动会,夺得冠军的成绩亮眼,有段时期成了话题,没想到真正相处后,才知道是个开朗、跳得高、善于聊天的人。

「累了要说,虽然转换心情也好,有时怕我太迟钝,不小心让妳感到压力。」

夏朦小心翼翼放手,最后拿起那颗虎纹贝壳,作为终点放在顶端。她与她的石头塔大功告成,她用相机取了不同角度拍下,温奈的手也因她的构图而入镜,位于画面的一隅,作为两人合力完成的纪念。

温奈顿了一秒,像是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将垂下的长浏海塞到耳后,回了声「那就好」。

尽管夏朦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太多机会能在场边亲眼观赛,还是顺着话点头。同学唤了温奈的名字,兴奋又约了一局。看温奈因为顾虑她打算回绝,夏朦连忙轻推对方。

她没打算再叫第三次,紧握贝壳的手逐渐松开,虚握着,下一秒就会坠回海里。海现在是什么颜色?隔着镜片,她有点想哭,想起妈妈不在的家,想起冬天逝去的落叶,想起曾住在贝壳里的生命。她仍记得,自己心脏的容量就这么小,也许就一个贝壳那么大,装不进太多的情绪。所以没关系,没关系,就这样放手,别固执得想去握紧。

「除了人,妳还喜欢拍什么?」

温奈对她的回答感到惊讶,也是,她的讶异不亚于温奈,但感觉有温奈在,她多了点力气和勇气,也对没接触过的人事物感到好奇。

惊喜?夏朦对温奈口中的惊喜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很有温奈的作风,她生日时温奈也准备了惊喜给她。那是她人生中第一瓶香水,对强烈的气味敏感,与各种香精、香水无缘的她,难得喜欢那瓶清香。温和、优雅,洒一点在身上,闭眼就能浮现花儿惹人怜爱的倩影。

石头塔在她和温奈中间,一起遥望斜阳余晖,陪伴着太阳完全没入海里。触动灵魂的景色,一天的消逝,若有似无的惆怅拂过心脏。她又不自觉落泪,太阳眼镜遮住被夕阳染红的眼眶,泪从边缘滑落。但她不怕被温奈发现,温奈是这世上唯一接受她泪水的人。

她愣住,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就让温奈特别回去买送她,见她没伸手,温奈微弯腰,歪头探进帽缘下的双眼,轻柔为她戴上。世界瞬间降了几个明度,隔着镜片看出去,她看到温奈的镜片上映着戴着相同太阳眼镜的自己。

直到最后一道光芒穿越地平线,夏朦才喃喃回道「我也是」。姗姗来迟的细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但她知道温奈有捕捉到顺风飞去的回答。

轻快的木吉他旋律迎接他们入座,似乎是某首流行乐的吉他版本,同时有几个同学跟着哼唱,聊起最近那一位歌手还出了什么新专辑。夏朦没听过,但见他们入座话就没停过,只是看着也觉得有趣。她偏爱纯音乐,虽然平时听古典乐居多,不过纯吉他的乐曲她也喜欢,也刚好缓和她有些紧张的心情。

回想她们两人的相遇,她至今依旧不是很懂,到底是什么样的好奇,让温奈主动走来,手里端的餐盘摆放在旁,坐在她隔壁一起吃午餐。但她仍记得很清楚,温奈拚命说了许多话,像是为了不让她觉得无聊。那时的她没多想,只是有些困惑。

「果然也适合妳。不是多贵的东西,送妳,不用还。」

「想给妳个惊喜,不会很远,我们散步过去。」

她与她,是属于不同世界的人。如果不是彼此拥有家人已逝的共同点,嗅到彼此的哀愁与寂寞,将她们以磁力吸引至邻座的距离,没有认识她的温奈或许会在系上最显眼的团体里活跃,身边时常也会有许多朋友包围,一起出游、一起唱歌、一起打球、一起玩耍,一起挥霍青春。是谁将温奈带给了她?给了每堂课里都没有存在感的透明人,是不是有点浪费?如果温奈去其他朋友那里,大学生活一定会留下更精彩的回忆。

「谢谢妳邀请我来。」夏朦轻声说。

那时的她还不习惯生活里突然多了一个声音,会关心她,和她上下课,学校生活就像多了过去未曾看过的色彩。

「那就好,下次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球不长眼,乱飞很危险。」

外面空气比里面凉爽许多,夏朦虽没喝酒,但在人多的店里还是感觉到闷热,不禁深深吸进几口新鲜空气。气息里,有海洋的味道。

「这题目不用猜,答案太明显了,当初就是我主动去搭话。某天在学生餐厅看到夏朦,那时她一个人在吃饭,我不小心败给自己的好奇心,想去认识夏朦,最后很幸运成为了朋友。」温奈言简意赅地讲了来龙去脉,说完马上就笑着宣布这话题结束,并且随意丢了一个问题回去,让群体的注意转移到系主任身上。

低头时发现沙里的贝壳,夏朦弯腰捡起,用抚上脚踝的浪洗去贝壳上的沙。远看大面积的颜色分布似虎纹,近看观察,发现表面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画笔,一笔一画勾勒出不规则的纹路。虎纹之间点缀细碎纯白,令她不自觉看得入迷。好特别的贝壳,她从未见过。大自然总是能带给她惊喜,没经过修饰,浑然天成的美,用任何言语去形容与修饰都是多余。

「这个?」温奈注意到,摊开手,她想拿给温奈看的贝壳乖乖静躺于上。「还好我刚好接到,被浪冲走就很难捡回了。身体还好吗?是不是太热没力?可以去休息区休息一下,这天气很容易中暑。」

不远处同学朝她们挥手,夏朦不认识对方,似乎也不是温奈的朋友,踩着沙朝那群人走去,才发现他们在找队友玩游戏。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贝壳,谢谢妳。下次我走太快记得叫我,我会马上回来。」

「喜欢?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夏朦摇头:「不会,我很高兴能帮妳们拍照,比起被拍,我还是比较喜欢按快门。」

夏朦放下举起的相机,确认荧幕里的背影。黑色坦克背心和卡其色休闲裤,系了条黑色皮带,短版衣服下,隐约看得到背中央的弧线,被阴影衬得显眼。发尾随动作奔放甩动,一抬眼,画面里的发梢跃入眼帘,人回来了,还戴着另一副太阳眼镜回来。

「奈奈去,我看妳们玩就好。」她特意唤了奈奈,这是她最近为温奈取的绰号,她发现温奈似乎很喜欢。

为什么?明明小跑步追上就好,但脚迟迟不敢迈出,白皙脚趾弯曲,埋进沙里,似乎离不开脚印。温奈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吧,去到可以一起开心玩耍的团体里,想必学生生活会过得更快乐。那里将充满欢笑,不需去顾虑几乎是伴随着她每分每秒的敏感情绪。她有些寂寞地想着。和她待在一起完全不有趣,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喜欢她,毕竟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哀愁占据,若不将所有泪水都藏起,她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谁会愿意待在她身旁,接受最真实的她。

夏朦没说什么,只是在温奈回答时,微笑点头附和。虽然简短,不过确实就如温奈所说,她们两人认识彼此的契机很简单,并不是多戏剧性的开始。从马上换话题能感觉得出温奈不想多说,刚好,她也不想被多问。

温奈的脚印在她眼前延伸,她一时兴起,脚踩进未被海水完全抹平的印子,观察两双脚的大小差距。她知道温奈的手比她大一点,有一次美术课的题目是「自己的手」,她曾隔空比对温奈画纸上的手。素描出的手在白纸上留下灰色的轮廓,手一比,她的手似乎能完全被包覆在其中。而踩在柔软细沙上的双脚也被温奈的脚印包围,看起来,比她鞋子的尺码大上一号。

「贝壳……」

「只是刚刚想拿给妳看。」

「喂——妳们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远方传来叫唤,是刚才一起打球的那群人。

夏朦因为有些疲倦,怕自己只沾一口就想睡,温奈便替她点了无酒精的鸡尾酒,自己则用柠檬沙瓦和她轻碰玻璃杯;知道她吃得少,用分装的小盘,先帮她各拿一点派对套餐里的沙拉和海鲜,让她能慢慢吃,不需去烦恼该怎么在一群猛兽里抢食。

「要去吗?如果妳不想,我就去拒绝她们。」温奈问她。

「我帮妳们拍。」

「好啊。」温奈笑了,没再拒绝,

适合吗?夏朦看不太习惯不一样的自己,不过多亏镜片隔绝刺眼的光线,眼睛终于不用眯起,看得舒服许多。夏日的大海,普通大学生的暑假,都是相同的刺眼与喧扰,对于大部分时间都只与植物对话的她,还是太大声了点,少了眼睛的刺激,心也平静一些。

又走了数分钟,温奈带她转进岔路,这里没灯,脚底的地面变得松软,她猜大概是沙,她们已经来到海边。温奈怕她跌倒,伸手牵她绕过几颗大石,来到空旷的地方,见月亮露脸,有柔和光芒作为指引才放开手。

「妳看。」

夏朦顺着温奈指的方向看去,她向前走几步,惊讶得伫立于前。

是向日葵,而且不是一株,是一整片向日葵田。

虽然现在因夜色显得黯淡许多,但花瓣在白天应该是有朝气的鲜黄。数不尽的向日葵全挺直着腰杆,面朝同个方向,仰望天空,仿佛耐心等待着太阳下一次的照耀。此地与世隔绝,无人知晓的秘境里,就只有她和温奈,如梦似幻,令她怀疑自己或许像爱丽丝一样,不小心踏进不可思议的国度。

她走进比她还高的花海,入神凝视笔挺的花茎,重叠的花瓣,向阳绽放的身姿。向日葵是有恒心的花朵,于原地仰望太阳,那份痴情有如永远的暗恋,得不到回报,依旧默默追逐,与大地上所有物种一起分得生命的养分,因为太阳从来不属于任何人。神话里仰慕阿波罗的仙女,也正是因此被变成向日葵。

向日葵的花语——沉默的爱情,温暖、忠诚、爱慕与勇气。

同一种花,有复数的花语,各种诠释,深层的含义。人类是拥有复杂情绪的生物,喜欢赋予悲凄的故事,使人动容,也令她落泪。泪和海风一样咸,停不下,止不了。

「明明知道等不到,为什么向日葵还要等?」她忍不住为向日葵感到委屈与心疼,为等不到的她们抱不平。其中一部分,或许也投射了得不到母爱的自己。

「不是等不到,太阳明天就会升起,向日葵会再次沐浴于阳光之中。」

温奈不知道她心里想了什么,误会了等待的意思。不过也没有错,即使太阳都已入睡,向日葵依然维持着等候的姿态,不分昼夜,等了一辈子,等同于每朵向日葵的永恒。

「夜很漫长,不会寂寞吗?」

「也许会有一点点寂寞,但那是能忍耐的寂寞,因为向日葵知道能再看到太阳一眼。过了今晚就能相见,到了明晚,也知道还有下一个明天。只怀有这一点希望,就能继续等下去。」

「即使向日葵永远无法拥有太阳?」

「仰望也是一种幸福,至少每天都能相见。」

「雨天或阴天就见不到了,天空会拉上窗帘,将太阳关在云层后,再怎么等也盼不到一束阳光。」

「如果是雨天,就多忍耐一天,就算是两天、一个礼拜也没关系,因为不会见不到的,对愿意等待的人来说,这段时间也是种幸福。不用为向日葵悲伤,她们都愿意等,等过一整个黑夜,然后迎向能带来温暖的明亮。我们也是,也许有些时候很苦,苦到觉得在日子里找不到任何希望,但可能只是刚好天黑了而已。」

「所以要等太阳升起?」

「是啊,我们可以一起等,同一个黑夜一人分担一半,就不怕孤单了。」

温奈递出手帕,夏朦还记得当初无预警在对方面前掉泪时,温奈慌了手脚,翻遍口袋和背包都找不到手帕。而现在温奈已经养成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随时都能借她擦泪。

「谢谢妳的惊喜,我很喜欢。」

那晚,两人在向日葵花田里像走迷宫般散步许久,直到两人都困得打了呵欠,才依依不舍和向日葵道别。晚上的乡间道路只有夏朦和温奈两人,她们像是偷偷地享有了整个世界,漫步在马路正中央,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说起白天的大海、比赛和石头塔,还有那颗现在不知道漂流到何方的贝壳。回民宿前,夏朦拍了最后一张照片,柏油路上,并排走着的两双鞋像是好朋友般,要伴随彼此走到黑夜尽头。而相机里的上一张照片,是那片等待太阳的向日葵田。就如温奈所说,她装了一整台相机的回忆,作为今年夏日的纪念留存。

先回民宿的同学们已入睡,她们匆匆拿着换洗衣物去洗澡,再蹑手蹑脚爬上通铺的角落。那里摆着两人份的枕头和棉被。两人比邻躺着,夏朦聆听温奈的呼吸声,回想海边的向日葵田,有着预感,今晚会做梦,做一个在向日葵迷宫里散步的梦。那梦里,温奈也会在,这次说不定会是白天,她、温奈和所有向日葵都会等到太阳升起,金灿灿的花瓣将会比夜晚看到时更加耀眼。

温奈的手离开她的肩,似乎是感觉到她已经不需要自己的安慰。夏朦抬头看温奈,除了刚才语气里的喜悦,脸上也挂着满足的灿笑,在夜里和向日葵一起绽放。

「嗯?为什么?」

「喜欢就好。」

夏朦笑而不语,用手帕抹去泪痕,轻按眼角吸取多余的水分。

「奈奈好像向日葵呢。」

也许现在的生活,刚好是在暗夜,她确实看不到希望,失去亲人的伤无法愈合,白天她想哭,入夜更是浸湿了枕头。独自度过几个失眠的夜晚,她已经数也数不清。

手帕悬在空,她没接过,哭到有点失神。温奈将手帕放入她手里,小心翼翼伸手搂着她的肩,轻轻地以掌心摩挲她的肩。动作温柔,像是要帮她拂去孤寂。温奈有太阳的味道,像是向日葵,晒了一整天的太阳。如果温奈是花,花语应该会是温暖与坚强。即使失去双亲,依然踏着坚定的步伐走下去,并将自己的温度和微笑也分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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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血樱树下亲吻妳的泪 全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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