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餘命一年的妳和餘命兩年的我》 · 高山環 · 2762 字
黃金週剛過完,迎來嶄新的夏天。椎也獨自走在海岸附近的道路上。
他原本以爲只要蹺課來吹吹早晨的海風,心情就會稍微舒暢些,但卻只是覺得很熱而已。堤防另一邊的海浪聲彷彿要摧毀某樣東西般激烈。
椎也瞪了一眼初夏的太陽。精力旺盛的太陽到了六月梅雨季節,就會暫時被烏雲遮蓋。如果自己是太陽,剛進入夏天就碰到這種釘子,搞不好會自暴自棄,做出燒燬大地的粗暴行爲。這樣看來,太陽或許有點像自己這樣的十六歲少年,因爲對世界絕望而暴走。
沿着堤防的道路上沒有其他行人。上班上學的尖峯時間已經結束,學生和上班族都已經到達既定崗位,扮演各自的角色。悠閒散步的就只有他而已。
椎也發現有一個黑色物體在車道中央。因爲距離很遠,看不清那是什麼。看起來像是陽焰※,也像是圓形的物體。
注1:所見景象因熱氣而扭曲變形的現象。
他一邊注視一邊走過去,發現那個黑色物體並沒有像陽焰那樣遠離,而是變成毛茸茸的小動物。那是一隻把臉埋在毛皮中的動物,一動也不動地蜷曲在車道中央。
道路遠方出現一臺自卸貨車,毫不遲疑地逼近那隻黑色動物。即使是站在稍遠處的椎也,也能感受到巨大的聲響和震動。照這樣下去,那隻動物就會被自卸貨車巨大的車輪輾過,變成柏油路上的痕跡。
從這裏到那隻黑色小動物所在之處,大概不到十公尺。椎也沒有時間計算自卸貨車還有多久纔會輾過去。
椎也從人行道越過路緣石,衝到車道上。皮鞋的鞋尖踢到柏油路,讓他差點要往前撲倒,不過他還是像撿起橄欖球般,單手撈起那隻黑色動物。
椎也抱着那隻動物,瞥了一眼自卸貨車的駕駛座,看到面無表情的中年男子懶洋洋地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椎也沒有時間去猜測那位駕駛到底看到什麼,就把自己的背部撞向反向車道。
他的短袖襯衫沾滿塵沙,褲子在柏油路表面摩擦。尼龍布因爲摩擦生熱而溶解,變得很燙。
明明有人衝到眼前,但自卸貨車卻絲毫沒有減速,若無其事地駛離現場。
椎也探頭看向懷裏的黑色動物。這是一隻貓,身體是溫暖的。椎也輕輕地把縮成一團的貓放在人行道旁的草叢裏。
他仰望海面上方的天空,嘆了一口氣。放眼望去,天空一片蔚藍,雲朵也潔白無瑕。地面的風景和上方的天空之間,存在着相當於生與死的距離。
啪啪啪。
不知從哪裏傳來掌聲。
「善哉!善哉!」
善哉?椎也聽到背後傳來不常聽到的詞,不禁回頭。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嬌小的武士。這名武士的身高只有到椎也的腰部,身穿羽織外套和絝褲,腰間插了雙刀,頭上戴着紮起頭髻、額頭剃光的假髮,顯然是一名相當講究的cosplayer,不過椎也並沒有看過這個動畫角色。剛剛附近明明都沒有人,這傢伙是從什麼時候站在那裏的?而且以成年人來說,他的個子相當矮,該不會是熱愛扮裝的小孩子?
「且慢!」
「不。」武士搖頭。
就算對方身材嬌小,嘲弄腰間插着刀的男人這個行爲仍舊頗爲危險。不過椎也對於自己差點相信怪力亂神而羞愧,因此不小心就用詞強烈。
他無視於那名武士,逕自往前走。
這傢伙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椎也當然不認識任何武士。
「即使是武士,生活在今日當然也會知道高中。高中就是高等寺子屋※吧。」
是不是該逃跑?這個男人或許是扮裝的殺人狂也不一定。他插在腰間的應該不是真刀而是仿製品,但即使只是木刀,被用它毆打還是難以承受。他頭上像天線般朝着天空的髮髻如果是假髮,未免做得太逼真了,倘若真的是他自己的頭髮,那麼這傢伙就是貨真價實的變態。
「請留步!」
「那你到底是誰?」椎也懶得再去思考對方的真實身份,直接提出疑問。
「你是川上椎也同學吧?」
椎也從來沒有遭遇過不合常理的奇特現象。他總是認爲,這世上最奇妙、最怪異的存在就是一般人。
「你是我的祖先嗎?」
「在下是死神。」
不過在此同時,椎也也發覺到一件奇怪的事:扮裝武士的個子很矮,只到自己的腰間,因此椎也的鼻尖不可能撞到對方。
聽到椎也這麼說,扮裝武士露出笑容。他仍舊飄浮在空中。就算武士外表是扮裝,他爲什麼能夠飄浮在空中?難道是站在透明的臺座上?椎也試着朝草鞋下方伸出腳,但皮鞋卻踢空了。
「要說多少次?在下是武士!」小小的武士挺起胸膛回答。
誠如所言?在二十一世紀自稱武士的男人,不用想太多,一定是腦筋不正常。絕對不要跟腦筋不正常的人扯上關係——這是椎也在所有十二歲孩童,不分能力與喜好地都被丟入其中的公立國中裏,曾經痛切學習到的事情。
「你是幽靈?」
注2:在日本玩撲克牌的吹牛遊戲時,質疑對方出的牌會喊出「ダウト(doubt)」,因此有些人在對話時,也喜歡說「doubt」來表示質疑對方說法。
海浪拍打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巨大。
「『到特』?這是什麼意思?」
「誠如所言,在下的確是武士。」
椎也不禁往後仰。這傢伙什麼時候繞到自己前方的?他完全沒有發覺。能夠使用如此高超的忍足技法,扮裝成忍者應該會比武士更適合吧。
椎也以前讀過的科幻漫畫中,有一個故事是主角穿越時空,來到父親的少年時代。主角發覺自己穿越時空之後,就說「這種事也滿常發生的,在漫畫和電影裏都看到厭煩了」,處之泰然地接受過去的世界。自己是否也應該接受眼前有個武士在飄浮的現實,當成是滿常發生的事呢?
椎也環顧四周。天空無比地藍,雲朵無比地白。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之下,有一名武士。周圍沒有其他人,也沒有汽車經過。從這裏看不到海,但是能夠隔着堤防聽見海浪聲,聽起來就像陌生人的喃喃私語。
椎也避免和對方對上眼,低頭加快腳步。
這傢伙真的有問題。感覺好詭異。救貓已經算是很罕見的事件了,但一大早就遇見扮裝武士,可說是更罕見的情況。這裏不是萬聖節的澀谷,不過是座濱臨相模灣的小城鎮罷了。在人跡罕見的地方扮裝能有什麼樂趣?救了貓之後,應該遇見的不是小武士,而是女神或天使纔對。
會飄浮在空中的,應該就是幽靈了。剛好這個人也打扮成武士的模樣,該不會是因爲被剝奪武士身份成爲浪人,因而懷恨在心,才變成鬼出現在這裏?
椎也原本以爲對方是自己的守護靈,不過看樣子似乎猜錯了。
椎也聽到聲音從前方傳來,抬起頭時發現武士的臉湊近到他的鼻尖,差點撞上去。
「你是惡靈?」
不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之下,武士的出現都超乎現實,不過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之下,這名武士看起來簡直就像飄離現實的幻影。
「Doubt!※」
椎也的視線在武士的臉和草鞋的影子之間來回。
「真是冥頑不靈!請先忘掉靈異之說。你身爲高中生,難道不曾在日本史的課上學過武士?」
他低頭一看,立刻解除了疑惑。這名武士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草鞋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原來是因爲對方飄浮在空中,所以即使兩人身高不同,雙方的視線仍舊會對上。原來如此——但椎也無法拍手錶達理解。物理學的知識妨礙他這麼做。
注3:寺子屋是日本江戶時代爲庶民子弟開辦的學校。
「武士?」
「武士生活的江戶時代沒有高中。但你知道高中這個詞,就代表你不是真正的武士,而是生活在現代的變態cosplay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