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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兩個人的餘命

《餘命一年的妳和餘命兩年的我》 · 高山環 · 1.5萬 字

椎也×天 楓×天

他站在柔軟的地方。

四周很暗,前後方的景象都很模糊,看不清任何東西。

椎也心想,這裏大概就是死後的世界吧。以前的他完全不相信有那樣的世界,不過既然死神存在,那麼會有專屬死者的世界也不足爲奇。就如漫畫主角喃喃說出口的臺詞,這種事很常見,在電影和漫畫都看到厭煩了。

椎也在自己的存在也曖昧不明的狀態下,開始移動腳步。黑暗的地面底部在搖晃,走起來很困難。椎也心想,這裏是海底。

當他總算稍微前進一些,看到斜前方有一個隱約發光的人影。就如遠方的風景從行駛中的電車車窗流逝一般,那個人影也往後方流動。那是源。他是向椎也和楓宣告餘命的死神。

楓——對了,楓怎麼了?椎也在舊大樓的屋頂被男人襲擊。他原本打倒了那個男人,但是爲了撿拾某樣東西,被男人反擊,從屋頂墜落。他想要撿起的是……楓畫的圖畫。那是楓在短暫的餘命當中尋求的東西。希望那張圖畫已經回到她手中。

是楓救了椎也。椎也原本對將來感到絕望,自暴自棄地覺得什麼時候死掉都沒關係,但因爲有她在,使得椎也再度燃起寫小說的意欲,得以將剩餘的人生花在寫作上。雖然最終沒有完成,不過給予他人生最後滋潤的是楓。如果能夠見到她最後一面就好了。椎也想要見到她,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

源的身影消失到後方。

在搖曳的水中,遠處出現耀眼的發光隊伍。

椎也眯起眼睛。光芒中站着一個人。是父親。那是在他還在唸小學時就過世的父親。在死後的世界遇到祖先,也是漫畫和電影常見的情景。

父親並沒有朝他揮手,只是茫然地站着。難得重逢,父親卻顯得很冷淡。他的外表並不是死前消瘦的模樣,而是椎也記憶中仍舊健康時的樣子。

父親似乎看到了椎也,皺起眉頭。對於兒子的早逝,他應該可以稍微表示一下悲傷纔對,不過他似乎對於兒子過早的死亡感到生氣。

椎也彷彿被水流帶過去般,到達父親面前。

「爸。」椎也自認發出了聲音,但是不確定是否傳到父親耳中。「好久不見。」

這句話雖然不怎麼巧妙,不過他也想不到其他可以說的話。如果問「你過得好嗎」,在這種場合應該更不適合吧。

「椎也,如果連你都到這裏,你媽會很難過。」父親開口。他的聲音就好像透過水膜聽到的聲音般朦朧。

「就算這麼說,這也是天命。我有什麼辦法。」

椎也想到在另一個世界的母親。想到被獨自留下的母親有多麼心痛,他就感到很難受。即使那是無法逃避的命運也一樣。

「我自己也死得很早,不過我還是很慶幸,至少活到了四十歲。我能夠追逐想要開面包店的夢想。」父親以椎也記憶中的口吻這麼說。「椎也,我希望你也能追逐自己的夢想。」

「媽,我記得妳的腎臟天生就很虛弱。」

「即使夢想無法實現,我也能夠朝着夢想的方向死去。我也很感謝你媽媽和你。」

他設法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到母親的臉。母親在哭泣。她摘下眼鏡,擦拭着淚水。

這是勝田的書,不過椎也沒有讀過。他翻到版權頁,上面印着「九月十日第一刷發行」。這是勝田的遺作。看來已經順利出版了。

母親把臉湊近他,把臉頰貼上來。

「如果我能夠把自己的腎臟給你,不知道會有多好……能夠進行活體移植的,僅限於親人。我當時跟楓談到,爲了進行腎臟移植,要等你恢復意識之後,再來尋找適合的捐贈者。」

《年輕人的午餐 勝田敦》

「太多了吧?」

「因爲太過巧合,所以醫生懷疑她是自殺。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想要捐贈器官的人突然死在想要捐贈的對象病房裏。不過她的體內沒有檢驗出藥物,也沒有發現任何自殺痕跡,所以最後法醫判定是自然死亡。」

「椎也!」

椎也張開眼睛。他似乎在黑暗中待了很久,因此感到很刺眼,立刻又闔上眼睛。

母親把一本書交給椎也。

像這樣的情景,他也曾在電影與漫畫中看過無數次。不過自己身歷其境的喜悅,是在電影或漫畫當中絕對不會體驗到的。

「你失去意識之後過了三個月,在九月二十日,她和平常一樣來到這裏,朗讀的是這本書。」

晃弘獨自來到病房探望他。

椎也聽見量測儀器的聲音。他在陌生的房間裏,躺在很大的牀上。這裏是病房嗎?

椎也用雙手摟着自己的身體和楓的腎臟,顫抖着哭泣。

「爲什麼?怎麼不請她進來?你一個人過來,害我擔心你是不是被甩了。」

椎也一根根地活動自己的手指。他還活着。他感受着從指尖傳達的生命,心中想到跟自己的生命同樣重要的人物名字。

「傍晚護理師來替你測量體溫的時候,發現她死在這裏。她倒在你身上,閉着眼睛,臉上據說帶着微笑……」母親的聲音在顫抖。

「椎也……椎也……太好了……」

椎也先前曾經把自己接受精密檢查的結果交給她。

椎也忍受着疼痛,試圖下牀。

到底是怎麼回事?

「楓不在其他任何地方,她活在你的裏面!」母親大喊。

「爸,你不是沒有開成麪包店嗎?你不感到遺憾嗎?」

晃弘露出擔心的神情。

椎也利用病牀的牀頭調整功能抬起上半身,詢問母親。

「今天是幾號?」

椎也腦中浮現慎次和瞳的臉孔,他無法想像他們會同意女兒捐贈器官。

「你掉下去的時候,頭部和身體受到強烈撞擊,腎臟嚴重受損,失去了意識。」椎也的母親恢復身爲醫生的冷靜,努力調整此刻的情感,繼續說:「你的腎臟功能受損之後,必須進行腎臟移植,否則就無法活得太久。」

「死因是心臟衰竭。不過即使經過解剖,也不知道她的心臟爲什麼會停止。身爲醫生的我說這種話或許不太適合,不過她的心臟不像是因爲疾病而衰竭,簡直就像是因爲時候到了自然停止的。」

「我怎麼可能被甩!我們感情超好的。」

楓在餘命走到盡頭之前就死了,餘命應該已經結束的自己卻還活着。死神告知的內容應該沒有錯。透過許願,兩人的餘命應該已經調整成相同長度,能在同一天過世。

椎也心想,不要對死者提出無理的要求。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

他的耳朵明確地聽見聲音。和先前父親的聲音不同,顫動着空氣的聲音聽起來很清楚。這是母親的聲音。

聽到這個問題,摘下眼鏡的母親以空虛的眼神看着他。

「那封信——楓的信上寫了什麼?」

「我要去找楓。如果我還活着,她應該也還活着。」

椎也蠕動着乾燥的嘴巴,設法說話。留在屋頂上的楓沒事嗎?

「嗨!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晃弘對於病人不適當的發言、以及他的笑容,都讓椎也感到懷念。「這是慰問禮物。」

母親隔了片刻之後點頭,走出病房。

「你冷靜地聽我說。你跟犯人搏鬥,從屋頂掉下去了。」

「更奇妙的是,死去的楓的衣服口袋裏,放了器官捐贈意願卡和一封信。卡片上載明瞭當自己腦死或心臟停止時,願意捐贈器官。」

「椎也,冷靜點……」

該走了?去哪裏?是天堂或地獄嗎?如果前方還有別的地方,那麼現在所在的這裏又是哪裏?

母親擁抱他,沒有說話。代替回答的是發出聲音的哭泣。椎也沒有看過像這樣的母親。即使在父親過世時也沒有看過。

「對不起,可以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我們兩個特地拚命替你做的耶!真沒禮貌。」

椎也打開病人服的前方,檢視自己的腹部。他的肚臍下方有動過手術的痕跡。新的傷口彷彿是要否定之前被施暴造成的舊傷口,斜斜地延伸在它上方。

椎也恢復意識之後,肉體彷彿也一起甦醒般加速恢復。一開始他連走去上廁所都很痛苦,不過當復健開始之後,過了幾天他就能夠自己行走。然而他爲了保護自己而鍛鍊的肌肉沒有恢復,使他回到四年前纖瘦的體格。

「楓每天都到這裏,朗讀書本給你聽。」

「紬沒有來嗎?」

這一切爲什麼改變了?爲什麼只有自己還活着?

裏面排列着許多餃子。

「你的身體還沒好嗎?」

椎也試圖起身,僵硬的身體產生劇烈的疼痛,讓他不禁叫出來。

一艘小船宛若彗星般拖曳着尾巴接近。當那艘船到達父親所在的地方,周遭便在船的光芒中閃閃發光。椎也原本以爲自己在海底,不知何時卻已經到了岸邊。

「……楓呢?」

站在船上的是武士裝扮的源。

從隔天開始,椎也接受了種種精密檢查。除了肌肉與心肺功能有些衰退之外,他的身體並沒有明顯的問題。楓的腎臟也正常運作,勤勉地不斷進行淨化血液之後送回血管的工作。

在他感覺到心臟好像被壓扁的同時,腦袋卻開始活動。

椎也這才知道,原來楓在這裏爲他朗讀,就像他曾經爲楓做的。

椎也全身發抖,感覺胸口好像被勒緊一般。

「喔,她……老實說,她在走廊上等我。」

「你現在還沒辦法活動。」

在這段期間,椎也封閉內心,避免去想任何事,任憑醫生擺佈。

量測儀器、病房、護理師呼叫器、還有母親。這裏不是死者的世界,而是現實世界。椎也回來了。

楓死在這裏?

能夠立即進行的檢查結束,確認過椎也的狀態不太可能突然產生變化之後,醫生和護理師就全都暫時離開病房。

病房的門打開,多位醫生和護理師走進來。

「十一月十一號。現在已經是秋天了,你睡了整整五個月。」

椎也爲了不讓內心崩潰,深深吸了一口氣。

「楓的父母親呢?」

楓在餘命結束之前,心臟就自然停止跳動?怎麼會有這種事?

「……楓在兩個月前過世了……」母親勉強擠出句子。

「怎麼會……怎麼可能!我救了楓!」

「就算身體狀況很好,也沒辦法喫這麼多!」

「該走了。」

源揮揮手,沒有人在劃的小船就緩慢而安靜地前進。

醫生和護理師檢查他的瞳孔、脈搏和體溫。椎也的身體就如同從舊車庫被發現的古董車,每一個部位都接受檢查。

「楓的腎臟在這道傷口的裏面活動。她的器官仍舊活在你的體內。」

源從小船上伸出手。椎也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移動,跨過船舷上了小船。

晃弘和紬似乎還在交往,讓椎也感到放心。

椎也摸了摸手術的痕跡,楓的腎臟在這裏面活動,是楓讓自己存活下來。

小船離開父親身邊。椎也俯視沒有波浪的黝黑大海,然後再度抬起頭,看到父親所在的海岸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很遠。站在岸邊的父親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椎也張開眼睛。

「楓……」

「這個我記得。」

「總共一百顆手工餃子。不用客氣,僅管喫吧!」

「他們一開始當然很驚慌失措。不過他們讀了信,理解到女兒是認真思考過之後決定的,所以最後還是同意捐贈器官。過去雖然幾乎沒有對失去意識的人進行器官移植的例子,不過醫院還是尊重楓的意願,採取特別措施。」

椎也沒有看過母親和楓對話的樣子,不過他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他相信兩人一定會很合得來。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椎也嘆了好久沒有嘆的氣,閉上眼睛。他聽不見任何聲音,就連自己的心跳也是。

晃弘拿出像壽司盆般的大托盤。

母親摸着椎也的臉頰,用另一隻手按下護理師呼叫器的按鈕,通知椎也已經醒來。

母親摟住他的肩膀制止他。

椎也開始活動的大腦陷入混亂。

母親以沉痛的表情點頭。她在面對自己的死亡時,大概也不會露出如此煎熬的表情吧。

十一月?椎也的餘命應該早就結束了。十月十五日,他和楓的生命應該就會一起結束。和椎也擁有相同餘命的楓,不可能會在兩個月前死去。爲什麼只有自己在餘命過了之後還活着,而楓在餘命還有剩下的時候就死了?發生什麼事了?

椎也摸了摸腎臟的部位,感覺到溫暖。這個體溫是屬於自己的,但卻不只屬於自己。這是楓的腎臟活在裏面的證據。

「她的信上以堅定的語言寫着,看到你受重傷的樣子,讓她萌生想要捐贈器官的念頭。她表明如果自己遇到萬一,就要將所有器官捐給生病的人。信的最後寫到,希望自己的腎臟能夠提供給椎也。楓調查過很多資料,然後從醫學角度說明,她和你的人類白血球抗原很相近,因此自己的腎臟應該會適合你。」

「那更應該……」

「可是你失去了楓,要是我們兩個一起出現在你面前,感覺好像有點……」晃弘扭扭捏捏地說。

「這樣真不像你,請她進來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就請她進來。她也很想見你。」

這回兩人一起進來。多日不見的紬看起來似乎稍微變得成熟。兩人並肩在一起的模樣感覺很自然,不過從紬的臉上可以看出她有些緊張。

「紬,很抱歉,我無法保護楓。」椎也向她道歉。

紬搖頭說:「楓應該是因爲生病……雖然很可憐,但是不是你的錯。」

「我明明在現場,卻沒辦法替她做任何事……」

紬猶豫了一下,終於說:「楓每天都到這裏,所以我沒有見到她,不過在她過世前不久,她打電話給我,說她很後悔。」

「後悔?」

「她說她應該在你還健康的時候,好好告訴你。你們明明在一起很長的時間,可是她卻沒有說出真正應該說的話。」

這一點椎也自己也一樣。

「我安慰她,等到椎也醒來,就可以說出來了。她當時在哭。不過哭完之後,她最後用平常的口吻說,包括後悔在內,都造就了現在的自己,所以她不會否定過去。她不會假裝一切都沒發生過。」

紬眼中泛起淚光。

「這很像她的風格。」

椎也摸摸自己的肚子。

「是啊,我好想再見到楓。」

紬露出寂寞的笑容,晃弘則摟住她的肩膀。

椎也的身體恢復順利,超越了心理恢復的速度,終於可以出院。他和母親回到睽違許久的家裏。屋子明明沒有任何改變,看起來卻有些不同。不只是家裏,外面的世界看起來好像也都變了。或許是因爲冬天接近,世界失去顏色,散發着哀愁的氣氛。

他睽違半年,從自己的房間把筆記型電腦搬到餐桌上,並且開機。電腦裏有他未完成的小說。他原本和楓約好,寫完之後要第一個給她看,但是卻無法實現諾言。他應該要早點完成的。現在他又多了新的後悔理由。今後的自己大概會一再像這樣,發現該做的事沒做、該說的話沒說而後悔吧。

「老實說,我也仍舊感到混亂。你想想看,現實中發生了不可能的事情。你當時失去意識,所以錯完全不在你。這一點我很明白。要是真的有誰做了什麼,那就是楓做的。不過我絕對不相信楓會自殺。」

「上次那個女生今天沒來嗎?」

「打擾了。」

「半年前,你在柵木引起的事件裏受了傷。我隱瞞了他的事,雖然最終獲得不起訴,但是對這起事件也有責任,所以原本應該向你道歉,並且感謝你保護楓,沒有讓她被柵木傷害。

他用帶來的手電筒照射建築內部,看到置物櫃及損壞的椅子倒在地上。

他讀到結尾,翻到下一頁,看到上面貼了一個信封。信封正面寫着「椎也收」。

在出院的次日,椎也搭乘和上學時不同的電車。

「怎麼了嗎?我瞭解作家都想要獨自一人完成所有工作,不過有許多作家都是和編輯共同合作完成作品的。」

田崎似乎並不知道那起事件。

店主手中的托盤掉到地上,咖啡杯應聲破碎。店主蒼白着臉低頭道歉,連忙回到櫃檯去重新煮咖啡。

當時仍是全白的畫布上,現在已經畫上圖畫,右下方是楓的簽名。這是水族館的畫。畫中描繪的是他們曾經一起去過的水族館,從背後畫着一對手牽手的男女,正在眺望沒有任何生物在游泳的水槽。

不過在你睡着的時候,楓過世了,而且是死在你的病房。我一開始完全無法相信,根本沒辦法去思考移植的事,可是最後還是尊重楓的意願,答應捐贈器官。你因爲楓的腎臟而恢復健康,現在坐在我們面前,可是楓卻已經死了,身體也被切割。楓已經不在這裏了。這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我不會道歉。」

從車站前方走上斜坡,兩旁是修剪整齊的路樹。他走在有許多留白空間的住宅區。

「這樣啊。你一定要繼續寫。那孩子喫飯的時候說,她非常喜歡你寫的小說,很期待能夠讀到新的作品。當時你還沒醒來,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在寫作的時候,或許也會經歷痛苦,不過絕對不要放棄。這是我對你唯一的期待。」瞳說完用雙手捂住臉,開始啜泣。

「原來如此。」田崎點點頭。「老實說,是因爲勝田先生拜託我的。協助你寫作,可以說是勝田先生的遺言。但也不只是因爲這個理由。我讀過你得獎的小說,就直覺到你一定會很有前途。普通的石頭再怎麼琢磨也不會發光。這樣說聽起來很冷淡,不過這畢竟是生意,我也不想花時間去培養不會暢銷的作家。」

他確認建築的位置之後,用手機傳送附加檔案的郵件。他收到順利寄出的通知。

椎也,好久不見。你的身體恢復了嗎?今天是九月十五日。白天天氣很晴朗,夜晚的星空很美。再過一個月,我們的生命就要迎接最後一天了。

「不論他說什麼,我覺得都是理所當然的。」

楓的房間整理得很乾淨,彷彿她已經知道自己會離開這裏。書架上整齊地排列着許多書,包括新加入的醫學書籍在內。

慎次似乎仍舊無法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瞳溫柔地摸了摸慎次的肩膀。椎也默默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楓想必投入了全副心力完成這幅畫。她在白天到病房朗讀,晚上則面對畫布。椎也很喜歡雲和天空的那張畫,不過他也很喜歡這幅畫。這幅畫當中有他們兩個人。

不過他一直沒有跟其他人說話,小說與現實的界線就開始變得模糊,不知道哪一邊纔是自己的世界。白天和夜晚的界線也消失了。

瞳從自己的包包取出一樣東西,放在椎也的掌心。

椎也又鞠了一次躬,然後走上二樓。

「那是裝在楓手臂上的骨釘。」

椎也在半夜走出家門。母親靜惠今天值夜班,不會回來。

他搭乘接近末班車的電車前往市區。

「在她過世的大約一個星期之前,她說她想要喫法國料理。我當時覺得很難得,一家三口一起去喫法式小餐館。我們已經很久沒有全家一起去外面用餐了。她談了很多,包括學校的事、讀給你聽的書等等。她當時會不會就已經有預感了呢?」

他鞠了一躬,回到沙發上。

椎也當場重讀自己以前寫的小說。這篇小說的文章比現在拙劣,也有許多缺陷,但是卻能夠充分感受到想要表達某樣東西的熱情。文章中保留了比現在更年輕的自己無處發泄的粗獷情感,以及純真的心靈。

他把手電筒放在附近的鐵櫃上,從外套拿出楓的信。他憑着手電筒的光線,用手指撕開看起來格外雪白的信封邊緣,取出信紙。信紙上是楓手寫的文字。她的字跡很工整,展現出對閱讀者的體貼。

「嗯,當然可以。在那之後我們很少上二樓,所以可能積了很多灰塵。」瞳稍微彎彎脖子表示同意。

店主雖然什麼都沒說,不過消息或許也傳到這一帶,因此店主似乎知道楓發生什麼事了。

他收到出版社寄來的電子郵件。勝田的責任編輯田崎三個月前寫信給他,說想要跟他見面。不過在去見田崎之前,他必須先去一個地方。

相框裏的楓露出精神飽滿的笑容,完全無法想像她已經過世了。椎也上了香,閉上眼睛。

最後一天會是什麼樣的日子?我不知道什麼樣的天氣是適合年輕男女死亡的日子,不過我覺得不管是晴天或雨天都沒關係。這樣寫的話,我們感覺彷彿是要像太宰治那樣去殉情。

田崎笑容可掬地說話,但椎也卻陷入沉默。

椎也鑽過警示帶下方,從壞掉的門進入建築內。

留了鬍子之後變得完美無缺的店主把現煮咖啡端來。

即使寫完小說,楓也不在這裏。她不會讀到完成的小說。即使讀了她的信,瞭解到她內心的想法,也無法接觸到她的心靈。椎也感受到深刻的絕望,彷彿前方只剩下懸崖峭壁一般。

過了兩個星期這樣的生活,他感到不能再這樣下去。他必須外出,和他人說話。

他打開信封,裏面裝的是圖畫和稿紙。圖畫正是那張畫了天空和雲朵的水彩畫。椎也感到慶幸,當時抓住的圖畫回到了楓的身邊。他重新檢視這幅畫。天空無比地藍,雲朵無比地白。這是椎也第一篇小說中的一段話。

「是嗎?跟勝田先生一樣。勝田先生很重視即興。他曾經說過,如果一開始就決定情節,故事就會死掉。反正,既然是第一次合作,就先等你寫完之後,一起來改稿吧。這裏的咖啡果然很好喝。」

椎也點頭。

「你的身體還好嗎?」穿着雪白毛衣的瞳擔心地問。

這是光澤黯淡的短條狀金屬。

慎次眼中含着淚水低下頭。

「你還打算寫小說嗎?」瞳問他。

椎也在餐桌上寫作時,會把楓寫的信放在旁邊。他打算在寫完楓生前很想讀的這篇小說之後,纔要打開那封信。

回家之後,他繼續寫小說。故事已經接近尾聲,不過他還在煩惱該如何結束。他看不到通往結尾的道路。

他在東京都內西北部的某站下車,憑着記憶尋找那個場所。今天沒有人引導他。從環狀道路進入巷子裏,在等待重新開發的空地上,矗立着那棟建築。沒錯,就是這裏。半年前,楓被監禁在這棟樓房,椎也從屋頂墜落。

這是楓寫給他的信。

「川上先生,你會擬定Plot嗎?」

沉重的沉默籠罩着光線充足而寬敞的客廳。

放學途中,他繞到沿着堤防的道路。那裏是他第一次見到楓的場所。當時路上一臺車都沒有,不過現在卻有許多車輛。路上設置了新的交通標誌,並重新畫上中線。新的道路入口有一塊「道路工程結束」的告示。

椎也重新開始執筆。他一開始很擔心有沒有辦法寫作,不過當他面對筆記型電腦時,就能立刻投入作品世界。創造的角色彷彿一直在等待他般開始活動,彼此對話。

他沒有迷路,就抵達楓的家。

椎也無法說出任何話。要是知道死神的事,楓的雙親心情會好些嗎?不,應該不會。他們會掉入比現在更無法理解的混亂當中。

因爲事先聯絡過,楓的父母親一起迎接他。

人行道上的雜草已經被割除,因此椎也不知道黑貓埋在哪裏。過去的風景又有一處改變了。

瞳很珍惜地收起那塊金屬。

「沒關係,很高興見到你。」

只有晃弘對椎也打招呼並歡迎他。

椎也閉上眼睛。他沒有看到發光的齒輪,也不會感到頭痛,不過他看到其他東西。那是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在芥川龍之介的《齒輪》中,這個男人就像死亡陰影般跟隨着主角。

椎也深深鞠躬之後站起來。

椎也沒有被問到長期請假的理由,或是關於已故的楓的種種問題。此刻他很感謝班上同學不過問他人生活的態度。

「真抱歉,這個人還是感到很混亂。」

椎也含糊回答。即使說明楓雖然不在這裏、卻仍舊在這裏,他大概也不會理解。

雲和天空的水彩畫到哪裏了?那張畫不在楓的房間。

椎也摸摸肚子的傷口。不過這天晚上跟其他的夜晚不同,從傷口感受到的不是溫暖也不是希望,而是絕望。

椎也一邊緩緩走上階梯,一邊閱讀用手中的手電筒照亮的信。

「不會。我會先寫出故事的正文,如果有奇怪的地方,事後再進行修正。」

這天椎也和田崎約定,一定會完成作品。

Plot是故事的摘要。小說寫作的指南書籍一定會提到,最好預先決定情節發展再開始寫。

它的重量很輕。如此輕的重量,讓椎也體認到原本應該在這裏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是和楓的骨頭一起出現的。我猜楓大概會想要給你,不過這個我要收下。你已經有她的腎臟了。」

椎也望向這棟廢棄建築。路燈的光線照射不到這裏,周遭籠罩在黑暗中。警察設置的「禁止進入」警示帶仍舊留在這裏,但已經沒有員警的身影。

「好久不見。」椎也鞠躬說。

他被帶到寬敞的客廳。柵木侵入的窗玻璃、價格高到可以買車的爵士樂唱片、大型圓沙發,都和楓在世時一樣。唯一改變的,就是房間裏掛着楓的遺影。

椎也曾經在這裏對楓說,要把兩人的忌日調整爲同一天,但是卻沒有實現諾言。椎也輕輕觸摸畫中的女孩。

椎也在家中休養時一直在寫作。相較於現實世界,待在小說世界更輕鬆。小說世界不同於現實世界,沒有讓人心如刀割的悲傷,可以自行控制所有在這裏產生的情感。

「不要緊。」

椎也望向牀與矮桌之間的空隙,想到昔日的情景,不禁眯起眼睛。

「我在聖誕節的時候,想要請紬喫道地的火雞料理,不過在日本好像很難入手。市面上明明充斥着各種食物,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據說國會議事堂的地下室有一座火雞養育場,專門提供火雞肉給掌權者。」

「家裏雖然也有和室,不過因爲沒有在使用,讓楓獨自在那裏,她可能也會感到寂寞。」瞳注意到椎也的視線,便對他說明。

「我不會道歉。」披着褐色開襟衫的慎次突然開口。「楓過世之後過了兩個月,我還是感到很混亂,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晃弘沒有提到半年的空白與這段期間發生的事,而是談起結合美食與陰謀論的話題,讓椎也得到慰藉。

稿紙上陳列着懷念的文字,這是椎也國中時寫的得獎小說影本。楓是從哪裏拿到這份影本的?

「還沒有。很抱歉這麼晚才聯絡你。」

在柵木的事件之後,椎也的閃輝性暗點症狀就沒有復發,也不會感到頭痛,彷彿是楓的腎臟替他過濾了邪氣。

「我記得這間咖啡廳,這裏的咖啡很好喝。」田崎笑咪咪地說。「你的小說寫好了嗎?」

椎也繞到油畫背面。畫布後方夾了一個信封。

椎也去了很久沒去的學校。到了十二月,高二教室已經進入爲大學入學考衝刺的氣氛。幾乎所有學生在下課時間也在自習。椎也以前對他們一再回到起點的生活方式感到輕蔑,不過他現在覺得,如果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那麼旁人也無從置喙。而且不管是什麼樣的人生,能夠選擇道路就算是幸福了。

一旦陷入這樣的想法,故事就完全無法向前發展。明明在家裏,他卻覺得有一陣不舒服的風吹拂着自己。

瞳把雙手放在她先生的肩上。

「是的,我有那個打算。」

他離開楓的房間,打開隔壁的門。就如瞞着楓偷偷進去的那次一樣,在沒有傢俱的空間中央,立着一個畫架。

椎也在「嘉德麗雅純喫茶」與田崎編輯會合。

「我可以去看看二樓嗎?」

當他寫累了,就摸摸肚子的傷口。在這裏面有楓的腎臟。他感受着楓的溫暖,思念着楓,就能夠再度進入小說的世界。

「我明白作品不是獨自一人完成,而是由許多人共同完成的,我也非常感謝您願意幫助我。可是您身爲專業編輯,爲什麼要替我這種無名的高中生做到這個地步呢?我自己最清楚,自己什麼都不是。」

不過我們當然不是要去殉情,你也不需要爲了自己還活着而感到內疚。我們的餘命是既定的,我們能做的就是將兩人的餘命互通有無而已。

我有幾件事要向你道歉。

首先,我沒有好好感謝你給了我半年餘命。要將自己只剩一年的生命分一半給別人,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這並不像借錢給沒錢搭電車回家的人,輕重程度完全不同。我感到很過意不去,也感到很高興,可是當時我卻只是含糊帶過,真的很抱歉。

這絕對是楓會說的話。她不需要道歉。藉由將兩人的餘命調整成一樣,椎也也感到如釋重負。

椎也很懷念楓的說話方式,咀嚼着每一句話,緩緩走上黑暗的階梯。

你或許會想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不是兩人同時死亡,而是隻有我死,你卻跨過了命運之日繼續活下去。不過腦筋聰明的你,應該早就想到了。

椎也大致明白,是楓救了自己。

當時你從屋頂掉下去,失去了第二顆腎臟。照這樣下去,你會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之下,度過既定的餘命後死亡。

我聽你的母親說,除了親人之外,無法進行活體移植。即使醫師允許,我的雙親也絕對不會答應從活着的我身上摘取腎臟。活着的我沒辦法給你腎臟。另一方面,即使不是親人,也可以從腦死或心臟停止的捐贈者移植器官。

我調查了醫學書籍和兩人的精密檢查結果,確認我的腎臟可以移植到你身上。

剩下的就是自己要怎麼死。在餘命結束之前,我們無法死亡。椎也,你不是試過要沉入海里嗎?當時害我嚇了一跳。

你記得以前源說過的話嗎?他說,如果試圖把死神的存在告訴其他人,他爲了保守祕密,就會當場殺死這個人。

如果我準備揭露祕密,源就不得不把我殺死。這就是我唯一能夠在餘命結束之前死亡、提供你腎臟的方式。

這樣的行爲改變了我的命運,實現了原本不會進行的腎臟移植,因此你的餘命想必也產生了變化。源因爲自己也參與其中,所以無法預知這項命運變化。

很遺憾,我無法確認自己的嘗試有沒有成功,不過你既然讀了這封信,就代表已經成功了吧?

椎也停在樓梯的平臺,深深嘆了一口氣。爲了救他,楓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椎也把手貼在牆上,再度開始走上階梯。

我想要告訴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寧可讓自己被殺死,也要讓你活下來——所以寫了這封信。我現在的餘命原本就是你讓給我的。剩下的餘命還有一個月。如果用這種方式能夠讓你今後也繼續活下去,我覺得並不算是太壞的交易。

我很喜歡你寫的小說。其實在我們見面之前,我就讀過你的小說了。當源向我宣告只剩下一年餘命的時候,我的心情跌到谷底。老實說,我當時每天都獨自哭泣。我還有很多事想要做,可是卻只有我一個人要從這個世界消失。就在我無法獨自承受悲傷的時期,我遇見了你的小說。教現代國文的明石老師手邊有原稿影本,送給了愛看書的我。

我讀了你的小說之後非常喜歡。或許你不喜歡這麼誇張的說法,不過正是你的小說讓我能夠繼續活下去。

「勝田先生的願望?你不是說過,他已經許願了嗎?」

接着是最後的道歉。我沒有對你說出真心話。包括對於你把餘命分給我的感謝、在堤防相逢之前就知道你的事,還有被犯人偷走的那張畫的意義,都因爲不好意思而沒有告訴你。不過我還是應該好好告訴你的。等到現在變成這樣,再也沒辦法和你說話,我才感到很後悔。

我會帶着這樣的遺憾離開。遺憾也是我內心的一部分。

「很好。椎也同學,你寫完夢想的小說了吧?」

源在空中移動,降落在黑貓旁邊。

然而當我透過許願,得知你剩下兩年餘命,我就決定要和你結識。接下來就是你知道的發展了。

椎也,請你一定要活下去。請你活着繼續寫小說。因爲我非常喜歡你寫的小說。雖然很遺憾沒辦法讀到新作品,不過只要有很多人能夠讀到,我就很高興了。就像我一樣,有很多人都需要你寫的小說。

雖然你也有可能對貓見死不救,但最終你還是救了貓,做出善行,因此就能夠向你宣告餘命,而楓同學也得到討論餘命的對象。」

他回頭,看到屋頂上坐着一隻黑貓。

「勝田先生同情你年紀輕輕就要死亡,因此將自己的願望託付給你。」

「好久不見,你過得還好嗎?」

椎也此時才知道,是明石老師把自己的小說拿給楓看。

爲了讓楓同學能夠在餘命結束前保持健全狀態,必須讓她接觸境遇相同的你。然而即使楓同學知道你的餘命,雙方若是無法互相談論彼此餘命,楓同學也無法得到慰藉。於是爲了同樣地向你宣告餘命,在下便安排那隻貓裝成屍體。

注19:日本古時對於從南方海路來到日本的西洋人,會稱爲「南蠻」。

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告訴你。

「這是特殊『撒必蘇』※。」

「我不會爲了這件事責難你。你只是忠實執行自己的規矩而已。我想見你,是因爲想要向你道謝。」

「總算見到你了。我不會死。楓用她的生命做交換,給了我這顆腎臟。她會和我一起活下去。」

「也許吧。」

「看來你學會doubt的意思了。不過我纔要對你說doubt。」

「什麼意思?我的願望是要把半年餘命送給楓。你已經替我實現了。」

「是爲了楓同學。當時楓同學情緒相當低落。那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年紀輕輕就得獨自面對死亡。先前沒有告訴兩位,被告知餘命的人當中,發狂者也不在少數。

「現在不是悠閒打招呼的時候。楓同學死了,在下不能容許連椎也同學都違抗命運,自己斷送性命。」

椎也露出微笑。他覺得這好像是他重生以來頭一次笑。

椎也把手放在屋頂邊緣的欄杆上。

我喜歡你。在被柵木帶去的那棟建築中,我可以明確感受到你的光芒朝着我接近。你的光芒接觸到我的心,讓我感到無限的愛。

源摸摸黑貓的頭。

源抬頭仰望月亮,彷彿楓的靈魂在那裏。

從椎也背後傳來貓叫聲。

椎也可以再實現一個願望。

「我在進入這棟建築之前,已經用郵件把初稿寄給編輯了。我辛苦到快要死掉,不過因爲寫完了,所以纔來到這裏。」

椎也仰望缺了一角的月亮。在月亮下方、沒有楓在的世界,自己獨自活著有什麼意義?芥川寫的《齒輪》主角把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當成死亡的象徵,希望有人能夠在自己睡着的時候勒死自己。

老師告訴我,小說作者也在這間學校。我對拯救自己的小說作者產生興趣,觀察了你一陣子,不過卻不敢對你開口。因爲我沒有任何特長,你卻寫了小說還得過獎。而且我再過一年多就要死了。瞞着這件事去認識新的朋友,感覺好像不太妥當。

淚水模糊了椎也的視線。即便如此,他還是用手貼着牆壁走上階梯。他終於抵達屋頂。這是那天他和楓一起牽手跑上的屋頂。

信到此結束。椎也呆呆地佇立在原地。他什麼都沒有看到,也沒有想到。如果他更深入地去想到楓,他應該就會知道。畢竟他自己也愛着楓。

「我知道,我會許別的願望。」

椎也說完,源彈了一下手指。

再見,椎也。

許願?

「爲什麼要打扮成武士?」

「源,你的前世是什麼?」

「在下最近正在學習南蠻※語言,因此這應該是正確說法。雖然無法讓楓同學延長壽命,但至少能夠提供這點幫助。」

「源,你不是武士吧?」

我沒有任何才能,我不像你那樣會寫小說。唯一稍微會一點的,就只有畫畫。從小母親就強迫我去上繪畫班。我讀了你的小說之後,重新拿起冷落好久的畫筆。我想像着你的小說,一心一意地作畫。我是第一次那麼投入地畫畫。那是很特別的體驗。當時我畫的,就是你在失去意識之後,仍舊沒有放手的雲和天空的畫。我是在讀了你的小說之後,描繪心中想像到的風景。

他才應該在楓生前表白。即使兩人沒有共同的未來也沒關係,他應該聽從自己的感情告白。

既然來到了人生的最後,我要說出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說的話:

勝田先生竟然把寶貴的願望送給自己……

「這一點就很可疑了。你說你是以這身打扮跟政府軍戰鬥,可是戊辰戰爭發生在幕府末年,當時的主要戰鬥方式已經轉移爲槍炮,很少會有武士穿這樣的裝束去打仗。幕府末年有很多生活窮困的武士。只有上級武士才能像你這樣,在腰間配那麼好的兩把刀,可是你不是哀嘆過自己排行老三、俸祿微薄嗎?」

他打開屋頂的門,看到滿天的星空。

「這是勝田先生的願望。」

「這是當時的貓?」

他連這種事都不明白,憑着虛有其表的情感寫小說,實在是太傲慢而愚蠢了。

夜間的風吹過兩人之間。

「人死之後,夢想仍在。從前百姓不可能成爲武士,不過現今只要自己希望,可以選擇任何行業。即使願望無法實現,但所有人都能夠朝着夢想自由前進。只要抬起腳踏出一步,就會留下足跡。有夢的生命纔有價值。你說是嗎?」

「你在做什麼?」

雖然只剩下很短的餘命,我卻請你幫忙尋找闖空門的犯人。

請你跟我的腎臟在一起儘量活得久一點。 楓

這是我要道歉的第二點。我不應該拉你來尋找犯人,結果害你失去腎臟。真的很對不起。

源露出清爽的表情。

椎也並不希望發生那種事。他要自己決定自己的生命。決定命運的不是武士裝扮的死神,或是穿黑色雨衣的男人,而是自己。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誠如所言。」源點頭。「在下離開老家遷至城下,正在打探能夠服侍武士的機會,戊辰戰爭就開始了。城裏的武士爲了保護會津而拚命戰鬥,年幼的武家之子也參與白虎隊奮戰。在下只是區區小民,卻也準備扛起鋤頭參戰。然而真正的戰爭是很恐怖的。大炮隆隆作響,槍彈如雨。在下無法戰鬥,只能躲在家裏發抖。不久之後,政府軍攻入城裏,在下被火災濃煙包圍,醒來之後就已經成爲死神。或許是因爲心願實現,變成這身打扮。」

「對了,在下必須先聲明,無法讓楓同學起死回生。要是讓死者復活,這個世界的人口就會爆滿。」源搶在椎也之前說。

椎也抬起頭。

「你很憧憬武士嗎?」

沒有親口告訴你這件事,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你是爲了讓楓能夠和我談論餘命,才利用黑貓向我宣告餘命?你做的已經超出許願的範圍了吧?」

「向在下道謝?此話怪哉。」

椎也再度越過欄杆,降落在屋頂的地面。他從衣服上方摸摸肚子上的傷口。他感受到自己和楓融合在一起的溫暖。有這樣的溫暖,他不會輸給任何死亡陰影。

他越過扶手,再度站在另一邊的狹小區域,也就是他被柵木的電擊棒戳中的地方。他從這裏俯視建築外面。冬季的風把他的淚水吹冷。正下方可以看到半年前毀了他腎臟的停車場車輪擋。

「撒必蘇?」

「在下沒有說謊。」

注18:英文的「Service」,此處指額外的好處。

椎也握着那封信,徘徊在屋頂上。

讀了楓的信之後,他明確理解到的另一件事,就是楓真的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她是憑自己的意志,先一步離開這個世界。她是爲了救椎也而離開的。

「沒錯。勝田先生的願望,就是『等椎也寫完小說,請幫他實現願望』。在下並非因爲擔心你自殺而來。是因爲小說完成,在下才出現於此,準備替你實現願望。」

不過我想要說明,我並不是純粹爲了好奇心而尋找犯人的。那個犯人(也就是柵木)從我的房間偷走的,是裝了我的水彩畫和你的小說影本的信封。我不知道柵木拿走那個信封,是因爲以爲那是父親藏起來的契約書,或是出自他身爲創作者的好奇心,不過總之他就是拿走了。你知道爲什麼小說和圖畫會放在同一個信封裏嗎?

椎也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黑暗的階梯前方。對於楓的願望以及她內心的想法,他一無所知。他先前到底在看什麼?在做什麼?

「真是足智多謀。不過你爲什麼想要見到在下?該不會是要爲楓同學報仇吧?在下殺死楓同學,是她自己的願望。而且死神殺人有什麼錯?」

源沒有說話。

就如所有喜歡讀書的人,我常常做白日夢。說出來很不好意思,不過我妄想著有一天,自己的圖畫能夠成爲你的小說封面。如果書店裏陳列着你的書,而封面又是我畫的,不知道會有多棒。那張畫被偷之後,我原本想要畫其他圖畫,可是讀了你的小說之後畫的那張畫,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寶物。所以我纔想要從犯人手中,取回那個裝了你的小說與我的畫的信封。

「那你爲什麼要站在如此危險的地方?」飄浮在空中的源露出不解的神情。

源展開雙袖的下襬。

我們在尋找犯人的過程中,去了很多地方。你跳入海里確認自己的餘命,在游泳池挺身保護我。我們在主題公園一起搭雲霄飛車,在勝田先生的房間開烤肉派對,花一整天慢慢逛水族館。這些全都是愉快而美好的回憶。我會帶着與你在一起的這些回憶,從這個世界消失。

接近正圓形的月亮照亮着楓的信。

「對你來說,成爲武士就是生前的夢想吧?」

「喵。」

「在下是死神,比較擅長擺佈屍體,於是便請這隻黑貓裝成屍體。貓要是亂動,你也很難救起來吧?」

「先前也說過,在下是會津武士。」

「爲什麼不是活着的貓,而要用死掉的貓?」

「是你告訴我餘命,我纔會認識楓。因爲有楓在,使我得到救贖。我曾經憎恨已經接近終點的人生,不過我現在很感謝你撮合了我和楓。謝謝你。」椎也點頭道謝。「我讀了楓的信,大概瞭解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不瞭解。你曾經說過,我是因爲在那條海濱道路上救了貓——正確地說是貓的遺體——所以你才告訴我餘命,可是這個說法很奇怪。我是因爲剛好有貓在那裏纔會去救,但是這一切實在是太巧合了。自卸貨車剛好經過那裏,也很不可思議。我調查過,那條道路施工很長一段時間,車道兩邊都禁止通行,那一天不可能會有自卸貨車經過。」

「在下是百姓家的老三。當時農家的老三一文不值。武士則與我們不同,相當氣派,行爲舉止也很優美。即使只是要繞過街角,武士也會堅持以直角轉彎。」

「那麼請許願吧。」

我愛你。

源飄浮在眼前的半空中。

「爲了喚出你。你沒有告訴我手機號碼,所以我想到,如果我假裝要自殺,你一定會出現。你雖然知道真正的命運,不過經歷了楓的事,我猜你大概會疑神疑鬼,擔心又會發生和命運不一樣的死亡。」

「沒錯。貓沒有被撞死,只是在下施了點伎倆,讓牠看起來像是死了。」

椎也緩緩地將手從鐵欄杆鬆開。

「不愧是作家。在下的確不是武士,而是會津百姓。」

「楓同學爲了救你而做出那種事,已經超出預期,也因此,你的命運變得相當長命,不過不能告訴你新的餘命。」源抿嘴一笑,又說:「佯裝要自殺來欺騙在下,真是厲害。剛剛應該要說doubt纔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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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餘命一年的妳和餘命兩年的我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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