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0 一個人的餘命
《餘命一年的妳和餘命兩年的我》 · 高山環 · 3613 字
藍天與白雲,靠在堤防仰望的天空無比美麗。
世界突然變暗。白雲遮住了太陽。遠處的風景還很明亮,只有我的周遭陷入陰影當中。
上個月,我的人生毫無預警地陷入黑暗。從國一開始,每個週末我都會去圖書館擔任志工。那一天在回家路上,有人從背後叫住我。我回頭,看到小小的武士。我還以爲自己進入了讀給小孩子聽的童話世界裏,然而武士說出口的,卻是給小孩看的書不可能出現的話:
『楓同學,妳的餘命只剩下一年。』
我一開始並不相信,但是周遭的行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名武士。看得到這個小小武士的只有我。自稱「源」的武士在公園長椅上對我說明餘命。他說因爲我長年擔任志工的善行,因此特地告訴我餘命,但不能告訴我死因,另外他可以替我實現一個願望。
餘命一年,對於剛升上高中的我來說,是太過殘酷的宣告。我在家人因爲出差與加班不在的家裏,獨自一人夜夜哭泣。
我因爲排斥現實世界,因此逃避到非現實的主題公園,卻只是在人潮中體會到獨自被留下來的寂寞。主題公園這種地方,還是應該跟知心好友一起來。
我和好友紬一起去御好燒店。我隔着鐵板,看着她以華麗的手藝煎豬肉口味御好燒,正想要對她說出餘命的事,源卻出現在紬的旁邊威脅我:「要是對外人說出關於餘命的事,在下就必須殺死妳。」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沒辦法告訴任何人,也沒有人能幫我。我沒有可以去的地方。在學校,我在班上同學面前表現得很開朗,可是卻會躲到廁所裏,壓低聲音哭泣。
在這樣的期間,餘命也不斷減少。早上起牀時,我會發誓要好好把握剩下不多的生命,但是到了獨自迎接夜晚的時候,心中就只剩下絕望。我漸漸地失去了心靈。在餘命結束之前,我的情感就好像要枯竭了。
某一天休息時間,教現代國文的明石老師找我過去,要我幫她搬運下節課要用的梶井基次郎大頭照展示板。我問老師爲什麼要找我幫忙,老師就說,「因爲最近感覺妳臉上的表情好像遺忘在哪裏了」。我感到很驚訝。她明明是隔壁班的導師,卻這麼敏銳地觀察到我的狀況。老師記得我在第一次上課時,在自我介紹中提到興趣是讀書,所以拿了一份小說影本給我。
「這是我們班上的男生在國一的時候寫的小說。」
影本上寫著作者的名字。
這篇小說拯救了我。對於再過一年就要死亡的我來說,十三歲光彩奪目的文章原本應該會感覺太過刺眼,但那道光卻溫柔地照耀着我,就如春天的陽光般給予我溫暖。他寫的故事雖然不是很順暢,卻拚命向前邁進,讓我在閱讀過程中,會很想替作者加油。當故事到達結尾,我鬆了一口氣,然後哭了。在讀他的小說時,我暫時忘記總是像黑影般糾纏我的餘命。
十三歲的人能夠寫出這樣的小說,讓我大爲驚歎,並想像這位作家的未來。不同於只剩一年可活的我,能夠寫出這麼棒的小說的人,一定會有燦爛的前途。
我在讀完小說的興奮心情當中拿起畫筆。過去的我是因爲母親要求才畫畫,而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主動畫畫。我把讀了小說得到的印象畫在紙上。我讀了好幾次他的小說,並望着自己的畫,重新溫暖心靈。
然而後來發生的事件,卻把我推落到更深的黑暗中。有人闖空門進入家裏,把他的小說和我的畫都偷走了。就連透入微光的窗戶也遭到了破壞。
我在黑暗中感到相當失落,對一切都感到厭倦,但他的小說就如照射黑暗的一道光線,我想要再次藉由閱讀他的小說得到救贖。
我去找明石老師,詢問能不能再拿到他的小說,或者有沒有新作可以閱讀。老師露出有些遲疑的表情,對我說沒有備份的影本,而且那位作者也沒有再寫新作。
「他本人那裏應該有原稿,不過他或許不喜歡給別人看吧。」
「在下無法延長壽命,不過可以實現其他願望。」
這時有人進入圖書館。是他。他坐在靠近裏面的位置,攤開筆記本。他似乎想要提筆寫字,但卻突然激烈地眨眼,放下筆用手按住頭。
「這個願望可以用來幫助其他人嗎?」
「好久不見,妳有沒有好好享受短暫的餘命?」
我開始觀察他。他顯得很冷淡,很少露出笑容。他的表情與其說是對這個世界感到憎恨,不如說是已經放棄了這個世界。他的朋友似乎只有那個一起聊奧斯華的同學。在我觀察的時候,沒有看過他讀書或寫文章。
我繼續觀察他。在和隔壁班共同上課的時候,我的視線會追隨他的身影;放學後,我也會尾隨離開學校的他。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有點像跟蹤狂。
我從書架後方偷窺他。他用雙手按着頭,把臉趴在桌上。從他手指之間露出的側臉變得扭曲,看得出來他在咬緊牙關。但是他沒有弄出任何聲音,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雖然看起來頭痛很嚴重,卻只是長時間默默承受,彷彿下定決心,不要把自己的痛苦釋放到外面。
「怎麼可能。你今天來,有什麼事?要替我延長壽命嗎?」
我一開始是出自好奇心纔會跟蹤他,想要知道寫出那篇小說的作者是什麼樣的人,不過看見受到痛苦折磨的他,我又想要救他。可是我不是醫生,沒辦法治好他。我也害怕如果突然對他說話,他會不理不睬。而且我只剩下一年的餘命,即使認識了他,也只能短暫地相處。一年之後,我就會因爲某種理由死去,從這世上消失。
源出現在我的房間。他和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一身武士打扮。
他坐在教室的座位,和另一名同學在聊天。我聽到他們在談奧斯華如何如何。他們說的是漫才組合「奧斯華」※嗎?也許他很喜歡搞笑藝人吧。
「打賭?」
源向他宣告餘命之後,我就要站上堤防,出現在他面前,假裝兩人是第一次見面。爲了讓他的心情能夠稍微輕鬆點,我會扮演毫不在意餘命短暫、健康開朗的女孩。
不久之後,頭痛似乎平息,他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圖書館。我無法叫住他。
「餘命很短?他的餘命還有多少?告訴我。」
「這也不行,他並不知道自己的餘命。」
「在下會對椎也同學設下某個局。椎也同學若是能夠不顧自身危險做出善行,就能夠告知他餘命。這一來,你們就是已知餘命的夥伴,可以彼此討論。這是武士的慈悲。」源笑嘻嘻地說。
我爲了無可奈何的現況發愁,斥責無能爲力的自己。
「椎也同學的餘命比妳長,不過也只剩下兩年。」
「源,請你把我的餘命給他。」
白雲飄過,被遮住的太陽再度探出臉,照亮着我。
「椎也……是和妳上同一所學校的人吧。很遺憾,無法辦到。」
我不禁脫口而出。我明明爲了餘命短暫而感到絕望,怎麼會想要把剩餘不多的生命送給別人?可是當我說出這句話,我才發覺到我已經喜歡他到可以說出這種話。我喜歡他,所以想要救他。我希望他能繼續寫小說。
午休時間,我去了圖書館,在書架上尋找要借的書,卻沒有看到想要讀的書。自己已經沒有未來,因此既不想讀對人生有益的希望之書,也不想讀談及死亡的絕望之書。
他映在玻璃上的臉孔突然轉變爲痛苦的表情,彷彿看到死神一般。他用手按着頭,當場蹲下。他低着頭抱着自己,維持很長一段時間。
「等等!如果說他的餘命也很短,那麼我可以跟他談餘命的事嗎?」
「可以。不過很少有人會爲了其他人,許下唯一的寶貴願望。」
「和延長壽命有關的願望是無法實現的。要是實現了,就沒有人會死亡,這世上會擠滿人。即使椎也同學的餘命很短,這項願望也是強人所難。」
我無法更進一步地接近他。我總是表現得很活潑,所以別人可能會覺得我是個開朗快活的人,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我。在重要的時刻,我總是裹足不前,無法向前踏出一步。我就是這樣的人。
「在下已經告知椎也同學的餘命。許願已經結束,再會。希望妳能夠好好享受短暫的餘命。」
「什麼都不行!這樣對待一年後就要死去的年輕人,未免太殘酷了吧?」
我開始想要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我走在走廊上,若無其事地窺視他們班的教室。因爲是作家,我原本以爲他是個身材瘦弱的男生,不過他的個子很高,看起來好像有在鍛鍊身體。也許他很崇拜三島由紀夫吧。
「爲什麼?你不是說,可以爲其他人許願嗎?」
我雖然心臟怦怦跳,但同時也感到期待不已。自從知道餘命以來,我首度體認到自己活着。
注20:奧斯華(オズワルド)是日本漫才搭檔,不過椎也他們討論的應該是被認爲刺殺甘迺迪的兇手奧斯華。
「那也是不可能的,妳剛剛已經用掉妳的願望了。」
現在他正走在這道堤防的另一邊。不久之後,他就會走到源設局的地點。我相信,他一定會做出正確的事。這一來我們就可以討論餘命的話題了。在那之後,我有想要和他一起做的事。
拯救我的小說作者正在受苦。他的身體有哪裏出狀況了嗎?如果生病了,應該要接受治療纔行。搞不好就是因爲這個理由,他才無法寫出新作。
他在車站附近的文具店前停下腳步,但是沒有進入店內,只是望着櫥窗。玻璃櫥窗內陳列着各種顏色的鋼筆、原子筆和稿紙。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他再過兩年就得死?雖說我再過一年就要死也很不合情理,但是他有寫小說的才能。如果能夠活很久,應該會寫出更多能夠療愈他人的作品纔對。
「唔……」源交叉雙臂苦思。「那麼要不要打賭?」
「請你治好川上椎也的病。」我毫不猶豫地拜託他。
「你又還沒有治好他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