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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兩人份的餘命

《餘命一年的妳和餘命兩年的我》 · 高山環 · 10萬 字

椎也684天

武士與死神——這樣的組合相當脫離現實。拿着日本刀的武士是死神?死神通常不是都拿鐮刀嗎?椎也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武士。束得整齊的髮髻、以及纏上類似鯊魚皮材質的刀柄,看起來都很逼真,不像是假髮或塑膠製。以扮裝來說,未免太講究了一點。難道他是真正的武士?

他有兩個自稱的身份:武士和死神。很難想像只有其中之一是真的。若不是兩者都是謊言,那兩者都是事實。這麼說,他是武士兼死神的死神武士。

「不用擔心。無法立即相信死神存在的,並非只有你一人。這種人反而佔多數。尤其像你這種年輕人更是如此。」

「你能證明自己真的是死神嗎?比如說,預言某個名人的死期之類的?」

「他人的餘命是機密,不過我可以說出你的情報。你名叫川上椎也,十六歲,今年四月剛升上高中,與母親相依爲命。」武士沒有看任何資料便侃侃而談。不過只要閱覽戶口名簿,就可以得到這些資訊了。「第一次接吻是在四歲的時候,對方是名叫小紗的女生。至於更進一步的男女關係,至今不曾……」

「我知道了,別說了!」

椎也連忙阻止武士說下去。他在幼稚園和小紗接吻的事,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知道那是他初吻的人,想必也能夠看見他的人生。

「現在你相信我是死神了吧?你是高中生,應該能夠理解。」

學校雖然沒教過死神相關知識,不過椎也在漫畫和電影中看過許多,好歹也知道死神會奪走人命這樣的概念。他當然沒有遇見過死神,也從來沒有相信過死神的存在。爲什麼自己會看到死神這種非現實的東西?難道是三年前受傷的後遺症?

「掌管死亡的在下出現在你面前,你應該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吧?」

「咦?」

椎也的心跳變得劇烈。

「椎也同學,你的餘命還剩下兩年。」武士以緩慢而莊重的口吻如此宣告。

不論說得再緩慢,聽起來仍舊很突然。不論說得再莊重,聽起來仍舊很粗暴。這種臺詞顯然比較適合死神而不是武士。

「你的意思是,兩年後我就會死?」

「是的。正確地說,是六百八十四天之後。啊,不包含今天。」

少一天感覺沒差多少,然而當死期接近時,或許會感覺這一天相當寶貴吧?就像暑假最後一天那樣。不過前提當然是「餘命只剩兩年」這個說法是真的。

身爲高一的椎也不曾深入思考過自己的死亡。自己的死亡比死神的存在還要遙遠。

「這麼說,我會在後年的四月一日死掉嗎?」

「五月的陽光最容易曬黑了。就算塗PA++++的防曬乳也不夠。」

「妳自己還不是跟我念同一所高中,妳是不良少女嗎?」

椎也抬頭看向她。迷你裙在海風吹拂下,變化爲複雜的形狀。

源點頭說:「沒錯。」

「源?」

椎也蓋上泥土,貓的身影便從地面消失了,彷彿那隻貓和貓的死亡都不曾存在。他想到自己死後也會被埋起來,歸於塵土。

「不論在什麼時代,死人都是無法說話的。在下是死神,要致人於死相當簡單,早餐前就能完成※。」

這名短髮女孩穿的衣服,和椎也身上的制服設計一模一樣。

「一年。」

「太長了。」站在堤防上的女孩交叉着雙手說道。

「又是『到特』,這是什麼咒語?」

「真沒禮貌!我沒有被甩、也沒有欠錢,只是活着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源,請你把我的餘命都送給她吧。」

「你爲了屍體,竟然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

「你當然不曾聽過。若是有人想要說出口,就會立刻被在下殺死。」

「我走近的時候,這隻貓已經死了。當時因爲有一臺自卸貨車開過來,我就把屍體移開。要是再被輾過一次,就會被壓扁,變成柏油路上的痕跡了。」

「源,這個人還是新手,請你原諒他吧。」

「這、這是辦不到的。要是椎也同學突然死亡,讓狀況變化太大,就連在下也無法恢復原本的命運。」源顯得很緊張。「如果只是幾天,還有辦法調整彼此的餘命,但我無法送出多到足以改變命運的餘命。但如果是許願,那又另當別論。」

「大概吧。」

這個女生有聽到椎也和死神的對話嗎?

光芒的中心出現一個人。繼死神之後,該不會是天使出現?椎也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凝視光線射來的方向。站在堤防上的人留着短髮,穿着迷你裙。如果她是天使,那麼也未免太現代化了一點。

「小貓真幸運。」楓說着,一邊摸向貓的脖子,卻立刻露出驚訝的表情縮回手。「……好冷。」

她緩緩地走向椎也。這個女生雖然穿着同校的制服,但椎也不記得自己看過她。至少椎也並不認識她。

椎也挖到足以防止被野生動物翻開的一定深度之後,輕輕把貓放在洞穴底部。楓蹲在他旁邊,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武士斬釘截鐵地斷言,就像落在斷頭臺上的刀子般銳利。

「你不是救了牠嗎?」

「特別?」

「正是如此。」

椎也嘆了一口氣,追在楓的後方。

死神武士突然出現在面前,當然會想要問很多問題吧?

「總不能因爲已經失去生命,就不管身體變成什麼樣吧?」

椎也還有問題想問,但他有其他該做的事。天氣這麼熱,不快點不行。他轉身離開源和楓。

「不用擔心。就如白虎隊※的隊員,年紀輕輕就壯烈身亡的人不在少數。」

椎也開始徒手挖掘路邊的土。楓也來幫他,源則袖手旁觀。

「這個女生還剩一年。」

椎也用雙手抱起貓。貓的屍體在失去生命之後,似乎灌入了比空氣更重的某樣東西,感覺沉甸甸的。

「你會去找所有快要死掉的人,告知他們的死期嗎?」

椎也想繼續說,如果是自己死了,也不會希望遺體被丟在路邊吧。不過對餘命短暫的高中女生說這種話,未免太殘酷了,因此他沒有說出口。

「我是指你們的談話。」

「就假設你真的是死神武士好了,兩年後我會怎麼死?」

椎也轉向楓問:「妳想要活更久嗎?」

「第一節課已經開始了,你不去上學嗎?你是不良少年嗎?」

「如果有人遇到死神,應該會告訴別人,或是在網路上發表纔對。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遇到過死神,所以你一定是在撒謊。」

椎也首度意識到自己的死期接近。不是因爲死神武士的告知,而是永眠的黑貓告訴他的。兩年後,他就會離開人世。

「在下不是幽靈,是死神。」

忌日是愚人節,感覺就像在開玩笑一樣。

椎也在貓躺着的草叢旁邊蹲下。

武士露出淺笑。他的表情宛若削掉肌膚的剃刀般冷酷,看起來就像真正的死神。

在五月燦爛的陽光下,楓伸出食指回答。椎也還剩下兩年,所以對方的餘命比自己還短一年。她看起來非常健康,完全不像是要死掉的樣子。

「楓同學,真是抱歉。椎也同學太好辯了。」

「這是椎也同學救的貓。」源代替椎也回答。

「妳是在說我?」

被稱爲「楓」的女孩做出拂掉手臂上熱度的動作。

「你是因爲失戀,所以變得厭世嗎?」

「命運就像是很粗的橡皮繩,不會因爲拉扯、扭曲而斷裂。只要放開手,又會恢復原本的長度。椎也同學,你一定也能夠安享餘命,順利死去。請放心吧。」

不過這名女生看起來並不像死神。她身上穿着制服,白色Converse帆布鞋也確實踩在地上。

「Doubt!」

椎也望向草叢中的貓。那隻貓躺在他剛剛放置的地方,一動也不動。

「活得再久,我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

「妳認識這位『源』嗎?」椎也把掌心朝上,伸向武士。

「你專門跑到餘命剩下不多的人面前,親切地告訴對方再過幾天就會死掉嗎?」

「沒錯。要是沒有椎也同學在,這隻貓就會失去貓的尊嚴。能夠預知未來的死神這麼說,所以絕對不會錯。椎也同學不顧自己的危險,救了貓的屍體。如此高尚的行爲,理當有資格知道自己的餘命。」源稱讚着椎也。

椎也自認沒理由獲得死神的VIP待遇。他週日不會上教堂,也不信任何神明。

「對於行善的人,纔會特別告知餘命。」死神得意地說。

「這樣你就理解了吧?你的餘命還有兩年,必須好好地活、好好地死。」

「比你認識得稍微久一點。」

『餘命兩年。』

「在下不能告訴你未來的事。要是知道死因,難保你不會爲了迴避死亡而做出奇怪的舉動。」

楓檢視自己的裙子長度,說道:

聽到自己會順利死去,怎麼可能放心地說「真是太好了」。

「你不知道這世上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嗎?怎麼可能去告知所有人。椎也同學,你是特別的。」

椎也摸了摸黑貓的頭。先前的體溫已經消失,手上感受到的是象徵死亡的冰冷。

「就算不知道死因,知道自己餘命很短的人,應該也會去醫院做檢查,或是小心避免發生意外,結果就延長了壽命吧?」

椎也心想,早餐前被殺害的人,應該會希望至少喫頓早餐再走吧?

「那我把餘命送給妳吧。」

「妳剩下幾年?」椎也的口吻就像是在詢問打工夥伴的工作年資。

椎也問她:「妳也是死神嗎?」

注5:日本俗語,用來形容事情輕而易舉就能達成。

椎也對自己差點要相信對方而感到愚蠢。就算再怎麼閒,也不該理會這種失禮的狂人,否則連自己的腦袋都會變得不正常。

椎也並不畏懼死亡,卻頗在意死法。他不希望在漫長的病痛之後過世。他腦海中浮現父親死前被連上許多管子、瘦到皮包骨的身影。

「什麼?你不在乎馬上就要死掉嗎?」楓露出驚訝的表情,彷彿看到幽靈般。

椎也想要轉身離開,但武士卻回答:

「我也知道自己的餘命,所以算是你的同伴吧。」

「那隻貓怎麼了?」楓走過來問他。

「我才十六歲,這樣會不會死得太早了一點?」

「我以爲跟幽靈之類的怪傢伙對話,只有當事人才聽得見。」

「我會去上學。爲了健康度過短暫的餘命,我也想要上體育課鍛鍊身體。源,下次見。」

「那當然。」

椎也重新檢視再也無法活動的貓。雖然沒有明顯的傷口,但生命卻已經消失了。

這時又聽見巨大的浪花聲,堤防反射着從海面漫射的光線。

楓朝着學校的方向離去。

椎也想起楓在強烈的陽光下豎起的食指。

「因爲牠已經死了。」

女生縱身跳下堤防,裙子短暫地鼓起來。

椎也反問,楓便插入對話:

「你剛剛不是救了一隻貓嗎?」

「許願?」

「意外?」女孩雙手扠腰,歪着頭詫異地問。

楓理直氣壯地回應,她似乎對於活得更久這件事沒有任何憂慮。

「你的計算速度真快,不愧是高中生。」

「就是這位死神的名字。」

注4:日本幕末時期戊辰戰爭的會津戰役中,由會津藩召集十幾歲的武士子弟所組成的軍隊。有許多隊員年紀輕輕就戰死或自殺。

「真意外。」

「是被車撞死的嗎?」

椎也回頭,發現飄浮在空中的武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真的有武士裝扮的死神存在嗎?剛剛還覺得是非常濃厚的現實,現在卻感覺像幻影般稀薄。一定是因爲異常的熱度造成的。強烈的陽光變得更加兇殘,就連現實感覺都像陽焰般模糊。

椎也邊走邊用手替臉部扇風。

楓停下腳步,在自動販賣機購買可樂。罐子上的水滴冒出白色的冷空氣。楓往後仰頭,用電視廣告般刺激購買意欲的姿勢喝可樂。

「爲什麼買罐裝?保特瓶的量比較多,而且又有瓶蓋,可以留着晚一點再喝。」

「這是冷淡的理性主義者的想法,罐裝才能感受到冰冰涼涼的感覺。」

楓沒有把嘴巴從罐口移開,斜眼盯着椎也,把可樂一口氣喝光。

「等等,我的份呢?」

「爲什麼有你的份?」楓一手拿着空罐,皺起眉頭。

「自己一個人喝,難道不會感到愧疚嗎?」

「反正一年之後就要死了,顧不了那麼多。你自己花錢去買就好啦。」

「我今天忘了帶錢包,妳請我喝吧。」

椎也伸出手。然而他明明表明自己身上沒錢,楓卻也朝着他伸出手掌,彷彿是在索取費用。

「我說過我沒錢了。」

「三天。」

「什麼?」

「你給我三天餘命,我就幫你買可樂。」

餘命有辦法從別人那裏要來加值嗎?又不是電子錢包。

「那就不用了。」

椎也打消對可樂的渴望,開始向前走。

「你剛剛不是說,可以把餘命都送給我嗎?」

「政府會到國民家裏偷錢嗎?那國家財政危機還真嚴重。」

店內沒有其他客人,也沒有楓的身影。椎也正思索着要坐在哪個座位,就聽到背後傳來牛鈴的聲音。

突然被提出問題,當然會想要知道有什麼意義。

「學習英文就等於是對美國帝國主義屈服。」

楓擊出的球迅速滾過球場,停在隔開體育館的綠色網子前方。

「她長得很可愛嗎?」晃弘露出認真的表情。

櫃檯後方的店主配合店內氣氛,小聲地說「歡迎光臨」。店內裝潢也不輸給牛鈴的聲音,充滿了懷舊氣氛。櫃檯上擺了幾個虹吸式咖啡壺,餐桌上則擺着輪盤式占卜機。

她就是餘命一年的那個女孩。她既不是幻影也不是白日夢,更不是幽靈。

椎也不知道爲什麼需要暗號。而且如果是暗號的話,必須要雙方都知道纔有意義。

「在巨大陰謀發動之前,讓國民關注其他事件、轉移焦點,正是政府的一貫手法。」

午休時間,椎也和晃弘一起去學校餐廳。

同學看到椎也的表現,小聲地這麼說。在多數是瘦竹竿或豐滿身材的同學當中,個子高的椎也體格相當搶眼。由於他在國中時學過拳擊,因此肌肉還算發達。他開始學習拳擊的目的不是爲了想要打人,而是爲了不需要打人。

這節課快要結束時,來自明尼蘇達州的外國老師用英語詢問他。

純喫茶?現在還有這種店嗎?

「你在說什麼?」椎也還沒有放下書包,就反射性地問他。

老師還在笑,鈴聲就響起,這節課也結束了。

下午的課是球類運動。男生可以選足球或籃球。椎也和晃弘爲了躲避梅雨季來臨前暴走的太陽,選擇可以待在體育館的籃球,不過卻成爲一大敗筆。這節課是跟隔壁班一起上的,因此體育館內聚集了許多抱持同樣想法的學生。炎熱的空氣與年輕人的體溫混合在一起,使體育館變得像三溫暖一樣悶熱。天花板上飄浮着不知是美麗還是污穢的青春汗水形成的雲霧。

椎也因爲忘了帶錢包,因此向晃弘借了買烏龍麪的錢。

「籃球跟排球的最大差異是什麼?」

說得也是。晃弘在校內說過話的女性,就只有學校餐廳的阿姨而已。

「因爲人生很短暫。」

「這種新聞很顯然會吸引普羅大衆,正好可以成爲政府轉移焦點的最佳題材。」

晃弘的聲音因爲興奮而越來越大。其他同學發覺到了,紛紛以憐憫的眼神看着他們,並開始說悄悄話。晃弘毫不忌諱地宣稱,世界上所有事件都是政府的陰謀。當藝人出軌被發現,他就會懷疑背後有政府在操作,當政治家的緋聞被揭露,他便會用一副很懂的態度說「這是爲了釋放大衆壓力」。

「要當有錢人也沒關係,不過你得先還我午餐錢。」

「你如果在意的話,應該問清楚對方的來歷纔對。」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纔來?」

晃弘喫着學校餐廳最便宜的蕎麥湯麪,對椎也提出警告。

「倉鼠?」

「你的答案很有趣。這個問題沒有正確解答,所以不用在意。」

「今天六點,約在站前的『嘉德麗雅純喫茶※』。」

「椎也,請告訴我最近讓你感到在意的事。」

椎也聽見同學竊竊私語。報紙上也有提到,被害人之一的住家和這所學校在相同的市區,因此如果校內有相關人士也不奇怪。

球銳利地打在對手的場地中,沒有人能夠接住。觀賞比賽的男女學生都發出歡呼。那個女生笑咪咪地和其他學生擊掌。

露出耳朵的短髮,以及和髮型非常相稱的小臉蛋——雖然服裝不同,但她絕對是椎也今天早上遇見的那個女孩。原來她在隔壁班。入學後已經過了一個月,椎也卻沒有發覺到,純粹是因爲他對周遭沒什麼興趣。

「我怎麼可能會認識。問我女生的事,根本就是問錯人。」

椎也反射性地躲開,但球被網子擋住,沒有傳給他就掉在地板上。

在綠色網子隔開的體育館另一半場地,女生們正在打排球。她們似乎也在進行比賽形式的練習。

兩人看過菜單,都點了冷萃咖啡。穿着黑色圍裙、年紀過了中年的店主點了點頭,回到櫃檯。可惜店主沒有留小鬍子,不然就更適合店內的懷舊氣氛了。

運動服打扮的楓看起來是很健康的女高中生,很難想像她只剩下一年的餘命。

椎也喫的是烏龍湯麪。

楓撿起滾在腳邊的球,回到同學的圈子裏。

「這是什麼奇怪的理論?你這人還真偏執。」

「這麼熱的天氣也是政府的陰謀嗎?」

椎也嘲諷地回應,晃弘便深深嘆了一口氣,一副覺得他什麼都不懂的態度。

椎也684天 楓346天

「我不是在說那種事。」

「這就像暗號一樣。」

椎也回想起楓的身影。她留着短髮,臉蛋嬌小,穿着短裙制服。

當舉球員舉起球,那個女生宛若全身變成彈簧,高高跳起並全力擊球。

上課時間的後半段進行實際比賽。和椎也分在同一組的學生個個都皮膚蒼白、體格瘦弱。在這間超級明星學校的高中,擅長運動的學生佔少數。很多學生好不容易考上這所高中,卻把高一當成大學入學考的起點。這樣一來不就永遠無法沉浸在抵達終點的喜悅了嗎?

「你是老爸在責備天亮纔回家的女兒嗎?我本來想要早點來的,不過被捲入麻煩的事情。晃弘,你認識一位叫做楓的學生嗎?」

「這是政府的陰謀!」

椎也進入教室正要坐下,在桌上攤開報紙的晃弘便皺着眉頭,對他這麼說。

「我都用手機看新聞。」

楓說完,把球傳給椎也。

「應該是倉鼠當小偷的事件吧。」他用英語如此回答。

這種時間說這句話也很奇怪——椎也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目送楓奔跑的背影。他並沒有想要跑去學校的熱情。

沒錯,就是她。

現代高中生平常說話會用到「普羅大衆」一詞的,大概只有晃弘吧。

「喂喂喂,手機是政府的陷阱。你的個資會全部被挖走。不論你在哪裏、做什麼,都會被政府掌握。」

椎也原本是要嘲諷在旁邊練習傳球的晃弘,但他卻一本正經地開始說:「嗯,沒錯,地球暖化也是美國政府的策略。他們用無人機散佈矽元素……」於是椎也停止對話,專心練習。

「倉鼠?」外國老師聽了哈哈大笑。

她提出和重逢的感動完全無關的問題。

楓撿起排球,隔着網子面對椎也。

「你竟然在約定時間之前就到了,真了不起。」走進門的是楓。

「楓?姓什麼?幾年級?」

這兩起闖空門事件之所以受到矚目,看來是因爲現場都有留下倉鼠的圖畫。據說各個現場留下的倉鼠畫風都一樣,擺出不同姿勢,不過報紙上並沒有刊登關鍵的倉鼠圖畫。或許是警方爲了鎖定犯人,因此沒有公佈吧。

「椎也的體格真好。」

晃弘絲毫不在意周圍的視線。他從攤開的報紙抬起頭,此刻才詢問第三節課之後纔來上學的椎也。

晃弘把報紙塞給椎也。根據報導,上個月首都圈發生兩起連續闖空門事件,其中一件發生在這所學校所在的市區。光是闖空門,應該不會成爲報紙新聞,所以想必是有什麼引人注目的要素。

因爲情況太異常了,椎也還來不及問太多問題,楓就已經離開。回想起來,椎也甚至懷疑剛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否真實。

「爲什麼要猜謎?」

「如果可以變成有錢人,替烏龍麪加上天婦羅的話,要我去舔總統的鞋子也行。」

「所以纔有闖空門事件?」

晃弘用手指敲了敲社會版的新聞。

進入高中一個月之後,班上同學都已經瞭解到晃弘的「怪人」屬性。會和這種怪人說話的,在這間教室裏就只有椎也而已。話說回來,椎也在學校的談話對象也只有晃弘而已。

注6:在日本,咖啡廳又稱「喫茶店」,早期部分喫茶店會販售酒類或是有女陪侍,後來將此類喫茶店稱爲「特殊喫茶」,沒有販售酒類的純粹咖啡廳則稱爲「純喫茶」。純喫茶興盛於昭和時代,現今這個稱呼多帶有懷舊意味。

「這陣子連續發生的闖空門事件。」

周圍的學生大多都點三百八十日圓的A套餐。椎也雖然不是付不起三百八十日圓,但是爲了進入大學,他不想要花不必要的錢。話說回來,經過一個月的高中生活,他開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繼續升上大學。

由於天氣太熱使腦袋變得模糊,讓他開始覺得,早上看到的死神和名爲楓的女孩都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幻影。

「我可不想被認識死神武士的人這麼說。」椎也瞪了楓一眼。「關於剛剛提到的……」

對椎也來說,今天的第一堂課是英文會話課。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楓就把他拋在後方,沿着堤岸道路跑向學校。

「跟餘命有關嗎?」椎也壓低聲音詢問,避免被其他學生聽見。

椎也看到站在前排的女生,覺得有些眼熟。

「我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才第一次遇見她。」

椎也的玩笑就跟老人的諷刺一樣不夠犀利,因此楓沒有加以理會,逕自在窗邊的座位坐下。

「排球是內向的,籃球則具有社交性。排球不會讓對方進入自己的陣地,可是籃球卻可以讓對方進入。」

椎也穿過因爲害怕受傷而不來搶球的學生之間,輕鬆投進一球。如果傳球給隊友,一定會掉球,因此他自己運球並投球。

「聽說被闖空門的那戶人家,有個小孩也在這所學校念高一。」

打開店門,就聽見門上的牛鈴發出「叮鈴鈴」的懷舊聲音。

「你不知道這起事件嗎?至少要每天看報紙纔行吧。」

令人驚訝的是,在距離都會稍遠的這座城市,「嘉德麗雅純喫茶」仍舊存活下來。椎也是第一次踏入站前商店街小巷中的這家店。以前這一帶似乎林立着歌舞廳、酒店等店家,非常熱鬧,但現在卻只有這間純喫茶仍舊在營業。

椎也正在回想早上發生的事時,晃弘便一本正經地對他提出忠告。

在網子另一邊的楓沒有回答,只是用雙手玩弄着撿起的排球。

「我可以全部送給妳,可是如果只給一點點,總覺得可惜。」

最近感到在意的事,第一個想到的絕對是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不過不論是用日語或英語都很難說明,而且即使能夠順利說出來,也一定會害他被班上同學當成怪胎。

「快遲到了,我先走囉!」

「你要小心接近你的女人,有可能是政府設下的美人計。」

過了五分鐘,他和其他學生輪替。由於只有一座場地,如果不依序輪替,就無法讓所有學生都參加到比賽。

沒有留鬍子的店主端來兩杯冷萃咖啡,將玻璃杯放在楓與椎也面前。

「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問妳。」椎也等店主離去,便開口說。

楓一副早已猜到的表情,咬住吸管。

「在我的記憶裏,我今天早上和一個扮裝成武士的男人說話。」

楓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緩緩地喝起咖啡,望着染成暮色的毛玻璃窗戶。

「你的記憶是屬於你的,沒有任何人能夠去幹涉它。」

「我不是在談那種複雜的話題。」

「餘命兩年。」楓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淡淡地說。

「就是這個。那個扮裝武士……」

「源。」

「那個叫源的傢伙說,我再過兩年就要死了。我想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你不是說過,就算現在馬上死掉也不在乎?」

「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死。」

楓從自己的書包裏拿出一疊文件,攤開在桌上。這些文件是健康檢查的結果。不只是體重、血壓等一般檢查,還包括X光、血液檢查、尿檢、MRI(核磁共振)的結果。這些不是普通高中生要接受的檢查。

「高中生只要檢查身高、體重跟視力就行了吧?」

「那是在如果餘命還很長的情況下。」

楓一口氣喝完剩餘的冰咖啡。

源早上說的如果是真的,那麼即使知道餘命,也無法得知死因。年輕高中生早逝的情況,要不是因爲重病,就是因爲意外事故(或者是自殺)吧。

「我沒有癌細胞,器官也非常健康,心臟、肺臟、腎臟都充滿活力。」

「妳不希望是病死?」

「這面玻璃真可愛。」

椎也在衆多書本當中,注意到其中一位作者的名字。

楓在簡訊中寫到,希望椎也可以來看看被闖空門的現場。椎也原本不想理會這則簡訊,但他想要和楓談關於餘命的事。過了一晚,他的心情產生變化。一開始他因爲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對於高中生活也感到絕望,因此並沒有很認真看待人生即將結束的事,但他想到被獨自留下的母親,就改變了想法。要和母親度過沒有遺憾的日子,目前的餘命未免太短了。

「聽說又發生倉鼠闖空門事件了。」

「昨天放學之後,你不是在咖啡廳跟她見面嗎?」

母親拿着泛黑的竹筷靈巧地夾住大塊雞肉,用門牙啃斷。

「原來妳很喜歡讀書,勝田敦算是很冷門的作家。」

「你說怎麼樣是什麼意思?」

晃弘問:「是楓聯絡你嗎?」

「這是昭和型板玻璃,從前在一般住家也會使用。」

椎也683天 楓345天

注7:李•哈維•奧斯華(Lee Harvey Oswald),被認爲是甘迺迪遇刺案的主犯。

「你上的高中憑普通的成績是進不去的。」

「還在工作。」

「不論知不知道餘命,時間到了總是要死。能夠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比較好一點。朝着看不到的終點持續奔跑是最累的。」

自己要是兩年後真的死了,受到最大影響、最悲傷的人,就是獨自被留下的母親。

「事件連續發生,是因爲政府正在企劃大規模的陰謀。我們得多加小心。」

「又不是沙漠盜賊。」

晃弘露出得意的笑容。

母親透過眼鏡擔心地看着他。

楓看着椎也,表情很認真。看來她想要尋找犯人,並不只是爲了好奇而已。

「不是男朋友,應該算是搭檔吧。」

「我希望你能幫我抓到闖空門的人。」

「也許是爲了偷特大寶石或金條也不一定。」

「不要緊。」

「醋對身體很好。」

午休時間的教室內,晃弘邊讀報紙的社會版新聞,邊告訴椎也。

沒有留鬍子的店主端來續杯咖啡。

楓的家位在丘陵地上的區域,距離濱海的學校搭電車約要十五分鐘。

椎也拿着手機檢視地圖,爬上站前的斜坡,周圍的視野就變得開闊。在沿路都有行道樹的斜坡道路兩旁,矗立着一幢又一幢獨棟大房子。

「很普通。」

他洗着母親的竹筷。母親之所以繼續使用舊筷子,是因爲這雙筷子是她和已故的父親去旅行時買的。

「說到陰謀,你跟楓怎麼樣了?」

椎也瞪大眼睛。

「怎麼了?你不喫嗎?」

楓面帶微笑,邀請椎也進入屋內。

「真麻煩,放出那種流言有什麼意義嗎?」

「就是因爲只剩下一年,纔想要早點找到犯人。」

「你怎麼知道?」

「沒想到這年頭還有人在家裏放那麼多錢。」

「妳爸媽呢?」

「妳在剩餘的人生中想做什麼?」

晃弘所說的「我們」似乎也包含椎也。

楓摸了摸看似星空花紋的毛玻璃。

上了高中之後的這一個月,對椎也來說是連續失望的日子。他原本期待在這所高中能夠度過知性而有文化的學校生活,但這樣的期待卻很快就被只顧課業的同學背叛了。沒有任何一個同學在讀小說。

她如果知道自己的兒子再過兩年就要死了,不知道會怎麼樣。兒子如果病倒了,她會像三年前那樣,親自參與治療嗎?椎也回想到一塵不染的手術室、多位醫生與護士、刺眼的無影燈、將透明口罩移到兒子嘴上的母親,以及依照母親吩咐、深深吸氣的自己。當時他的意識逐漸消失,周遭變得黑暗。三年前,他在手術之後過了一陣子就清醒了,不過這一回,他大概永遠不會再醒來。

這時椎也的手機震動,他便看了一眼熒幕。

椎也想像到這裏,突然感到驚悚。他感覺到死亡又變得更真實了一些。

椎也姑且不問「他們」指的是誰。

「雨傘人?」

「當醫生的人,健康管理可以這麼籠統嗎?」

「你早上還很霸氣地說要把餘命都送給我,一想到真的會死就感到害怕了嗎?」

楓露出小惡魔般的表情。她的表情變化多端,讓人難以捉摸。

「等等,在那之前我還有事想要問妳……」

他按下門鈴,大門便打開,楓走了出來。她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褲,似乎稍早前就回家了。

「哦。不過你既然覺得普通,那就好了。」

「妳竟然能夠相信自己的餘命這種話?我們就連明天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

晃弘突然改變話題。說到陰謀,爲什麼要提起楓?

店主點頭回到櫃檯。楓今天早上才說椎也是同伴,不知道什麼時候升格爲搭檔了。

楓不理會椎也的詢問,單方面地宣佈自己的「拜託」內容:

「政府不會把倉鼠圖畫放在國民家裏吧?」

椎也轉身背對溫柔的母親,開始整理餐具。自從變成和母親兩人生活之後,洗碗盤就是他的工作。他用沾了洗碗精的海綿開始洗碗盤。

「你到底在跟什麼對象戰鬥?」

「因爲這有可能是美人計,所以我一直在關注她。你別小看我的情報網。在現代戰爭中,最強大的武器就是情報。」

「勝田敦的書我全都讀過。因爲我爸媽從以前就工作到很晚,所以我都自己一個人看書。」楓回答。「你來這裏,就表示願意跟我一起尋找犯人吧?」

「就算是醫生,不是自己專業領域的話,差不多都是這樣。就像棒球的投手,打擊未必也很優異吧?」

「楓,他是妳男朋友嗎?」店主問的這個問題與他的外表不太相稱。

椎也最早和晃弘交談,是在入學典禮時,晃弘主動問他:「你知道甘迺迪暗殺事件的真相嗎?」第一次見面就談總統暗殺話題的人,十之八九都是怪胎,不過因爲臺上冗長的致詞沒完沒了,爲了打發時間,椎也便說出自己對於甘迺迪暗殺事件的知識,在那之後兩人就常常聊天。不用說,晃弘當然完全不相信美國政府主張奧斯華※是單獨犯案的官方說法,至今仍舊勤於追尋真兇。

當椎也露出厭倦的表情,母親便立刻加以解說。

小時候,椎也爲了增加自己的詞彙,曾經把看書時注意到的詞都寫在筆記本上,像是樹冠、通奏低音、雪谷、莫氏硬度、死亡象徵(Memento mori)等等。

椎也雖然沒有胃口,不過爲了讓母親放心,還是避開門牙,用臼齒啃斷雞肉。

椎也昨天的確跟楓在咖啡廳見面,並且被她拜託尋找闖空門的倉鼠犯。

《倉鼠犯,第三起犯案。目的是奪取財物?》報上印着斗大的標題。就算犯案現場留下倉鼠的圖案,倉鼠被當成犯人也會感到很困擾纔對。

「我記得鄉下的爺爺家也有,你竟然會知道這種名詞。」

楓似乎不贊成椎也對餘命的見解,沉默不語。

晚餐是黑醋炒雞肉與蓮藕,母親的料理很喜歡使用醋。

楓的家就在其中。寬敞的庭院空間包圍着大屋子,和椎也的家有着天壤之別。椎也的家雖然也是獨棟房屋,但院子很小,與其說是空間,不如說是空隙。如果自己是小偷,一定也會選楓的家。

西斜的夕陽漫射在窗玻璃上,將鮮豔的橘色光線灑在餐桌上。

在這個無現金化的時代,闖空門這種犯罪能夠成立,讓椎也感到驚歎。

「椎也,你知道雨傘人嗎?」

楓沒有回答椎也的問題,轉頭向沒有留鬍子的店主點了續杯咖啡。

「高中生活怎麼樣?」母親像是要把話題從過去拉開,問了新的問題。

「妳爲什麼要拿這些給我看?總不會是爲了炫耀高於平均的身高體重比吧?」椎也改變問題。

即便如此,自己的餘命還剩下兩年。餘命只有自己一半的楓又是怎麼想的?她應該也有家人,或許還有情人。她不想和身邊的人一起度過短暫的餘命嗎?

「混入衆多錯誤情報,就會讓真相更加不明。倉鼠犯也跟雨傘人一樣,是他們的一貫手法。」

母親是麻醉科醫生,她的工作是在病患動手術之前進行麻醉。

「妳只剩下一年的餘命,做這種事沒關係嗎?」

椎也回他「怎麼可能」,但果然是楓傳簡訊給他。

「就是在甘迺迪遇刺的達拉斯遊行會場中,明明是大晴天卻拿着傘的男人。現場觀衆拍攝的照片裏拍到了那個人。有一說認爲他就是暗殺的幕後黑手,當他打開雨傘的時候,總統就遭到狙擊。」

楓在「嘉德麗雅純喫茶」拜託他幫忙抓闖空門的犯人。她當時的表情非常認真。沒想到晃弘所說的倉鼠闖空門事件當中,其中一個被害住宅就是楓的家。椎也告訴她,自己對尋找犯人沒興趣,然後就起身離開那家店。

楓把麥茶放在托盤上端來。

「我有事想要拜託餘命同樣短暫的你。」

楓帶椎也到二樓的自己房間。這是椎也有生以來第一次進入女生的房間——白色抽屜櫃、矮桌、單人牀,高達天花板的書櫃上放滿了書。她的屬性似乎不只是擅長打排球、熱愛運動的短髮女生。

自從植牙四根之後,已經過了兩年。不是自己的新牙齒幾乎沒有任何不適,也不會感到不方便,但是造成植牙理由的那起事件,至今仍舊像夾在牙縫的食物殘渣般留下來,讓他對於使用門牙感到遲疑。

椎也無法理解她爲何寧願浪費寶貴的時間,也要找到闖空門的犯人。雖然椎也自己對將來不抱任何希望,說這種話也很奇怪,不過她應該有更該做、更想做的事情吧?椎也想要知道楓的真實想法,因此沒有拒絕她的請求,放學之後便前往她家。

「如果是病死,就得在餘命結束之前住院治療,很難在有限時間內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裏就像是會念書的羊羣待的牧場,大家都只想着大學入學考的事。」

「你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竟然連這一點都看到了,真不愧是精力旺盛的高中男生。我從源那裏得知自己的餘命之後,爲了有效運用剩餘的時間,就去做全身健康檢查,以便進行各種準備。我想要告訴你的,就是你最好也去做健康檢查。這是餘命不長的人應該要有的知識。」

「你可以使用門牙啊,治療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也有人說,這也是政府放出的流言。」

「妳不怕死嗎?」這個問題聽起來像是可恥的蠢問題,但椎也還是想問。

「過了一晚之後,你開始害怕了嗎?」

椎也原以爲楓問這個問題時會露出嘲諷的表情,但她仍舊跟剛剛一樣認真。

「我不怕,可是我會去思考自己離開以後的事。」

「你在經營公司嗎?難道你是青年企業家?」

「我家只有母親跟我兩個人。留下母親自己先走,感覺很殘忍。」

「我也是獨生女。雖然還有雙親,不過他們都很晚回家。即使是像那樣的父母親,我也會在意被留下的他們。不過我也想到,真正被留下的到底是誰。是女兒過世之後留在人世的父母親,還是獨自被留在無人之處的我。」楓聽到椎也說他來自單親家庭,似乎爲了讓他說出這件事而顯得歉疚,同時也說出自己的想法。「你沒有真正想要做的事嗎?你只剩下兩年可活了。」

「我會想要嘗試第一次的體驗吧。」

椎也原本只是跟平常一樣隨口開玩笑,但說出口之後立刻發現這是很嚴重的失言。楓瞪大眼睛看着他。在父母親不在的家裏,目前身體仍舊健康的高中男女隔着小桌子面對面,背後是一張牀。椎也原本是爲了緩和談論餘命的沉重氣氛才說的,但是在這個場合未免太敏感了。

「看來就算餘命很短,高中男生想的事情還是一樣。」

楓立刻大笑,讓椎也鬆了一口氣。

「我是開玩笑的。」雖然不知道現在解釋還來不來得及,椎也還是姑且辯解。「所以說,妳想要賭上短暫的餘命去做的事,就是找到犯人嗎?」

楓站起來走到書櫃,指着剛剛提到的勝田敦的書旁邊的空間。

「被闖空門之後,原本放在這裏的信封不見了。」

「信封裏裝的是什麼?」

「我不想說。」

明明是自己拜託人家一起尋找犯人,卻又有所隱瞞。不過每個人都有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的祕密。椎也自己也有這樣的祕密。

「妳因爲想要找回那個信封,纔想要去抓犯人嗎?」

楓點頭。

「外行人的偵探遊戲不可能抓到犯罪者,妳應該交給警方來處理。」

源所看到的時間與世界,似乎和人類看到的完全不同。

要面對造成自己恐懼的犯人需要勇氣。即便如此,楓仍舊直視前方,告訴椎也她想要找到犯人。

椎也說完,源便發出呵呵的笑聲。

「你在嘲笑我嗎?」

椎也無法理解將寶貴的願望用在這種事的理由。

「瞭解死亡之後,請你在死前決定願望。來,快說吧!」

楓拿出自己的手機滑了一下,然後把熒幕轉向椎也。手機熒幕上顯示倉鼠圖畫的照片,似乎是用手機的相機拍的。兩顆牙向外突出的倉鼠大概是漫畫或卡通角色,但椎也不記得看過這樣的角色。這隻栩栩如生的倉鼠以黑色簽字筆畫在厚實的白紙上,看起來像是專業人士畫的。

「好冰!」

「怎麼拍的?」

「我爸媽都相信,最壞的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妳爲什麼會有這張照片?報紙上沒有刊登倉鼠的圖畫。」

兩人下了階梯。

「這麼說,你知道未來會發生的所有事情嗎?」

客廳外面是庭院,地上鋪着草坪,並種植着幾棵低矮的樹。如此奢侈的空間,想必花了不少錢。由於樹葉茂密,因此從外面的道路看不到客廳。雖然能夠保有隱私,但感覺很容易讓犯人避人耳目侵入屋內。

「總是要確認過纔行。」

『我想要憑自己的力量找回被偷的東西。』

楓躲到洗手間。犯人翻找過書房之後,果然如楓的預期,緩緩爬上階梯。腳步聲越來越近。犯人在走廊盡頭的洗手間前方停下腳步。根據楓的說法,當時她感受到看不見的犯人的視線。

「楓同學嗎?她希望能夠找到餘命短暫的人。在下實現她的願望,替她找到了你。」

優惠?聽起來像藥局的會員似的。不過椎也並不想加入以餘命短暫爲條件的會員。

這回是許願。這傢伙是精靈還是神佛?不對,他是死神武士。許願雖然感覺很跳脫現實,不過既然都已經相信餘命,聽到許願也會很自然地接受。

「椎也同學,你還不相信嗎?」

掛在柱子上的圓形時鐘內,紅色的秒針不停地在計時。

後來楓雖然害怕到發抖,還是戰戰兢兢地走出洗手間。她想像着一打開門就會看到拿着刀子的犯人,不過幸好屋內沒有任何人。

「當然,即便是在下,也並非任何願望都能夠實現。在下是死神,因此若是要求長壽,在下也愛莫能助。這就像要求理髮師讓頭髮變長一樣。來,說出你的願望吧。只能許一個願望。」

楓小聲地說了聲謝謝。

「對。你們會爬上東京鐵塔,俯瞰江戶街道※吧?就像那樣,在下也能夠看到時間與空間、以及民衆的命運。」源自豪地說。「在下當然知道椎也同學會到那座海岸,也知道貓會出現。既然知道你的死期,當然也能夠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

椎也不太瞭解無法觀賞的繪畫具有什麼價值。就如沒人閱讀的小說就沒有任何意義,繪畫應該也是透過觀賞才具有價值的。

「不用調查隔壁的房間嗎?」

「太失禮了。別把死神跟殺人犯相提並論。在享盡餘命之前,你不會死。我今天是有事要告知你,才特地來打擾。行善者除了能夠得知自己的餘命,還有另一項優惠。」

「她爲什麼要許這種願望?」

「這間房間是空房,所以犯人沒有進去。」楓迅速回答。

「生命就是那個。」源指着車站的柱子。

「我可以分你一點餘命,所以來幫我吧。」

「這麼說,如果得知餘命的人是老先生,楓就要和那個人在有限的生命中互相安慰嗎?」

「時鐘?」

楓的表情相當嚴肅,就好像醫生在對病患宣告餘命一般。

「有沒有其他東西被偷?像是金條之類的。」

源站起來,逼近椎也。

「犯人侵入屋子的時候,我也在家。」

楓在遇見椎也之前,無法把餘命的事告訴任何人,只能把這個祕密隱藏在心中。

「這種事,在下可以立即說明。椎也同學,你認爲生命是什麼?」

「在下無法得知自己的命運,或是與自己相關的未來。這就像算命師無法替自己算命一樣。」

「與其孤獨死去,她更想要和其他人分享祕密。餘命的事沒辦法告訴別人。如果告訴別人,就會很不幸地被在下殺死。」

椎也感到意外。從楓給人的印象,很難想像她的父母親從事如此華麗的工作。不過這棟豪華的屋子的確和她雙親的工作很相稱。這麼說在這個家中,不相稱的就只有楓。

楓理解到此刻在一樓的人正是闖空門的犯人。犯人或許是以爲沒人在家才侵入的。犯人一定也會到二樓。如果被發現的話,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樣的下場。

「總比獨佔可樂的人更有常識。」

指尖碰到的瞬間,就感受到冰冷的氣息,讓椎也連忙縮回手。這不是冰塊或乾冰的冷度,而是彷彿喪失了更根本、更核心的東西,就好像是屍體的冷度傳達到心臟。

「這麼大的豪宅,難道沒有跟保全公司簽約嗎?」

椎也伸出手,觸摸從源的和服袖子露出來的手腕。

取而代之的,是掉落在走廊地板上、繪有倉鼠的白紙。楓用手機拍下那張圖畫,然後打電話報警。警察問她有沒有東西被偷。楓雖然發覺到自己房間裏的信封不見了,但沒有告訴警方。

「在下是死神。不冰冷的死神,就好像溫溫的心太※一樣。」

「這是我自己拍下的實際圖畫。」

椎也回想着她的眼神,穿過斜坡下方的車站驗票閘門,在月臺上等電車。

直到犯人下了樓梯,聽不見任何聲音之後,她仍保持同樣的姿勢,在洗手間繼續待了一陣子。

「我不知道闖空門的能有什麼名聲,不過也許我爸媽對警方撒了謊吧。」

這種說話方式是——

楓的房間旁邊有一扇形狀相同的門。

「我爸在電視臺工作,我媽在經營畫廊。」

源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說道。

回想起不好的回憶,楓皺起眉頭。

接着她說要帶椎也去看犯人侵入的現場,走出房間。

「楓許了什麼願望?」

「根據我爸的說法,沒有任何東西被偷。」

椎也環顧客廳。白色的牆壁感覺很適合裝飾收藏品,卻連一幅畫都沒有掛,只有裝在畫框中的一張唱片封面。

「Doubt!」

「所有生命都有時鐘。當某個生命結束,時鐘的針就會停止。這就是死亡。在下是掌管死亡的死神。管理死亡就意味着管理時間。誰會做什麼事、或是會發生什麼事,在下都早已掌握。你們只能看到現在的時間,但在下卻能看到過去、現在與未來。江戶那座宏偉的紅色高塔……叫什麼來着?」

「的確如此。所幸在下找到年齡相仿的椎也同學,因此便請楓同學在那處海岸等候。」

「我媽的原則就是不在自己家裏展示繪畫。」

『我覺得好像自己的身體被人觸摸一樣,感覺很噁心。』

楓皺起眉頭。難道說還有其他東西也可能被偷了嗎?

「完全沒有。」椎也舉起雙手搖頭。

「你又使用如此奇妙的語言。」

「爲什麼闖空門的小偷選中妳家下手?如果我是闖空門的,應該會事先調查哪一家有放值錢的東西。好不容易侵入屋內,卻沒有東西可偷,只能拿走小孩房間裏的信封,未免有損闖空門的名聲吧?」

「犯人從玻璃上的洞打開窗框的鎖,先進入客廳,接着到我爸的書房。」

「先Hold一下。」

對椎也來說,一點都不算幸運。

「你方纔去了楓同學的家吧?」背後傳來聲音。

即使父母親真的如此相信,不過當女兒比自己先走的最大不幸發生,一定也會改變想法吧。從楓冷淡的口吻來看,她似乎對自己的父母親不甚贊同。

「犯人是使用特殊工具切開這塊窗玻璃,進入屋子裏。」

「妳的母親是討厭繪畫的畫商嗎?」

「你當時說,因爲我救了貓的善行,纔會告訴我餘命剩多少。可是你沒辦法預先知道我會不會救貓,所以不可能事先告訴楓在那裏等。」

楓在一樓寬敞的客廳裏,指着面向庭院的落地窗。玻璃已經換過,表面光潔亮麗,毫無傷痕。屋主似乎想要儘快抹去被闖空門的可恥事實。

「源。」椎也轉頭,看到武士坐在月臺的長椅上。「原來你真的存在。」

周遭的乘客以警戒的眼神看着突然大叫的椎也。沒有人因爲有小小的武士在場而驚訝。難道其他人都看不見源嗎?

楓抓起書櫃上的書,佯裝要丟向椎也,但沒有實際丟出去。愛書的人不會粗暴對待書本。多虧如此,勝田敦的書才免於遭殃。

嘎吱作響的聲音在家中移動。楓從樓梯窺探一樓,看到人影離開客廳朝這裏走來,便縮回身體。她原以爲那個人會上二樓,不過人影在樓梯口停了片刻,就進入她父親的書房。

源在車站的月臺上逼近椎也。繼續像這樣被迫後退,搞不好真的會掉到軌道上,喪失所剩不多的餘命。

「怎麼突然問這種哲學問題?」

「你可以實現一個願望。」

「報紙上提到,犯人留下了倉鼠的圖畫。」

「東京鐵塔。」

「又是『到特』?」

注8:心太(ところてん)是一種日式傳統點心,由被稱爲「天草(俗稱石花菜)」的紅藻類所製成,口感相似卻有別於寒天。通常做爲清涼的點心於夏季食用。

楓在洗手間躲到聽不見聲音爲止。她甚至不敢眨眼,一動也不動避免發出聲音。

楓和他一樣,揹負着餘命短暫的命運,卻想要抓到闖空門的犯人。

「妳爸媽是做什麼的?」

注9:日本東京舊稱「江戶」。

當闖空門的犯人侵入屋內時,楓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裏。她聽到打開窗戶的聲音,接着聽到客廳傳來聲響。那個聲音讓她產生不祥的預感。

椎也才十六歲,並沒有深入思考過生命的議題,不過既然再過兩年生命就要結束了,或許應該深入思考一下。但是他昨天才知道這回事,因此根本沒時間去仔細思考生命的事。

「沒想到你還算滿有常識的。」楓嘆了一口氣。

她聽到犯人翻找書桌和書櫃的聲音。

「我沒有落魄到要從只剩一年餘命的窮人得到施捨。我知道了,我會盡量幫忙。」

椎也離開楓的家,走下斜坡前往車站。

「你是來執行死神的任務,要把我推落到軌道上嗎?」椎也爲了避免被其他人聽到,壓低聲音問。

源歪着頭露出詫異的表情。

椎也658天 楓320天

似乎爲了讓太陽喘一口氣,梅雨季開始,連日下着濛濛細雨。

根據從晃弘的報紙得到的資訊,連續闖空門犯的搜查工作因爲缺乏線索,似乎沒什麼進展。椎也雖然答應楓要搜尋犯人,但卻想不出好方法。總不能拿着倉鼠的圖畫四處問「這是你畫的嗎」。在楓的家被闖空門之後,又發生了一次犯案,接着犯人似乎就跟太陽一樣,暫時進入休息狀態。

在這段期間每下一次雨,椎也的壽命就會確實減少並更加接近死亡,但他的身體目前仍舊沒有異狀。「順利」的話,他的餘命會在高三的四月結束。其他同學那時候應該正在努力爲大學入學考衝刺,準備進入下一個階段。就算少了一個人,他們或許也不會發現吧。

餘命少他一年的楓會在高二的四月過世。剩下不到一年,時間的重要性想必也會產生變化。她會迎接人生最後的夏天、人生最後的梅雨、人生最後的六月十三日。楓說她有很重要的東西被偷走,希望能夠抓到犯人。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她既然想要利用短暫的餘命來解決,那麼椎也也打算幫忙。

下午的課是現代國文。老師一上課就宣佈,今天要讓學生來創作。

成績優秀的學生們立刻抗議,說「創作太難」、「跟升學考無關」,兼任班導師的明石老師便用纖細的手指拿着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人形,然後在旁邊像是雙胞胎般寫了創作兩個字。

「創作不是要你們從無生有,而是稍微動一下現在的自己來表現就行了。」老師如此說明。

明石老師是三十多歲的女性,氣質成熟,說話方式爽朗,很受學生歡迎。

老師開始發稿紙。

「今天的上課內容就只有這樣。我會發給每個人三張稿紙,如果需要更多的話,請自己過來拿。」

只要是創作,不論是和歌、小說或詩都可以。

抱怨歸抱怨,學生們還是認真面對稿紙,似乎比平常的課更有興致一些。平常的現代國文課主要是閱讀論文或小說,然後探索作者的用意或小說人物的內心。大家都不願去思考把檸檬放在書架上逃跑※的主角心情吧。

注10:此處應是指梶井基次郎的著名短篇小說《檸檬》的情節。

椎也注視着眼前的稿紙。只要開始寫,四百字的空白原稿就會立刻被填滿。對於曾經以每天寫兩千字爲目標的椎也來說,不需費吹灰之力。然而那也要有想寫的東西纔行。他現在想不到任何想寫的內容。他心中創作故事的泉源已經枯竭了。

但是想要寫作的心情仍舊像是淺淺的水窪般,留在他的心底。當他注視着空白的稿紙,就覺得似乎會湧起和以前同樣的創作慾望。

椎也拿起鉛筆,試圖在稿紙上寫字。

在這個瞬間,他的視野中出現尖銳齒輪般的光線。即使用力眨眼,齒輪仍舊不會消失,遮蔽眼前的稿紙。

他的頭顱內產生疼痛的感覺。看見光之齒輪之後,一定會產生劇烈的頭痛。疼痛的信號增幅,在腦中引起共振,彷彿從黑暗中伸出的拳頭從左右兩邊持續敲打他的頭部。

剛形成的波浪猛烈地拍打下來,發出巨大的聲響。

「那算什麼只有跟蹤狂會感到高興的特殊能力?」

「這是我國中的時候受傷留下的傷痕。」

當他投入海中、浸溼的衣服奪走身體自由時,他已經抱定必死的心理準備,但當他放鬆全身的力量,身體就自己浮了起來。於是他便朝着岸邊全力拍動手腳。當時如果想死,應該就可以結束生命,然而主動邁向死亡的不自然舉動,讓他的體內湧起一股求生意志,促使他遊向楓所在的海岸。

「那是陳年往事了,只是碰巧而已。」椎也無力地笑了。

椎也像是要回避舊傷般慎重地說明。

椎也閉上眼睛。他的眼皮感覺到強烈的熱度與光線,紅紅的影像大概是透過眼皮所看到的血液和陽光混合在一起的畫面。太陽的餘命是五十億年。能夠活那麼久,應該不會有什麼遺憾吧。雖然常聽到「度過沒有遺憾的人生」這樣的說法,不過再過兩年就要死去的自己,要做什麼纔不會留下遺憾呢?「遺憾」是「沒有做想做的事就結束」。如果沒有想做的事,就不會留下遺憾了。他覺得視網膜的微血管看起來好像稿紙的格子。

「嗯,你也能使用這項能力。」

明石老師提起往昔的榮耀。那是椎也國中時第一次寫小說投稿得到的獎。

「滴在舌頭上,清香的氣息散發到四面八方之後,就幾乎沒有可以吞入喉嚨中的液體。」

或許是太陽的好意,在考試最後一天,梅雨季總算結束了。考完最後一科之後,椎也比誰都更早離開教室。

餘命如果是既定的,就意味着這段期間都不會死。不過真的是如此嗎?即使發生了死神不曾預期的事,命運也不會改變嗎?

椎也想要再度閉上眼睛,不過還是問:「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楓指着椎也的背,發出慌亂的聲音。

「你不會有事吧?」楓的聲音感覺來自很遠的地方。

餘命如果是既定的,在死期之前應該就不會死。

「你在想什麼?你想死嗎?」

「爲什麼?太可惜了。你不是在全國國高中生小說競賽得到最優秀獎嗎?」

「應該吧,不過並不會造成日常生活上的影響。」椎也淡淡地回答,避免意識到自己的情感。

赤裸的腳尖接觸到海浪的前緣。被太陽曬熱的海水溫溫的。腳跟下方的沙子被退回的海浪撈走而消失。

當海水淹到心臟的高度,暑氣變得緩和,相反地體內卻湧入莫名的不安。

沒想到深信陰謀論的晃弘會寫詩。人類真的很深奧,椎也開始覺得死掉有點可惜了。

「午安。」

「你要去哪裏?」

楓在遙遠的岸上呼喚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哭泣。

明石老師要他在放學之後到國文科辦公室。他其實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回家,不過要是被聯絡母親也很麻煩,因此乖乖遵命。

「很遺憾,命運似乎無法改變。」

他忘了這件事,被楓看到赤裸的背部。

一陣很高的浪打來,弄溼了他的制服褲子,抬起腳變得格外費力。原來穿着溼衣服這麼難走動。

「這是在說玉露。」椎也喃喃地說。

「傷痕?你的背上有洞,腰上也有很嚴重的傷痕……」

椎也體會着大地在動的奇妙觸感,朝着海面前進。

老師剛剛背誦的是夏目漱石着的《草枕》中的一段。

眼皮上感受到的熱度突然消失。他原本以爲是自己的身體提早一些變得冰冷,但眼睛還能張開。太陽也沒有被烏雲遮蔽,而是自己與太陽之間出現了一個人影。眼前的紅霧變淡,當焦點對上時,他看到楓俯視自己的身影。剪齊的短髮側面宛若斷頭臺銳利的刀鋒般,朝着他垂下。

國文科辦公室的四周被巨大的書架包圍。書架上放着知名作家的作品與文學論,散發舊紙張的氣味。

明石老師勸椎也喝茶。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高雅的玉露香氣便在口中擴散。宛若霧散之前的空氣般清爽暢快的感覺包覆着全身上下。

楓從背後問他,但他沒有理會,繼續往前走。踩在帶有熱度的沙上,腳底彷彿要燒焦般灼熱。他承受着疼痛的感覺,朝着大海前進。

他還是沒辦法寫作。

「妳爲什麼要來這裏?」

明石老師注視着倒在茶杯裏、帶有青色光澤的綠茶,背誦這段文字。

「是源告訴妳,有這項能力的嗎?」

他在助跑之後衝上堤防,看到眼前就是沙灘和大海。藍色的海、藍色的天空、白色的雲、白色的沙。椎也走下堤防到沙灘上,脫下皮鞋與襪子,直接坐在白沙上,然後躺下來,完全不在乎弄髒制服。他的背上感受到沙子的熱度。

「又不是什麼美好回憶。我就是在那時候得知自己餘命的。」

「不寫了。」

楓坐在倒在海邊的椎也身旁,怒聲斥責。

他伸長脖子,設法從海面探出頭,但海浪打來,把海水從他頭上灌下來。好久沒有嚐到的海水滋味,鹹到幾乎灼傷喉嚨。他被永遠反覆搖動的海浪吞沒,喝下海水又吐出來。他設法張開雙臂,但他的手臂沉重到幾乎不像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是那起事件的影響嗎?」

椎也揮手拒絕明石老師的好意,走出教室。

他來到無人的走廊上吸入空氣,頭痛似乎稍微緩和一些,不過他自己也知道,真正產生效果的是離開稿紙。

椎也這句話有雙重的意思。第一是餘命未盡之前無法死亡的意思,第二則是餘命到盡頭時確實會死亡的意思。

楓不在意制服沾到沙,在椎也旁邊躺下。兩人近到肩膀幾乎碰到。「正面跟背面都好燙。」楓喃喃抱怨。

「就算現在死掉,也只是剩下不到兩年的餘命變成零而已。」

「要不要陪你去?」

「十六歲的人說『陳年往事』也很奇怪。史上最年輕的得獎,應該不是碰巧纔對。」明石老師露出微笑。

「別急。難得泡了玉露,你就先好好享用吧。」

「大家寫的內容多采多姿,很有趣。」明石老師注意到椎也的視線,便提到那些稿紙。看來應該是學生在上課時寫的作品。「晃弘寫的詩也很棒,內容充滿了珍惜的情感。」

「這裏不是我們兩人相逢的回憶之地嗎?」穿着制服的楓笑嘻嘻地說。

他抬頭仰望長年暴露在風雨中的水泥堤防。那一天,楓就是出現在那裏。

「喂!等一下!你要幹什麼?」楓的聲音傳來。

椎也搖頭。

久違的晴天,讓椎也想起遇見楓與死神的那一天。他走出校門,獨自前往堤防。在雨雲後方累積了能量的太陽,比兩個月前更增光芒。

老師單刀直入地問。她大概是從國中導師或椎也的母親那裏,得知三年前發生在椎也身上的事。

「老師,妳找我有什麼事嗎?」

「妳真的再過一年就要死了嗎?」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外面的雨聲變得更大了。

明石老師把茶杯放在椎也面前。

「我再也不想寫小說了。」椎也彷彿在告誡自己般說道。

椎也撥着雙手在海中前進,雙腳逐漸離開海底。他試圖拍打雙腳,但吸飽海水的褲子卻好像被人從海底拉住般沉重,無法依照他的想法活動。

「被死神宣告餘命的人,會知道同樣境遇的人在哪裏。」

「答對了。」

椎也回頭,發現楓站在比預期更遠的岸邊,膝蓋以下泡在海水裏。

「你會常常頭痛嗎?」

「太誇張了。」

在文豪留下的名著環繞中,明石老師正在用茶壺泡茶。

「知道在哪裏的對象只有被告知餘命的人,不會知道自己喜歡的人住在哪裏。」

椎也重新審視眼前的女孩。穿着制服、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楓看起來非常健康,完全看不出只剩不到一年的性命。不過那一天,她的確豎起一根手指,說出自己的餘命。

「你還好嗎?」明石老師來到他旁邊撿起鉛筆。

椎也633天 楓295天

「我要去一下保健室……」

吸飽海水的制服宛若從身體剝落的皮膚般垂下。楓的裙子以下也都浸溼,沾滿了沙子。椎也想要發出聲音,但被鹽分刺激的喉嚨陣陣疼痛。

椎也站起來,朝着海水走過去。

「你已經不寫小說了嗎?」

「我國中的時候受了重傷,腰骨折斷,也失去了一顆腎臟。背上的傷口是爲了固定折斷的骨頭,插入骨板的時候留下來的痕跡。」

背後襲來的巨浪將椎也淹沒在海水中。在混合著光之粒子的水裏,他被海水中產生的無數泡沫包圍。他吐出空氣,海水隨即灌入嘴裏。海浪掀翻他的身體,海底呈現黑暗的景象。他聽着好似要壓垮身體的巨大水聲,閉上眼睛。

「大概吧,不過這也不盡然是壞事。一般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可是我們卻知道自己明天跟後天都絕對不會死。」

明天開始就是考試後的假期,穿制服的機會只剩下暑假前的休業式,而且那一天也可以蹺掉。爲了一個多月的假期而舉辦的典禮,一點意義都沒有。反正即使沒人期待,學期還是會再度開始。如果是人生,就沒辦法這樣了。人生一旦結束,就再也不會重新開始。

「你的背……」

明石老師桌上放着一疊稿紙。

溼溼的衣服感覺很不舒服,因此他脫下襯衫和T恤,上半身變得赤裸。

明石老師說完,笑得更親切了。

「我在試探餘命。」椎也發出沙啞的聲音。

椎也放下鉛筆,雙手抱頭。鉛筆從桌上滾落到地板。

椎也走在沿着堤防的道路上。埋葬黑貓的泥土已經長出幾根不知名的草。路上依舊沒人,也沒有車輛駛過。

椎也按着頭站起來,周圍的學生都抬起頭看他。

「創作就帶回家當作業吧。你不用勉強,寫好再交給我。」

椎也想到自己的命運被死神掌握。事實上不只是自己,所有人的命運都被支配,但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這一點。不知道就不會在意,但一旦知道,就會覺得自己的人生被他人掌控,感覺很不是滋味。

他只是沒有說出事件真相,並沒有說謊。

「你這樣可以運動嗎?」

「已經痊癒了,所以不會妨礙到日常生活,當然也不會危及生命。」

至少目前是如此。

「你真是撿回了一條命。難道你不想利用好不容易撿回的性命做些什麼嗎?」

椎也沒有回答楓的問題。他腦中浮現「寫作」這個詞,想要說出口,但卻在傳達給楓之前就被頭痛的記憶遮蔽。

椎也只能抬頭仰望梅雨過後的晴空。

椎也605天 楓267天

「我們去游泳池調查吧。」

休業式之後,在期待暑假開始而充滿興奮的教室裏,晃弘開口邀椎也。

「你要去尋找半魚人嗎?」

椎也已經習慣晃弘以陰謀論爲主的思考模式。這是和他共處一個學期的寶貴成果。

「你在說什麼?怎麼可能會有半魚人這種東西?那是幻想的產物。你是不是被熱昏頭了?」

沒想到他還滿有常識的。

「官方不是常公佈偵察機拍攝的行星影像嗎?其實那是在游泳池拍的。」

椎也立刻收回先前的感想。

「你真的相信這種事嗎?」椎也感到傻眼。

「就是因爲不相信,所以我纔要到游泳池,實地調查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拍出那種照片。不過只有我跟你兩個人的話,人手會不夠。」

「要不要找其他男生?」

「不要,我們去找那個女生吧——就是那個想對你施以美人計的女生。」

楓握着橡皮艇邊緣,探出身體。

椎也閉上眼睛,周遭的喧囂聲變得格外明顯。他原本想要睡午覺,但是因爲水面持續在晃動,因此無法安穩地睡覺。陽光很強,感覺會曬黑,不過他也不在乎。雖然說曬太多陽光,年紀大了有可能會得到皮膚癌,但反正他也活不到那個年紀。

那天椎也和晃弘留下身爲女性友人的紬陪伴楓後就先回家了。晃弘說他喫太多無法動彈,因此今天椎也獨自一人來探望。

「我想要請教手術方面的前輩,全身麻醉是什麼感覺?」

「原來如此!怪不得可以感受到大地的風味,實在是太棒了!」

「妳不要老是在那裏強調自己快死了。」椎也坐在病房的圓椅上,故意粗暴地說。

「好啦,椎也已經在反省了,就原諒他吧。」

這時橡皮艇突然晃動。椎也連忙起身,看到楓用滾動的方式上了橡皮艇。

之前晃弘曾經對椎也主張,無農藥農法只顧着讓昆蟲喫飽而不是讓人類喫飽,所以是政府刻意要引起糧食危機的陰謀。椎也正擔心他會不會說出破壞氣氛的話題,沒想到他卻雙手捧起飯糰說:

「我、我叫晃弘。和楓同學念同一所學校!」

椎也轉向楓問:「妳不做料理的嗎?」

椎也爲了避免看到楓穿泳衣的模樣,便注視她的臉。她似乎覺得橡皮艇的晃動很有趣。看着她,椎也就覺得四周的喧囂聲似乎靜止了。

椎也忽然想到,紬知道自己的摯友楓再過一年就要死了嗎?她應該不知道。死神曾經說過,如果試圖告訴其他人餘命的事,就會立刻被死神殺死。

「骨釘大小的金屬幾乎不會在機場的金屬探測器產生反應。如果擔心的話,也可以請醫院開證明。」椎也說出以前母親告訴過他的資訊。

不知是目測失準還是沒看到,一名平頭男生跑到他們乘坐的橡皮艇這邊,在游泳池邊緣高高跳起。被陽光照射的男孩身體降落在橡皮艇上。

椎也603天 楓265天

「妳沒事吧?」椎也撫摸楓的手臂。

「這是使用無農藥米做的。」

楓說:「紬很喜歡享受美食。」

在池畔休息的人明明坐着,看起來卻像殘像般緩緩晃動。從這裏聽不到對岸的聲音,那裏的人大概也聽不到兩人的聲音吧。如果從上空俯瞰,或許只有這艘橡皮艇看起來像是漂浮在另一個世界。

接着他們一個接着一個跳入游泳池裏。平頭男生像火箭般在水面爆炸。

坐在臺上的救生員吹哨警告那些理平頭的男生。椎也雖然不贊同他們造成其他人困擾的行爲,不過卻也有些羨慕不需要在意餘命、健康活潑的他們。

午餐後,他們喝着紬泡的焙茶,喫紬親手製作的薄皮日式甜饅頭,聽晃弘發表詳細的感想。

楓轉頭看他,說:「搖晃的風景,感覺不是很好嗎?」

發出呻吟的不是椎也,而是楓。仔細一看,楓從椎也身體底下露出來的手臂部分被男生凸出的膝蓋直擊。

當他們到達約定地點的鄰近車站時,看到楓身旁有一名沒有見過的女生。這位女生留着黑色長髮,穿着白色連身裙,被稱讚美麗的次數大概比被稱讚可愛的次數更多吧。她不知爲何帶了很多行李。椎也事先沒聽說楓要帶同伴一起來。

躺在病牀上的楓望着自己被吊起來的手臂。白色的繃帶看起來令人痛心。

楓被救護車載到附近的醫院。椎也等人換了衣服之後,也立刻前往醫院。紬打電話給楓的雙親,但楓的母親在巴黎採購圖畫,父親則在沖繩打高爾夫球。把高中生的女兒獨自留在家裏不算犯罪,但時機卻很不巧。話說回來,她的雙親似乎常常不在家,因此或許也沒有很巧的時機吧。

餘命短暫的兩人在同一艘船上,漂流到的盡頭是天堂還是地獄?椎也並不相信這兩者的存在,那麼他們今後會漂向何方?是永遠的黑暗?虛無?他也不願相信如此寂寞的世界。也因此,古人才會拚命去相信不存在的極樂世界吧。

一羣人分成男女進入更衣室。晃弘迅速換上泳裝之後,就匆匆前往外面的游泳池畔。椎也也換上泳褲,爲了遮蔽背上的傷,穿上尼龍制的防曬衣。

「裝了骨釘也能搭飛機嗎?」

和他人處在同樣的狀況,英文會描述爲「搭乘同一艘小艇」,大概就像是「同舟共濟」的意思吧。有相同境遇的椎也和楓此刻也乘坐着同一艘小艇,在水面漂流。

「那麼,大家一起去漂流池游泳吧。我有準備救生圈和海灘球。」

楓出面緩頰,但椎也本人卻不知道自己該反省什麼。不過他並沒有反駁。晴朗的天空、黃色的陽傘、美味的便當、和稍早之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起說笑,感覺並不壞——即使彼此的緣分是來自短暫的餘命。

「她是我從小學就認識的好朋友,名叫紬,目前就讀別所高中。」

四人進入橢圓形的巨大漂流池。大家彼此丟擲海灘球,或是拉着坐在救生圈上的紬,晃弘看起來也很開心。

「在搖晃的不是風景,是我們。」

椎也自從在海邊與楓道別之後,就沒有見到她了。

「很擠耶。」

椎也還來不及向楓抱怨她沒提到會帶同伴來,晃弘就很有精神地打招呼。他先前明明力促椎也邀請楓,現在卻立刻轉換目標,真是現實的傢伙。

剩下的時間要拿來做什麼?他想到在創作課上難得面對稿紙感受到的興奮,以及接下來的頭痛。

「椎也,你太沒禮貌了。紬同學的料理是藝術,就像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一樣。」

楓伸展修長的雙腿。椎也爲了避免碰到她的身體,移動到邊緣。要是自己已經不安穩的慾望爆發,那就不得了了。

「這個飯糰也好好喫。」

「不要緊……可是好痛。」

「好痛……」

「這些都是妳自己做的嗎?」晃弘指着排成一排的重箱,驚愕地問。

爲了調整三人的預定行程,最後排到八月,地點是縣內的某處遊樂設施。

「午安。」

「吸入麻醉之後就會立刻睡着,所以什麼都不用想。」

「有什麼關係。他們都是擁有未來的年輕人。紬很喜歡願意喫自己的料理、並且發表評論的人。而且晃弘看起來是個好人。」

游泳池意外發生的兩天後,楓在病房把診斷書拿給椎也看。是橈骨骨折。楓的手臂骨折了,下星期就要接受手術,以骨釘固定折斷的部分。

椎也送出簡訊,楓立刻回覆並答應邀約。椎也想要讓晃弘和楓對話,但如果晃弘被識破有妄想傾向,在出門前就被甩,那也滿可憐的,因此就由椎也和楓討論行程。

晃弘對紬的料理讚不絕口,簡直完全換了一個人。

椎也插嘴問他,不是要來做實驗,看看能否在游泳池拍到行星照片嗎,但晃弘卻以兇狠的表情瞪他。

「真危險。」附近有個男人在抱怨。

「這是兩人用的橡皮艇。如果會太擠,那就是你身體太大的問題。」

「小事?」紬皺起眉頭。

游泳池畔傳來吵鬧的聲音。剛剛那羣平頭男生以旺盛的慾望爲能量,四處奔跑。

紬從保冷箱取出重箱※,攤開在黃色陽傘下的餐桌上,開始說明料理內容。

「那你也不做嗎?」楓露出嘲諷的笑容,把維也納香腸放入嘴裏。她是在揶揄椎也把女生應該做料裏的偏見說出口。

「是的,我早上四點就起牀開始製作。」

晃弘高高舉起他帶來的大型救生圈。

「至少應該不是壞人吧。」

注11:重箱是將一層層飯盒疊在一起、最上面蓋上蓋子的傳統便當盒。

椎也用手肘推了推在一旁呆看的晃弘。

「你說太棒了,具體而言是哪裏很棒呢?」

椎也想要保護楓,覆蓋在她的身上。男生的手肘撞上來的衝擊貫穿椎也的背部,疼痛喚起了他國中時代惡夢般的回憶。如果舊傷復發,這回他就真的無法走路了。

椎也爲了遠離晃弘他們,便借了橡皮艇。跟大家在一起雖然也不壞,但他還是自己獨處比較自在。他躺在橡皮艇上,漂浮在漂流池面。

楓和紬從女子更衣室走出來。兩人都穿着兩件式的泳衣,上衣是無袖的。楓的泳衣是天藍色,紬的泳衣是白色。光是看到女生穿泳衣就讓人感到不安,更何況是認識的人,更增添了不該看的背德感。

「危險!」

「飯糰是用魚沼產越光米做的,包上來自有明海的海苔。自制維也納香腸使用的絞肉,完全來自那須高原大自然中培育的豬。煎蛋卷使用受精蛋加上少許和三盆砂糖,燒賣連皮都是自己做的,另外還有使用土雞製作的炸雞……」

「正式宣告,我這輩子最後的暑假結束了。」

「很高興見到你們。」紬露出宛若高級甜點般的笑容。

像這樣在游泳池漂流的時間裏,他的餘命仍一點一滴地減少。如果說餘命就像帶子,那麼當時鐘的針每動一次,帶子上就會被穿一個孔。當穿孔用的帶子沒了,自己也會斷氣。這種情況下,他可以悠閒地做這種事嗎?他沒有時間像晃弘那樣享受青春。

「晃弘盯上妳的朋友了。」

「邀女生去游泳池的難度很高喔。」

飯糰的身份認同是什麼東西?不過椎也也同意,紬的便當的確很好喫。

椎也爲了避免被周圍的女生聽到,壓低聲音對晃弘提出忠告,但晃弘卻用着幼犬向飼主求助般的眼神看着他。

楓皺起眉頭。

「喂,會晃動啦!」椎也用雙手壓住橡皮艇。

晃弘投入全副精神喫這些料理。

「在火葬場被燒掉的時候,骨釘會留下來嗎?」楓躺在牀上喃喃地問。

椎也把壓在他背上的男生推到游泳池裏。

晃弘雖然會說出陰謀論,但並不會背叛他人,也不會奪走他人珍惜的東西。

爲什麼自己要遭到集中火力炮轟?椎也明明是爲了晃弘着想,特地替他安排這場活動,還親自陪他到游泳池。

楓的手臂在游泳池被男生的膝蓋撞到,骨頭因爲無法承受男生體重而折斷。當救生員替他們把橡皮艇拉到游泳池畔時,椎也一直支撐着她的身體,避免她的手臂被撞到。

這時忽然響起巨大物體落入水中的聲音。他們轉頭,看到一羣國中左右的男生紛紛跳入游泳池裏。

椎也想起三年前動手術時,母親將充滿吸入用麻醉劑的口罩拿到他面前時擔心的眼神。

「啊、呃、這個……飯糰握得恰到好處,鬆鬆軟軟的,卻仍舊堅持象徵飯糰身份認同的三角形……」

椎也在搖晃的橡皮艇上,朝着救生員大喊。

原來如此,晃弘的目的是楓。調查行星照片的說法,其實是晃弘爲了跟女孩子去游泳池,拚命想出來的藉口。椎也望向低喃着「把行星模型放在水裏就能拍攝假影像」的晃弘,想到一直在宣揚陰謀論的這個男生也開始對異性產生興趣,不禁莞爾。

「料理這點小事,我當然會做。」

「好啦,我來聯絡看看吧。」

原本溫和的紬突然以嚴肅的表情追問。

「從水面上看的風景,和從地面上看到的不一樣。」

「有什麼關係?又沒辦法告訴其他人。如果告訴其他人,就會被源殺死。」

「妳爸媽來過了嗎?」

「我爸昨天來了,不過他說今天工作很忙。媽媽還在巴黎沒有回來。」

「就算很遠,巴黎也在同一個星球上,只要一天就能回國了吧?」

椎也說完就感到後悔。能夠回來卻不在這裏,就代表她把工作看得比照顧受傷的女兒更重要。在椎也的理解中,藝術家爲了藝術,有時會做出絕情的事。難道經手藝術品的畫商也抱持同樣的精神嗎?

「我不在乎,反正紬跟你都會來看我。」楓無力地笑了。

「對不起。」椎也低頭道歉。

「你爲什麼要道歉?」

「因爲我當時在妳旁邊,卻沒辦法保護妳。」

自從在游泳池發生意外之後,椎也就一直對楓感到過意不去。如果他確實遮蔽楓的身體,楓就不會骨折,也不需要在病房浪費寶貴的餘命。

「你當時想要保護我,我感到很高興。你沒有任何錯。別提這個了,請你以住院傷患先驅的身份,教我在醫院過得舒適的訣竅吧。你在住院的時候都在做什麼?」楓以直爽的笑容表達她完全不在意椎也的失誤。

「我都在看書。」

由於當時椎也腰部骨折,因此整天都只能躺在牀上,沉迷在母親替他買的書中。

楓抬起被吊起來的左手臂,似乎是在抗議她的手變成這樣沒辦法翻書。

「你可以替我朗讀嗎?」楓從牀上仰望椎也的臉問他。

爲什麼要我朗讀?椎也雖然想這麼說,但是看到她可憐的模樣,就無法說出口。楓的手現在無法拿書,而自己沒能徹底保護她,也讓椎也感到內疚。

「反正也不會造成其他病患的困擾。」楓環顧除了兩人以外沒有其他人的病房。

楓的病房是個人房,附設洗手間和洗手檯,要是沒有點滴等儀器,看起來就像一間頗高級的飯店客房。她原本是在四人房,不過似乎是她父親替她換到個人房。

「有錢真方便。」

椎也邊說邊開始思考明天起要帶來的書。

尖銳的齒輪殘像及接下來的劇烈頭痛,在面對空白稿紙的那節課以來,就沒有再度發作了。

慎次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僵硬。在應酬用與對女兒用的笑容之間,似乎顯露出另一種表情。

這個說法未免太誇張了。

楓原本閉着眼睛聽他朗讀,偶爾晃動脖子,但此刻卻安靜地呼吸,似乎已經睡着了。椎也輕輕闔上書本,替楓拉起毛毯。他看了楓安詳的熟睡臉孔,然後眺望沉入遠處山巒後方的夕陽。

椎也當然沒說過那種話,不過他顧慮到楓與父親之間微妙的關係,因此保持沉默,沒有表示意見。

「啊,這個啊?這是因爲排隊排了很久。」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的話,我就會淹死在游泳池了。」

慎次或許是因爲不想被女兒討厭,露出甜蜜的笑容。如果真的想要討女兒歡心,偶爾早點回家跟楓聊天不是更好嗎?

椎也久違地發出聲音朗讀書本,得到兩個新發現。

楓的表情變得陰沉。椎也想到去她家的時候,她曾說她的父母親總是不在家。看來即使雙親都在,也未必會有圓滿的家庭。

「他望着站在草原上的女孩。這個女孩不會老實說出心中想到的事,反而很擅長把自己沒有想過的事當成一直在想的事說出來。他努力要從女孩溜過現實旁邊的話語中,擷取女孩真正的心意。」

「你不是也在醫院和楓約會嗎?」晃弘笑嘻嘻地看着椎也。

「繃帶打扮很受動漫迷歡迎喔。要是再加上眼部繃帶,就可以再加五分。」

爲了彌補年輕所欠缺的穩重,椎也刻意放慢速度詢問。

上課鈴聲響起,兩人便回到各自的教室。

「我要帶你去見我爸。」

眼前是宛若直立鮪魚般的銀色現代大樓,這裏似乎就是民營電視臺進駐的大樓。

「這樣啊!」慎次張開雙臂,誇大地表示感動。

「我還去了她家。」

楓用吸管啜飲被她評爲泥巴水的冰咖啡。只剩冰塊的玻璃杯發出突兀的聲音。慎次急忙撥打內線電話,請人送來續杯的冰咖啡。

「我很忙,沒有太多時間,不過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們。畢竟我也希望能夠早日抓到犯人。」

「哦?去做什麼?」

椎也配合楓的介紹,向他鞠躬致意。

他們走出停在高樓層的電梯,來到櫃檯。楓對坐在櫃檯後方、背對着電視臺華麗logo的女人報上父親的名字。

「當時我在客戶那裏。我一接到警方聯絡就立刻回家。因爲我很擔心家人。」

「我不會勉強自己,所以創作的作業可能會晚一點才交。」

「排隊?」

「呃,請問當您得知家裏被闖空門的時候,人在哪裏?」

門打開,一名中年男子進入室內。他的身材很結實,彷彿在表示自己每星期都會去健身房,身上穿着貼身的藍色粗棉布襯衫。臉上展露出混合應酬用與對女兒用的笑容。

一般的闖空門案件沒有被報導,是因爲發生得太頻繁,因此沒有新聞價值。民宅被闖空門的事件每年都有一萬件以上,全國各地每天都有幾十棟房子受害。想到慎次搞不好以爲沒有被報導的事件就不存在、電視裏包羅了這世界的一切,椎也就感到不安。這世上有許多不被報導的悲慘事件,每天都有人在某處死去,也有高中生被宣告餘命。即使他女兒的餘命結束,新聞節目也不會播報。

「那就好,不過你也別太勉強。」

「跟嘉德麗雅比起來,簡直就跟泥水一樣。」楓喝了端給他們的冰咖啡,難得說出惡毒的評論。

「我沒聽說妳要帶朋友一起來。」慎次似乎不想讓女兒覺得自己在生氣,刻意用輕鬆的口吻說。

仔細看,晃弘的肚子鼓起來,臉也大了一圈。

「頭痛不要緊了嗎?」朝會結束之後,明石老師便擔心地詢問椎也。

暑假結束後,楓用三角巾吊着一隻手臂上學。

「接下來有節目要拍攝,要不要停止偵探遊戲,跟我一起去?可以拿到簽名喔!」

相較於用眼睛閱讀,朗讀時一字一句的印象更強烈地傳達到心中。他可以感受到從嘴巴說出的句子滲透到自己內心深處。平常用眼睛閱讀文章時,可以想像到文字描述的場景,不過用聲音念出的語句卻會成爲立體的形象,讓自己進入小說的場景中。他站在紐約的街角目擊犯罪,也在英國湖區的小屋裏坐在暖爐旁邊聽家人的對話。

這時椎也的手機在震動。他看了一眼熒幕,發現楓傳了簡訊給他。

「我當然很驚訝。闖空門聽起來感覺滿老派的,最近連新聞都很少報導吧?」

這些書包括美國的推理小說、北歐的兒童文學、日本作家的散文等。不論讀哪一本書,楓都沒有表示排斥,一邊聽他念一邊點頭。有時她也會問「嚕嚕米是河馬嗎」之類的問題,然後兩人彼此交換意見。

「那可不行。」

椎也閱讀法國作家寫的古老短篇小說給楓聽。

「就是說,人類沒辦法一天走一千里的路,可是靈魂就能夠一天前進一千里。」

「當然不能,我怎麼可能會認識犯罪者。」

晃弘不時會打電話向椎也報告進度。他和紬似乎變得很要好。

「像是去受到好評的拉麪店、法國料裏的立食店之類的。紬說女生單獨去這些店有些尷尬,所以幾乎每天都會邀我一起去。真傷腦筋,哈哈哈。」晃弘發出完全不像是在傷腦筋的幸福笑聲。

只要不寫故事,就不會有頭痛的問題。椎也理解頭痛是來自過去不愉快的回憶。只要迴避那段記憶就行了。但這樣真的就行了嗎?在和楓一起舉辦的朗讀會中,他久違地遇到許多故事。在透過朗讀去品味那些名著的過程中,他心中一直在沉睡的某樣東西似乎揉着眼睛想要起牀。

「你別開無聊的玩笑了,這是爲了要抓闖空門的犯人。」

楓的臉孔變得僵硬,她是因爲要見父親而感到緊張嗎?

楓的父親遞出名片,上面印着「多媒體總部總監 高梨慎次」。椎也不太清楚電視公司的組織,不過從多媒體這個詞,可以猜到他的工作跟本業的節目製作有些距離。

楓不知產生什麼樣的感想,閉上眼睛。

「我也不知道。跟鄰居比起來,我們家也不是特別有錢,家裏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有必要特地到妳爸的工作場所嗎?」

「沒有。新聞不也是這樣寫的嗎?對不對,楓?」慎次向女兒尋求同意。

「這是什麼意思?」

「紬親自下廚,請我喫豐盛的創作料理。她的料理實在是太棒了。不過喫完之後必須交出心得報告,所以壓力也滿大的。我還有很多心得報告的作業要交。唉,真傷腦筋。哈哈哈。」他再度發出得意的笑聲。

楓在走廊上遇到椎也時,對他這樣說。

「晃弘原本不是那種會沉迷於女人的傢伙。」

「爲什麼?」

晃弘皺起眉頭,導師明石老師正好進入教室,他們便回到各自的座位。

「他是推理小說迷。我請他幫忙尋找犯人,他就說他一定要親手解決這起案件,所以我就帶他來了。」

「我只是因爲看到太劇烈的轉變,感到很驚訝而已。」

「是朗讀會。」

「你們兩個去海邊了嗎?」

「謝謝你替我做的事。多虧有你在,我纔不至於在餘命結束之前,就被無聊殺死。」

「您能猜想到犯人是誰嗎?」

「嗨。」晃弘發現到椎也,曬黑的臉上露出笑容,舉起手對他打招呼。

至今爲止最奇妙的夏天結束了。楓的手術很成功,帶着埋入骨釘的手臂出院。

他沒有聽說女兒有重要的東西被偷走嗎?如果真的沒有其他東西被偷,那麼犯人的目的難道是在楓房間裏的東西?既然如此,犯人應該一開始就去搜尋楓的房間,而不是客廳或書房。犯人是爲了尋找自己想要的東西,纔會去搜尋家裏的每間房間。

楓帶椎也來到都心。

「當然沒問題。」明石老師露出喜悅的表情。

椎也578天 楓240天

另一個發現,就是他能夠確實掌握到作者的意圖。相較於默讀,朗讀時他更能夠理解到作者爲什麼選擇這個詞,或是爲什麼提供這個場景。在此同時,他也體會到自己過去寫的故事等同於小孩子的遊戲。當他寫完作品時,他自認已經把自己習得的語言、自己擁有的知識與技術、自己心中的問題全都放入故事當中,但相較於自己此刻朗讀的名作,根本就有如塵埃一般。能夠投入火中的燃料很少,燃燒的火焰高度也很低。

「以一個健全的高中生來說,像他那樣應該很自然吧?你是因爲好朋友被奪走而感到傷心嗎?」

「這麼說,犯人什麼都沒有偷走?」

如果由現在的自己來寫,就能夠運用比當時更豐富的言語和經驗,火焰或許也能達到比三年前更高的地方。

〈下午陪我去一個地方〉

「父母不可能會答應讓妳跟壽命已短的人結婚的。」

椎也坐在楓的旁邊,儘量緩慢地朗讀書中的內容。他從小學之後就沒有朗讀過了。

沒想到從晃弘口中竟然會吐出愛情這個詞。

第四天,他讀了自己喜歡的《雨月物語》。

警方聯絡?最早發現的人是楓。她明明在家,卻沒有聯絡父親嗎?楓和父親的關係,似乎比椎也想像的更疏遠。

他們被帶到櫃檯後方的會客室。房間牆壁上貼着電視節目的海報,就連不太常看電視的椎也都知道上面的藝人臉孔和名字。旁邊貼着「大江田導演最新作品,明年上映!」的海報,上面繪有角色剪影,或許是新動畫片的預告吧。

晃弘炫耀着從短袖中露出來的曬黑的手臂肌膚,彷彿是在展現他和紬的親密程度。

「爲什麼高梨先生的家會成爲目標呢?」

楓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眼神向椎也示意,似乎是要他提出問題。

「他每天都很晚回家,不過他說可以在這裏見面。」

「不要緊。」

椎也惡毒地說:「這也許是一場美人計喔。」

「就算不依賴小道具,我也很受歡迎。雖然比不上紬。」

慎次揮揮手。沒有沒有,真的沒有。他到底要說幾次?一旁的楓一直保持沉默。她是完全交給椎也處理,還是不想跟父親說話?

「我至少還能分辨真實和虛僞的愛情。」

「您聽到有人闖空門,一開始有什麼想法?」

次日開始,椎也帶了幾本書前往楓的病房。他問過楓想要讀什麼書,不過楓要他自由選擇,因此他便從自己房間的書架和圖書館挑了自己喜歡的書。

「那是什麼東西?」

「人不能一日行千里,魂可一日行千里。」

這樣聽起來,晃弘似乎只是被美食迷的紬拉去作陪,不過只要晃弘感到幸福就好。

因爲不方便詢問太多他人的家庭問題,椎也便默默地跟隨楓。

慎次說出國民男性偶像團體的名稱,不過楓的表情就好像被端來泥丸子般,立刻拒絕。慎次之所以約在工作場所見面,是爲了這個目的嗎?他想要藉由讓女兒見到偶像來討好她,卻連楓喜不喜歡那個偶像都不知道。

「那就給妳這個吧。」慎次拿出兩張門票,彷彿這是挽回父親尊嚴的底牌。「妳可以跟椎也一起去。還有,妳見到媽媽就跟她說,我今天工作會晚點回家。」

東京灣岸的室內遊樂園入口布滿了俗豔的燈飾,還有一隻眼神格外兇狠的鼴鼠吉祥物俯視遊客。

「爲什麼要來遊樂園?」

椎也以不輸給鼴鼠吉祥物的兇狠眼神,瞪着站在旁邊的楓。

「這裏是主題公園。又不是昭和時代,誰還會用遊樂園來稱呼?這裏的門票滿貴的耶。」

「不管有多貴,只要不去就不用花一毛錢了。」

「你有來過嗎?」

椎也搖頭。

「任何事都是寶貴的經驗。不去嘗試的話,就不會了解了。而且這是父親送我前往陰間的餞別禮物,要是浪費掉就會遭天譴。」

如果只是浪費門票就會遭天譴,那麼自己和楓是犯了什麼大罪,纔會使餘命變短?

椎也雖然抱怨,但他對於楓受傷一事感到內疚,而且光是來到這裏就已經輸了,因此他認命地跟隨楓,通過主題公園的大門。

「妳的手臂受傷,有辦法搭乘劇烈搖晃的遊樂設施嗎?」

「有鋼釘固定,所以不要緊。其實我連這條三角巾都不需要。我們去坐那個吧!」

楓指着在館內四處奔馳的雲霄飛車。由於是在室內奔馳,巨大的聲響產生迴音。

「妳不從比較溫和的遊樂設施開始嘗試嗎?一開始就全力奔跑,小心弄斷阿基里斯腱喔。」

「又不是你要跑!」楓笑着回應,選擇先玩戴上VR眼鏡去冒險的遊樂設施。

這是椎也第一次體驗虛擬實境。眼鏡中播放着叢林中突然冒出大蛇、大象用鼻子朝這裏噴水等讓善良的觀光客們驚嚇的影像,而他們乘坐的遊樂器材也配合影像上下左右搖晃。

他們不知爲何似乎惹怒了原住民,尖銳的箭從四面八方朝這裏射來。但這些箭絕對不會射中。不論處在如何危險恐怖的狀況中,這裏都只是假想空間。至今爲止沒有人喪生,以後也不會有。這和高中生會死亡的現實不同。

椎也摘下眼鏡,看到周遭是漆黑的空間,遊樂器材連一公釐都沒有前進,仍舊在先前坐上去時的位置。

「用五天左右的餘命交換嗎?」

「當我醒來時,已經在救護車上了。」

「我就是看你這種愛出風頭、自以爲是的傢伙不順眼!」

公立圖書館或許是因爲預算不足,擺了許多舊書,其中也包括那本勝田敦的小說。椎也在圖書館的角落不經意地拿起那本書,一打開封面,雙腳就彷彿被釘在地面般無法離開。他連走到附近的椅子坐下的時間都捨不得花,站在原地不停地閱讀。勝田的小說帶給他很大的衝擊。有時會出現刀鋒般銳利的描繪,有時則出現一句句好似包裹在柔軟棉絮裏的對話,從各種角度刺激讀者的感官。沒有直接道出的主題,不需經過腦袋就直接傳達到椎也心中。

「椎也的小說是抄襲的。」

「不要緊,只是常見的發作。妳不用管我。」

他看到一名男生朝他揮落手中的鐵管。

當期待他下一部作品的聲浪出現時,校內開始流傳奇妙的八卦:

椎也無法理解他們爲何要把時間花在這種事上,因此徹底地漠視他們。他沒有心思去管那些人。在他心中,拓展小說世界是最優先的事項。只要在自己創造的世界中,他就會感到安心,可以優遊自在地生活。爲了強化自己的世界,他持續讀書,並且把注意到的詞彙貯存在筆記本中。

「當然沒有。對我來說,這裏是比陰間更遙遠的地方。」

上了國中之後,他開始閱讀艱澀的小說,但想法仍舊沒有改變。直到閱讀那本小說爲止——

總是穿着白衣、氣質有些獨特的中年老師如此斷言。這位老師是教社會科的,不過根據老師的說法,他年輕時熱愛文學,曾夢想過成爲文藝評論家。

椎也原本是很普通的小孩。父親過世之後,他和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不過這世上也有很多像這樣的家庭。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住手!」

「連一點擦傷都沒有。」

上了高年級之後,他的讀書量增加,筆記本也被他挑選的詞彙填滿。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想過要寫小說。他認爲,將美麗的詞藻收集在筆記本上,與描繪只屬於自己的世界供人閱讀,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自己。只有我自己。甚至連我媽都沒有看過。」

楓問:「讀者是誰?」

在學校的下課時間或午餐時間,椎也都在讀書。從文豪留下來的名著到最新暢銷小說,他什麼都讀。

當發光的齒輪消失,椎也開始述說。

椎也並不想要引起同情,不過同爲餘命短暫的夥伴,他覺得應該要把事實告訴楓。畢竟她用掉了唯一的寶貴願望,找到餘命短暫的椎也。

原本明亮的主題公園天花板此刻變得像黃昏般稍暗,似乎是藉由燈光變化,表現出比現實中移動得更快的太陽。

楓比椎也更早得知自己的餘命。她現在雖然能夠在和椎也聊天時,拿短暫的餘命開玩笑,不過先前她無法和任何人談這件事,只能獨自數着生命中所剩不多的日子。如果告訴其他人,源就會毫不猶豫地拿鐮刀或日本刀奪走她的性命。當時她的狀況應該比現在的椎也更難熬。她是經歷過那段艱辛的時期,纔有現在的心境。

一個月後,他寫完了小說。

「你看起來不像是不講道理就去打架的人。我在海邊看到你背上的傷痕,以打架來說未免太嚴重了。」

楓雖然在笑,但不知是否是燈光的關係,在椎也眼中看起來像是快哭了。

「是那本在我房間裏的書。」楓聽到勝田敦的名字便立刻反應。

「她那時候去大坂喫章魚燒,所以不在。如果找不太熟的朋友一起去,感覺也會很累。我當時剛得知自己的餘命,想要前往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所以就自己去了。外國太遠,而且我也沒有護照。最容易遠離日常的地方,就是主題公園。」

在佈滿灰塵的昏暗房間裏,他被推倒在地上。他抬頭看那些同學。

「我沒有對你們做任何事。如果你討厭看到我,就低頭看自己的肚臍好了。」

椎也坐在時間流速比現實世界更快的主題公園長椅上,開始講述三年前的事件。

在那堂寫作課之後,椎也努力去增加自己的詞彙。他在閱讀時,只要注意到某個詞,就會抄寫在本子上,並且在下方寫下自己從這個詞得到的印象。當其他小孩子捕捉昆蟲來做標本時,椎也收集的則是詞彙。

「事情沒有那麼美好。」椎也無力地說。

椎也也聽到這個傳言。有人說椎也的小說和曾經投稿到網路的他人作品很像,但沒有人在網路上找到那篇作品。椎也的文章很成熟,因此不少人質疑「國一學生真的能寫出這樣的作品嗎」,而這樣的疑惑加速了謠言的擴散。

「我是在國中的時候打架而受傷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開始攻擊倒下的椎也。他的肚子被踢了無數次。他無法呼吸,視野變得模糊。

老師遵守了和椎也的約定,但後來還是有很多學生得知椎也在寫小說——因爲他得了最優秀獎。這是史上第一次有國一學生得到最優秀獎,畢竟國高中期間的一年成長幅度很大。最年輕的得獎人成爲很大的新聞。

楓的臉像死者一樣蒼白。椎也並不想嚇她,但是對於死期將近的人來說,這樣的刺激似乎太強烈了。

不論作品受到如何嚴苛的負評,椎也都不會感到憤怒。因爲他相信,完成的小說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讀者的。然而他沒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創作的作品竟然會被說成剽竊。要完全否定流言,只能憑藉寫出更傑出的新作。在完成一部作品之後,椎也產生些許的自信。

椎也並不想用命運這種浮誇的說法,但他也不認爲自己遇見勝田敦是偶然。當他站着讀完那本書並闔上時,他已經決定要寫小說了。他很難說明爲什麼會下那樣的決心,不過或許就像看到職業足球選手踢球很感動,就會開始去練習挑球吧。椎也開始寫的不是上課時寫的作文,而是正式的小說。

其中一人從書包拿出椎也的筆記本,把叼在嘴裏的香菸火焰湊近那本筆記本。

「我想要知道是什麼樣的機制。」椎也如此胡謅。「接下來去坐雲霄飛車吧。」

他覺得讓其他人讀自己的作品,就像赤裸着身體走在街上一樣羞恥。

「之前我的確提過這種交換條件,不過你今天陪我來,所以零天就行了。」楓望着遠方,似乎覺得他們第一次見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有沒有自己一個人來過主題公園?」

椎也忍不住發出尖叫。

椎也努力地要讓自己的意識遠離稿紙,但齒輪和頭痛遲遲無法消失。

或許是對椎也這樣的態度感到不滿,他們開始對他進行霸凌。椎也到學校,會發現自己的室內鞋不見了,或是鉛筆從筆盒中消失了。當時的椎也身材比現在瘦弱,也讓那些男生更加囂張。

椎也和楓坐在先前的長椅上。原本映着傍晚天空的天花板上,此刻閃爍着星星。

在時間流速比現實更快的屋內,此時的天空已經變成深夜。原本在玩遊樂設施的遊客雖然應該沒有誤會,不過也紛紛踏上歸途。周圍走動的人變少,沒人在聽的廣播和華麗音樂無意義地迴盪在室內。

然而他遇到一個問題。他因爲忙於寫作,因此沒有時間做暑假作業的自由研究。他沒辦法隨便調查一個主題就交出去。即使不是小說,他也不願把偷工減料完成的作品拿給其他人看,否則他會覺得自己心中的原則遭到破壞。

當他開始思考想做的事,腦中就浮現稿紙,眼前開始閃爍。他看到好幾個發光的尖銳齒輪。即使眨眼睛,或是把眼球左右移動,發光的齒輪也不會從視野中消失。這就跟現代國文課時的情況一樣。以醫學術語來說,這種症狀被稱爲閃輝性暗點。在看到發光的齒輪之後,就會出現頭痛。

「怎麼樣?」

楓看着先前在雲霄飛車上尖叫的椎也的臉,笑嘻嘻地問。

「也許我是害怕看到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跟其他人有連結。雖然不怎麼要好,不過我和雙親之間有連結,也有朋友。我當時想到,生命走到盡頭,這些連結都會被切斷,只有自己一個人永遠在某個地方一直排隊。」

椎也想要拿回書包,便撲向拿著書包的那個男生。雖然成功奪回書包,卻被手臂粗壯的男生狠很揍了臉部。和先前不同的沉重疼痛擴散到整張臉,口中有異物在滾動。他吐出異物,沾滿血的牙齒便滾落到地板上。他把舌頭往前伸,發現原本長了門牙的地方出現空洞。

「跟我一樣。」楓說。

他們並肩坐在雲霄飛車上,拉下安全杆,以日常生活中不太會體驗到的後仰姿勢上坡。到達頂點之後,雲霄飛車就一口氣直衝往下。椎也的胸口變得冰冷。不論拿出多少統計數字,都無法抹去現實中感受到的恐懼。這和被宣告餘命之後有時會感受到的瞬間寒意相似。

喜歡任何熱門話題的學生紛紛接近椎也,其中有半數左右沒有讀過他的小說。當地報社和地方電視臺也來採訪他。椎也雖然不喜歡受到大衆矚目,但是十三歲的他也無法拒絕大人的要求。

「通過入口大門的時候,我感到很興奮。有很多卡通人物迎接我,所以我一開始覺得像這樣的話,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玩得很開心。不過當我到遊樂設施前面排隊的時候,立刻就發現自己錯了。周圍都是家庭或情侶遊客,只有我是獨自一個人,感覺好像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是孤獨的。」

楓似乎說完所有想說的話,以清爽的表情喝下可樂。

相較於寫作,修改花了他更多的時間。暑假期間,他哪裏都沒去,全心全力推敲文章。初稿被修改到剩下三分之二的長度。除去贅肉留下肌肉的文體,就好像體力足以跑完馬拉松的跑者,可以毫無休止地一直跑到故事結局。

椎也點頭。

「一邊喫飯還要一邊看書,大作家果然與衆不同啊。」

然而當他開始提筆寫新作,卻總是寫出和出道作品相似的情節、相似的場景,使他一再寫了又擦掉。他領悟到自己讀的書嚴重不足。對於十三歲的他來說,經驗太少也是無可奈何的。爲了彌補經驗的缺乏,他認爲他必須吸收更多故事。

「好過分。」楓用手遮住嘴巴。

他擔心的頭痛立刻襲來。因爲是在楓的面前,因此他原本想要忍耐,但是彷彿從兩側擠壓頭部的疼痛讓他無法忍受,他只好蹲下,用雙手抱頭。

楓坐在長椅上,望着遠方。

「我認爲這部作品值得讓更多的人看到。」

椎也無法做出回應。在剩餘不多的生命中,或許的確應該在死前做完自己想做的事。然而即使是在剩餘很長的生命中,不也是一樣嗎?不論是長是短,人生都是有限的。

「妳怎麼不找紬一起去?」

楓從籠罩在黑暗中的地面抬起視線,轉向椎也。

一名男生模仿椎也單手閱讀的姿勢,哈哈大笑。他是班上力氣最大的男生。他的一羣走狗也在一起嘲笑椎也。現在回想起來,椎也也理解邊喫午餐邊看書的姿勢很滑稽,不過當時的他一心想要打破抄襲的流言。他不理會嘲諷他的那羣男生,繼續看書。

椎也點頭。

「我曾經一個人去過日本最大的主題公園。」

楓露出冷笑。她想去販賣區買飲料,椎也便代替只能用單手的她拿兩人份的可樂。

「既然沒辦法擺脫命運,那麼在餘命結束之前,我打算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所以我就開始尋找犯人。你最好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去思考未來,就某方面來說其實也滿輕鬆的。」

這句話惹怒了那羣人。那個男生用腳踹椎也,其他男生也爭先恐後地踢他的肚子。椎也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真正的鮮血滋味。他想要站起來,卻被一腳踢在腳踝上而跌倒。他想要趁對手不注意時逃跑,但一名學生拿着他的書包。書包裏有他貯存詞彙的筆記本和正在寫的新作。

「我請客,你拿去滋潤尖叫過的喉嚨吧。」

椎也在筆記本上寫小說,這是很特別的體驗。當他用文字譜出從心中浮現的景象,想像中的人物就會在另一個世界開始活動、談笑。當他使用在這個世界收集的美麗詞藻,準確地表現出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另一個世界,他得到前所未有的喜悅。

暑假結束時,他放下筆,重讀幾十次,確信自己完成了沒有多餘或不足之處的作品。椎也感到滿足。他想要一直讀這個故事,但卻不打算拿給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閱讀。

「你剛剛不是還很害怕嗎?」

「那不是打架,是暴力事件。那起事件徹底改變了我。」

「雲霄飛車雖然會搖,不過很安全,幾乎不會發生意外,也沒有人會死。每年因爲車禍死亡的人數多達兩千人以上,所以坐車更可怕,也危險多了。」

在午餐時間嘲弄椎也、手臂特別粗壯的男生朝着他的臉吐口水。

椎也說到這裏,楓插嘴說:「好厲害!你變成學校的風雲人物了。」

「怎麼了?你不要緊吧?」楓擔心地問,伸手碰觸椎也的肩膀。

「我媽是醫生,她在病房對我說明受傷的情況。我有三根肋骨骨折、前排牙齒有四顆缺損,最嚴重的則是單邊的腎臟損傷和腰椎骨折。骨折部分如果稍微偏差一點,據說就會導致下半身麻痺,一輩子無法走路。」

放學後的回家路上,椎也正在思考今天要寫的情節,突然從背後被推了一把。他回頭,被穿着相同制服的一羣人拉進附近的空屋。

最後他把故事抄寫在稿紙上,作爲自由研究的作業交出去。交出作業後過了幾天,導師找他過去談話。

他是在小學的國語課上,覺得自己好像有些與衆不同的才能。那天的作業是作文。周圍的同學辛辛苦苦地填寫稿紙上的空格,但椎也卻寫得非常順暢。與其說是書寫,不如說言語自然湧出來。他只是描寫浮現在眼前的景象,稿紙的空格就被文字一一填滿。有時他腦中的景象變化太快,使他來不及寫下來;有時他因爲找不到剛好可以描繪腦中情景的言語,因而感到懊惱。

牙齦出血使他整張臉都沾滿了血,全身疼痛使他的意識變得朦朧。當踢在身上的腳暫時停止,椎也張開眼睛。

「常有人說,在人多的地方反而會感到孤獨。」

椎也被壓在地面上大喊。他的喊聲當然無法阻止那些人的暴力。他寫在筆記本上的美麗詞彙與剛誕生的故事陷入火焰中,被燒燬在地面上。

三年前的事件,並不是「打架」這個詞讓人聯想到的雙方打鬥,而是單方面的暴力。他雖然不願回想,卻不得不想起這段難以抹去的事件記憶。

如果椎也此時擺出低姿態道歉,情況或許會變得不一樣,不過椎也並不是能夠進行那種交涉的人。

「你在中途有摘下眼鏡吧?這樣好無聊。」下了遊樂器材之後,楓立刻抱怨。

身爲醫生的母親常常不在家,因此他獨處的時間很長。孤獨的他在書本中得到慰藉。衆多書籍與大量文字溫暖地擁抱他。就連父親留下來的給大人看的小說,他也忘我地閱讀。

楓聽了椎也的歪理只是苦笑。

椎也注視着楓的眼睛。他無法對楓說謊,也不想對她說謊。

老師對椎也說,沒有任何十三歲的少年能夠寫出這樣的作品,應該要讓更多的人閱讀,並熱心勸他參加新人獎徵稿。椎也答應要投稿,不過同時也拜託老師不要告訴其他學生。

「對不起,我不該提這麼殘酷的話題。」椎也老實地向她道歉。

「你遭遇到這麼殘酷的事情,你沒有任何錯。」

「我並不覺得我錯了,不過我覺得我有必要活得更聰明一點。這世上有一些人覺得暴力是選項之一。」

「對別人施加暴力絕對是錯誤的。」

「妳說得沒錯,不過光是提出正確的言論,還是會被暴力壓垮。這就是現實。如果沒辦法跟那種不講理的人適度地往來,就應該儘可能遠離那些人。」

「所以你才努力讀書,考上現在這所高中吧?雖然我完全不覺得這所學校的學生都很優秀,不過至少這裏的學生都瞭解,如果使用暴力,就會毀了自己的人生。」

椎也點頭。

「我因爲無法活動,在病房待了一個月,得到這樣的想法。電視詳細地報導災害或其他犯罪,世上有無數不輸給鐵管的暴力,我不可能逃離所有非人道的巨大力量。

所以我開始鍛鍊身體。出院之後,我沒有立刻回學校。我取得醫生許可,開始學拳擊。只要變強,就沒有人會來找我麻煩,自然可以避開暴力。雖然很單純,不過對當時的我來說,逃避到那種單純的方式最輕鬆,而且也比怨恨加害者更具有建設性。」

一開始雖然只是作爲復健,不過在訓練中體格出現變化,讓他感到很有趣。他過去只顧着在自己內心發展故事,但他開始覺得,爲了讓故事成長茁壯,必須具備健全的身體作爲容器。就如同要收納衆多書籍,必須要有很堅固的書架。

館內開始播放〈螢之光〉※。即使遊樂園改名爲主題公園,宣告營業時間結束的音樂和哀愁氣氛似乎仍舊沒有改變。

注12:〈螢之光〉是改編自蘇格蘭民謠〈友誼萬歲〉的日文歌曲,在臺灣後來改稱〈驪歌〉,常在畢業典禮時合唱,部分設施也會在閉館前播放。

「你不再寫小說了嗎?」

「我出院之後,曾經有好幾次想要寫,可是卻辦不到。當我準備踏入幻想的世界,眼前就會出現閃爍的光。醫生說這是名叫『閃輝性暗點』的症狀,看到光之後就會產生劇烈的頭痛。」

「你有去醫院看過嗎?」

「我在母親的醫院接受檢查,可是找不出原因。」

楓沉默不語。沉默變成沉重的空氣擴散到四周,椎也也不再開口。

設施內仍舊是夜晚。周遭沒有其他遊客。工作人員在遠處打掃,並進行關門前的整理。椎也和楓在黑暗的主題公園中,繼續在唯一照射到燈光的長椅上坐了一陣子。

椎也561天 楓223天

楓的母親經營的畫廊位在新宿三丁目。楓說她小時候會跟着母親到畫廊,不過最近幾乎都沒有去了。

看來慎次相當關心那張倉鼠的圖畫。他上次並沒有提起這一點。

『光是讓小孩產生這樣的想法,身爲父母的就已經不合格了吧?』

「你決定好了沒有?」

真好喫。紬做的精緻便當固然好喫,不過對椎也來說,還是母親的料理最合口味。

母親靈巧地用筷子夾起兩顆黃豆,看着椎也。或許因爲是醫生,所以她的雙手特別靈巧。椎也感到有些佩服。楓住院的時候,他曾問過母親關於治療方法的幾個問題。

瞳把手放在下巴,似乎想說「有嗎」。戴在她纖細手腕上的金色手鍊搖晃了一下。

「謝謝。」

椎也關上水龍頭。

瞳招呼他們坐到造型很獨特的椅子上。

「我喫完了。」母親合掌。

「所以是怎麼樣?」楓問。

「她不需要吊手臂了,現在已經正常上學。」

「沒想到楓交到男朋友了,真是太好了。」

楓低下頭,沒有抬起臉。家人形同陌路,而自己即將被強制排除在那個家之外。她雖然對家人失望,不過看起來似乎也在擔心自己離開之後的家人。

「是啊,這是巴黎年輕畫家的作品。因爲很費工夫,又需要技術,所以最近會畫點描畫的畫家變少了,不過他的畫很棒。沒想到你竟然知道點描畫。你對繪畫很熟嗎?」

楓迴避母親好奇的視線。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一定有什麼內情。我不是說了嗎?沒有說出來的部分,比說出來的部分更重要。」

喀鏘喀鏘。

「爸爸爲什麼要看那張圖畫?」

椎也站起來。

「沒有,什麼都沒有。」

『我們家已經形同陌路了。』

「你的腰不會痛嗎?」

「楓,妳找到很棒的男朋友耶!」

楓和椎也坐在新宿御苑草坪上時,對他這麼說。他們離開瞳的畫廊之後,楓變得沉默,兩人之間的對話中斷,漫無目的地走向新宿御苑。

椎也從來沒聽說過楓喜歡畫畫。

「我對小說外行,所以不知道你的小說理論正不正確,不過在我們這個領域的確是如此。沒有說出來的部分,也比說出來的部分更重要。相較於評論家的讚美之詞,畫家更應該去深思他們沒說出來的話語有什麼含意。」

「這樣啊?那就好。」母親說完把黃豆放入嘴裏咀嚼,接着問:「一年一度的定期檢查快要到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那個人從來沒有對繪畫表示過興趣。對於我買來的畫,他也只是詢問價錢,連看都不看一眼。」

「楓,妳來啦?真是難得!」

父親不懂得該如何和女兒相處,母親則以身爲女人的自己、而不是身爲母親的自己優先。

「這是點描畫吧?」椎也走近掛在牆上、有大片空白的圖畫詢問。

「你的朋友狀況怎麼樣了?」

楓的態度比面對父親時更強硬。椎也沒有姐妹,因此無從得知母女之間的關係是否都像這樣。

母親以擔憂的眼神往上瞄了椎也一眼。跟母親說話時,椎也就會想起平常忘記的餘命。母親年輕時就喪夫,又差點因爲暴力事件失去獨生子。椎也好不容易恢復到能正常過日常生活,但是再過一年半,母親這回將永遠失去兒子。

「妳爸爸有說什麼嗎?」

「犯人?妳是指那個闖空門的嗎?」

「妳也已經是高中生了,交男朋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對不對?」

楓小聲嘀咕:「吵死了。」

「妳今天有什麼事嗎?要介紹男朋友給我認識?小島,你去端咖啡給他們。」

「回到剛剛楓提到的話題,妳知道任何關於犯人的線索嗎?」

「沒問題。」

畫廊位於新宿通旁邊的巷子裏。面向街道的正面是玻璃門面,可以看到畫廊內部。一名身材苗條的女人指着展示中的圖畫,正在對年輕的男員工下達指示。那個人大概就是楓的母親。

「妳知道有關那張倉鼠圖畫的資訊嗎?」

瞳穿着窄裙、翹起纖細的雙腿。她看起來很年輕,不知道實際年齡是幾歲。至少看起來並不像有高中生女兒的年紀。不過椎也沒聽楓說過她是繼母。

瞳轉向椎也,挑起眉毛。

「沒錯!就是這樣。空白的大小與色彩分佈,會決定整體的色調和氣氛。點描畫的重點在於沒有畫出來的部分。作家先生,你懂得真多啊!」瞳發出佩服的聲音。椎也覺得她的聲音中帶有先前感受到的嬌豔之氣。

「他隱瞞了什麼?」

瞳說出跟剛剛一樣的話,輕輕碰了一下小島的背。

「我雖然沒有資格談論小說,不過我認爲小說和點描畫有相似之處。小說中,沒有寫出來的部分也比寫出來的部分更重要。」

瞳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雖然不知道她的讚賞有多少程度的真心,不過她似乎很擅長誇獎他人。

瞳望着斜上方,彷彿是要回避女兒的壓力。

「他叫川上椎也,是我的朋友,之前在游泳池救了我。我之前不是告訴過妳了嗎?」楓用有些責難的口吻說。

椎也稍微鞠躬致意。

瞳把頭歪向一邊,抬眼望着小島。她雖然沒有做出眨眼的動作,但從她的舉止可以感受到某種嬌豔的氣質,超出椎也心中抱持的母親概念。

聽到椎也脫口而出的安慰話,楓狠狠瞪他一眼。

「我還沒決定好願望。」

「這位是誰?」

「哦,這樣啊。」

小島沒有使用托盤,直接拿着茶杯碟端來兩杯咖啡。咖啡匙和碟子碰撞在一起,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杯子在搖晃,咖啡似乎隨時會潑出來。

「我想問關於犯人的事。」楓像是要揮斷嬌豔的氣氛般開口說。

結果有許多人選擇旁觀,不去接近被當成麻煩人物的被害人。同學不再和椎也說話。從原本得到小說獎的風雲人物,一下子落入截然不同的處境,對十四歲的少年來說是很難熬的。

「椎也寫的小說在比賽中得過最優秀獎。」楓替椎也補充。

「今年應該不用了。」

楓把上半身湊向母親問。

椎也回頭,看到源站在背後。他個子很矮,腰間插着兩把刀,梳着工整的髮髻。

「妳有說過!」楓的聲音變大。

在說出最後的「對不對」的時候,瞳把手肘拄在桌上,注視着椎也。

瞳輕輕閉上眼睛,以氣質高雅的沉默作爲回應。椎也猜想,這個人一定從年輕時就常做這種彷彿含意深遠的戲劇性動作。即使年齡增長,在她面前的是自己的女兒,她還是沒有改變這樣的習慣。

「我有說過那種話嗎?」

「我們只是朋友而已。」

『我爸大概也知道,可是什麼都沒說。他只對賺錢跟可以賺錢的工作有興趣。』

他勤練拳擊、鍛鍊身體之後回到國中,受到與事件前完全不同的對待。「被害人」這個屬性並不會單方面獲得同情。尤其是在學校這麼小的圈子裏發生事件時,加害人與被害人的距離太近,無法只去單方面指責其中一方。在「暴力是不對的」這樣的主張背後,也會出現「遭到暴力對待的人也有問題」這種意見,而「受傷好可憐」的憐憫,也會伴隨着「如果沒有受傷,根本不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的假說。

瞳把咖啡杯貼到嘴上。她以宛若茶道動作般的舉止,用手指把沾到杯緣上的口紅擦拭乾淨。

瞳對楓眨眨眼,楓便板着臉說:

那起事件發生之後,椎也接受以骨板固定腰椎的手術,直到能夠再次走路纔出院。

「沒錯。當時警察回去之後,妳不是說了一句『原來是這麼回事』嗎?那是什麼意思?」

『妳沒有證據吧?會不會是想太多了?』

被喚作小島的年輕男子伶俐地回應之後,進入店內後方。楓看着他的身影,露出嫌惡的表情。

「雖然稱不上是明確的線索,不過當時那個人……就是楓的父親,一直探頭看那張掉在走廊上的……好像是倉鼠的塗鴉吧。鑑識人員都已經叫他離遠一點了,他還是一直盯着看。楓當時待在房間裏,所以大概不知道這件事。」

「不知道。那也算圖畫嗎?」瞳誇張地皺起眉頭。這個人的表情總在瞬間產生變化。「看到那張圖畫之後,那個人忽然顯得畏畏縮縮的。根據長年在一起的經驗,我知道他一定隱瞞了某件事。不過我沒有告訴警察。」

楓推開玻璃門,她的母親便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椎也接受楓的視線,環顧畫廊內部。室內裝潢很簡單,除了畫作與瞳本人以外,沒有多餘的色彩。

「好久不見。」椎也壓低聲音,避免被母親聽見。母親正在客廳看電視。

『我媽在跟剛剛那個男人交往。』

「我開動了。」

在險惡的氣氛中,小島替瞳端了咖啡過來。雖然時機很糟糕,但小島似乎絲毫不以爲意。

「我今天是專程來詢問你的願望。」

椎也把碗盤端到水槽,開始執行他該做的洗碗盤工作。

「爸爸沒有說出來的部分有什麼含意嗎?」

「點描畫是用筆把顏料點在畫布上來畫的,不過也有些作品像這張劃一樣,留下許多沒有塗上顏色的地方。我聽說在這樣的點描畫中,色彩之間的空白會很重要。」

在許多觀光客來來往往的庭園中,椎也感到猶豫,不過他什麼都無法做。他只是剛好和楓一樣,餘命都很短暫,並不是彼此能夠接納一切的關係。他無法和楓建立像晃弘與紬那樣開朗愉快的關係。兩人邁向的不是明亮的未來,而是死亡。

「謝謝。」

當時椎也或許應該說些更聰明的話。或許應該擁抱並安慰她。

不知不覺中,對話的主導權已經轉移到瞳。在母女之間絕對稱不上平穩的對話中,椎也開始懷疑自己在這裏是否恰當。不過楓以懇求的眼神看着他。

椎也無法回答。小島看起來和瞳有很大的年齡差距,不過那位母親大概不會在意這種事吧。

椎也問她理由,她便低聲說,因爲她有些害怕一個人來這裏。明明感到害怕,今天卻來到此地,是因爲她想到在闖空門事件發生時,母親的態度似乎知道某些內情。

「我對藝術完全外行。」椎也老實回答。

楓似乎沒有告訴母親她要來。她剛剛告訴椎也,她母親的名字叫瞳。瞳剪了和楓很像的短髮,耳朵上小巧的耳環閃閃發光,想必是鑽石吧。瞳的個子很高,即使到了九月仍穿着黑色無袖上衣,露出纖細的手臂。

瞳重新翹起腿,低頭俯視尖銳的高跟鞋尖。

「楓,妳真的找到了很棒的人。而且他還是作家。希望妳也能受到男友影響,畫出更好的畫。」瞳嬌媚地瞥了楓一眼。

「你差不多也該做出決定了,否則在下會很困擾……」

椎也聽到母親大笑的聲音。他的母親很喜歡搞笑節目。椎也可以理解,母親是想要從攸關他人生死的工作壓力得到解脫。

「我還沒想好。」

「這樣啊。我也不是不瞭解。有些人不用說許願,甚至連自己的餘命都不相信。」

源顯得有些失望。

聽到自己再過幾年就要死了,能夠立即接受的人應該比較少吧?

「不相信的人怎麼辦?你會當場殺死他們嗎?」

「我只能多次造訪,設法說服對方。最有效的手段,就是飄浮在半空中、預言未來,讓對方相信在下是死神。」

預言未來……對了,死神知道未來發生的所有事,包括某個人會如何死去、或是何時死亡。明明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一切,卻用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談話,讓椎也對死神感到有些不快。

他擦乾手,前往母親所在的客廳。

「請稍候。」源試圖阻止他。

「別煩我了,真囉唆!」椎也不禁提高嗓門。

「什麼?怎麼了?」母親的視線離開電視,回頭看椎也。

她只看到兒子獨自一人在發脾氣,因此或許擔心起是三年前的後遺症出現。

「沒什麼,我不要緊。」椎也刻意用開朗的聲音回答。接着他對源說:「總之,我還沒有決定好願望。你來我家,我也會很困擾。」

椎也離開客廳,一邊走向自己房間,一邊低聲說話。

「那真抱歉。實不相瞞,在下有一事要拜託椎也同學。」

「不是許願,是拜託?」

「就如先前所說的,有些人不相信自己死期將至,因此希望你能夠說服他。由坦然接受自己短命事實的椎也同學來勸說,那個人應該也能夠聽進去。」

「我纔沒有接受,只是覺得無可奈何而已。我爲什麼要浪費所剩不多的餘命,去跟那種死腦筋的人說話?」

他的態度完全拒絕溝通。

「他們是想要在有人申訴之前,排除掉所有潛在問題。最糟糕的,就是不去思考這是什麼程度的問題、只想着要回避任何炎上可能性的思考迴路。人類的大腦一旦形成某種思考模式,就會想要一直固守這個模式。只要覺得這個說法有問題而回避一次,下次就會不自覺地想要排除這個說法。這種事一再發生,能夠使用的語句就越來越少,表現領域也會縮小。我當然也反對使用歧視性的用語,不過正因爲如此,才必須在限制用詞之前好好討論,不能輕易限制表現手法。以語言爲業的人,要是限制自己的工具不能使用,根本就是自殺行爲!」勝田以熊咆哮般的氣勢說出自己的主張。

「我是因爲想要寫出好作品,纔會花這麼多時間。」

勝田發出嘆息。

所以當源突然出現,對我說『你快要死了』,我也無法相信。他雖然飄在空中、做些稀奇古怪的事,不過我也只當作是在變魔術,沒有認真看待。也許我只是不願意相信自己快要死了吧。你們還年輕,竟然能夠接受。」

「爲什麼我也得來?」一旁的楓抱怨。

「吵死了!如果是來推銷的,我沒錢買;如果是來討債的,我沒錢還!」

今天的楓表現得很堅強。她明明因爲家庭狀況而沮喪,卻努力裝出開朗的樣子,讓人看了很心疼。

「他又不是拜託我。」

「現在這世上,寫小說越來越困難了。」

注13:《少爺》是夏目漱石的小說。主角爲東京出身、畢業後赴四國教書的年輕老師。山嵐是其同校老師,會津出身,性格豪爽、並具有強烈正義感,和主角意氣相投。

「如果無法迴避,也只能接受吧。」

椎也之所以硬是邀楓一起來,是因爲她在新宿御苑談起雙親時,顯得很沮喪。如果能夠見到喜歡的作家,或許能夠稍微轉換一下心情。

「你說什麼?你這個不懂事的年輕人……」

「您好,我們是死神兼武士的源派來的!」楓用鄰居都聽得見的聲量喊道。

「知道什麼?」

「你們爲什麼知道源的事?」

楓壓在椎也的指頭上繼續按門鈴。尖銳的門鈴一直響,感覺就連死者都會被吵醒。

楓檢起地板上的一本書。如果把矮桌當成太陽,這本書大約掉落在冥王星的位置。

「那要怎麼辦?把宗教經典掛在門把上回去嗎?」

山嵐——不對,是勝田——瞪着椎也和楓。他的風貌雖然變了很多,不過銳利的目光似乎依舊沒有衰退。

「工具或許變得很厲害,但是關鍵在語言。」

「您不相信自己的餘命,是因爲怕死嗎?」椎也又立刻質問。

「你們怎麼知道的?」勝田靠着他的大肚子發出粗壯的聲音。

勝田撿起一張張揉成一團的紙又丟開,似乎是在尋找某樣東西。接着他展開一張稿紙給楓看。

「你們還這麼年輕……那個叫什麼源的武士,真的是死神嗎?」勝田交叉雙臂問。

「您的稱呼方式跟椎也一樣,不愧都是作家。」楓開朗地說。

「這就是所謂的冷眼世代嗎?現在的年輕人都這樣。」勝田意帶諷刺地說。

「我們讀了您的書,非常感動。」

源說出椎也尊敬的作家姓名。

「是那位編輯害您沒辦法寫出新作品嗎?」椎也提出疑問。

「我們又不是來宣傳死神教的。」椎也雖然這麼說,但他也沒有什麼妙計。

「他跟我說了好幾次,我都無法相信。我雖然也寫過魔幻寫實的作品,可是在現實中,我不僅不相信魔法,就連神明、命運或超自然現象都不相信。

「他現在未必還是帥哥。」

「您以前不是很討厭像這樣替年輕人亂貼標籤批判嗎?還讓小說裏的角色說過,沒有所謂『現在的年輕人』,只有各不相同的年輕人嗎?」椎也快速地回應。

「什麼啊,原來只是小鬼。回學校去學點漢字吧!」

光芒感覺是從二樓最邊邊的房間照射出來的,但門外沒有掛名牌。

勝田敦,現年五十五歲,出生於巖手縣。十八歲來到東京,一邊從事道路工程等勞動工作一邊寫小說。他在二十五歲時寫的《北風的企圖》(也就是椎也國中時站着讀完的小說)贏得大型出版社的新人獎。犀利的文體和紮實的故事獲得很高的評價,成爲暢銷作品。

勝田驚訝的表情逐漸被憐憫取代。

「偶爾換妳陪我也沒關係吧?畢竟這是源的請託,也算是與妳有關。」

「您不必這麼鄙視自己的工作吧?」

勝田臉上沒有被鬍鬚遮蓋的肌膚瞬間變紅。

「不能。」椎也小聲拒絕。「那個執迷不悟的傢伙是誰?」

楓用雙手拿着《北風的企圖》的文庫本給勝田看,他便露出彷彿被遞上逮捕令的嫌惡表情。

「對方是勝田敦耶!」

椎也541天 楓203天

「謝謝您撥空接待我們。我叫高梨楓,他叫川上椎也。」

看來他完全沒有珍惜粉絲的念頭。以犀利透徹的文筆寫的《北風的企圖》是象徵新時代來臨的小說,在當時受到很多年輕讀者熱烈支持。出版後過了三十年,這本書傳達的訊息及強烈鮮明的文體依舊沒有褪色,但眼前的作家卻變了一個風貌,詛咒着這個世界。椎也感到很失望。他不想看到引導自己踏上寫作之路的偉大作家變成這副模樣。

衝出門的是個臉上長了鬍鬚、留着長髮、看起來很邋遢的男人。以《少爺》※的人物來說,就是山嵐。

「那還用說嗎?就是那女的剛剛提到的死神武士。」勝田壓低聲音。

室內宛若混亂的太陽系一般。六個榻榻米大的房間連結廚房,中央的矮桌就像太陽,周邊的幾個菸灰缸宛若行星,裏面堆滿多到荒謬的菸蒂。菸灰缸與矮桌之間散落的無數紙屑,如同宇宙塵埃。太陽系以外的窗邊有一張小書桌,上面放了堆積如山的書籍,隨時有可能會崩落。桌面上剩餘的小空間,則勉強空出一塊放置一疊稿紙的區域。

「會不會不在家?」

源雖然告訴椎也鄰近車站名稱,但也不知道勝田敦住處的明確地址。椎也心中想著作家勝田敦的形象,便感受到一道光線從特定方向照射過來。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這道光線不是照射在身上,而是直接傳遞到心中,但不會讓他產生排斥,反而感覺到親近與懷念。楓是否也像這樣,在海岸找到他呢?

椎也循着光線照射的方向前進,到達一棟公寓前方。這是一棟屋齡相當老的公寓,不僅沒有自動門鎖,甚至連大門都沒有。有志成爲作家的年輕人看了,大概會感到失望而不是看到夢想吧。

「據說他完全不肯聽源解釋,所以我們先裝成書迷吧。」

「讀了這段文字,應該不會有罹患血液疾病的人生氣吧?」

「哦,那個獎的評審都是很不錯的作家。看來你已經奠定基礎了,不過關鍵在於第二部作品。第一部作品光靠累積在自己內心的東西,也能設法寫出來,但是第二部作品就沒這麼簡單了。」

「在下所言,絕無虛假。」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學校放假。我們是勝田老師的粉絲,特地來拜訪老師。」

椎也在試圖寫第二部作品時遇到瓶頸,因此很能體會這樣的歷程。雖然說他因爲遭遇那場事件,沒有完成第二個故事,把自己和勝田敦相提並論未免有些太過狂妄,不過他還是有很大一部分能夠感同身受。

他們走上無論是多麼厲害的小偷都無法隱藏腳步聲的鐵製階梯。

這種說法真討厭。這段話宛若刀刃般,同樣地刺向椎也自己。他雖然歸咎於那起事件,但其實該不會已經寫不出東西了吧?

「進來!」他以無禮而粗暴至極的口吻命令。

「不要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文學青年!」

他們等了一陣子,卻沒有人出來。

椎也望向書桌。桌上的稿紙雖然用鋼筆寫了字,但是紙上卻積了薄薄一層灰。

「我可以感受到裏面有一道光芒,他一定在這裏。」

在那之後,他又發表了幾部作品,但都沒有得到出道作品那麼高的評價,這十年來沒有出版新作品,逐漸成爲被世人遺忘的作家之一。

「一樣……你們也被宣告餘命了嗎?」勝田指着他們,驚訝地問。

他們又按了一次門鈴,還是沒有人出來。

勝田敦在書上的作者近照中,有着一張沒有贅肉、輪廓鮮明的臉孔,眼神相當銳利。這張臉孔感覺不像虛弱的文學青年,比較像是貼近勞動與生活的男性。

「嗯?這是什麼意思?」

「您雖然這麼說,可是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發表新作了吧?您其實已經寫不出東西了,對不對?」

「都是作家?你也寫小說嗎?如果是的話,快點放棄做這種無聊的事吧!」勝田狠狠地說。

「也是啦。可以見到他,我的確很高興。而且他又是帥哥。」

「我纔不怕死!我早就過了怕死的年紀。我只是不希望在作品完結之前死掉!」勝田大聲咆哮。

椎也按下木門旁邊的門鈴。門板和牆壁都沒什麼隔音效果,即使在外面也能聽到在室內響起的門鈴聲。

「那個蠢編輯的意思就是,『笨蛋流鼻血』這種說法有問題。這段話是在揶揄流鼻血就慌張的笨蛋,又不是在誹謗流鼻血的病人!」

椎也已經向楓說明過大致的經過。

「我不是鄙視,只是親切地告訴你現實情況。」

「像你們這樣來到這裏宣稱『以前讀了你的書很感動』、『你的書改變了我的人生』的傢伙有很多。面對那些傢伙,我都會像剛剛那樣趕回去。」

「是一位名叫勝田敦的人,據說是作家。」

「距離出道已經過了三十年,相貌當然也會改變。」

「在腦子裏想的時候,會覺得好像都是傑作,可是一旦寫成文字,就會變成枯燥乏味的拙劣作品。所以才需要在腦中熟成的時間。沒有寫出來,就不會知道結果。」

「這是您的親筆原稿嗎?太感動了!這上面還用紅筆修正過。」

「應該是吧。」

房間裏傳來砰砰砰的腳步聲,接着門打開了。

「這個人在全國國高中生小說比賽得過最優秀獎。」楓說出多餘的話。

「是嗎?有電腦和網路,不是變得更方便了嗎?」楓詫異地問。

「跟您一樣。」椎也面無表情地說。

椎也和楓硬是挪出兩人份的空間,坐在榻榻米上。勝田大剌剌地坐在矮桌後方瞪着他們。看來應該無法期待他會請他們喝茶。

「唉,要創作新作品真的很辛苦吧?不過您的粉絲會一直等你的。」楓爲了緩和衝突氣氛,堆起笑臉這麼說。

楓問他:「要怎麼去見勝田先生?就說是受到死神委託過來的嗎?」

勝田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他大概發覺到,自己差點說出跟以前年輕時討厭的老人一樣的嘮叨。

「帥哥在哪裏?」

楓開始讀原稿。椎也從旁邊窺視,看到在很有氣勢的字跡上,有紅筆做的校正。在「笨蛋流鼻血無藥可醫」這段文字的旁邊,以紅字寫着「因爲疾病而無法停止流鼻血的人讀到會很難過,請修正這段不恰當的文字」。

「不能請你幫幫忙嗎?」

這時門內再度傳來砰砰砰的聲音。門打開,勝田擺出一張苦瓜臉出現在他們面前。

「真的假的?」

椎也儘可能用善於交際的表情這麼說,勝田便一言不發地用力關上門,鎖上門鎖。關門造成的風壓使椎也的瀏海晃動。椎也和楓面面相覷。

「沒錯。我剩下半年,這位未來的作家剩下一年半。」

椎也不理會勝田的話,坐在書桌前方,拿起寫到一半的原稿開始閱讀。

「喂!你在幹什麼?」

「沒事沒事,熱情粉絲都會想要儘快讀到新作品嘛!」楓安撫憤怒的勝田。

椎也迅速閱讀原稿。雖然只寫了幾張,不過他讀過之後,腦中鮮明地浮現作品中的情景,並能夠生動地想像到繼續發展的世界。這是傑出的小說開頭。勝田敦一點都沒有衰退。

椎也拿起掉在附近的鉛筆,開始接着寫下去。

「喂!」

勝田抓住椎也的肩膀,想要用蠻力把他從稿紙拉開。

「沒事沒事,熱情粉絲都會想要自己來寫接下來的故事嘛!」楓從旁插嘴。

「哪有這種粉絲!反正你們快回去吧!告訴那個武士,我纔不會相信餘命!」

椎也可以用靠拳擊鍛鍊的臂力對抗這位中年作家,不過他還是乖乖遵命。

「回去吧。」

椎也放下鉛筆站起來。

母親今天上夜班,因此椎也獨自一人喫晚餐。

他用臼齒咀嚼着醋醃小黃瓜,思考白天發生的事。他對於已經變了一個樣子的勝田感到失望。過去的憧憬轉爲怒火,驅使他擅自在勝田的原稿上接着寫下去。由於當時寫得太過投入,所以他不太記得,不過應該沒有出現發光的齒輪。

椎也喫完晚餐,洗了碗盤,打開筆記型電腦。他開啓文字處理軟體,盯着在畫面上閃爍的遊標。然後輕輕地把指尖放在鍵盤上。

他不知道要寫什麼,或是能夠寫什麼,不過他還是在手指上施力。他的手指開始活動,打出新的文字,發展爲言語。閃爍的遊標宛若流星般奔馳在黑暗的畫面上,留下軌跡般的言語。

寫出來了——椎也狂熱地持續敲打鍵盤。言語在跳動,暌違三年的寫作也讓他的心靈雀躍,沉澱在心底的風景渴望浮現出來。

然而他突然無法看清眼前。尖銳的齒輪在發光,遮蔽他腦海中的景象。他的頭產生銳利的疼痛。他感受到腦袋膨脹、壓迫頭部神經般的劇痛。

椎也無法忍耐疼痛,把手從鍵盤移開並按住頭。頭部的疼痛擴散到全身。什麼時候會結束?這個詛咒什麼時候才能解除?椎也在沒有其他人的房間裏抱着頭。

椎也524天 楓186天

「爸爸,你真的不知道嗎?」一直保持沉默的楓開口。

一月中旬,作家勝田敦聯絡椎也。上次的訪問以吵架結束,椎也原本以爲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因此感到很訝異。勝田似乎是從源那裏打聽到椎也的聯絡方式。

「是圖畫。」楓低下頭說。

「這套音響設備真棒。」椎也發出感嘆的聲音。

楓自己畫的圖畫——楓的母親瞳曾經提過楓在畫畫。

「這是著名的爵士音樂家佩尼•米勒在紐奧良的錄音室錄下的唱片,非常珍貴。他是稀世的小喇叭手,但是罹患精神疾病,在這場演奏的一個月後過世。他爲了向音樂公司推銷,錄了幾張唱片,但是母帶因爲唱片公司的疏失被銷燬了。錄下那場傳說演奏的珍貴唱片,就是這一張。」

面對椎也的質問,楓的視線開始遊移。難道信封裏裝的是不能被別人知道的東西?

「怎麼可能賣得出去!我又沒有得過獎。是我媽硬要我去學畫畫,我才畫的。」

「闖空門的犯人就是從這裏進來的吧?」椎也望向窗戶。

「而且妳的時間應該比我的更寶貴纔對。」畢竟楓的餘命更短。「妳的忌日是明年四月二十九號,只剩下一百八十六天了。」

慎次以做作的笑臉轉頭看楓,楓卻把臉別開。楓的臉上顯示出對父親的懷疑。

「您上次不是說,家裏沒有任何東西被偷走嗎?犯人或許不知道唱片的價值,不過如果沒有找到值錢的東西,應該會隨手把看起來很昂貴的裝飾品都帶走吧?可是在那起事件中,卻沒有任何東西被偷走。唱片仍舊掛在原處,也沒有任何財物損失。很難想像那名犯人是爲了錢而闖空門的。」

「當然,請便。」

跨年之後,到了新的一年,死亡的氣氛似乎一口氣增加許多。年底楓就會死去,明年椎也也會死。他們無心慶祝告知餘命減少的新年。

然而在讓人心曠神怡的音樂中,楓的表情卻依舊陰鬱,似乎是在說:別再討論唱片,來談那起事件吧!

「你的意思是,犯人的動機不是錢?」

「我只是剛好看到,就隨口說說看。」

「圖畫?是畢卡索畫的嗎?」

楓似乎聽厭了父親的炫耀,打了一個大呵欠。

椎也獨自一人敲響勝田房間的門。

「犯人爲什麼要偷走妳的畫?可以賣很高的價錢嗎?」

「闖空門的犯人爲什麼沒有偷走這張唱片?」

找到闖空門的犯人、取回被偷走的東西,是楓最想做的事嗎?

即使沒有寫入手帳,椎也也記得自己的忌日是後年的愚人節。

「我可以瞭解妳的心情。要是我的原稿被偷了,我也會拚命想要拿回來。」椎也回想起國中時被不良少年燒掉的原稿。「我知道了,我今後也會繼續協助妳尋找犯人。」

「擔心?」楓皺起眉頭。

「可以問一個低俗的問題嗎?這張唱片多少錢?」

「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圖畫。」楓很認真地說。

「你不用擔心,我現在就已經在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也不打算做其他事情。所以你今後也要協助我尋找犯人。」

「……我要去上廁所。」

「我不可能會知道畫這張圖的人是誰,也不會認識其他被害人。楓,妳不要再去找犯人了,否則會被捲入犯罪事件喔!爸爸很擔心妳。」

「妳最好別再去找犯人,應該要把剩下來的時間花在做自己喜歡的事,纔不會留下遺憾。」

「犯人從書櫃拿走了信封。也就是說,犯人想要找的東西是可以放在信封裏的大小。妳差不多可以告訴我,被偷走的信封裏面裝的是什麼了吧?」

「好厲害!」椎也誇大地表示驚訝。

「您認識其他被害人嗎?這個闖空門的犯人侵入了另外兩棟屋子。因爲留在現場的是同樣畫風的倉鼠圖案,所以很顯然是同一個犯人。如果可以和其他被害人對談,或許就能得知犯人的動機了。」

椎也站起來,走向放置在音響架上的唱片機。他在學校以外,第一次看到實際的唱片機。

勝田出現時,雖然仍舊留着鬍子與長髮,不過頭髮和鬍鬚長度並沒有變得比上次更長,維持原本的狀態,看來這就是他認爲的最佳狀態。

「又是這個話題?上次不是已經談過了嗎?」慎次刻意用開朗的口吻回應。

「如果擔心女兒,就早點回家!然後去跟媽媽和好!」

「不是東西也可以唷。」楓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我爸今天在家,你過來吧〉

「我想犯人應該是在找其他東西。因爲在這棟屋子沒有找到想要找的東西,所以纔會侵入其他人的家。」

椎也環顧客廳,客廳裏擺了大型液晶電視和很高的木製喇叭。

椎也向慎次道謝,慎次便回以固定模式的笑容說:「你們玩得開心就好。」

他來到走廊上,確認楓沒有跟來,便走到隔壁房間的門口。當他第一次調查這棟屋子時,楓說犯人沒有進入這間房間,因此沒有讓他看裏面。椎也總覺得這間房間隱藏了某種祕密,於是儘量無聲地緩緩轉動門把。

「你想聽哪一張?」慎次用手指彈了一下排列在架上的唱片封套。

「你很在意嗎?我入手的時候就已經很昂貴了,不過現在據說價格漲得更高。畢竟這是數量很少的超級稀有品。最近因爲人氣上升,據說交易價格達到七位數。」慎次似乎很常碰到這種問題,流暢地回答。

從高級喇叭傳出來的音色聽起來很空虛。

「真有你的,這位高大的柯南。謝謝你把寶貴的時間花在推理上。」

「什麼?」

椎也望向書櫃。從這間房間被偷走的東西,是原本放在勝田敦著作旁邊的信封。

楓端了紅茶過來。椎也在斜對面的沙發坐下。

上次她沒有讓椎也看這間房間,會不會是因爲不想被他知道自己在畫畫?椎也可以理解不想告訴他人自己在創作的心情。他自己也隱瞞了在寫小說的事實。

「我是現役高中生,所以應該不是江戶川柯南,而是工藤新一吧。」

勝田說他不喜歡在電話裏談,椎也便前往他的住處。

「謝謝您給我們主題公園優待券。」

慎次收起自豪的笑容,以顯露警戒的表情面對椎也。

「我可以聽聽看嗎?」

「我不是很懂,請您挑選吧。」

「犯人在找什麼?」

「我纔不知道什麼圖畫。」慎次揮揮手,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是我畫的。」

在聽起來像是在刮東西的聲音之後,高大的喇叭開始播放出爵士樂。椎也雖然從來沒有聽過,但震動空氣的唱片聲音卻讓他感到有些懷念。

「如果不是爲了錢,那是爲了什麼?」慎次摘下慈父的假面,瞪着椎也。

椎也指着掛在牆壁上的一張唱片問。這是一張看起來很老舊的唱片封套,單獨裝在畫框中。

「CD雖然選曲比較方便,不過我還是無法割捨把針放在唱片上的感覺。」

椎也逃跑似地離開房間。

「這張唱片是什麼?」

「您也聽唱片嗎?」

「上次真抱歉。」

「謝謝你,柯南。」回到自己房間之後,楓向椎也道謝。「沒想到你會注意到那張唱片。」

「沒錯。父親擔心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你看得出來嗎?因爲工作關係,我常常會拿到上市之前的樣品音源,所以從以前就很在意音質。單身的時候,我甚至連線材、電源都會講究,只要是可能影響音質的要素,都會仔細鑽研。」

「是啊。」

慎次把一張唱片放在唱盤上,輕輕放上唱針。

兩人沒有找到犯人的線索,時間繼續流逝,餘命也減少了。

「好了。你也別再玩偵探遊戲了,好好享受高中生活吧!楓,都是因爲妳拜託這種奇怪的事,害椎也同學感到很困擾。」

楓說完,拉起椎也的手,帶他跑上階梯到二樓的自己房間。

「我不知道。其他屋子也沒有被報導有東西被偷。既然沒有財物損失,就代表闖空門的犯人是在屋子裏找金錢以外的東西。」

椎也在上午收到楓的簡訊。她一直在意母親上次提到的事——父親對於闖空門的案件似乎隱瞞了什麼。

「闖空門的時候,不會有時間去調查唱片價格。」

門打開,假日打扮的楓出現。她穿着灰色上衣和淺色長裙。

「謝謝你。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作爲回報?」

「我贊同妳爸說的話。」

椎也重新抬頭注視那張唱片封套,是一名黑人男子正在吹奏小喇叭的特寫照片。

房間裏空無一物。雖然和楓的房間構造相同,不過卻沒有放傢俱,只有房間中央擺着畫架,上面放了白色的畫布。周圍則有油畫顏料、調色盤、畫筆等。只要有畫家在,大概就可以立刻開始畫畫。如果這是楓的用具,那麼剛剛她雖然說是母親硬要她去學,她現在無疑仍舊保留着想要畫畫的心情。

「不過妳應該很珍惜那張畫,纔會想要拿回來吧?」

椎也沒有喫藥,但他的壽命、而不是身高卻縮水了。

「我說過我不知道了!」

「也許吧。不過只要調查一下,馬上就會知道了。」

慎次似乎很高興有機會展示他的興趣,面帶解除警戒的笑容走近音響架。

楓剛剛說,被偷走的是她畫的圖畫。椎也很想知道她現在是否仍舊在畫畫,不過他決定不要主動去詢問楓,然後回到楓的房間。

椎也把用手機查詢到的資訊拿給慎次看。上面寫的收購價格是三百萬日圓。

「想要的東西?」

秋意漸濃的週末,椎也造訪楓的住處。與其說是造訪,不如說是被叫去的。

「我也不知道。」椎也老實回答。「您一直盯着犯人留下的倉鼠圖畫,應該會知道些什麼吧?」

楓的父親慎次悠閒地坐在客廳的圓形沙發上。當他看到椎也時,短暫地露出懷疑的表情,不過立刻切換爲迎接女兒朋友的面孔。瞳似乎不在家。

「犯人應該不知道這張唱片的價值吧。」

「你記得真清楚。」

「今天只有你一個人嗎?你的情人呢?」

「我們只是餘命剛好都很短的同伴,不是情侶。」

「難得有這種命中註定的相逢,太可惜了。」

勝田的房間變得更加凌亂。垃圾開始形成地層,泡麪碗上面疊了泡麪碗、積滿菸蒂的菸灰缸上面疊了菸灰缸;不過矮桌依舊宛若地動說的太陽般,佔據房間中央的位置。

「您在寫作嗎?」

稿紙從位於太陽系邊緣的書桌移動到矮桌上。揉成一團的稿紙宛若小行星般,羣集在房間角落。

勝田從堆在桌旁的書中,找出一本把列印用紙釘在一起的薄冊子。

「我讀過了。」

勝田舉起那本冊子,封面上印着椎也很熟悉的標題。

「我從認識的編輯那裏拿到你得獎的原稿影本。寫得很好。雖然有些粗糙,不過裏面有想要訴求的東西。」

椎也心跳加速。他沒有想到促使自己寫小說的勝田敦會閱讀自己的作品,並且給予好評。

勝田從超市的塑膠袋翻出罐裝柳橙汁,遞給椎也。椎也看到柳橙汁,以爲他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看待,但勝田也同樣拿了罐裝柳橙汁,拉開拉環,豪邁地喝盡。椎也這纔想到勝田曾在雜誌說過,因爲酒會擾亂思維和寫作,因此他滴酒不沾。這段發言和他的外貌很不相稱。

「你現在還有在寫作嗎?」

「自從發生意外之後,我就沒辦法寫作了。」

「意外?」勝田濃密的眉毛之間擠出深深的皺紋,不知是嫌棄這樣的說法,還是身爲作家的嗅覺察覺到了什麼。

椎也老實說:「我在得獎之後,被人施暴,失去了牙齒和一顆腎臟,腰椎和肋骨也被折斷。在那之後,我只要試圖爲了寫小說而進入想像世界,就會看到像齒輪一樣的光芒,並且產生頭痛。」

「這是閃輝性暗點的症狀吧。腦部沒有問題嗎?」

「您竟然知道這個症狀名稱。我接受了精密檢查,可是原因不明。」

「你有沒有讀過芥川龍之介的《齒輪》?」

「沒有。我只有讀過他的《羅生門》和《竹林中》。」

「不要緊嗎?」

「這就是犯人留下的圖畫嗎?」勝田爲了看清畫面而眯起眼睛。「這張畫的筆觸很眼熟。」

「如果我持續寫作,可以成爲作家嗎?」椎也問勝田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嗯。不過爲了寫小說,有時也必須要獨處吧。」

「不知道。」

「勝田先生,您自己正是這樣的小說家。」

她把盛放各種肉類的盤子放在拉近矮桌的書桌上。

椎也看着促使自己寫小說的偉大作家的臉。

「身爲小鬼的你們都接受了,我如果繼續鬧彆扭,那就太不成熟了。你去替我告訴那傢伙吧。」

「除非我們全都產生了集體幻覺。」

「這是什麼肉?」椎也指着顏色略白、橢圓形切片的肉詢問。

「他是駕駛首度抵達月球表面的阿波羅十一號的飛行員。柯林斯是當時唯一沒有降落到月球表面的太空船員。當阿姆斯壯船長等人在月球表面踏出歷史性的第一步時,柯林斯正繞行到月球背面。他獨自一人飛在距離所有人類最遙遠的月球背面。你猜當時他有什麼樣的感受?」

「我不喜歡那傢伙。」

「五年前,我曾經應認識的編輯之託寫過專欄。那個專欄的插圖筆觸跟這張畫很像。我會請那位編輯跟你聯絡。」

「安靜點!我聽不到肉烤熟的聲音!」專注地盯着肉的紬斥責兩人。

大量食材轉眼間就進入年輕人與中年作家的胃裏。烤肉爐的火被熄滅之後,升起一道燒香般的細煙。

椎也正在嗅自己袖子上的氣味時,有人從背後叫他。是勝田。勝田沒有穿外套,身上穿着起毛球的毛衣。

接着晃弘把方形的巨大烤肉爐放在矮桌上。

楓環顧室內問。房間裏沒有值錢的東西,怎麼看生活應該都不夠寬裕。

「不要插手。她是遠比烤肉奉行※更高等級的烤肉將軍。如果插手,就會被沒收家產、剝奪身份。」晃弘以恐懼的表情看着椎也。

一旁的晃弘表情變得僵硬。

「由我來說也很奇怪,不過不論壽命長短,人類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每一刻。你去寫小說吧!你有這個資格。閃輝性暗點的症狀雖然值得同情,但是不要拿疾病當藉口。夏目漱石和樋口一葉都是在病痛中寫作。」

勝田又點了另一根菸。

椎也和勝田競相喫肉,楓也很高興地把肉放入嘴裏。大家似乎都捨不得把嘴巴用在說話,默默無言地一直喫。只有晃弘每喫一口就會向紬報告感想。

椎也一直在思考,在死亡逼近的短暫時間裏能夠做什麼、應該做什麼,不過他無法想像自己直到死前都在寫作的樣子。即使在被死神宣告死期之後,他仍舊感覺死亡很遙遠。此刻聽到勝田的話,他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總算明確地看到自己在剩餘的時間裏想做的事、該做的事。在即將來臨的死亡之前,他要一直寫作,留下沒有遺憾的作品。然而他能夠承受想要寫作而產生的痛苦嗎?

他站在延伸到公寓範圍內、葉子掉落的樹枝下方抽菸。

「不敢當。」紬露出滿意的表情。

「他應該感覺到,自己是全人類當中最寂寞的吧?」

「別小看前暢銷作家,我的積蓄還夠請你們喫烤肉。」勝田發出豪爽的笑聲,把罐裝果汁一飲而盡。「柳橙汁喝完了。」

或許是因爲難以啓齒,勝田又喝了一罐果汁,隔了半晌才說:

「真的?您是在哪裏看到的?」

注14:奉行是日本古代官職。在日本一羣人喫鍋料理時,會將喜歡指揮喫法的人稱爲「鍋奉行」,而如果太過強勢、令人不敢違抗,就稱作「鍋將軍」。在此是套用到烤肉來稱呼。

「是啊。」勝田吐出煙。「你知道麥可•柯林斯嗎?」

「這種願望不需要拜託死神,也能實現吧?」

勝田搖頭,香菸圓形的火光左右搖晃。

「這是牛的睾丸,在美國稱作洛磯山脈蠔,會用油炸的方式來烹調。喫起來很有嚼勁,味道也很特別。在國內要買到很困難。」紬自豪地說。

四人一邊分類,一邊將垃圾塞入袋子裏。袋子裝滿之後就壓扁,拿到外面的走廊。

椎也露出苦笑。

說到這裏,勝田或許是想到椎也和楓的餘命,露出內疚的表情。

「我不否認。我明明無法不寫,可是卻總是找藉口逃避。讀了你的作品之後,我改變了想法。你寫的雖然拙劣,但是真的很自由,和讓我煩惱的『正確』牢籠完全無緣。我心想,原來這樣就行了。我以前也是這樣寫的。所以我決定,要把剩下不多的時間賭在最後的小說上。」

椎也正要拿出錢包,紬就說:

「勝田先生,您寫完上次那篇小說了嗎?」

這是和椎也相同的症狀。

「我去買吧。」椎也站起來,走出房間。

「那傢伙?您是指源嗎?您可以自己去告訴他,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寫完《齒輪》之後過了幾個月,芥川就自殺了。」勝田深深嘆氣。椎也知道光是拿自己來比較就很失禮,不過他和芥川龍之介都有寫小說這項共同點。「我並不認爲你會步上和芥川同樣的命運,不過如果那位武士說的是真的,那麼你的餘命很短。」

所有人都對烤肉的味道讚不絕口。使用了各種食材的這場烤肉派對,每一樣食材都展現不曾體驗過的美味,評爲有史以來最佳烤肉也不爲過。

「喂!」

「這些肉都是A4和A5等級的國產牛肉,從日本各地的產地送來,有尾崎牛、但馬牛、山形牛,部位也各不相同。」紬針對這些肉一一說明。

「我第一次喫到這麼棒的烤肉。」勝田由衷地說。

「這是什麼?太棒了!」

他們把垃圾清到外面之後,各自分擔乾擦榻榻米、擦窗戶、清掃用水區域等工作。除了在冰箱發現溶解的葉菜之外,沒有碰到太大的問題,大掃除便結束了。

椎也說不出話來。

「就算不提芥川,作家的活動當中也蘊含着瘋狂。創造出現實中不存在的人物、讓他們在非現實的世界活動,原本就不是普通人的行徑。有很多人不需要做這種事,也能過着正常的生活。小說家不是因爲想要寫而寫作,而是因爲無法不寫而寫作。」

「在這種地方沒辦法喫一頓像樣的餐。請您把需要的東西收進壁櫥裏。放在地上的東西會全部丟掉。」

椎也把保存在手機裏的倉鼠圖畫拿給勝田看。

勝田臉上的笑容給人強烈印象。

因爲寫不出小說,所以希望有人能夠勒死自己。椎也同樣寫不出小說,而且餘命即將結束而死亡。沒有讀過的小說描述,感覺格外具有真實感。椎也不知道自己將來的死因。該不會也是被某個人勒死的?想像自己如何死亡,比死亡本身更恐怖。

「你的夥伴還真有趣。」勝田勾着椎也的肩膀說。「別管那麼多,先來喫吧。我肚子餓了。」

冬天某個寒冷的日子,首先從媲美專門業者的清掃工作開始。上次結伴去游泳池的四人配戴口罩和拋棄式橡膠手套,直闖勝田的公寓。

勝田連忙將資料和原稿放入壁櫥裏。

「沒錯。」勝田聽到椎也說出自己以前說過的話,不禁苦笑。勝田吐出的煙消除了四周瀰漫的烤肉氣味。「你們還很年輕,真的已經確定餘命了嗎?」

「好好喫!」

「柯林斯在月球背面感受到的不是寂寞,而是歡愉。他幾乎因爲喜悅而尖叫,完全沒有寂寞的感覺。作家必須獨自進入想像的土地才能寫作。那是和月球背面一樣遙遠而寂寞的場所,卻也是能夠留下作品的歡愉的場所。」

「我們已經事先知會房東和所有居民,並且把肉分送給他們。」全身包裹着白色防護服的紬這麼說。

勝田捻熄香菸,凝視着椎也的臉,或是更遠的地方。

「真厲害,感覺完全不像我的房間。」勝田感嘆地說。

椎也432天 楓94天

「在房間裏抽就好了吧?這裏是您的房間,而且裏面已經充滿煙味,就算抽菸也沒差吧?」

「真會做事。」

「這個嘛……我想和你們一起喫烤肉。我現在大部分的事情都能自己一個人去做,只有烤肉沒辦法一個人喫。」

「什麼?」

「還在腦子裏的時候,感覺都像是傑作。」

「紬,我喫得最多,所以我多付一點吧。買這麼多肉,一定很傷荷包吧?」

「您如果接受餘命,就能實現一項願望。您會想做什麼?」

「還沒,不過在我腦子裏已經完成了。」

「公寓裏的居民會來抱怨啦。」

椎也向他說明楓的家被闖空門、犯人從楓的房間偷走她的畫、她想要取回那張畫、以及犯人留下倉鼠圖畫的事。

「勝田先生,您接受自己餘命短暫的事實了嗎?」

「勝田先生已經付給我全額了。」

從煙味得到解放之後,他深深吸入一月的冰冷空氣,又聞到烤肉的味道。味道已經附着在他的身上,大概有一陣子可以光憑這個味道來配飯。

「結局是什麼?」

「要不要幫忙烤?」椎也開口詢問,晃弘便立刻制止。

「可以。爲了成爲作家,唯一的路就是持續寫作。不論多麼痛苦,也要在宛若月球背面的地方,堅持寫到最後一秒。」在春天仍舊很遙遠的虛空之下,勝田繼續說:「爲了成爲作家,還需要做到一點,那就是跟許多優秀的人一起工作。作家雖然需要像月球背面那樣的場所,不過孤獨是一支雙刃劍,有時會使人受傷。這種時候,就需要在身旁支持自己的人。我長久以來都不知道這一點。我以爲小說就是由作家獨自一人承受痛苦、替大家帶來歡樂的東西。

「那個女生想做什麼?她的餘命比你短吧?」

「你有很好的夥伴。」

「這是內藏排煙裝置的營業用烤肉爐。雖然說在狹小的房間使用,會有些過意不去,不過用炭火烤的肉會變得美味好幾倍,所以這是不可或缺的工具。房東和鄰居方面,當然都已經先取得諒解了。」紬詳細地說明。

作家如果只是寫故事,是沒辦法寫出好作品的。還需要編輯等其他人的力量,更重要的是需要讀者來讀這本書。讀者花很長的時間一字字閱讀,才能賦予小說生命。小說是跟許多人一起承受痛苦創造出來的。」

「這樣啊……」勝田喃喃回應,然後仰望天空,又說:

「我想要到外面抽菸。」

「味道太美妙了!」

一月的冷風吹過兩人之間。

「我只說想要喫肉,沒有叫你們來替我打掃。」勝田交叉雙臂表達不滿。

椎也向他道謝。

在濃煙中,紬把各式各樣的肉和蔬菜都放上烤肉爐。椎也心想她怎麼都不怕煙,用淚汪汪的眼睛看她,才發現她戴上了掃除時曾使用的護目鏡,正在把肉翻面。

「她說她想要抓到闖空門的犯人。」

「你可以讀讀看。《齒輪》沒有明確的故事情節。主角看到穿着黑色雨衣的幽靈,另外也遇見種種幻影。這名主角在看到像齒輪的光芒之後,就會產生強烈的頭痛。」勝田以尖銳的眼神注視椎也。

當她確認烤熟之後,便輕輕點頭,然後把肉一一分發給衆人。

「作者芥川也有閃輝性暗點的宿疾。這篇作品的主角是以芥川爲原型的小說家。主角在結尾說自己已經寫不出作品,希望有人能在他睡着時勒死他,然後就結束了。」

烤肉爐的木炭點火之後,排煙裝置也發揮不了太大的效果,濃煙瀰漫在狹小的房間裏,大家只好把門窗都打開。他們不禁擔心附近居民會不會以爲公寓失火了。

「我總不能害前途光明的年輕人罹患肺癌。」

椎也411天 楓73天

在那之後過了半個月,他們得知勝田敦過世了。新聞的篇幅雖然不是很大,不過全國性的大報以〈孤傲的作家,孤獨的死〉爲標題,介紹他過去的代表作。死因是心臟衰竭,他似乎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都有心臟方面的問題。他的葬禮沒有公開,在新聞曝光時就已經結束了。

勝田沒有告訴椎也自己的餘命,因此椎也沒想到他會這麼早就過世。勝田從死神那裏得知自己的餘命,將餘命和身體狀況對照,他應該也預期到自己會死於心臟病發作。他找椎也他們一起烤肉,是爲了作爲最後的晚餐。

勝田寫到一半的原稿去哪裏了?當時他說他還沒有完成。他明知自己已經快要死了,卻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面對小說,不知是多麼煎熬而寂寞的處境。那裏的確是比月亮更遙遠而孤獨的場所。

椎也此刻總算能夠體會到看見生命盡頭的恐怖。人生如此短暫,很有可能在還沒有完成該做的事之前就結束。他曾經覺得,如果知道死期,反而能夠活得更有計劃,不過此刻他想要嘲笑自己昔日的愚蠢。

勝田墜下通往黑暗的懸崖,緊隨在後的是楓,而自己也和其他許多人一起在排隊,逐漸接近勝田墜落的懸崖,不久之後就會看到懸崖底下的黑暗海面。到時候,他能夠和勝田一樣冷靜嗎?椎也不覺得自己能夠保持那樣的從容。當那個時刻接近,他勢必會焦慮、慌亂、絕望、憤怒,有時甚至會大叫吧。

楓的餘命比椎也還要短。她的餘命只剩下七十三天。她排在更接近懸崖的地方。很快地,她就會進入焦躁的階段。想到她的心情,椎也會感受到比自己的死亡更深沉、難受的痛苦。

這天晚上,楓傳來很短的簡訊。

〈我好害怕〉

這是椎也第一次聽她說出這種話。過去她並沒有對短暫的人生表示悲觀,爲了把剩餘時間用在自己想做的事而奔馳;然而面對勝田的死亡,她和椎也同樣地重新想像到,自己正朝着下方是黑暗海面的懸崖前進,無法抵抗。

〈我馬上過去〉

椎也回了簡訊便衝出家門,騎腳踏車到楓住的區域。時間已經進入深夜,二月冰冷的風穿透他的牛仔褲。

夜空非常晴朗,星星彷彿近在眼前。

和海邊的街道比起來,楓居住的區域有很多斜坡,騎腳踏車很辛苦。椎也在腰腿施力,毫不吝惜地使用透過拳擊鍛鍊的肌肉。

一小時後,他就到達與楓約定的店。在這種時間還有營業、並且能讓高中生進入的店,就只有家庭餐廳。

楓已經到了。她的臉色蒼白,露出椎也認識她以來最接近死亡的表情。

楓一看到椎也,臉上的表情就稍微緩和了些。

椎也在沙發座位坐下,立刻有一名中年男子端來冰水。是個沒有強烈的個性,不需去想有沒有鬍子,很適閤家庭餐廳氣氛的店員。

「妳爸媽那邊不要緊嗎?」

椎也因爲讓她在半夜出門而有些歉疚。

楓一本正經地瞎掰。不過他們不能說出餘命及死神的事,所以也只能說謊。

故事仍舊處於沒有明確形狀的模糊狀態。如果想要以單刀直入的言語呈現,大概就會被壓垮而消失。因此椎也試圖以柔和的言語來包裹。但他的詞彙不夠,寫作技術也衰退了。他覺得自己的文章拙劣無比,完全無法和曾經讀過的衆多名著的自己相比。即便如此,他還是繼續寫作。他輸入文字,移動遊標,心情也隨之躍動。

楓說到這裏,田崎就回來了。

椎也原本想說,就算他想寫,也會因爲發作而沒辦法寫,不過看到楓的臉,他就說不出口了。

「勝田先生是現今少數仍舊以手寫方式寫稿的作家。他的最終稿已經郵寄到編輯部,郵戳日期是他過世的前一天。這是他真正的遺作。」

「滿到喉嚨了。」

「我也是被害人。只要說是想要和其他被害人分享資訊,應該就會告訴我了。交給我吧。」

「校對呢?」

「你說得這麼明白,反倒讓我覺得有點窩囊,不過你說得沒錯。我只能告訴你。」楓的聲音微微顫抖。

網路服務以迅速爲賣點,不過一旦無法賺錢,撤退得也很快。

「謝謝。那麼我有一個心願,我想要讀你寫的新小說。」

「他走得很突然。」

端來冰水的服務員正注視着他們。

他回想起國中時代,因爲被誹謗爲抄襲,因而在急於寫出新作的壓力中感到焦躁不安。當時對他來說,寫作是痛苦的。不過現在不一樣。他爲了能夠寫作而高興。串連起來的言語開始建立故事的外框。他有預感,在這個框架中會有新的故事誕生。

兩人開始用餐。他們動口動手,拚命地喫。蘇格拉底曾說,「爲了活下去而喫,不要爲了喫而活」。爲了確實活完餘命,他們會繼續喫下去。

「這隻河馬跟倉鼠一定是同一個畫家畫的。」楓不愧是畫商的女兒,立即斷言。「可以告訴我們這位插畫家的聯絡方式嗎?」

田崎邊說邊從包包拿出週刊。在勝田詼諧巧妙地諷刺近年來挑剔不當用語風氣的文章中央,有一幅河馬的腳被鎖鏈束縛的插畫。以粗線條畫的這隻河馬看起來跟倉鼠的圖畫有點像,不過椎也也不是很確定。

「勝田先生的作品已經完成了嗎?」椎也詢問一直感到在意的事。

楓的聲音顯得很寂寞。

椎也徹夜寫作,直到窗外變亮,他才發覺到早晨已經來臨。他重新閱讀寫好的故事開頭。文章還很粗糙,矛盾之處也很多,不過故事纔剛剛開始。椎也感受到值得犧牲一夜睡眠的滿足感。

勝田是一邊確認自己剩餘的壽命、一邊計劃性地寫作,以便在死亡之前完成。

「即便如此,妳還是想要把剩下的時間花在尋找犯人嗎?」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被害人應該已經知道犯人是誰。如果對方不知道,就無法告知是自己犯案。犯人已經侵入三棟房屋,不是爲了金錢,而是爲了尋找可以放入信封的某樣東西;爲了告知是自己的犯案,就留下倉鼠的圖畫。三名被害人應該都認識這位插畫家。」

田崎爲了接工作相關的電話離開座位時,楓詢問椎也。

「我好期待。」

「他一開始完全不肯跟我說話。他問我知不知道某位幾乎無名的作家名字,我說我沒有讀過,他便怒斥說,他沒辦法跟這麼不用功的編輯說話。不過他並不是壞人,所以當我努力學習,他就慢慢願意跟我說話了。大概是五年前吧,我抱着碰運氣的心情拜託他寫專欄,他也答應了。雖然是短文,卻沒有任何鬆懈之處,不愧是勝田敦的文章。」

椎也396天 楓58天

今年秋天。

「或許是想要讓被害人知道是自己犯案的?」

「勝田先生說過,有一個在寫小說的高中生。雖然還不夠成熟,不過只要經過琢磨,或許就能夠發光,所以當他寫出新作品就讀讀看吧。勝田先生很難得稱讚其他人。像我,連一次都沒有被稱讚過。」

「哦?勝田先生竟然會去做那種事……我感到很意外。勝田先生過世時,我原本想要聯絡他認識的人,不過他生前曾經阻止過我,而且他又沒有家人,因此就只有我和熟識的編輯爲他舉辦喪禮。勝田先生是我剛工作時就認識的作家。」

「犯人也許就是這位插畫家。他畫了跟這隻河馬同樣筆觸的倉鼠圖案,然後到處留在被害人家裏。不過爲什麼要故意留下能夠做爲犯案證據的圖畫呢?」

「警察會說嗎?」

「上次真的很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在前往會合地點的途中,楓對他說。「我們再也見不到勝田先生了。被留下來的人,原來會這麼難受。」

「你們是怎麼認識勝田先生的?」

「我知道了。我可以跟妳約定,完成之後我會第一個拿給妳看。」

源說是因爲做了善事,才特別告知他們餘命,但這根本就是詛咒。即使是短暫的人生,如果不知道的話,在死期來臨之前都能正常生活;然而一旦知道自己何時死亡,就會陷入慌亂當中。

「所以妳不需要勉強。妳可以跟我談任何事,對我發泄任何情感。我會全部接受。」

「那個專欄使用的插畫,筆觸跟這張畫很像吧?」

「是的。」

即使他們不知情,椎也仍舊爲了他們讓女兒在這種日子感到孤獨而生氣。

「這個……我有預期會被問起,所以調查了一下,可是卻找不到聯絡方式。」

楓以認真的眼神看着椎也。

「從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就一直表現得很堅強,似乎完全不在意餘命短暫。妳在剛被宣告的時候,或許也感到很難受,不過當我見到妳時,妳彷彿已經克服了。仔細想想,那是不可能的。妳的餘命只剩下兩個月。冬天過去,櫻花飄散的時候……」椎也嘆了一口氣。「所以我知道,妳是在勉強自己。如果有可以傾訴真心話的對象就好了,可是如果把自己的餘命告訴別人,就會被死神殺死,所以妳只能告訴我。只有我知道妳的痛苦。」

椎也對於勝田提到自己的事感到驚訝。

「好啊。」

椎也在家庭餐廳和楓見面的兩星期後,他的手機接到田崎編輯的聯絡。

楓問他:「勝田先生不會很可怕嗎?」

椎也曾聽過,這樣的服務可以直接委託自由接案的人工作。

「如果不知道畫插畫的人物是誰,就沒辦法陷害對方了。要不是因爲勝田先生,我們也不可能找到這位插畫家的線索。事件沒有後續報導,所以警方應該也沒有找出這張畫的作者。」

「就算問我爸,他大概也不會告訴我們。我去問警方其他被害人的名字好了。」

椎也注視着楓,楓也看着他。

母親因爲值夜班不在的夜晚,椎也在餐桌打開筆記型電腦。他配合閃爍的遊標調整呼吸,放鬆肩膀的力量,把手放在鍵盤上。

「不能透過那個網站取得聯絡嗎?」

椎也回憶起投注全副心力寫作的十三歲夏天。當時他還是小孩子,對語言也不甚瞭解,但卻充滿了熱情。在那起事件之後,他原本以爲自己的熱情被尖銳的齒輪封閉了。不過現在他沒有看到那些齒輪,頭也不會痛了。

平常的楓應該會回應「我纔沒有勉強自己」,不過今天的她只是默默地點頭。

「這是我做出的決定。」

「關於我能做的事,以後再設定上限。現在差不多該點餐了吧?我開始承受不住服務員無言的壓力了。」

兩人點了各式各樣的料理,還嘗試了平常不會點的菜。因爲點了太多,使得服務員再度露出懷疑的表情,擔心他們會白喫白喝之後不付錢就溜走。

「找不到?沒有留下匯款方式之類的資料嗎?」

預借稿費,大概是用在烤肉派對的經費吧。椎也想起勝田豪邁的笑臉。他曾說他有存款,但其實是死期將至卻硬要逞面子。椎也不禁感受到作家的氣魄與悲哀。

勝田在餘命將盡的期間一直在寫作。他名副其實地嘔心瀝血在寫作。那篇作品究竟完成了沒有?

接連端上來的料理擺滿整桌。

對於不知道餘命存在的人來說,死亡總是很突然的。

「肚子好飽。」

「太好了。」楓今天首度笑了。「如果還是很難過,我會在半夜打電話給你,也會在學校擁抱你,請多多包涵。」

田崎緬懷過去,露出寂寞的笑容。

兩人把料理都喫完了。

楓的嘴脣似乎在顫抖。

椎也鬆了一口氣,然後想起昨天的楓。他很高興楓恢復精神,不過使楓絕望的餘命的存在依舊沒有改變。

「這個嘛……」

田崎感傷地說完,喝了特製咖啡,加上一句感想:「這家店的咖啡真好喝。」

「我知道,你現在因爲疾病沒辦法寫,不過我希望你能保持想寫的心情。只要想像你寫作的樣子,我就能戰勝餘命越來越短的恐懼。」

「謝謝。你一直在幫助我。因爲有你在,我才能持續搜尋犯人。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大概早就放棄了。」

超大份薯條、主廚特製沙拉、起司夾心起司漢堡排、滑嫩煎蛋咖哩義大利麪、加了十五種起司的披薩、插着仙女棒的特製巧克力百匯、整塊提拉米蘇。

他開始打字,串連成言語。他不確定要寫出什麼樣的文章,此刻他只是專注於留下言語。沒有任何痛苦產生,他可以寫作,他正在寫作。

「今後一定會碰到更難熬的時期。很遺憾地,未來已經被決定了。不過爲了讓心情稍微平和一點,只要有我能做的事,妳儘管說吧。」

椎也把手機裏的圖片拿給田崎看。

「我們是利用經由網路委託工作的服務,所以連對方的長相和本名都不知道。」

「勝田先生……」楓的話語很沉重地落下。「就像源說的,命運果然無法改變。」

只差小鬍鬚就完美無缺的店長,替他們端上虹吸式咖啡壺煮的特製咖啡。

楓嘆了一口冰冷的氣,彷彿已經放棄一切。她看起來好像一開始就相信餘命,不過或許在她內心某個角落,仍舊認爲有可能是假的。然而在得知勝田死亡的消息之後,她被迫理解到自己的餘命也是殘酷的現實,而自己不久之後也會死亡。

楓面帶笑容這麼說。但勝田的最新作品陳列在書店時,楓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會不會是犯人想要陷害插畫家?」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開始下起雨。今後每下一場雨,就會變得更溫暖。春天來臨時,楓的餘命就會接在勝田之後結束。

「也已經完成。勝田先生還在世時,我們就一再開會討論,他開始寫作之後,也多次交換原稿,反覆進行修改。今後會進行裝訂等程序,今年秋天應該就能出版。」

「我剛剛久違再次造訪那個網站,結果已經關閉了。」

「他曾經到我們高中的小說社團當講師。」

兩人進入「嘉德麗雅純喫茶」的店內。

「瞭解。你要點什麼都可以,就讓富家女來請客吧。對了,要不要點到我們會飽到撐死的地步?忘掉半夜喫東西會變胖、或是深夜價格比較貴之類的顧慮。」

對於閃輝性暗點出現的恐懼傳遞到指尖。他甚至覺得好像在熒幕上看到類似火花的東西。椎也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眼瞼上浮現那天在家庭餐廳見到的楓,想到她說的話。她說她希望椎也能夠保持想要寫作的心情。有人在等待自己寫的小說——這一點融化了冰冷的恐懼,使指尖感到溫暖。椎也再度張開眼睛。火花散去,他害怕的發光齒輪沒有出現,視野變得寬闊。

「我真的感到很遺憾。」看上去年約三十多歲的田崎嘆了一口氣。

田崎問椎也:「你在全國國高中生小說競賽中,得過最優秀獎吧?」

「反正他們不在家。」楓喃喃地說。

「我聽說過他的心臟不好,不過實在是太遺憾了。像勝田先生那樣豪邁的作家已經不存在了。更早之前,他完全不肯提筆,不過最近他很認真地投入新作,並且很高興地說自己重新找回了創作意欲。爲了取材,他還預借稿費,感覺氣勢很驚人。」

「妳不用勉強自己。」椎也對楓說。

楓的表情顯得很凝重,不過看起來似乎也想開了。

「犯人爲什麼要把這位插畫家的圖畫放在被害人家裏?」

「非常感謝你說服了勝田先生。」

椎也轉頭,看到源站在那裏。

「你每次都來得好突然。你既然知道未來,即使我什麼都不做,自己也能設法解決吧?」

源知道一切——不只是勝田的忌日,還有他的死因,以及讓椎也去勝田那裏會發生什麼事。源知道椎也能夠說服勝田,因而來委託他幫忙。源已經知道人類會採取的所有行動,就好像在觀賞已經知道結局的電影般,從空中俯視他們。

「那是不可能的,在下無法得知與自己有關的事。除了實現心願以外,在下無法改變各位的命運。也因此,才需要椎也同學的協助。多虧相助,勝田先生能夠順利度過餘命。」源露出滿意的笑容。

「順利?」

椎也站起來,皺起眉頭俯視源。看到他的臉,先前因爲能夠寫小說而感受到的安心消失了,取而帶之的是憤怒。

「你把人的死亡當成什麼?你或許因爲自己的工作完成而感到高興,可是你有想到死去的人、還有被留下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嗎?你竟然能夠做出宣告短暫的餘命這麼殘忍的事!」

「這就奇怪了。」源交叉雙臂,歪着頭表示詫異。

「有什麼好奇怪的?」

「在下還記得初次見面的時候,你曾說過即使立刻死去也不在乎,還說可以把剩下的餘命全都送給楓同學。然而你現在卻爲了餘命短暫而憤怒。」

他說得沒錯。當時的椎也還很無知。他自以爲什麼都知道,其實什麼都不懂。

「我改變心意了。」

「爲什麼會改變心意?武士一言九鼎,不會輕易改變。」

「我不是武士。你以前或許是武士,不過現在是死神,掌管人類的生死。你看到人類慌亂無主的樣子,覺得很有趣嗎?」椎也瞪着武士裝扮的源。

「你以爲在下做這種事,是出自喜好嗎?」源露出悲傷的表情。這是椎也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表情。

「你不是自願當死神的嗎?那你爲什麼在做這種事?」

「因爲這是任務。」源的臉上流露出自豪的表情。「在下是會津藩武士。戊辰戰爭中,敗給薩長聯軍,在下也戰死了,實在是愧對君主。也因此,在下決定這次要以誓死的精神完成任務。以現在的說法來說,死神業是在下的生活目標。」

「死了還有生活目標?」

「人類是有所需求、或是被需求才能生活的。」

天剛亮,母親和椎也就拿着行李,爬上距離住家稍遠的小丘。在這座可以看到大海的小丘上,有椎也的父親永眠的墓園。

一路和楓走在餘命之路上的自己,也會孤伶伶地被留在路旁。

「最近也沒有發作了。」

「你可以幫我把東西搬到辦公室嗎?」

「做父母親的,都會希望自己的小孩能夠活得更久。即使依照自己身爲醫師的判斷,恢復的可能性非常低,大概還是會想要一直看着仍舊在呼吸的孩子吧。

「我認識的作家說,作家是因爲不得不寫才寫作的。」

「閃輝性暗點呢?」

兩人坐在墓碑前方,閉上眼睛祈禱。椎也爲了自己即將留下母親、先到父親那裏而向父親道歉。他很想告訴母親,自己快要死了,不過在說出口的瞬間,他就會被死神殺死。死神曾經說過,如果有人試圖說出祕密,就會立刻殺死那個人。

勝田的願望還沒實現。他是在願望實現之前過世的。他或許是爲將來的人類許下「世界和平」這種願望吧。

母親搖頭。

椎也361天 楓23天

楓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這個命運是無法改變的。勝田的死展示在他們眼前的,是任何人都無法逃避命運的冷酷事實。

明石老師聽椎也這麼說,以喜悅的表情看着他。

即便如此,父親的死還是讓椎也重新體認到人都會死的事實。椎也和楓兩人當中,楓會先走一步。再過三個星期,她就會死了。她會獨自從死亡的懸崖墜入黑暗的大海。當她跨過死亡的界線之後,被留下的那對感情不睦的雙親,是否也會感到悲傷呢?

「老師,妳沒有寫過小說嗎?」

『因爲好喫的麪包,可以爲大家帶來幸福。』

父親對椎也這麼說之後,就向公司辭職,宣佈要開面包店。母親似乎早就聽他提過這個念頭,因此很乾脆地表示贊成,父親便開始爲開店做準備。他在東京都內受到好評的麪包店修練,同時也尋找開店的地點。椎也曾問父親,爲什麼想要開面包店。

他重新開始寫作之後,就沒有看到尖銳的齒輪。雖然無法保證,不過他認爲自己不會像芥川那樣,因爲無法逃離發光的齒輪而自殺。

聽到椎也的問題,明石老師把大拇指放在下巴上思索片刻。

「言歸正傳,在下到此是爲了談那件事。」

不過我想我應該會和你爸那時候一樣,不會進行延命醫療。我雖然想要跟你在一起更久,不過我想要陪伴的,是努力活着自己人生的你。我不希望爲了自己,讓你的疾病拖得更久。我是醫生所以明白,當死期接近的時候,本人能夠親自做的事真的很少。所以我認爲自己的責任,就是在你病倒之前,幫助你做想做的事。」母親以慈母的表情看着椎也。

「看着別人實現夢想也不錯,尤其是年輕人的夢想。」

椎也雖然覺得不適合在墓園談這個,不過他還是想要知道,當他臥病在牀、壽命將盡,母親會如何應對。不論變成什麼樣的狀態,她都會想要儘可能延長兒子的性命嗎?

「即便如此,妳還是不想讓他做延命治療嗎?」

「原來令尊也很短命。」

「今年剛好開花了。」母親抬頭仰望盛開的櫻花。

「我即使不寫也不在乎,所以才從事教師工作,把快要熄滅的文學之火傳遞給年輕人。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少貢獻。」

椎也張開眼睛,看到武士打扮的男人站在墳墓旁邊。是源。在墓園看到他,別有一番風味。

「如果我處於同樣的狀態,妳會怎麼做?」

周圍已沒有其他人。椎也坐在看得到海平線的長椅上。櫻花花瓣飄落在他的膝上。

今天是父親的忌日。工作無法休假的母親,每年忌日都會一大早來到這裏。椎也覺得即使不是忌日也沒關係,選在假日來比較能夠好好掃墓,但是母親卻很堅持。最近椎也也開始覺得,在沒有其他人的早晨新鮮的空氣中掃墓也不壞。

「因爲我們是夫妻。」母親笑了一下。

「我很健康,舊傷也不會痛了。」

「妳不想要再寫寫看嗎?」

母親洗了臉,迅速整理儀容。在這段時間,椎也也換上制服。

「以我個人偏好來說,我比較喜歡夏目漱石而不是森鷗外。」

「就是你的心願。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你差不多也該決定了吧?」

「我的願望要再hold一下。」

椎也俯視父親的墳墓,他無法想像過世的父親睡在這下面。在知道餘命與死神之後,他認爲死亡是一開始就被植入命運中的。姑且不論知不知道通往死亡的路途長短,我們都是不停地朝着死亡前進。他無法想像最終目的地是在這樣的墓碑下方。

母親對於兒子異於平常的舉止感到有些詫異,不過還是尊重兒子的意願,離開墓園去上班。

「椎也同學,你決定好心願了嗎?再不決定的話,在下會很困擾。」

即使聽在小學生耳裏,這個理由也很幼稚,不過四十多歲的父親卻說得理直氣壯。

四月某日,上完現代國文課之後,新年度仍舊擔任導師的明石老師對椎也說:

「如果他沒有許願,你可以直接說沒有。就是因爲許了願,才必須保守祕密。他的願望實現了嗎?」

「在下不是幽靈。對死神來說,墳墓就像順利完成工作的標誌。」源在椎也旁邊坐下。

「雖然有點晚,不過當我完成之後,就會交出作業。可以請老師讀讀看嗎?」

老師望着下課時間在走廊上嬉鬧的學生。

升到海平線上方的朝陽照亮無數墓碑,父親的墓碑就在陽光照射的櫻花樹附近。

椎也相信父親會好起來,不過當他看到骨瘦如柴的父親,信心就動搖了。

「妳怎麼知道?」

「你有哪裏不舒服嗎?還是受傷的後遺症?」母親的話語轉爲擔心兒子的口吻。

源默默地搖頭。

「沒有。如果所有人都要知道餘命,再多的死神都不夠。」源環顧周遭的衆多墳墓。「令尊過世,你至今仍感到悲傷嗎?」

他不知道父親是否知道自己的餘命,不過那一天突然來臨。父親製作美味麪包的技術沒有發揮的機會。因爲太過突然,仍是小孩子的椎也震驚不已,嚎啕大哭。

在這一年當中,他們在一起度過許多時間。楓過世之後,在等候死亡的時間當中,椎也必須獨自承受與她在一起的回憶。

「你怎麼知道?」

老師露出溫柔的笑容。

「我開始寫作了。」

「那當然。我是第幾個?」

然而父親在辭職之後過了半年,因爲身體不適去醫院,就直接住院了。他罹患的是惡性腫瘤。

母親擔心地問:「你整晚都沒睡嗎?不要太勉強了。」接着又說:「等我十五分鐘。」

「那就好。」母親小聲地說。

「哦,第二個啊。我就不問第一個是誰了。」老師竊笑着說。

母親很早就起牀了。

老師輕輕嘆了一口氣,彷彿是要吹走自己的過去。

「教材是沒辦法選的。」捧着教科書的明石老師歪着嘴脣說。

「你住在墓園嗎?」

「我都選擇要當國文老師了,當然有寫過小說。不過我沒辦法持續寫下去。能夠持續寫下去的人,光憑這一點就算是有天分了。」

「今天的課怎麼樣?」

「那件事?」

『年輕的時候,我會覺得四十歲已經是完全的大人了,不過當自己變成四十歲,卻只是變成大孩子而已。』

他們打掃完墳墓,點了線香。

老師把森鷗外的大頭照展示板交給椎也。每次要介紹新的作家時,老師就會帶作家的展示板來。椎也雖然覺得解說作品不需要照片,不過老師以前曾說,上課時首先需要吸引學生的注意。

「又是hold。這是類似結尾致詞之類的嗎?雖然想說doubt,不過也無可奈何。」

「除了我之外,就是第二個。」

回想起父親,椎也會感到懷念,但那和悲傷不太一樣。跨越死亡之後,改變的不只是死者,就連周遭的生者也會改變。

Doubt這個詞不是這樣用的。

父親是在椎也小學四年級的時候過世的,父親原本是大型電器製造商的工程師。

父親在母親職場的相關醫院接受各種治療,但仍舊日漸消瘦。父親每一天都變得更加衰弱。他爲了自己離開公司、無法享有公司保險福利而向母親道歉。

「源,勝田先生的心願是什麼?」

在天亮前的白色空間裏,椎也的腦海中浮現楓的臉孔。他能夠再度寫作,都要歸功於楓。楓對他說,希望他能夠保持想要寫作的心情,因此他纔會去挑戰寫小說。

「這是企業機密。」

坐在旁邊的母親沒有發覺到源。話說回來,椎也也無法在母親面前和源說話。

「因爲他並不是希望單純被延長壽命這樣的行爲。」

只是那位作家已經過世了。

「我爸有聽說過自己的餘命嗎?」

「這座墳墓真不錯。」

「爸爸當初有做延命治療嗎?」

「我們走吧。」

椎也熬夜寫小說。他現在寫的既不是以自己爲題材的故事,主角也不是自己,當然也不會出現奇怪的武士。不過即使不是述說自己的故事,故事仍舊會述說自己。

「真的?太好了!我很喜歡你的小說,甚至還推薦給其他學生呢。」

「那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

當他望向窗外時,天邊已經呈現魚肚白了。他是用電腦在寫作,因此沒有留下能夠實際感受到的原稿重量,不過他仍舊能夠從寫出來的故事中,感受到確實的重量。

「媽,妳先走吧。我想在這裏多待一陣子。」

椎也的生活目標是寫小說。那麼楓呢?是要從闖空門的犯人那裏取回自己的圖畫嗎?椎也回想起在楓的家中看到的全白畫布。被偷走的圖畫,是在那間房間裏畫的嗎?

「早安。」

「你又不是企業。不過看來勝田先生在過世前許了願,真是太好了。」

椎也359天 楓21天

「你爸說,如果我希望的話,他願意接受任何治療,只要能夠滿足我就好。如果我要求他嘗試超自然的民俗療法,他應該也會接受吧。不過我沒有做那種嘗試。」

椎也還沒死,源就已經在對他合掌拜拜了。

「我知道了。」

椎也把自己的心願告訴源。

椎也357天 楓19天

椎也受邀到楓的家,他是第三次來到這裏。就如第一次的造訪,家裏沒有其他人。當時椎也只知道楓的餘命跟自己一樣短暫。現在他知道什麼?他知道楓的雙親感情不睦,以及她想要利用剩下不多的生命尋找自己畫的圖畫。然而椎也不知道楓對於短命夥伴的自己有何觀感。

「我泡咖啡的技術比不上嘉德麗雅的店主,所以給你花草茶吧。」

楓用托盤端來茶杯。她的房間和一年前比起來,似乎沒什麼變化,勝田敦的小說也還在。即使作者過世了,只要有讀者在,作品就會留下來。

楓把筆記拿給椎也。她以成立被害人團體爲藉口,成功從警察套出了被害人的姓名。這些被害人很有可能認識畫倉鼠的那位插畫家。只要知道他們的來歷,或許就能夠找到關於那名插畫家的線索。椎也不抱太大的希望,在網路上搜尋這些名字。一反他的預期,有兩個名字得到結果。

「我找到過去的訪談報導。其中一個被害人是大型乳製品公司的宣傳總監,另一個被害人是大型玩具製造商的企劃總監。」

「包括我爸在內,受害者全都是總監。我都不知道,原來這世上棲息着這麼多總監。」楓發出夾雜着感嘆與苦笑的聲音。

「也許吧。不過也可能是總監住的豪宅特別容易被闖空門。這世上有幾個總監?」

「我爸常誇耀自己有五百個下屬,所以大概每五百人當中就有一個總監吧。」

以0.2%機率存在的「總監」接連出現三人,很難說是巧合。犯人如果是隨機挑選豪宅,挑到企業家或醫生住處的機率應該比總監更高才對。

「他們跟妳爸有什麼關係嗎?」

「我不清楚我爸的交友情況。」

三名被害人剛好都是大公司的總監,如果說是巧合,那就太稀奇了。三人任職的公司分別是電視臺、乳製品公司、以及玩具製造商。他們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即使去問楓的父親,他應該也不會老實回答。只能去找其他被害人詢問了。

當椎也沉思時,楓擔心地問他:「聽說你上次又遲到了?是晃弘告訴我的。」

她指的應該是椎也替父親掃墓那天遲到的事。

「喔。」椎也模棱兩可地回應。他不想和楓談起跟死亡有關的話題。

「你應該不是身體狀況有問題吧?」

「畫畫看吧,我也開始寫新小說了。」

「楓,妳爸是在多媒體總部吧?那個部門應該不是在製作電視節目,而是發展電影等其他事業。」

椎也這麼說,楓就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機,開始操作。

楓閉上眼睛,抬起下巴。

椎也把頭抬起來,接近楓的臉。

「也許吧。不過其中一個不公平消失了,也不算是壞事。」

「企劃這部電影的,就是爸爸的電視公司嗎?」

「我們不是普通的同學。」

「這是某個動畫角色嗎?」

「真的?太棒了!你沒有發作嗎?」

「OK,那就請多多指教囉!」

「你既然是作家,就應該用言語來表達。」

她一邊用手指撫摸自己的側發,一邊逼近椎也。兩人之間的距離變得很近。太近了。兩人的手碰在一起,手指交錯。

導演充滿自信地發表片名,衆多閃光燈便紛紛開始閃爍。影片字幕映着大江田導演。椎也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這個名字,接着想到上次造訪慎次工作的電視臺時,曾看到牆上貼着預告海報。

楓如果不久之後會病倒,現在應該已經出現自覺症狀了。

「等一下,我希望妳至少明白,我並不是想要拿餘命來交換第一次的體驗。」

「我們不是高中生嗎?」

睫毛動了一下,楓張開眼睛,一雙眼炯炯有神。

椎也爲了避免壓到楓的身體,把腳伸長,聽見「沙沙」的聲音,腳尖碰到軟軟的東西。他抬起腳想要改變姿勢,不小心扯破了紙張。他低頭看腳邊,發現自己的腳陷入用素色牛皮紙包裹的東西。從破掉的牛皮紙中,露出深粉紅色的布料。

楓閉上眼睛點頭,一滴眼淚掉落在桌面。她在哭。椎也必須想辦法安慰她纔行。

「這部電影的贊助商當中,有其中一名被害人擔任總監的乳製品公司。這家公司出資製作,換取可以在自家廣告使用電影角色的權利。」

「這樣啊……不過沒關係。我會從雲端遙望你的書陳列在書店裏。」

「我不是開玩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過要把餘命全部送給妳。我現在要寫小說,所以沒辦法全部給妳,不過我已經拜託好,要把兩人的餘命調整到剛好一樣。」

「什麼事?」

「你記得第一次到這間房間的事嗎?」楓低着頭問他。

「拜託源。」

椎也首度看到楓房間的天花板。他原本以爲看過,但是在此刻之前,其實並沒有。

「不過我沒辦法在四月二十九日之前完成。」

「這是河馬吧?」

楓的表情變得僵硬,原本充滿暖意的氣氛一下子冷卻下來。

椎也原本以爲楓在哭,但是當她抬起頭,臉上卻帶着小惡魔般的笑容。

楓靠得更近,她的氣息吐在椎也的頭髮上。

「剩下半年,讓我們一起珍惜這段時間。」

兩人第二次接吻。椎也把手臂繞過楓的脖子,手肘撞到桌子,伸直的膝蓋則撞到牀架。

「我會努力。另外我也會抓到闖空門的犯人,取回圖畫。在兩人的忌日之前,可以做的事就全部去做吧!」

網路新聞記載的,是今天舉辦的動畫片製作發表會。另外也有男導演和聲優一起參加記者會的新聞影片。導演笑眯眯地說:『今年夏天,希望大家能夠全家一起來觀賞電影。不過爲了這個目標,我還不能回去跟家人團圓,必須再繼續努力一陣子纔行。』擺在他身旁的河馬布偶,和房間裏的布偶一模一樣。

「月亮好美。※」

楓坐在牀上,雙手扠腰。

「這個世界對你來說,好像太小了一點。」

兩人躺在牀與矮桌之間的狹小空間,身體緊貼在一起。兩人都穿着衣服。

『電影的片名是《明天的西波波》!』

「我很健康。」椎也把帶來的文件遞給楓。

「誠如所言。」楓模仿源的說話方式。

楓凝視椎也。

「我知道了。」楓說完,把檢查結果收進自己的抽屜。

這世界無法立刻產生變化。但是如果能夠稍微朝響應該算是正確的方向前進,那就不會是徒勞無功。

椎也坐在牀上,剝開牛皮紙,看到裏面是一個深粉紅色的大布偶。

「你在十月之前能寫完小說嗎?」

「你是夏目漱石嗎?用自己的話來說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

椎也點頭。當源出現在父親的墳墓時,他毫不猶豫地告知自己要許的願望。源聽了相當驚訝。他應該掌握了所有人類的命運,不過或許是因爲與他本人有關,因此無法事前得知椎也的願望。源告訴椎也,兩人合起來的餘命沒有延長,因此有辦法實現這個願望,不過椎也的餘命會變短,真的沒關係嗎?源向他確認好幾次,最終理解椎也的心意已決,便將兩人的餘命調整到一樣的長度。

「妳的身體狀況呢?」

「很健康。看來我在十九天後,應該不是病死的。」

楓彷彿看到幽靈般,露出驚恐的表情。

《今年夏天上映的大型動畫片正式發表!》

「你不喜歡我嗎?」

「我花的是原本爲了要上大學存的積蓄。反正也已經用不到了。妳幫我保管那份檢查結果吧。要是放在家裏被我媽看到,要說明也很麻煩。」

「聽起來好像快畢業的同學說的口號。」楓一臉不滿地說。

楓露出虛弱的笑容,就好像是從烏雲之間隱約透出的陽光般。

「你在開玩笑吧?」

「高中生談到第一次的體驗,應該不是指接吻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椎也全力否定。

「這是什麼?抱歉,我把包裝弄破了。」

楓發出苦笑,牽起椎也的手,引導他到牀邊。兩人站起來,緩緩地躺到牀上。

「他給過我試映會的門票,那是被丟棄的狗去找飼主復仇的恐怖片。我因爲覺得很無聊,所以沒去看。這部電影跟其他被害人又有什麼關係?」

「我們兩人新的忌日,是在今年的十月十五日。只有我多活一年,感覺也不是很公平。」

椎也告訴楓,沒辦法在她的忌日之前寫完,她的表情就變得沮喪。

「這……應該不用說出來吧……」

「你該不會……許願了?」

「好高興!我真的好高興。」

「嗯。」

「這是我不在的時候,我爸擅自放在這裏的,大概是贊助商送的周邊產品吧。他以爲我到現在都還喜歡這種東西。」楓以無奈的口吻說。

他轉頭,看到楓躺在身旁,應該沒有睡着卻閉着眼睛。自然毛量的睫毛微微搖晃。

「嗯。我沒看到發光的齒輪,也沒產生頭痛。雖然因爲很久沒寫,所以寫得有點辛苦,不過還是努力寫下去。寫好之後,我希望可以給妳看。」

「如果妳很健康,要不要畫畫?隔壁房間裏不是有白色畫布嗎?」

「拜託?拜託誰?」

椎也使用楓房間裏的電腦,調查這個布偶是什麼角色。他立刻找到相關資訊,這是今天的新聞。

楓瞪大眼睛,說:「你看到了?偷窺是犯罪行爲。我的畫跟你的小說不一樣,畫得很爛,所以我不想畫。」

「喂喂!」椎也發出聲音。

「你覺得我的擁抱和親吻還不夠嗎?」

「這不是全身健康檢查的結果嗎?你竟然去檢查了!」

「畢竟都拿了你半年的餘命……」

「因爲妳之前叫我去,我就去了。這是我在春假期間檢查的結果。除了失去一顆腎臟之外,可以說是完美無缺的健康身體,也沒有留下那起事件的後遺症。」

手機畫面上映出勝田專欄插畫的河馬。

注15:據說夏目漱石在當英文老師時,曾教導學生不要將「I love you」直譯,應該翻譯成「月亮真美」比較符合日本人的說話方式,但此說真僞不明。

「這世上到處都是更不公平的事。」楓眼中泛起淚水。

「這樣看來,插畫家和被害人似乎連結在一起了。不過犯人爲什麼要把自己畫的倉鼠留在屋子裏?犯人是這間動畫工作室的人嗎?爲什麼要去相關人士的住家闖空門?我完全搞不懂。」

布偶張大嘴巴在笑。它有一雙小小的圓耳朵、可愛的圓眼睛,以及短短的尾巴。

「畢竟只拿到半年餘命……」楓以評估般的眼神看着椎也。「況且,你也還沒有對我說該說的話。」

「那就沒關係啦。」

椎也在熒幕上顯示《明天的西波波》相關資訊。

「我希望妳能讀我的小說,所以我要把自己的餘命送給妳。」

「闖空門的犯人和這部動畫片,透過這隻河馬角色連結在一起。不過跟我爸的連結是什麼?」

椎也記得曾說,他想要在死前嘗試第一次的體驗。那是非常可恥的失言。當時他未經思索,只是跟平常一樣隨口開玩笑而已。

「這是同一只河馬!」

餘命短暫的人,隨時都有可能罹患疾病。

「等一下,那是開玩笑的。」

「真的耶!費用是從哪來的?」

「你記得當時你說,在死前想要做什麼嗎?」

楓抬起頭看向椎也,她的眼中映着椎也的倒影。

「犯人之所以闖空門,是因爲想要從相關人士家裏偷走放在信封裏的文件。那份文件恐怕跟這部動畫片有關吧。因爲找不到,所以才陸續侵入其他相關人士的家裏。」

「什麼文件?」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妳爸爸當初說不知道,應該是謊言。犯人留下了倉鼠的圖畫。如果沒有那張畫,就沒辦法把這部動畫片跟犯人連結在一起。妳爸他們應該已經察覺到,犯人跟這部動畫片有關。要不然,犯人就沒有留下倉鼠圖畫的意義。犯人的用意是要告訴妳爸他們,是他犯案的。」

「我無法理解想要誇示自己犯案的理由。」

椎也也無法理解。犯人爲什麼想要告訴被害人自己的存在?如果留下證據,就會更容易被警方抓到了。

慎次等人已經猜到犯人是誰,又爲什麼不告訴警方?難道是被掌握了什麼弱點?

椎也打電話給晃弘。

『怎麼了?我現在正在排知名拉麪店。你如果想知道政府醜聞的話,晚點再談。』

陰謀論狂人晃弘的聲音後方,傳來街上吵雜的聲音。

「晃弘,抱歉在你忙碌的時候打擾,不過你應該喜歡動畫吧?」

『嗯,動畫是還沒有被政府魔手插入的純粹領域。』

「你知道今天發表的《明天的西波波》這部動畫片嗎?」

『明天的西波波?那是大江田導演的最新作品。他上一部作品《閃電塔帕斯》很賣座,所以這次的作品獲得許多廠商贊助,預定要在全國大規模上映。』

「那隻河馬呢?」

『那是這次的主要角色「西波波」。大江田導演的作品常出現那種可愛角色。上一部作品裏,也出現一隻長了角的紫色海豹,很受歡迎。』

憑作家的想像力,也想像不出那是什麼樣的角色。

「在電影裏出現那樣的可愛角色,就會受到歡迎,也能推出周邊產品,所以玩具店會很高興吧。」

另一位總監的公司就是玩具製造商。

楓湊向手機說:「晃弘,謝謝你。替我向紬打招呼。」

『楓同學,原來你們在一起。我跟妳說,椎也雖然有些幻想過度的傾向,不過個性並不壞。希望妳可以跟他好好相處。』晃弘說完就掛斷電話。

「我好期待這部片喔!」楓使用跟平常不一樣的撒嬌聲音。

「事先知道約會的細節,女孩子比較容易挑選服裝和鞋子。」

「那下次要不要一起出門?」

「抱歉抱歉。」

「答對了!今天是我原本的忌日。你竟然記得!」

椎也169天 楓169天

「海獅連叫聲都很可愛。」

「猜謎活動?」

「作家先生,我們沒有禁止談魚類知識的話題,所以你可以盡情炫耀自己的知識。」

「要兩份喔!」

「決定得真快。話說回來,在水族館立刻點海鮮蓋飯的男人,感覺好恐怖。」

「唉呀,這種事就先放一邊。距離試映會還有很多天。在見到導演之前,好好把握時間吧!」

「答錯了。正確答案是,奈良的鹿喜歡喫什麼?」

『楓,怎麼了?我現在正在工作。』楓的父親慎次接起電話。

楓笑容滿面地說:「玩得好過癮。」

兩人開始慢慢地逛水族館。

「我要點海鮮蓋飯。」

「咻咻。」

「這裏有間餐廳,可以一邊觀賞水族館的魚一邊用餐。等等,我爲什麼要接受採訪?」

「這回怎麼不說海豚海豚了?」

「看起來軟呼呼的。」

椎也刻意擺起臉色。

「不想。妳可以去跟妳爸要《明天的西波波》試映會的門票嗎?」

「你真是一板一眼。你一定是那種無法容忍漫畫書不按照順序排列的人吧?」

「禁止提餘命的話題!」

「海獅海獅。」

「這句話很難說算不算巧妙。」

他們看到企鵝、海獅、和寬吻海豚。

「謝謝。拿三天份的餘命來換,可以嗎?」

「看起來輕飄飄的。」

「看起來呼喳喳的。」

《羅密歐與茱麗葉》是兩位主角在同一天死亡的悲劇故事,簡直就像是在暗示他們兩人的未來。兩人在一起,就無法拋開死亡的陰影。椎也想要忘記餘命的事,像一般高中生那樣度過今天。

「可是這是我們最愛的話題耶。兩人之間有像餘命這樣的障礙,就會像《羅密歐與茱麗葉》那樣墜入熱戀了。」

『好,我知道了。電影預定在六月會邀請相關人士,舉辦殺青派對,同時也會舉辦試映會。我會安排邀請函。』

「店家也好恐怖。」

「你在哪裏?」

「沒錯,軟呼呼的。」

如果她能夠在短暫的時間內忘卻餘命的事,那麼來這裏就值回票價了。

「很明顯,那個闖空門的犯人和那幾個被害人、還有這部電影都有關係。」

「我這輩子能看的海洋生物,大概都看夠了。」

『沒錯。我不是把布偶放在妳的房間嗎?這是賭上公司前途的大型計劃。』

「作家跟鮮魚店,兩者的賣點都是新鮮活力。」

「因爲很涼快。」

楓朝着椎也比了大拇指。

「今天午餐預定喫什麼?」

「我不是說過,禁止提這個話題嗎?而且好不容易把兩人的餘命調整成一樣,就不要再錯開了。」

「那麼現在就來舉辦第一次鯨鯊猜謎活動!」

午餐時間到了。

「妳怎麼知道?」

楓用手機打電話。

「唉,太好笑了。我們應該可以去當漫才師※吧?」

「沒有這種疊詞!」

「我知道了!這個問題應該是:鯨鯊喜歡喫什麼?」

「對呀,你想看那部狗狗被拋棄之後去復仇的電影嗎?」

「沒錯,輕飄飄的。」

「拜託啦~」

「我是電線杆?」

大水槽裏有鯨鯊、黑鮪魚、以及魟魚。

到了閉館時間,水族館就像昭和時代的遊樂園般,開始播放〈螢之光〉。水族館感覺應該播放跟魚有關的歌曲,不過椎也也想不出應該播放什麼歌。

「企鵝走路看起來好可愛!」

海豚秀開始了。

椎也當然不會忘記。他擔心楓獨處時會心情低落,因此這一天刻意邀楓出來。

「你選擇水族館作爲約會地點的理由是什麼?」

『是要給那個電線杆男生嗎?』慎次不知道椎也在聽,啐了一聲。椎也這才知道自己在背地裏被這樣稱呼。

「菜單上寫:使用早上捕獲的魚,所以很新鮮,不過要看當天水槽的狀態而定,嘻嘻。」

椎也難得主動邀約,楓便笑眯眯地點頭。

「嗯,對呀。我想比其他人更早看到這部片,不知道能不能拿到試映會的門票?你以前不是也給過我嗎?」

「那也不是在當天問,應該在前一天問吧?約會地點如果是山上,難道妳現在纔要去換成登山服裝嗎?」

「企鵝企鵝。」

入口大廳前方就是電扶梯,可以穿過水槽中的隧道。前後左右都有許多魚在游泳。

『哦?高中生也會喜歡這部片嗎?』

『今天是電影的製作發表會,我正在會場。』

楓舉起拳頭。

「我們這組搭檔有很高機率可以合作一輩子喔。」

「明天的西波波。」

「我纔不知道魚類知識,作家又不是開鮮魚店的。」

「原來鯨鯊這麼大。」

椎也很想去找慎次等被害人問出真相,不過他們連警方都隱瞞了,即使質問他們,他們應該也不會說出來吧。其他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就是大江田導演。他既然使用犯人的插畫作爲電影角色,應該也知道那位插畫家的背景。去問導演的話,或許可以得到一些線索。

今天是四月二十九日。在椎也把餘命分給楓之前,這天原本是她餘命結束的日子。

不過在夏季電影上映之前,導演應該都會忙於製作電影,不太可能去接觸他。即使電影完成了,導演身爲名人,應該也很難見到他。

他們來到水母的水槽。

水槽裏有海月水母、珍珠水母、端棍水母。

在早晨的約定會面地點,楓像是在拿麥克風般握住拳頭,湊近椎也的嘴巴。

兩人看了各式各樣的魚類,彼此一直說些無意義的玩笑話,笑得很開心。他們很久沒有像這樣大笑了。

「海豚遊得好快。」

「接下來要朗讀答案的選項。請說出符合這些答案的問題!A,浮游生物。B,仙貝。」

椎也在水族館的窗口買了兩張門票。

楓一本正經地看着椎也。

『好好好。我還得工作,要掛斷囉。』

注16:漫纔是採用對話方式進行的日本喜劇表演形式,表演者稱爲漫才師,通常由兩人一組,一人負責裝傻,一人負責吐嘈。

「楓原本的忌日。」

他們來到可以一邊觀賞魚、一邊用餐的餐廳。

椎也聳聳肩。

「今天一整天都禁止提起餘命的話題,好嗎?」

「楓,妳剛剛不是說,妳爸給了妳試映會的門票嗎?」

「接下來是最後一個問題,今天是什麼日子?」

「跟鯨鯊一點關係都沒有嘛!」

「沒有直接說魚類,可以看出作家的堅持。」

他們悠閒地望着訪客變少的館內,走向出口。

「放在出口附近的魚好可憐,大家都直接走過去。」

「雖然不知道魚想不想給人看,不過飼料應該不是看業績給的吧?」

他們來到燈光較暗的區域,正想着是不是在展示深海鮟鱇之類的,就看到眼前出現從地板到天花板的巨大水槽。椎也走近水槽,想要看裏面有什麼魚,但卻連一隻都沒有看到。宛若深海般的藍黑色水槽中,只能看到從底部浮起的小水泡,沒有任何魚影。

楓用手指戳了戳椎也的手肘。她注視的說明牌上標示着「某處未來之海」。說明文寫着:「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或是繼續這樣下去,就會看到這樣的未來。」

這是沒有魚在游泳、也沒有海藻生長的死亡之海。

「有點可怕……」楓的聲音在顫抖。

沒有任何生物的海,或許讓她聯想到自己離開之後的未來。他們的忌日過了之後,兩人就會像原本應該在這座水槽裏的魚一樣,從這個世界消失。

椎也差點要怨恨最後展示這種東西的水族館,不過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沒有事先調查清楚。後悔無法改變過去。能夠改變的只有有限的未來。

椎也牽起楓的手。

「最後一天,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椎也注視楓的眼睛。

楓在他身旁深深點頭。

「滑嫩煎蛋咖哩義大利麪。」

「最後的晚餐要去那間家庭餐廳?那我要點起司夾心起司漢堡排。」

「高中生真窮。」

「沒錯。」

兩人對看一眼,一起笑了。

他們最後再度抬起頭,仰望沒有任何生命在游泳的水槽。

從光芒中出現的是粉紅色的河馬,男孩盯着這隻大頭河馬。

楓從玻璃杯摘下杯墊,拿給椎也看。溼溼的杯墊上,浮現動物的圖案。這不是河馬西波波,而是倉鼠。這個圖案和闖空門的犯人留在楓家中的一樣。即使有人察覺到杯墊上的水印,大概也會以爲是電影裏的角色,不會聯想到闖空門的犯人——除了闖空門事件的被害人以外。

這時從泉水出現一道光線。發光的塊狀物體撞向獅子,獅子被彈開。

「怎麼可能,現在的動畫都是用電腦製作。」

「妳常來這種地方嗎?」

「還是會試映開頭的部分。邀請這麼多人,總不能說沒什麼東西可以給大家看吧。真是的,不管內容怎麼樣,先完成的話就不會這麼麻煩了。」慎次抱怨道。

下一個瞬間,畫面變成白色。觀衆以爲導演說的影片開頭部分已經結束,正要拍手,影片卻繼續播放。

飯店的服務生將飲料分發給參加者。

「兩邊都有。」

沒有人問起,他就自動炫耀起自己工作內容的廣泛。即使想問他闖空門的犯人與電影的關係,但他既然連警察都隱瞞,想必也不會告訴他們。看來只能找機會直接去問導演了。

廣播宣佈之後,雙開的門便大開,等候的賓客紛紛進入會場。

「對了,你們的關係到哪裏了?」

「你可以在大廳等我就行了。」楓穿着無袖的服裝出現。

注17:《海螺小姐》(サザエさん)是改編自長谷川町子漫畫的日本長青電視卡通節目。

他像老爺車般跑跑停停,緩慢地前進,總算寫到故事的中間部分。照這樣下去,應該可以在十月十五日兩人的忌日之前完成。

擔任司儀的女性以宏亮的專業嗓門宣佈,派對便開始了。

其中一隻獅子發現站在泉水附近的男孩。獅子以動畫風格用爪子向夥伴指示位置,獅羣便停止追逐大象,轉而奔向泉水。

男孩發覺到從下風處接近的獅子,大聲呼喊。大象母子逃離泉水,獅羣緊追在後。母象揮動着長鼻子,因此獅子也無法輕易接近小象。

『西波波!』

派對禮服——總監和畫商的女兒,即使是高中生也擁有禮服嗎?

司儀以充滿活力的聲音宣佈之後,穿着無尾禮服的大江田導演在熱烈的掌聲中上臺。根據椎也的調查,這位導演今年三十五歲,不過看起來稍微年輕一點。從他凹陷的眼睛和蓬亂的頭髮,可以窺見電影製作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不說出口的話,就無法傳達。椎也也明白這一點。不過他和楓的關係,不同於晃弘與紬。他們沒有未來。半年後,兩人就要迎接自己的忌日。明明沒有未來,卻單方面向對方告白並討論將來的事,會讓椎也覺得不夠誠實。不論談什麼,都會成爲無法實現的謊言。要是在不知道餘命的狀況下遇見楓,兩人之間就可以發展出完全不同的關係了。

「我穿這樣不要緊嗎?」

有時他也會突然停筆。故事緊急煞車,人物也失去臺詞。即使碰到這樣的時候,椎也也不會焦躁。他想起勝田說過,不論寫什麼都好,總之就是要繼續寫下去。

「你們來得真早。」身穿晚禮服的楓的父親慎次走過來。

「我不是在問你地點,而是……怎麼說呢,就是肉體方面……」

「接下來要請負責《明天的西波波》企劃、劇本、導演的大江田章導演上臺。大江田導演,請您上臺致詞!」

「他在家只有看過《海螺小姐》※。」

椎也和楓也拿到無酒精飲料和白色杯墊。

在燈光昏暗、空間寬敞的宴會廳中央,擺了許多道料理。有伊勢蝦、烤牛肉、盛上魚子醬的前菜,還有職人當場在捏製壽司。

「妳爸喜歡動畫嗎?」

椎也壓低聲音,避免被班上的女生聽見。

「我不可能從家裏穿派對禮服過來。我會在飯店換上事先送來的服裝。」

有錢人也真辛苦。

「哦,你是指那個啊。我們點了鹽味跟醬油拉麪,喫到一半會互相交換,還會直接用筷子從同一個鍋子裏夾菜。我們已經是彼此身心契合的關係了。」

掛在前方舞臺的大熒幕上,映出電影片名《明天的西波波》巨大的logo。

「梅雨季快要到了。」晃弘在教室裏抬頭看着下雨的天空,喃喃地說。「梅雨結束之後,我和紬相逢的夏天又會來臨。」

「大江田導演在哪裏?」

先前映着片名的巨大熒幕上,出現倒數的數字。

椎也把餘命分一部分給楓之後,心情輕鬆許多。他一直在意着自己的餘命較長,覺得這樣很不公平。

「會不會只是想宣傳影片製作到最後一刻,其實早就完成了?」

「嗯,當然了。」

「試映會取消了吧?」

『快逃!』

「你看這個。」

椎也爲了要穿什麼衣服苦惱許久,最後挑選在他的衣服當中看起來最正式的深藍色外套及白襯衫。

「全世界五十億動畫迷翹首盼望的大江田導演最新作品《明天的西波波》即將上映,我自己也是一直期盼這一天來臨的影迷之一……」

「那不是總監三劍客之一嗎?」

首先是試映會停止舉辦。兩天前,導演宣佈電影趕不及在派對之前完成。電影沒有完成,卻要舉辦殺青派對。

「謝謝您的邀請函,您剛剛纔到嗎?」

他做了深呼吸,傾聽窗外的雨聲和遠處的雷聲。不只是自然的聲音,還有汽車駛過水窪的聲音、或是酒醉的人咆哮的聲音。椎也理解到這就是現實的世界,就如浮到海面換氣一般,再度潛回自己創造的世界。

「你是指,在甜點端上來之前、或是在等待拉麪續面的時候,你對她說過你喜歡她?」

在網路新聞上看過面孔的闖空門被害人正在和慎次談笑。被害人果然彼此認識。

穿着大膽露背禮服的女人湊在吉祥物河馬旁邊自拍。擁抱一個裏面是不知名大叔的布偶,不知道有什麼好高興的。

透過和這些人在一起的情景,椎也降落到不在這個世上的另一個世界。椎也描繪着生活在那個世界的人們。

「不要緊。你的目標是接觸導演,取得犯人的線索,所以不要太起眼比較好。」

「這樣聽起來不像是情侶,比較像是美食夥伴吧?」

「就是這樣。當我說出表達愛情的言語,她也會用笑容回應。椎也,你也應該把自己的心意告訴楓同學。不說出口的話,就無法傳達了。」

「真敏銳。其實電影幾乎已經完成了,可是導演還沒有做出最後同意。那個導演很有藝術家氣質。」

「我爸會帶我去業界人士聚集的派對,我媽會拉我去參加她喜歡的畫家發表會,介紹很多畫家給我認識。不過在我得知自己的餘命之後,就拒絕參加所有派對。」

「這個杯墊上面有角色圖案!好可愛!」這是剛剛那個穿露背禮服的女人聲音。

椎也136天 楓136天

『你是誰?』

未完成電影的殺青派對在東京的飯店舉辦。椎也在恐怕一輩子都不會住宿的高級飯店入口等待楓。

椎也開始懷疑這兩人是否真的在交往。

畫面的視角改變,映出從草叢監視大象的獅羣。牠們的目標似乎是大象的小孩。獅子壓低姿勢,逼近大象。這是相當驚心動魄的影像。

殺青派對在開始之前,就已經暗潮洶湧。

「沒看到他,會不會還在休息室裏替動畫塗上顏料?」

楓從飯店更衣室走出來時,看起來相當起眼。她穿着肩膀部分是蕾絲花紋、材質輕透的淺褐色連身裙,脖子上戴着珍珠項鍊,化妝也跟平常不一樣,看起來就像是以美麗的譬喻妝點的文章。正式打扮的楓顯得相當華麗,散發着和平常不同的氣質。用簡單的話來說,她很美。椎也覺得應該要說出來,但卻說不出口。周圍的人紛紛注視他們——或者正確地說,是在注視楓。

白色杯墊黏在被水滴弄溼的玻璃杯底部。

「嗯,因爲還要開其他計劃的會議。我不可能把所有時間都花在這項工作上。」

「到哪裏?我們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到羣馬喫烏龍麪。那間店是中曾根前總理也光顧過的店,麪條很有嚼勁。」

他已經直接稱呼對方名字了。

椎也俯瞰着不斷下雨的操場。

數字變成零之後,熒幕上便映出莽原鮮明的綠色。這裏似乎是綠洲,大象母子正在利用泉水沐浴。泉水旁邊坐着一名褐色肌膚的男孩,望着大象母子。

「你跟她交往得還順利嗎?」

「希望你們玩得開心。」

慎次離開楓身邊,四處去向其他相關人士打招呼。

想到要提早留下母親一個人,他感到有些難受,但如果母親知道他是爲了楓做的選擇,一定會原諒他吧(可惜沒有告訴母親的方式)。

周圍的其他人是穿着西裝的相關人士,或是像楓這樣穿着禮服的女士,也有穿無尾禮服的男人。每個人都以慣練的態度談笑並打發時間。

椎也繼續寫着小說,他現在每天晚上都會把筆記型電腦端到餐桌來寫。

「我是大江田。」大江田導演鞠躬之後,開始致詞。「首先我必須要道歉。原本應該要在這裏讓各位觀賞完成的作品,不過電影還沒有完成。爲了呈現更完美的作品,我跟其他工作人員正全力投入工作當中,希望大家能夠諒解。話說回來,這樣未免也太過意不去了,所以今天要請各位觀賞電影的開頭部分。」

接着慎次上臺致詞。

「在那麼熱鬧的地方,我會感到不自在。妳要穿着便服參加派對嗎?」

在河馬西波波的笑臉特寫之後,鏡頭便往上映出非洲的蔚藍天空,並浮現《明天的西波波》片名。這段影片雖然很短,不過卻充滿臨場感。

是誰準備倉鼠杯墊的?椎也環顧四周,看到有許多服務生在分發杯墊與飲料給參加者。

在多數穿着正式服裝的賓客當中,混入了一個相當突兀的粉紅色河馬。那是電影吉祥物角色西波波。一反吉祥物這個詞給人的聯想,那隻河馬相當巨大,比成年男性的身材還高大。因爲是布偶裝,所以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久等了。會場已經準備好了,歡迎各位入場。」

男孩連忙想要逃跑,但獅子卻跳起來撲向他。

「在你眼中看起來或許是如此,不過你錯了。完全不一樣。在料理的空檔,我已經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她了。」

『哇!』

「這裏是等候室。在開場時間之前,我們會邊喝飲料邊在這裏等。」

大江田導演舉起手,會場的燈光就立即變暗。

椎也148天 楓148天

「兩邊?」

當他打開電腦,腦中一開始浮現的都是最近的情景:入學典禮時突然問他甘迺迪暗殺事件的晃弘,差點被自卸貨車碾過去的黑貓,突然出現的源。他們的出現徹底改變了椎也的人生與人生觀。另外還有和孤傲的作家勝田敦見面與離別。然後還有楓。

楓勾起心慌意亂的椎也手臂,帶他前往會場的接待櫃檯。她把父親給她的邀請函拿給櫃檯人員看。椎也原本以爲他們會直接進入派對會場,卻被引導到沒有食物的細長房間。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飯店人員替他們端來飲料。

「很抱歉讓各位久等了。現在要開始舉辦《明天的西波波》殺青派對。」

在白色畫面上,一隻黑色線條畫的倉鼠正在走路,看起來就好像很久以前的美國動畫片。看到這個圖案,椎也不禁毛骨悚然。這隻倉鼠和闖空門犯人留下的圖畫、以及杯墊上浮現的圖案相同。

倉鼠鞠了一個躬。

「那是什麼?好可愛!」女觀衆發出尖銳的歡呼聲。

熒幕旁邊的大江田目瞪口呆。

倉鼠笑咪咪地說:『各位,很抱歉中途打擾試映會。我有事想要告訴大家,所以才特地來到這裏。』

「喂,快停下來!」慎次慌張地大喊。

『試映室已經鎖上了,所以沒辦法停止播放。影片馬上就會結束,請各位再忍耐一下。今天我帶了朋友過來。』倉鼠說完,走出畫面之後,又帶了朋友回來。那是河馬西波波。此刻的河馬不像剛剛是全綵,而是跟倉鼠一樣的線條畫。

『怎麼樣?我跟西波波很像吧?那當然。因爲我和西波波都是同一個人畫的。不是在那邊的大江田導演,而是別人創造出我們的。可是西波波卻被大江田導演帶走了!爲了奪回朋友,我要求停止上映這部電影!』倉鼠強而有力地訴說。這是男人的聲音。

整個會場掀起一陣騷動。

熒幕的另一邊響起很大的聲音,似乎是從放映室傳來的。看樣子應該是工作人員破壞了入口的門鎖、衝入放映室。放映機被停下來,熒幕上的動物都消失了。在刺眼的光芒之後,周遭籠罩在黑暗當中。

水晶吊燈再度亮起來,會場因爲突如其來的倉鼠控訴而騷動。

慎次跑向呆住的大江田導演身旁。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慎次做出指示,但大江田導演卻沉默不語。

「試映會到此結束,導演要離開了。接下來的影片,請各位到電影院觀賞。」

司儀的臺詞在這種情況之下顯得太過悠閒。慎次把導演推出會場,攝影師和記者簇擁着他們。

「發生大事件了。」楓說。「有人佔據了放映室,播放倉鼠的影片嗎?」

「目前似乎沒有抓到人,所以放映室裏應該沒人在吧。犯人應該是事先潛入放映室設下機關,讓倉鼠的影片接在正式影片之後播放。」

「設下機關的人就是闖空門的犯人嗎?」

「應該是。線條畫的倉鼠跟闖空門的犯人留下的圖畫是一樣的。這樣一來,闖空門的犯人跟大江田導演也連上了關係,而且總算看出了犯人的用意。」

「犯人的用意?」

「被總監三兄弟?」

「大江田導演是被柵木綁架了吧?要是你們告訴警方實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楓指責父親。

「導演!你在這裏做什麼?我找了好久。」

他似乎在思考該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面,不過想不出任何敷衍方式,只好坦白道出真相:

椎也點頭表示同意。

慎次一語不發,瞪着椎也。

大江田導演似乎總算注意到有人進入房間,抬起頭來。穿着正式服裝操作電腦看起來很拘束,不過他連外套都沒有脫掉。

大江田臉上的表情變得有如職人般嚴肅。

他們進入房間裏的時候,大江田導演也沒有被分散注意力,可以說是創作者的典範。很難想像他會去剽竊別人創作的角色。

「製作作品,就是要把很出色的東西改良到更好。一開始就很良好的東西,沒什麼大不了的。」

椎也和楓快步通過推車旁邊。

「可是如果要找契約書,應該去找工作室或導演住家,而不是到贊助商的家裏吧?」

「妳怎麼知道這個名字……」慎次面色蒼白,顯得很慌亂。

「那個……」楓開口。

慎次把白色杯墊遞給楓。杯墊雖然是乾的,不過楓把它朝向燈光,就看到透光的倉鼠圖案。這一定是拐走大江田的犯人留下的。

楓說:「跟導演談過之後,我們得到新的線索了。」

「柵木也有闖入工作室和導演的家,只是導演沒有報警而已。柵木找遍了跟這部片有關的場所。被他闖空門的屋子都被偷了幾個信封和文件,不過這一點也沒有通報警方。他在闖空門的短暫時間裏,來不及檢視信封內容,所以纔會姑且先全都帶回去。」

「怎麼回事……我目送他到電梯,應付媒體記者之後,到這間房間想要探視導演,結果發現他人不在這裏。」

「這種時候你還在工作?外面已經鬧得不可開交了。媒體記者看到那段影片,現在都急着要找到導演。我已經安排讓你從後門搭乘員工用電梯,前往事先訂的客房。請你在那裏休息一下,晚點我也會過去。快點!」

「辭職?柵木不是很優秀嗎?他不是能夠畫出很出色的角色嗎?」

「你不是帶他到飯店房間裏嗎?」

「如果這個推理是正確的,壞人應該就是剽竊角色的大江田導演吧?那麼柵木根本不需要大費工夫去闖空門威脅,直接提出控訴就行了。他可以告訴大家,大名鼎鼎的大江田導演竟然剽竊自己的角色。」

「叔叔,您們的電視臺參與了大江田導演的電影《明天的西波波》的特別贊助吧?您所管轄的多媒體總部,投入相當大的心力在電影製作方面;其他闖空門的被害人,也和大江田導演的電影有關。乳製品公司將電影角色用在自家產品的廣告,玩具製造商也販售角色商品獲得利益。」

那扇門會通往哪裏?

「他不在家裏、也不在工作室、手機也不通,而且房間門口有這個……」

「是啊。」大江田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彷彿事不關己般地喃喃說。

椎也和楓穿過河馬走入的那扇門。

「楓,妳先回家吧。我要去跟警察談大江田被拐走的事。不要再玩偵探遊戲了。接下來就交給警察來搜查。也許妳不能原諒爸爸沒有告訴妳柵木的事,不過這一切都是爲了讓觀衆看到有趣的電影。希望妳能夠理解。」慎次突然轉變爲父親的態度說話。

「柵木會不會是被掌握了把柄?」

椎也回答他:「是聽導演說的。我們已經知道您們三位的家爲什麼會被闖空門了。請先坐下來,冷靜一下吧。」

「是我爸。」楓朝着椎也招手。椎也把耳朵湊近她拿着的手機。

椎也和楓避開媒體記者蜂擁而至的休息區入口,離開會場回到等候室。

椎也和楓坐在他對面的沙發。

椎也喘了一口氣,看着慎次的臉。

「楓,你們剛剛跟導演在一起。你們跟他是什麼樣的關係?」

大江田導演說完,又開始操作滑鼠,再度投入工作。他似乎在進行電影編輯。在這種狀況之下,他竟然還能工作。

慎次狠狠瞪了椎也一眼,似乎很想罵「電線杆男生少在那裏多管閒事」,不過還是忿忿地坐到沙發上。

「我在工作。」

椎也大聲質問。對創作者來說,被指責剽竊是最難受的,即使是國中時的自己也會感到憤怒,因此椎也對於大江田淡然的態度感到不耐。

「我們沒有剽竊他的角色,是用買的。柵木原本是大江田的動畫工作室員工。他的年紀是三十六歲,身材很瘦,個性很文靜,不過他畫的角色非常可愛,堪稱傑作。設計出西波波這個角色的,的確是柵木。大江田採用柵木的角色製作電影,可是當時柵木的態度開始變得很頑固,堅持完全不能修改自己畫的角色、要讓這個角色當主角,最後竟然還要求讓自己當導演。就算是他設計的角色,電影也不是屬於一個人的。不可能讓一名員工決定一切。

「他大概以爲沒有物證的話,就可以信口開河,說是被導演搶走了角色。畢竟輿論會站在看起來是弱者那一邊。他闖空門的目的,也包括要威脅我們。因爲擔心家人被波及,我們才決定要和柵木坐下來談判,只是結果並不順利。」

他們打開通道盡頭的門,來到通往會場後方的走廊。走廊兩旁是相關人員休息室。記者似乎在休息區的入口就被擋住,走廊上空無一人。

這是和先前對楓提出的推論相同的內容。椎也瞥了楓一眼。或許是因爲自己父親知道真相卻保持沉默而感到震驚,她的臉色很差。

慎次引導大江田前往後門時,椎也和楓離開了會場所在的飯店。飯店內因爲剛剛派對中發生的事件餘波,有許多記者四處奔走,陷入一團混亂。不過走出飯店,就看到跟平常一樣的街景。

楓聽了椎也的推理,露出狐疑的表情,似乎不太贊同。

『楓,妳現在在哪裏?』慎次的聲音顯得很急迫。

「嗯?你們是誰?」

楓的手機響了。

她說得沒錯。如果是因爲遭到剽竊而復仇,闖空門這種手段未免太費事了。

『妳知道大江田導演在哪嗎?』

這時門打開,慎次走進來。

「外加導演。畢竟導演也知道,那個角色是柵木創造的。」

「我也這麼認爲。」

椎也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大江田被指責剽竊他人作品,卻在讚美那名控訴者。

「你覺得大江田導演看起來像什麼樣的人?」

在兩側是高達天花板的隔間屏風的狹窄空間裏,擺放着一臺臺推車,上面裝滿了從派對會場回收的杯盤。正在收拾剩菜的工作人員注視他們。先前進入的布偶裝河馬已經不在這裏。

大江田沒有回頭看他們,一邊回答一邊繼續編輯。

「柵木闖空門的目的,是要找到那份契約書吧?他的目的是要竊取並破壞契約書。」

到此爲止的推理應該很符合邏輯,椎也自己也頗有自信。

「我們去那裏看看吧。也許可以通到休息室。」

「爸,我纔想要問你跟柵木是什麼樣的關係。」

「您不在乎嗎?您剛剛呆呆地看着熒幕,應該是感到很震驚吧?」

「您被指責是剽竊,難道不生氣嗎?」

「柵木之所以要求停止製作電影,是因爲您們剽竊了他的角色。柵木對於奪走河馬角色的三位總監和導演心懷怨恨。沒錯吧?」

不過一旁的楓卻沉默不語。

「闖空門的是名叫柵木的動畫師。他怨恨這部電影的相關人士,於是闖入這些人家裏,並且留下自己畫的倉鼠作爲威脅。警方和我們都不知道畫倉鼠的人是誰,不過您們看到圖畫,就知道是柵木犯案。柵木侵入您們家中,留下圖畫作爲威脅,目的是要阻止電影上映。」

「您知道?是他畫那隻倉鼠的嗎?」

「我瞭解妳的心情,不過現在更重要的是要儘快救出大江田導演。」椎也把手放在楓的肩上,然後問慎次:「您知道柵木有可能躲在哪裏嗎?」

「那位柵木現在在哪裏?」

「您看到剛剛的倉鼠了吧?牠說導演的作品是剽竊。」

「這是怎麼回事?」楓在飯店房間裏質問父親。

「是啊。柵木是很優秀的動畫師,西波波這個角色也是他設計的。」

「這樣啊,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先處理。」

「我們不希望把事情鬧大。要是把柵木的事告訴警方,媒體就會嗅到新聞。我們手中有角色轉讓的契約書,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可是難保週刊不會寫些有的沒的,說我們剽竊或是職場覇凌。這一來就會影響到電影的票房。你們或許不喜歡這種說法,不過大江田的電影是涉及幾百億日圓的龐大計劃。如果失敗的話,損失會很慘重。

「是啊……像那樣的導演,會剽竊其他人的角色嗎?」

楓似乎仍舊感到懷疑,皺起眉頭。

「導演,大家都在找您。」

他們走到貼了「大江田導演」名字的門前,沒有敲門就打開門。

「畫那隻倉鼠的是柵木。」大江田像是在提老朋友的名字般回答。

所以我們瞞着警方,暗中接觸柵木並且和他交涉,請他不要妨礙電影上映。雖然不情願,也談到可以給他更多錢。不過柵木堅持要當導演,直到最後都不退讓,所以長達一年的交涉就破裂了。那是在今年春天發生的。沒想到在那之後,他竟然會採取這種干擾行爲……」慎次低下頭,搖了搖頭。

門沒有上鎖,大江田導演獨自坐在房間裏。他手握滑鼠,正在操作電腦。他似乎沒有發覺到門被打開,聚精會神地注視着電腦。

「什麼樣的人……他在這種情況之下仍舊專注在工作上,看起來應該是把生命奉獻給電影的人。」

「我還在飯店附近。」

「我們去大江田導演那裏吧,導演應該知道誰是犯人。」

「對了,你們是誰?」大江田傻傻地問。

「自從談判決裂之後,我們就無法聯絡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這部電影有許多贊助商投入大量資金。即使是大江田導演,也無法決定一切。我們也加入討論,和柵木談過好幾次,也做出了讓步。最後柵木同意放棄所有權利,離開大江田的工作室,我們也付了不少錢給他。可是到了去年春天,柵木卻闖入相關人士家裏,開始威脅我們。他闖空門之後,還寄電子郵件給我們,要求讓他來當這部片的導演。」

「導演也已經是大人,會不會自己先回家了?」

「他跟大家合不來,已經辭職離開工作室了。」

慎次的表情顯得很疲憊。大江田被拐走一事一定很快就會被媒體得知。要是正如慎次的憂慮成爲醜聞,導致電影票房失敗,慎次在公司內就會被迫負起責任。

「這一點你說錯了。」慎次皺着眉頭駁斥。

『我確實目送他上電梯,可是我剛剛去房間,沒有看到他。』從手機傳來的慎次的聲音顯得很虛弱。

「妳不這麼認爲?」

「即使沒有契約書,柵木賣掉角色權利的事實也不會改變吧?」

「嗯,開頭的場景有兩格顏色怪怪的,所以我在思考要怎麼修正。」

其中或許也包括了楓的信封。

「楓,你們怎麼會在這裏?」慎次詢問椎也和楓。

「這個說法跟柵木的主張不一樣吧?如果照爸爸說的,你們爲什麼不告訴警察?既然沒有什麼好愧疚的,應該可以說出來吧?」楓似乎無法信任對女兒說謊的父親,說話的聲音很冷淡。

「犯人在闖空門的同時,也在威脅電影相關人士,不要在電影中使用被偷走的河馬角色。」

「大江田導演使用名爲柵木的動畫師設計的角色,作爲電影的吉祥物。這件事恐怕沒有得到柵木的同意。柵木因此懷恨在心,闖入電影相關人士的家裏——包括妳家和另外兩位總監的家——並且放了倉鼠的圖畫作爲威脅。他的目的是要阻止電影上映。不過即使闖空門進行威脅,電影製作也沒有停止進行,於是他今天就來干擾殺青派對,要求停止使用自己創造的角色。」

他們尋找有沒有捷徑可以通往休息室。當他們東張西望時,穿着布偶裝的粉紅色河馬從會場走出來。河馬環顧四周之後,打開派對會場和其他會場之間的一扇門。

慎次催促導演收拾電腦。

原本要給大江田導演使用的房間相當寬敞,足以完整容納椎也的家,並且洋溢着椎也家所沒有的豪華氣氛。從房間的大窗戶可以眺望東京的夜景。

「你不是爲了觀衆,是爲了錢吧!」

「我不否認。可是沒有資金就做不出有趣的電影,這也是事實。忘記這起事件吧!爸爸很擔心妳。」

「那麼擔心的話,就多待在家裏吧!這也是爲了媽媽。」楓的聲音在顫抖。

「好,我保證。」

楓再過不到五個月就要離開人世了。在那之後,就只有楓的父母親兩人留在那個家。楓是在擔心自己走了之後的雙親。

椎也和楓離開房間,走進電梯。看起來很高級的木紋電梯無聲地下降。

椎也在電梯裏看着杯墊。上面除了倉鼠圖案以外沒有其他訊息,不過這就等同於威脅信。就如倉鼠在試映會中所說的,他的目的是要阻止電影上映。如果不停止上映,導演就不會回來。

這塊杯墊被分發給派對的參加者。柵木是想要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畫的圖案,因此跟飯店的杯墊調換。他是怎麼辦到的?

「爲了發這個杯墊,柵木會不會潛入了派對會場?」

「你的意思是,假扮成飯店員工?」

「不是。柵木的長相已經被知道了。如果他來到會場,就會立刻被妳爸爸他們發現。」

「那麼是事先掉包了嗎?」

「外面的人應該很難掌握派對用的杯墊是哪些。」

那麼他是怎麼換成倉鼠杯墊的?

椎也努力張開想像力的翅膀。如果自己是柵木會怎麼做?他應該會想要待在犯案現場,確認自己的計劃是否成功,並且旁觀奪走角色的導演等人驚慌失措的模樣。椎也想起晃弘曾提過的雨傘人。被當成暗殺甘迺迪幕後黑手的雨傘人也在犯案現場。雨傘人在晴天撐開黑傘,冷酷的雙眼見證了總統被暗殺的瞬間。柵木當時也一定在那個會場。

椎也轉向楓。

「柵木是在河馬裏面。穿上布偶裝,就沒有人會發現他是柵木了。」

電梯的門打開。

「我去找布偶裝!柵木逃走之後,或許還有留下什麼證據。楓,妳在大廳等我。」

「爲什麼?我們之前不是都在一起嗎?」楓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椎也。

「妳有看到他的長相嗎?是什麼樣的人?」

柵木低頭看楓。他們談的明明是角色,但是在柵木腦中卻置換爲偷走「電影」的話題。

大江田說:「你是柵木吧?好久不見。抱歉,我還有工作,可以放我出去嗎?」

環顧四周,沒有看到楓的身影。

「有什麼事嗎?」女服務生轉向他。

服務生看到的男人很像柵木。布偶裝裏的人一定是柵木。接近柵木一步了。爲了向楓報告,椎也前往楓在等候的大廳。

楓並不知道柵木的長相,因此一邊檢視每一輛車中有沒有粉紅河馬的布偶裝,一邊往停車場深處前進。

「那個……我們恐怕是遭到柵木綁架之後,被關在這裏。」

她的眼睛逐漸習慣黑暗,稍微可以看到周遭的情況,發現前方有個圓圓的東西掉在地上。楓以爲是人頭,嚇了一跳,不過仔細看才發現是粉紅河馬的頭。西波波的身體倒在它的旁邊。

「嗯?妳是誰?這裏是哪裏?」大江田呆呆地問。

「我事先就調查過妳家了。我闖入高梨家的時候,妳也在家,躲在廁所裏發抖。」柵木發出嘲笑。

椎也朝着心中感覺楓所在的方向開始奔跑。

男服務員以宛若高級飯店一部分的莊重態度說明。

一名戴眼鏡和口罩的男人把搬運貨物的推車推到廂型車後方,不過因爲在陰影中,所以看不清楚長相。楓假裝要坐上其他汽車,躲到停在對面的卡車後方,從貨臺探出頭,窺視剛剛那臺廂型車。

「咦?這裏是哪裏呀?」大江田完全沒有察覺到楓的顧慮,發出毫無緊張感的聲音詢問。

「某種程度的條件還是必要的。在這樣的框架當中,能夠做出什麼樣的電影,就是創作者展現力量的地方。就算有廣大的土地,也不見得能夠蓋出很棒的房子。」

楓相信她父親跟導演不同,愛錢勝過對電影的愛好。

楓搭乘專用電梯下樓到地下停車場。飯店的地下停車場停了許多車,看起來都是很高級的車輛。

椎也回到大廳,沒有看到楓。他以爲楓去上洗手間,因此等了一陣子,楓卻沒有回來。

椎也打電話到楓的手機,聽到電源沒有開啓的通知。

椎也搭乘電梯下樓到地下停車場。他在停車場四處尋找,但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影或車輛。基本上,他也不知道什麼樣的車輛算是可疑。

只要循着楓的光芒前進,就能找到她所在的地方。椎也無法向警方說明這種神奇的力量。而且至少他現在還不會死。

「喔,原來妳就是高梨先生的女兒。我們剛剛見過面。話說回來,我的手被綁住沒辦法動。真傷腦筋,這樣根本沒辦法工作。我想要快點去工作。」

除此之外,製作電影也需要政治手腕。要吸引更多觀衆來看電影,宣傳工作很重要,另外也得和發行公司交涉,確保上映的電影院。我完全欠缺這方面的能力,所以能夠得到像高梨先生那樣的人支援,對我來說是相當大的幫助。」

「請問剛纔坐在那裏的高中女生去哪裏了?」他詢問站在入口的男服務員。

「好久不見,大江田。」男人彎下瘦削的身體俯視兩人。這個男人戴着眼鏡,下巴留着鬍渣。

楓感覺到戴口罩的男人似乎往自己這邊看,連忙縮回頭,躲在卡車的影子裏。

「導演是負責人,所以柵木對您也懷恨在心。」

「有啊。一開始因爲聲音太小,沒辦法聽出他在說什麼,他就把布偶裝的頭摘下來,又說了一次。我記得他看起來大概三十歲左右,留着鬍渣,臉頰凹陷。我當時就想到,大概是因爲穿布偶裝的演員都會流很多汗,所以才胖不起來吧。」

楓的肩膀感覺到另一個人的體溫。她旁邊有人。她轉頭看向那裏。

柵木扭曲着臉說:「大江田,你還是沒變,腦中只想着要做出好電影。」

「柵木爲什麼要綁架我們?這裏沒有電腦,根本沒辦法工作。」

他應該去告訴警察,還是告訴楓的父親慎次?

「不好意思。」椎也向正在附近收拾的女服務生開口。

大江田這時總算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看來他擔心的不是被監禁的現況,而是無法工作。

大江田驚訝地抬起頭。

「如果我有危險,你還不是一樣!」

「把你從我的房間偷走的信封還給我!」楓在黑暗中高聲大喊。

「河馬?喔,他說要搬運脫下來的布偶裝,所以就借了推車離開。」

「那可傷腦筋了。我想要早點完成電影,好讓更多觀衆能夠觀賞。我並沒有偷走西波波,是在跟柵木談過之後,得到使用在電影的許可。雖然說是高梨先生他們去談的,所以我也不知道細節……」

絕對沒錯,楓被拐走了。

柵木發出「呵呵」的笑聲,他冷淡的笑聲在水泥地板產生迴音。

「當時我被骯髒的人哄騙,拿了一點小錢就不小心簽下契約。我並沒有賣掉自己的電影。我是被妳爸騙了!」

楓曾經說過,知道自己餘命的人,會和擁有相同境遇的人產生共鳴。楓是循着光線導引,找到在海岸上的椎也。

「就是因爲有高梨先生那樣的人在,才能做出好電影。製作電影需要龐大的資金。要找來優秀的動畫師需要花很多錢,製作CG的費用也很可觀,必須找到很多家企業贊助,募集資金,才能製作出好電影。

大江田的表情變得嚴肅。楓心想,他說的話跟父親說的有些相似之處。

椎也回到派對會場。會場到處都在進行收拾。警方的搜查工作似乎也告一段落,沒有看到警察的身影。要是知道發生了綁架事件,想必會進行更大規模的搜查吧。

他進入先前通往休息室的會場旁邊的通道,看到堆積如山的餐具仍持續被收回廚房。在前往導演休息室的時候,河馬比他們早一步進入這裏。

記者和警察都走了之後,恢復平靜的飯店大廳裏,有各式各樣的人在進行對話。

「高梨……好像在哪裏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如此直接拜託,對方也不可能說「這樣啊,好吧」。柵木是賭上人生把他們拐來的。

楓似乎理解了椎也的用意,總算接受他的提議。

「應該是爲了要阻止電影上映吧,他好像認爲自己的角色被導演偷走了。」

椎也沒有回來。他爲了替楓取回圖畫而去尋找柵木。過去楓一直獨自生活,但現在椎也只是稍微離開,她就感受到和平常獨處時不同的寂寞,就好像獨自在主題公園排隊等候搭乘遊樂設施一般。

楓站起來,前往地下停車場。她雖然覺得可能會有危險,不過就如椎也所說的,被死神宣告餘命的他們還不會死。不,楓原本的餘命其實已經用盡了。現在的餘命是椎也給她的。椎也把有限的餘命給了自己。當椎也對她提出這個建議時,她高興到差點掉下眼淚。她能夠活到現在,都是多虧了椎也,但她卻沒有明確告知椎也自己的心意,用虛假的語言矇混過去。

「小聲點,犯人有可能在附近。」楓壓低聲音警告他。

「你爲什麼知道我是誰?」

「我雖然是導演,但是也沒辦法決定一切。身爲導演當然必須爲作品承擔責任,不過電影是集結許多有才華的人共同製作的。柵木原本應該也是其中之一,真是遺憾。」

「可是有像我爸那種只愛錢的人在,沒辦法做出好電影吧?」

停在卸貨區的卡車發動了。楓會不會在那臺卡車裏?椎也邊想邊走過去,不過看到開車的是一名有些年長的男人,貨臺上堆置着一箱箱啤酒瓶。

從覆蓋在推車上的黑布底下,有一雙眼睛在瞪她。楓凝神注視,看到那是粉紅色的河馬頭。河馬的頭部朝着她的方向無力地下垂,連結到臀部落在紙箱中的身體。男人抱着布偶裝的雙側腋下,讓布偶站起來,想要把它放到車子的後車廂內。布偶裝的全身都顯露出來。那是出現在派對會場的粉紅色河馬。布偶看起來很重,裏面似乎裝了人……

楓獨自在大廳的沙發上等候椎也。當她獨處時,就無法避免會去想到自己走了之後的事,尤其是父母親的事。父親隱瞞她雖然讓她感到失望,但她還是希望雙親能夠和睦相處。

在這種狀況還能如此糊塗,實在是太厲害了。

停車場的角落停了一臺黑色廂型車。牆上標示着卸貨區。廂型車的後門張開大口,或許是爲了放入從附近的員工用電梯搬下來的貨物。

休息室沒有人,也沒有河馬的布偶裝。

「是穿着淺褐色禮服的女士吧?她稍早之前搭乘了那臺電梯。」

「誤會?」

楓張開眼睛,不過因爲太暗,因此她一開始不太確定這裏是否仍舊是原來的世界。她想要動,但有細而堅硬的東西綁住她的手腕。她的雙手被類似塑膠束環的東西綁在背後,腳踝也被同樣的東西固定。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她回想起自己在飯店的地下停車場,發現搬運河馬布偶裝的男人,正想要去通知椎也的時候,就有電流通過全身,使她失去意識。

椎也道了謝,然後走出通道,前往大江田導演的休息室。

「妳似乎誤會妳父親的工作了。」

停車場的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光線。楓走在地板上,淺褐色的鞋子發出響亮的腳步聲。楓是爲了配合椎也的身高,選擇這雙鞋跟稍高的鞋子,不知道椎也有沒有注意到。

「因爲我是導演。」

「請問妳有沒有看到穿粉紅色河馬布偶裝的人到這裏?」

大江田導演坐在她旁邊,和她一樣被綁住手腳。導演似乎失去意識。楓臉上雖然沒有被套住任何東西,不過因爲犯人有可能在附近,因此她沒有出聲,只是去撞大江田的肩膀。

「我叫高梨楓。」

「不要緊,我絕對不會死。」

楓被柵木帶走了,或是……不,楓不會死。她會和自己同一天死亡。

雖然聽起來像是很俗套的英雄臺詞,不過因爲餘命是既定的,所以椎也現在的確不會死。他想起自己在那個夏天,曾經穿着衣服跳入海里嘗試過。和當時相比,他與身旁的楓之間的物理距離雖然沒有改變,心理上的距離卻完全不一樣。

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喀、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走下水泥階梯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正面出現一道縫隙,透進些許光線。一個人影隨着光線出現。

楓環顧四周。地板是相當堅硬的水泥地,牆壁上也沒有窗戶。室內空無一物,與其說是冷清的景象,不如說毫無景象可言。這裏是哪裏?

那一定是柵木和大江田。她必須趕快告訴椎也。她正想要離開,突然感受到背部一陣刺痛,全身彷彿有電流通過,接着她就失去意識。

楓想像到他站在走廊上偷窺廁所內的自己,就覺得很噁心。

「可是這樣會對電影造成束縛,像是爲了販賣商品,必須讓某個角色出現在電影之類的,不是很不自由嗎?」

「我父親跟導演您一起工作。」

椎也在地下停車場閉上眼睛。他想着楓。當楓的身影浮現在他腦海中,他就感到內心騷動。在騷動中,他感受到搖曳的微光。他試圖以心之眼去注視那道光。那道光來自某個特定的方位。

「導演並沒有偷走你的電影吧?是你自己簽約,賣掉自己的角色。」楓提出反駁。

楓注意到飯店的導覽標示。這家飯店的地下室是停車場。如果要運走大江田導演,應該會從不會引人注目的地下室出去纔對。

「很遺憾,我不能讓你離開這裏。你偷走了我的電影。在你把電影還給我之前,你得一直待在這裏。」

椎也感到心跳加快,他的心跳快到幾乎要縮短餘命。

這個人影走近楓和大江田。

「柵木拐走了大江田導演。接下來他恐怕不惜動用暴力。如果他還潛伏在飯店,那就危險了。」

卡車離去之後的地面掉落着某樣東西。椎也撿起來,發現是淺褐色的鞋子。這是楓之前穿的鞋子。鞋子是從她的腳上脫落,滾到卡車底下嗎?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

那臺電梯是通往地下停車場專用的。楓該不會搭乘電梯前往停車場,去尋找柵木和大江田導演了吧?

楓開始佩服導演的遲鈍。

椎也騎着腳踏車,奔馳在東京都內。他跨上出租腳踏車,急馳在夜晚的街道上。椎也心中想着楓。他感受到楓宛若燭火般微弱的餘命,便將腳踏車的把手朝向那道微光照射的方向。他每踩一次踏板,心中感受到的光芒就會增強。

楓努力地活着她所剩不多的餘命,椎也並不後悔把自己的餘命分給她。相反地,讓兩人的餘命變得相同之後,椎也內心一直以來的芥蒂總算消失了。

即便如此,楓的餘命也只剩下五個月不到了。椎也希望楓在剩餘的短暫生命當中,能夠隨心所欲地自由生活。如果她被柵木監禁了,那麼椎也必須及早讓她重拾自由。

椎也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楓。他還沒有說出自己的心意。他在房間裏和楓相擁時,也因爲遲疑而裝傻。不是因爲他感到害羞,而是因爲他們和一般的情侶不同。兩人都只剩下短暫的餘命,無法談論共同的美好未來。在這樣的絕望情況當中,椎也認爲即使告知自己的心意,也只會讓楓感到困擾。

不過像這樣分隔兩地,他心中就開始覺得,早知道就應該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意。

「你要去楓同學那裏嗎?」

背後傳來聲音。椎也邊踩踏板邊回頭,看到武士裝扮的源站在貨架上。他是馬戲團員嗎?

「誠如所言。」

「你竟然模仿在下的口頭禪。」

「我在趕路,沒時間理你。還是說,你可以去救楓?」椎也朝着前方踩踏板。

「在下無法改變他人的命運,只能在你們打算暴露在下的存在時,把你們殺死。」

「不要說這麼偏激的話。你既然知道所有命運,那你應該也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沒錯。只要是無關自己的未來,在下都能夠掌握。今日在下是因爲想要知道椎也同學的想法,所以特地來到此地。」

「想法?」

「在下即使知道命運,也無法洞察人心。」

源即使知道一個人會採取什麼行動,也無法掌握對方的內心情感。

「椎也同學,你爲何要去救楓同學?」

「認識的人陷入困境,當然要去救對方吧?話說回來,你應該有按照我許的願,拿我的餘命替楓儲值,對不對?」

「在下不知道什麼是儲值,不過楓同學的餘命的確延長了。將自己的餘命送給他人是相當可貴的情操,而明知危險仍去救人也誠屬難得。你能夠做到這個地步,是因爲喜歡她嗎?」

「你太冒昧了吧?想知道別人戀愛狀況之前,按照禮儀,應該先說出自己的戀情纔行。你生前有喜歡的人嗎?」

大江田閉着眼睛,不時發出「唔~唔~」的呻吟聲,因此應該沒有睡着,不知是不是在冥想。

「我們去上面吧!」

「楓。」

柵木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們惹怒了柵木。如果不依照他的要求刪除電影,就會被暴怒的柵木殺死。但是如果刪掉導演等人同心合力製作的作品,就無法把電影帶給滿心期待的粉絲了。

楓楞了一下。

三人走出房間,樓梯往上下延伸。

楓倒在地上無法動彈。撞到地面的頭感到疼痛。因爲長時間被束縛,她全身上下都很痛。

柵木打開門,衝下階梯。由於門沒有關上,走廊上的燈光照射到室內。

「嗯?喔,我心裏想着下一部作品,不小心就進入那邊的世界了。下一部作品,我打算做白熊邀請新婚女性到異世界冒險的故事。」

這位導演先生真的直接說出口了。

「好痛!放開我!」

「我知道了。妳喜歡那位作家吧?」

「走吧!」

號誌轉爲綠燈,椎也繼續朝着心中楓的光芒照射的方向踩下踏板。

「柵木,你可以放我們出去了嗎?」

「所以我才叫你這麼做!」柵木怒吼,抓起大江田的衣領。「大江田,你老是說這種話!真羨慕你,可以當導演,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剩下後悔而已!」柵木朝着地板狠狠地吐出怨言。「如果不刪除的話,我就把這個燒掉!」

「如果這麼做,就不能把電影呈現在期待它的觀衆面前了。」

「有什麼好笑!妳在笑什麼!」

「我認識一個在寫小說的人。我認爲他很有才華,而且他在國中的時候也得過獎。」

楓光着腳跑在階梯上,緊緊握住椎也的手。

楓可以感覺到水泥牆面老舊而粗糙。明明沒有窗戶卻有微微的亮光,是因爲光線從門縫透進來。柵木出現的時候,門外可以看到通往上下的階梯。這間房間似乎是在二樓以上。有時可以隱約聽到遠處汽車行駛的聲音。

「這樣能夠替他帶來幸福嗎?」大江田導演突然談起了幸福論。

柵木把筆記型電腦放在大江田的面前。

「就是跟妳一起到休息室的那個人吧。」

「是啊。」大江田思索片刻,又說:「高梨小姐,妳認爲一輩子奉獻給革命、卻沒有成功的人幸福嗎?」

「大江田,你似乎還沒有認清自己的處境。我綁架了你們。我雖然不喜歡這種說法,不過你們的性命在我手中。」

大江田抬頭看沒有裝飾的天花板。

房間入口出現一個人影。是氣炸的柵木回來殺死他們兩人嗎?

椎也迅速來到楓的身旁,從外套口袋拿出美工刀,準備割斷楓手腕和腳踝上的束帶。

「您見到他的時候,請這樣告訴他吧。」

「我的屁股快要壓扁了。」楓老實回答。

「不要指使我!」這回輪到大江田被柵木毆打。「我要再用這個喔!」

該怎麼做?該怎麼做纔好?如果是他會怎麼做?他此刻在哪裏?楓閉上眼睛,想着椎也。

楓原本以爲他是腦中只有電影的怪人,不過看來他是個能夠深入思考的人。要不然,他也不會做出能夠吸引那麼多人進入電影院、令人感動的作品。

椎也接着割斷大江田的束帶。

「妳想要反抗嗎?」

椎也邊跑上屋內階梯邊說明,三人繞着樓房的階梯上樓。

她感覺到椎也在很近的地方,張開眼睛。得知餘命的人彼此會產生共鳴,找到對方所在的地方。椎也在很近的地方。他憑藉楓的光芒往這裏過來,楓也追求着他的光芒。

柵木將手中的板狀物體用雙手張開,綻放出強烈的光芒,讓習慣黑暗的眼睛刺痛。

就在大江田的手腳獲得自由的瞬間,樓下傳來踢開門的聲音。

「源,你是以這樣的打扮跟政府軍打仗嗎?」

他從手中的信封拿出一張紙。

「導演。」楓呼喚他。

「也許吧。」

在黑暗中的微弱光線照射之下,大江田露出微笑。

「是誰!」

「這世上並不存在完美的成功。不論成功或失敗,都有可能留下遺憾。即使是全力完成的作品,也不可能完全滿意。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感到滿意。即便如此,我還是認爲,爲了追求最佳作品而持續努力是有意義的。就像革命者爲了實現理想世界而全力行動。所以說,柵木如果也全心全意要製作電影,那麼即使他的身份不是導演,應該也能夠得到幸福纔對。」

「柵木,你不應該使用暴力。」

「還給我。畫得差勁也沒關係,那是我全心全力畫的,對我來說很重要。」

「我不這麼認爲。即使一輩子沒有得到回報,只要能夠爲自己的理想而活,這個人的生涯就算是幸福的。」

「在下就是想聽這句話。」

椎也回頭,源已經不在那裏了。他總是突然出現,突然消失。

大江田悠閒地說:「柵木下次來這裏的時候,再拜託他一次讓我們離開這裏吧。」

束帶被切斷,楓的手腳恢復自由。這樣一來她就能站起來了。

「是的。」楓深深點頭。

「椎也同學,你之所以要前往救人,是因爲喜歡楓同學嗎?」源再度詢問。

柵木舉起黑色的電擊棒。電流通過機器兩側,在黑暗中迸出火花。他在飯店的停車場,大概就是用這個擊昏楓的。

這樣看來,此處距離有人居住的地方並沒有很遠。楓雖然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識多久,不過從身上的疼痛來判斷,應該沒有經過太久。這裏大概是東京近郊某棟廢棄建築當中的一間房間。

「他應該也是憑着自己的信念,纔會挑起這麼大的事件。一開始他覺得自己的角色被偷走了,可是現在卻似乎認定整部電影被偷走。他應該很想製作出自己理想中的電影。如果他認爲那樣的電影被偷走了。就不會輕易接受說服。」

「那是我畫的圖畫!」

這時傳來一陣腳步聲,走下階梯接近房間。門打開,柵木出現了。他手中拿着某樣東西。

柵木似乎失去心理平衡,高聲怒吼,鞋子一再重重踏在地板上。

倒在地上的楓露出笑容。

他們避開追來的柵木,跑上樓梯。

「難道死前不會感到後悔,覺得『當時如果這麼做就好了』嗎?」

楓也再度抬頭看天花板。隨着時間經過,她的緊張情緒稍微緩和一些。柵木並不打算立刻殺死他們。如果他想殺的話,剛剛應該就已經動手了。就算殺了他們,柵木也無法逃跑,更無法逼迫電影停止上映。他應該是想要以導演爲人質,要求楓的父親等人停止上映。

柵木湊向楓,抓住她的雙肩。骨頭格外突出的手指深深掐入她的禮服。

「革命?」這個人果然很奇怪。「革命距離我太遙遠,所以我很難想像,不過如果失敗的話,應該算是不幸吧。」

「的確,在那之前必須先離開這裏纔行。」

「沒錯,就是他。他隔了好久總算又開始寫小說了。小說還沒有完成,而且有可能無法完成。您還是認爲,只要他拚命寫作,就是幸福的嗎?」

地板下方傳來聲響。那是開啓沉重的門的聲音。楓心想:他來救我了!我知道是誰來救我。心中的燈火告訴我,是椎也來了!

果然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下一部作品聽起來也很有趣,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完成《明天的西波波》,並且順利上映纔行。」

柵木從楓和大江田的眼前消失,已經過了一小時左右。不知道是因爲楓的話惹怒了他,還是因爲他有別的事要做。

「應該不會幸福。說句可怕的話,柵木憎恨着您。」

「妳先別動。」

楓直接坐在水泥地上,身體開始感到疼痛。她想站起來,但腳踝被綁住而無法動彈。鞋子不知何時掉了,變成赤腳。她很喜歡那雙淺褐色高跟鞋,因此感到很可惜。

「這是你的電腦。請你從這裏連上工作室的伺服器,把電影的主資料全部刪掉。」

「我知道。這是從妳的房間拿出來的。畫得真差勁。妳爲了取回這種圖畫,特地尋找我,結果卻被抓來嗎?真是愚蠢。」

「沒、沒錯。在下爲了守護本藩,拚命戰鬥。可惜無法讓你看到在下的英姿。那又如何?」

「那可不行。創作者的職責,就是要提供新的作品給期盼的人。製作新電影雖然很辛苦,也有可能失敗,不過我之所以能夠持續努力,都是因爲有人在等待。」

「沒事。」

楓聽到很小的聲音。她知道這個聲音,而且很熟悉。

柵木摑了楓的臉頰,她倒在水泥地上。因爲無法伸出手,她的肩膀和頭直接撞到地面。

「後悔就是不幸嗎?」

「我在入口設置敲門的機關,然後躲在樓上。等他到外面之後,我就鎖上入口的鎖,不過看來被破壞了。」

底下傳來門關上的聲音。

「全心全力又怎樣?作品如果沒有受到歡迎、獲得成功,那就沒有意義了!」

「累了嗎?」柵木笑嘻嘻地問。

「導演也一起來。」

楓考慮過要大聲求救,不過柵木沒有封住他們的嘴巴,代表他有把握,即使兩人大叫,也不會被任何人聽到,因此還是不要草率地刺激柵木比較好。

椎也牽起楓的手。楓先前被束縛的腳感到疼痛,不過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我很喜歡他的作品,不過我可能沒辦法再看到他的新作了。」

「椎也。」

「在下排行老三,俸祿微薄,沒人願意嫁給在下。不久之後,戊辰戰爭便開始了。」

大江田溫暖的聲音,在冰冷的水泥房間裏擴散。

眼前的交通號誌轉爲紅燈,椎也停下腳踏車。

「只要他全力以赴。」大江田再度露出微笑。

楓搖動肩膀,想要甩開柵木的手。

在過了五樓的標示之後,往上的階梯到了盡頭。

椎也踢開前方的門,拉着楓的手跑出去。等到氣喘吁吁的大江田也來到外面之後,椎也便迅速關上門。

這裏是屋頂,久違的夜空籠罩着他們。圍繞屋頂的欄杆外是一片空地,遠處有幹線道路和無數住家燈火。

潮溼的夜風吹拂在他們身上。

「那裏有逃生梯!可以從逃生梯下樓,到這棟建築的外面!」

大江田指着前方,朝着逃生梯的扶手奔跑。

從那道階梯下方傳來「喀、喀」的聲音。柵木抓着扶手探出頭。他應該是剛剛在樓下時,從室內階梯移動到逃生梯了。

他手中拿的電擊棒在黑夜中閃爍着火花。

「偷偷逃跑太卑鄙了吧?」柵木露出獰笑說道。

「你做的事才卑鄙!」楓斥責柵木。

「自己的作品被偷了,不論是誰都會做同樣的事。」

「是你自己賣掉的吧?」

「只要大家照我的想法,讓我製作電影就好了。太骯髒了。爲了賺錢,去跟干涉電影的企業攜手合作,真是醜陋!」柵木怒喊。

「柵木,不是這樣的。作品是大家一起製作的。有時候無法依照自己的想法進行,並不是完全自由,但還是必須在這樣的範圍內設法做出來。這世上並不存在無限廣大的圖畫紙。」

大江田緩緩地走向柵木。

「吵死了!」

柵木出拳毆打大江田,大江田的身體便倒在屋頂的地面。

「大江田先生!」

楓想要接近大江田,卻被椎也的手臂擋住。

「柵木先生,住手吧。」

加護治療中心有幾間獨立隔間的加護病房,幾名醫生和護理師正在進行治療。其中一位醫生對靜惠點頭致意。

「椎也!」

「我先生很早就病逝,我又是醫生,所以遇到過很多次這種場面。咦?這好像不是患者家屬該說的話。」靜惠發出苦笑。「啊,我得把這個交給妳。」

「這是柵木的血。我第一次揍人,感覺真不舒服。果然不應該揍人。」

供述筆錄完成之後,楓離開警察局,便急忙趕往醫院。

「我說我是醫生,他們就特別讓我進入這裏。椎也在那間病房。雖然不能進入病房裏面,不過可以從探視窗口看他。」

柵木聽到大江田的話,臉色漲紅,抓住大江田的脖子。大江田被柵木往後推,身體往後仰到欄杆上方。過了欄杆就是大樓外側,五層樓底下的地面是大樓停車場。

大江田這麼說,楓便全力衝下逃生梯,祈禱着椎也平安無事。

「吵死了!吵死了!凡人怎麼會理解我身爲創作者的心情!」

「我很期待看到電影。可以的話,希望能夠在十月之前上映。」

「掉下去!快掉下去吧……從我眼前消失……」柵木的聲音變成哭聲,以悲痛的表情哀求大江田。

柵木按着腹部,蜷縮在地上。

「其實本來是連家屬都不能進入的。」

「幸好妳沒事。」椎也露出微笑。他撿起黑色電擊棒,丟到遠處。

大江田把剛剛柵木掉落的黑色電擊棒抵在他的背部。

時間停止了。

「危險!你會掉下去!」

「也許是靠手機GPS之類的吧。」

「他叫椎也吧?沒有他在的話,我早就被殺死了。」大江田在楓的旁邊,以沉痛的表情低聲說。

楓這麼說,大江田也一再點頭。

楓瞪他一眼,他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僵硬,接着就倒下去。

楓越想越覺得很沒有道理,越想心情越亂。她不知道該如何與靜惠相處,內心感到相當迷惘。

這時倒在地上的柵木從口袋取出某樣東西,搖搖晃晃地接近。椎也發現時想要立刻跳過欄杆,但紅色的電擊棒電流卻早一步碰到他的腳。柵木藏了另一支電擊棒。

到達警察局之後,一名女警告訴他們,椎也正在醫院接受緊急治療。

「可惡!」

「我們很合得來嘛!」

「我只是想要做出自己的作品。我明明能夠做出最優秀的電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大江田!都是大江田不好!你總是在我的前方。相較於我拚命想出來的企劃,你的點子總是更傑出!」

「柵木先生,我雖然無權評論別人的作品,但是我每天拚命地寫小說。我不知道能寫出什麼程度的作品,甚至也不知道能不能夠完成。」

楓和大江田一起被警車帶到附近的警察局。

楓故意裝傻,不過她知道椎也爲什麼能夠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他是在自己心中感受到楓的存在。他們兩人彼此產生共鳴。

「即便如此,我還是打算要持續寫到最後一刻。這是因爲我跟某位作家約好了。那位作家說了跟導演一樣的話。單憑一個人,無法做出好的作品。不論是小說或電影都一樣。疾病、羈絆、資金調度問題等等的制約,理所當然會存在。不過只要跟夥伴在一起,就能夠跨越這些制約。創作是大家同甘共苦的成果。」椎也以平和的口吻這麼說。

「這幅畫很美。」靜惠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楓的畫。「那孩子自從國中時發生那起事件以來,就完全變了一個人。他變得沉默寡言,避免和他人來往,原本喜歡寫的小說也不寫了。不過他最近又重展笑容,而且好像又開始寫小說了。自從認識妳之後,椎也總算能夠從四年前的事件完全重生。我得跟妳道謝纔行。謝謝妳。」

椎也稍稍彎曲上半身,巧妙地躲過柵木的電擊棒,然後朝柵木的臉部揮拳。

「楓,妳一直都跟椎也在一起吧?他最近比較常出門,所以我猜他大概是交到朋友了,可是他都沒有告訴我。他基本上個性很害羞。」

楓說不出話,只是閉上眼睛搖頭。靜惠失去了丈夫,兒子在國中遭受暴力而受重傷,現在又陷入嚴重的意識昏迷狀態。即使恢復了,不到半年,椎也的餘命就會走到盡頭,到時候椎也的母親就會變得完全孤獨。那是無法抵抗的命運。

「這種東西!」

「你的手上有血,沒有受傷吧?」楓摸了摸椎也的手。

楓一五一十地說出所有事實,包括闖空門的犯人是柵木,自己的父親知道犯人是誰卻沒說出來,自己和椎也爲了取回被偷走的圖畫而在尋找犯人,另外還有在那棟廢棄建築發生的事。不過她當然沒有說出關於自己餘命的事。

「我、我也在畫畫。即使畫得很差勁,沒有人認可!」

兩人打了招呼之後,椎也的母親靜惠對楓說明椎也的狀態。頭部的傷口經過縫合,腦波沒有問題,不過因爲受到強烈撞擊,意識還沒有恢復。最嚴重的是內臟。當他從屋頂墜落的時候,腰部直接撞到停車場的車輪擋,導致腎臟受到損傷。椎也在過去的暴力事件中已經失去一顆腎臟,在這次的傷害中等於是失去了大半的腎臟功能,現在正在以透析進行緊急處置。身爲醫生的椎也母親以不帶太多感情的口吻,非常明確地說明狀況。

緊繃的空氣稍稍緩和,靜惠便從包包拿出圖畫。這是楓畫的水彩畫。藍色的天空中飄浮着白色的雲朵。紙張的角雖然有些彎曲,不過沒有任何污損。

靜惠舉起手中的卡片,標示「加護治療中心」的入口大門就自動滑開。

椎也在加護病房。椎也的母親坐在加護病房前方的走廊上。楓雖然是第一次見到她,但卻立刻就知道她是椎也的母親。椎也的母親打扮得樸素簡潔,臉上戴的眼鏡很適合她。

椎也扭曲臉孔,抱着頭當場蹲下。椎也在國中時曾遭受暴力,導致身體留下了障礙。柵木的血是否讓他想起這段黑暗的往事呢?

椎也跳過欄杆,抓住楓的圖畫。

「吵死了!」

當楓到達椎也身旁時,椎也已經失去意識,即使呼喚他也沒有反應。楓把椎也的頭放在自己膝上,淺褐色的裙子被他的血染紅。在椎也的腰部下方,有一塊從地面突起的停車場車輪擋。他似乎是墜落到那裏撞到腰部。

「謝謝你。這樣一來,我就能完成電影了。」大江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椎也鞠躬。

「這裏交給我,妳快點到他那裏吧!」

椎也露出遇見死神般的驚訝表情,手指離開欄杆,背部朝向空中倒下。

楓邊哭邊呼喚椎也的名字。椎也沒有醒來,不過他的心臟還在跳動,身體也還是溫暖的。椎也還沒死。他的餘命仍舊沒有結束。

「住手,你不要再犯下更大的罪了!」楓抓住柵木的手臂。

楓從欄杆探出身體,使盡力氣伸長手,但椎也的身體無力地落到空中,朝着地面墜落。隨着即使死了也不會忘記的可怕聲音,他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地面的停車場。

椎也抓住柵欄,把腳跨上來,想要回到屋頂這一邊。

「快點讓椎也接受治療,要不然他就要死掉了!」楓哭着要求柵木。

椎也倒在墜落的地點沒有動彈,手中抓着楓的圖畫。即使從樓頂掉下去,他也沒有放開那張畫。

椎也的餘命只剩下不到半年。

「閃輝性暗點?」

接下來的時間,對楓來說就如同電視劇或電影中的連續景象,很難想像是發生在現實世界。

椎也舉着畫了雲和天空的圖畫,朝着楓微笑。

柵木口中吐出鮮血。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出手想要把電擊棒壓在椎也的胸膛,但椎也迅速傾斜身體,並揍了柵木的腹部一拳。柵木當場倒下,黑色電擊棒從手中掉落,滾落在屋頂的地板上。

「椎也同學是怎麼找到妳的?」女警以不解的神情問。

「怎麼了?」

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的柵木站起來,朝着椎也的下巴往上踢。椎也往後倒下,頭部撞到水泥地上,流出鮮血。椎也按着頭呻吟。

靜惠閉上眼睛,靜靜地聆聽楓顫抖的聲音。

「我值夜班不在家的時候,他好像就在餐桌上寫作。我很喜歡那孩子的文章。」靜惠露出柔和的笑容。

靜惠對楓露出擁有共同祕密的笑容。

楓想要跑過去,但被柵木阻止。

「總算拿回來了。」

「那傢伙是妳的情人嗎?你們還真會享受青春。我一直獨自畫畫,沒有時間交朋友或談戀愛。就算這樣,我一直覺得只要能夠製作自己的電影就行了,可是結果卻變成這樣。我被逐出業界。在離開大江田的工作室之後,沒有任何一間工作室錄用我。我明明這麼有能力,一定是大江田在幕後策劃,讓我不被錄取,對不對?」

椎也看着自己沾血的拳頭,臉色突然出現變化。他不斷眨眼,並揉了揉眼睛。他用另一隻手按着頭部。

「腎臟功能的障礙可以完全治好嗎?」楓小聲詢問。

柵木指示大江田走向屋頂的欄杆。

柵木蜷曲着身體沒有動彈。

「聽說再過一陣子,他就能轉到一般病房。這一來就可以接近到他的枕邊了。」站在旁邊的靜惠告訴楓。

「都是因爲我,害椎也變成這樣……」

「椎也!」楓朝着椎也大喊。

「我會努力的。椎也同學,希望你也能努力寫作。有人在等待你的作品。」大江田笑咪咪地說。

「楓,妳不要緊嗎?」椎也注視着柵木的舉動,詢問楓的狀況。

「椎也!」

「嗯。」楓輕輕點頭。

「我不要緊。對不起,我擅自離開大廳。謝謝你特地趕來……」

頭部流血的柵木站起來,紅色的電擊棒迸出不祥的火花。他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走向楓。

「椎也!椎也!」

柵木拿着黑色電擊棒,衝向椎也。

這時倒在地上的椎也站起來,按着頭部走過來。柵木察覺到腳步聲轉頭,被椎也的拳頭擊中臉頰。柵木從頭部被打飛,倒在水泥地上。

楓戰戰兢兢地接近窗口,窺視靜惠指的病房,看到椎也獨自躺在房間中央的牀上。衆多管子和電線將他和種種儀器連結在一起。他的嘴上覆蓋着呼吸器,因此看不到表情,不過他看起來似乎在睡覺。這是楓第一次看到椎也的睡臉。他們還不曾共眠。

「爲了我的圖畫,椎也他……真的很對不起。」

「他不會死。」

「我沒有做那種事。我一直都在支持你。不過,沒錄取你的工作室的人曾經告訴我理由。那個人說的跟我一樣:電影是沒辦法獨自完成的。」

「我也是。」

「我已經習慣了。楓,妳大概也聽說過,那孩子以前也曾經受重傷住院。」

遠處傳來警車的警笛聲,大概是屋頂上的大江田用柵木的電話報警的。紅色的警車警示燈成排朝這裏接近。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太危險了,快過來這裏。」

「啊!」

「我看到……發光的齒輪……」

靜惠站起來,對楓招手。

楓想要抓住,但那張畫卻乘着風,穿過她的手指之間飄到空中,飛到欄杆外面。

楓流下眼淚,低頭道歉。

椎也說完後脫下外套,握住拳頭,擺出拳擊的戰鬥姿勢。楓想到椎也當初學習拳擊,是爲了不去毆打別人,但他現在爲了保護楓和大江田,準備要用拳擊與柵木戰鬥。

椎也降落在欄杆另一邊的狹小區域。在那前方沒有地板,遙遠的地面是柏油路面的停車場。

柵木的身體飛出去。

柵木把塞在褲子後口袋裏的楓的圖畫往上拋。

抵達現場的警員和穿西裝的刑警逮捕了倒在屋頂上的柵木,把他帶入警車離開。醫生當場檢查椎也的狀態。急救護理師使用擔架,緩慢而慎重地把椎也搬運到救護車上。救護車載着沒有意識的椎也與醫生,鳴着警笛駛向醫院。

「必須要等到精密檢查的結果出來才知道,不過現在腎臟移植的技術也很發達,所以不要緊。」

「腎臟移植需要有人捐贈腎臟吧?可以立刻就找到捐贈者嗎?」

「在之前的事件發生時,考慮到可能會需要移植腎臟的情況,我曾經接受檢查,發現自己的腎臟因爲有先天性的問題,不適合移植。我們也沒有其他很近的親戚,所以大概得尋找第三方的捐贈者。」

靜惠望着在窗戶裏面睡覺的椎也。椎也的臉色呈現土黃色。

楓說:「請接受我的腎臟吧!」

靜惠顯得很驚訝,對她說:「我很感謝妳的心意,不過在日本,原則上禁止從他人進行活體腎臟移植。我不能爲了椎也,讓其他孩子身上挨刀。畢竟是要取出器官,會有一定的風險。」

「我不在乎任何風險。」

反正她只剩下不到半年的餘命,而且這段餘命也是椎也給她的。

「這件事以後再談吧,今天妳先回去休息比較好。妳的父母親呢?」

「我父親應該還在警察那裏。他隱瞞了調查必要的資訊,不知道會背上什麼罪名。母親應該正在往這裏來,不過我們並不像椎也和妳那麼要好。」

靜惠默默無言地握住楓的手。

她們走出加護治療中心,坐在走廊的沙發上,不久之後就聽到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穿着白色襯衫和卡其褲的瞳出現在她們面前。

「妳比我預期的還要早到。」楓站起來說。

「因爲我很擔心女兒啊。」瞳的視線從楓移到靜惠身上。「我是楓的母親。」

「我是椎也的母親,很抱歉讓令嬡遭遇到可怕的事件。」靜惠深深鞠躬。

「是楓把椎也同學捲進來的。他們來到我開的畫廊的時候,我就知道楓在模仿偵探進行調查。當時要是我嚴厲地阻止她,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真的很抱歉。」

瞳頂着蓬亂的頭髮,鞠躬得比靜惠更深。楓還是第一次看到母親向人低頭。

靜惠說:「今天已經很晚了,妳應該也累了,先回家休息吧。」於是楓和瞳便向她道別。

「妳的身體不要緊嗎?」

「誠如所言,確實如此。即使有些許誤差,最終結果也不會改變。命運不論如何拉扯,終究會恢復原狀。」

「住手!妳的餘命還沒有結束!」

「再見,椎也。」

「你說什麼?」

楓回到房間,開始調查椎也的症狀。她把椎也給他的精密檢查結果和學術書籍的內容進行對照。當她爲一大堆沒有看過的術語感到腦袋發麻時,就會到隔壁房間,坐在畫布前方。

「你應該知道吧?你不是看得到人類的命運嗎?」

楓聽到母親突然這麼說,不禁感到驚訝。

繼續等下去,椎也就會死。

楓把臉湊近牀上的椎也。

這句話讓楓感到意外。父親只顧工作,母親又有外遇,因此她原本以爲夫妻兩人的關係已經降到冰點。

源露出不解的表情。

在那起事件之後,楓重新開始畫畫。她因爲椎也不在而變得空虛的心中,忽然浮現椎也過去問她的問題:「妳不畫畫了嗎?」

「是嗎?妳爸爸也很帥唷。雖然有點狡猾,不過那也是他可愛的地方。」

源緩緩地搖頭。

醫院內有拄着柺杖的傷患、綁着繃帶的小孩、擔憂地望着早產兒的母親。這些景象往往讓人感到不安,不過卻也教導楓,這些都是現實的一部分。

在這個瞬間,楓宛若被切斷電源般失去意識。

「我腦中的確理解,可是內心卻感到抗拒。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一切了吧?」

楓低頭看椎也的臉。

「這一點也辦不到。命運已經註定,再過二十五天,妳也會迎接死亡。在那之前,不容妳死去。」

楓的母親相信,不只是她自己,就連周遭的人也不會遭遇不幸。

她坐在枕邊的圓椅上,爲椎也打開書並開始閱讀時,忽然發覺注視着自己的視線。

接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開始輸入文字。

「且慢!妳不能把在下的事告訴其他人。這是不被容許的!」

「在妳告訴其他人之前,在下必須殺死……原來如此。妳如果暴露死神的事,在下就不得不殺死妳。在下無法得知與自己有關的命運,因此才無法預知妳的行動。」源若有所悟地說。

「你不要隨便去問這種問題。」

「人不能一日行千里,魂可一日行千里。」

「妳不想知道他說什麼嗎?」

楓嘆了一口氣,低下頭。

「他那天相當着急,不過在下想要確認一事。」源交叉起雙臂。

「像你們兩個一樣?」

「妳有什麼根據……」

源顯得很慌張。

楓抬起頭,看到源站在面前。

季節在椎也睡眠的期間轉換,夏天結束,秋天來臨。

「我們兩個就像是在高速公路全速行駛的汽車。我是法國敞篷車,他是銀色德國車。兩人雖然朝着相同方向前進,但要是太接近,就會撞在一起,很危險。偶爾在休息站一起休息,對我們來說剛剛好。楓,妳不用在意我們,做妳自己想做的事吧。」

「這一點無法辦到,妳已經許過心願了。」

星期六下午,楓前往椎也的醫院。她走過逐漸轉變顏色的樹葉底下,穿過中庭,進入醫院。

「失去意識的狀態,可以稱得上是好好活着嗎?你並沒有說過他會在這樣的狀態迎接最後時刻。」

「那麼你要怎麼阻止我?」楓抬起頭問。

楓流下眼淚。眼淚沿着臉頰滑下,落在沉睡的椎也額頭上。

「以妳來說,算是找到很不錯的對象了。」瞳的嘴脣上泛起微笑。

《明天的西波波》順利上映。在首映會上,大江田公佈西波波的設計者是柵木,而他們是向他收買了角色權利。大江田也提到,在柵木贖罪之後,希望他能夠重返動畫師的工作。大江田正直的態度沒有引來批評,而他賭上生命完成的作品也獲得好評,電影非常賣座。

「妳在做什麼?」

「我沒事,可是椎也他……」

「拜託!源,我沒辦法自己死去。我只能這麼做。」

「真的?」

「在下無法摸透他的心意。在下能夠看到人類的命運,卻無法理解人類的心情,因此特地去問他,是不是喜歡上了楓同學。」源俯視椎也的臉。

「會走上什麼樣的命運,當然不可能說出來。妳不是早就理解這一點了嗎?」

「在下問他,他之所以不顧危險去救妳,是否因爲喜歡妳。他回答,也許吧。」

許久沒畫的油畫進行得很不順利,不過楓仍舊堅持繼續畫,宛若在描繪與椎也在一起的回憶。當畫布染上各種顏色,她就覺得現實中的空虛好像稍微填補了一些。

楓對源燃起怒火,但他並不是人類,而是死神。即使對他生氣也沒用。楓深深嘆了一口氣。

「且慢!且慢!在祕密遭到暴露之前,在下必須殺死妳!」

晃弘和紬也來探病。兩人感情依舊很好,而這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楓卻無法不去羨慕他們。她此時才後悔,當初沒有將自己真正的心意告訴椎也。

「他長得真帥。」

「妳在說什麼?」

事件的報導規模比楓預期的小很多。新聞報導拐走大江田導演的是前員工,以及犯人曾到相關人士住家闖空門,但並沒有提及椎也和楓的存在。據說是慎次和瞳兩人到處去拜託各家媒體,不要報導未成年被綁架監禁的事。這件事兩人沒有告訴楓,是靜惠告訴她的。

「寫好了,我現在就要送出去了。」

「在下這陣子忙着在其他地方處理事情。」源敲敲自己的肩膀說。

兩人的腳步聲在深夜的醫院裏重疊在一起。

「拜託你想想辦法吧!如果可以再活久一點,椎也或許就能醒來了。要是辦不到,你現在就殺了我吧!」

瞳摟住楓的肩膀。

楓每天都去椎也的病房探病。椎也出了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的個人房,不過仍舊沒有醒來。靜惠對楓說明,椎也受損的腎功能也還沒有恢復,除了腎臟移植沒有其他治癒方式,但是必須等他恢復意識之後才能開始尋找捐贈者。因此即使他醒來了,要找到捐贈者、進行移植手術,也要等上一段時間。

「的確如此,但不知爲何,在下卻看不到妳想要做什麼。」

「這樣啊,真辛苦。」楓「啪」一聲闔上書。「椎也受傷的時候,應該還有將近五個月的餘命。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楓抬起頭,看着椎也沉睡的臉。

楓也朗讀了椎也曾讀給她聽的《雨月物語》。

她親吻了沉睡的椎也。

楓原本想要在兩人面前忍住情緒,但是當她想到和椎也在一起度過的時間,就自然而然地熱淚盈眶。紬默默地摟住她的肩膀。

「對,像我們兩個一樣。好了,我們去接妳爸爸吧。」

她敲了一下沉睡的椎也的頭。原來椎也是這樣想的。在一起時,她雖然多少感覺到了,不過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明確的話語。

想要見到的對象並沒有相隔千里,而是在自己面前,但楓卻無法接觸到他的靈魂。先前聽椎也朗讀的時候,兩人可以一起討論故事內容,但現在楓卻連跟椎也交談都不能,更增添她的悲傷。

「那你們爲什麼不多在一起?我從小就一直這麼想。」

當她的手指快要接觸到熒幕時,源用力閉上眼睛。

「他對妳的心意如何。」

「那天你見到椎也了嗎?」

「真的啊。雖然可能跟高中生想像的情侶有點不一樣,不過我們這二十年來,也自認相處得還不錯。」

源試圖窺視熒幕。

楓在病房朗讀書籍。就像椎也先前替她做的,她也替椎也朗讀自己選的書。

楓無視於源的制止,繼續輸入文字。

「我跟媽媽不一樣。」

「什麼事?」

「我想知道。」楓老實承認。

「是啊……」瞳露出難受的表情。「不過他不會有事的。」

楓朝着睡着的椎也低聲說。

楓把手機熒幕拿給源看,然後準備按下送出按鈕。

楓爲了讓自己鎮靜,深深吸了一口氣。

「源,把我的餘命送給椎也吧。」

楓的雙親比以前更早回家,因此一起在家喫晚餐的機會也增加了。兩人雖然都替楓和椎也擔心,不過並沒有多問,只是開朗地聊今天發生的事。楓很感謝雙親這樣的體貼。

楓進入椎也的病房。椎也因爲長期住院而消瘦,爲了不傷害人而鍛鍊的肌肉也流失了,使他似乎恢復到原本的模樣。

「我在寫一篇文章,暴露你的身份。寫完之後,我就要透過網路擴散到全世界。這樣一來,全世界的人都會知道死神的存在。」

「也許吧……是什麼意思?給我好好說清楚。」

「餘命並不能保證是在身體健康、精神飽滿的狀態。像這樣的狀態,仍舊算是活着。再過二十五天,椎也同學的餘命就會在失去意識的狀態,因爲腎臟衰竭而順利結束。」源淡淡地說明。

源說不出話來。

楓25天 椎也25天

楓以溼潤的眼睛看着源。

「你不用再武裝自己了。」

楓理解到自己的想法沒有錯,便繼續寫文章。

當她們走在夜間照明的醫院走廊上時,瞳低頭看着楓沾血的裙子問她。

「好久不見。」楓不帶情感地打招呼。

「我只是這樣覺得。」

楓的餘命已經剩下不到一個月,椎也的餘命也只剩下同樣的天數。再這樣下去,椎也會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迎接關鍵時刻來臨。

「不過我還是想要聽椎也親口說……我想要再和他說話。」

楓失去力量的身體倒在椎也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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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餘命一年的妳和餘命兩年的我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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