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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森林

《你是北極星》 · 三浦紫苑 · 7713 字

也許有一天,我倆的心會分隔兩地,

但這張笑顏會永遠藏在我心底,

在開花、結果、凋零的完美平衡中,

爲我的記憶增添光彩。

「浮羽,你還在生氣嗎?」舍松汗流浹背地問道。

「對。」我說。

「聽我說,總之咱們先出去吧。我的腳麻了,而且頭昏腦脹。」

「誰教你說我肚子肥嘟嘟的!」

「我只是一時口誤嘛……」

盛夏的星期六午後,我倆在浴缸中對坐。老舊的水泥公寓一片靜謐,彷彿除了我倆別無他人。蟬鳴迴盪在浴室的細小馬賽克磁磚之間。

「我想喝啤酒。」

我趕緊拉住正想起身的舍松。

「不行!水位會變低啦!」

「我們可是在大白天泡澡泡了一個小時耶。再不補充水分,對身體不好啦。」

「你也不想想,是誰害我們連洗澡水都得斤斤計較?是誰在外面閒晃兩星期,連生活費都沒給,好不容易晚上回來,卻對女友說什麼:『你肚子肥嘟嘟的。』」

「什麼女友,你是我老婆耶。」

我冷哼一聲。舍松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浴缸。

「可是啊,只有我一個人猛流汗耶。你是不是代謝不良?」

「所以纔會胖,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啦。」舍松侷促地挪挪腳。我小心翼翼地將他碰到我下腹部的那隻腳抬到旁邊,繼續忍受在酷暑中整個人浸在熱水裏的苦行。

儘管舍松在經濟上扯我後腿,而且連一套西裝都沒有,和他在一起卻令我品嚐到「生活」的美好。此時我才恍然大悟,朋友們或許就是藉由結婚追求這種充實感,換成是她們,肯定不會和舍松這種男人結婚。

「那個人是誰?他回去了嗎?」

出站後,小小的圓環映入眼簾。豔陽高照,蟬鳴震耳欲聾。我看看公車時刻表,一天竟然只有三班車。站前只有疏疏落落幾戶人家,某處傳出風鈴聲與高中棒球實況轉播。

舍松到底在這種窮鄉僻壤做什麼?就算是走私毒品,選港口倉庫或都市鬧區也比這兒好吧?不過我也沒什麼根據就是了。

我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只顧着從浴缸中大叫:

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來者的腳步聲便步入室內,先走到廚房與客廳,接着走向浴室。

我納悶地偏偏頭,咀嚼剩下的沙拉。

乘客稀少的下行電車穿越郊區,飛馳于田野之間。我登上舍松隔壁的車廂,透過車廂間的窗戶偷窺他的一舉一動。舍松重重坐下,從揹包中取出香蕉,大口吃了起來。那似乎是從站前的蔬果店買來的。他以爲自己在遠足嗎?要遠足幹嘛不找我?尚未喫午餐的我伸手摸着咕嚕作響的肚子,屏氣凝神盯緊舍松。

舍松應該不至於察覺我的殺氣。卻連瞧都不瞧家家戶戶一眼,徑直走向山腳。我快喘死了,你到底想走到哪兒去呀?我不想管你有沒有情婦了,拜託你隨便找戶人家進去休息好嗎?

「剛纔你不僅喫了點綴料理的荷蘭芹跟豆瓣菜,連芫荽也喫了。很多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哩。」

「那個人是怎樣呀……」

我本以爲他開玩笑,但舍松依然滿臉認真地望着我。此時,我終於認爲他八成是植物學家,於是從公事包中掏出名片致意。

交往半年後,舍松在結婚申請書上填好自己的欄位,然後遞給我說:「拿去寫一寫。」說完又消失一星期。我將申請書填好收進五斗櫃,直到相識的第二年夏天到來,截至今日,才讓它重見天日。

我連滾帶爬到路上,衝到舍松走入山中的地點。疏於管理的人工杉樹蓊鬱怒長,蕨類植物覆蓋整片斜坡。舍松登上山坡,揹包在羣木間若隱若現。

「死舍松……」

拜託你這個陌生人,不要對我父母的取名風格說三道四好嗎?我板起臉來問道:

然而,舍松這個男人卻一把火燒掉我的人生藍圖。原本我可以一個人過得衣食無缺,但拜沒有固定收入的舍松所賜,生活頓時變得非常拮据。我非但不敢將舍松介紹給父母認識,到頭來連朋友都憂心忡忡地問我:「欸,舍松這個人可靠嗎?」

「……呃,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我單手握着寶特瓶來到車輛稀少的站前道路,看見舍松悠然向前邁步的背影。

我倆呆呆地並肩杵在原地,耐不住沉默的我率先開口。

「今天早上啊。很高興你過得不錯。有新任務羅,舍松。」

我下意識放慢穿衣服的速度,待我來到客廳,理查已經不在了。只穿一條牛仔褲的舍松倚窗席地而坐,啜飲罐裝啤酒。

「你喜歡蔬菜嗎?」

你自己的名字還不是老土到不行,搞得跟戰國諸侯的乳名一樣。我又傻眼又生氣,甚至差點笑出來,不過我忍住了。

舍松匆匆起身,而我則趕緊在水位變低的浴缸中縮起身子。

舍松似乎已泡澡泡昏頭,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但他只是遲鈍地呻吟幾聲。

只要舍松沒有搞失蹤,家事幾乎都由他一手包辦。每次我下班回家,舍松都會用公寓院子裏摘來的紫蘇葉做成炸天婦羅;喫完晚餐後,他又會拿院子裏採來的魚腥草煮茶給我喝。

此時,玄關傳來開門的吱嘎聲。

舍松直直地注視我的名片,喃喃說着:「浮羽(Uhane)……小姐。真是個好名字啊!令尊跟令堂是不是夏威夷人?不,我想一定是夏威夷人吧。」

「你們倆快點出去啦!」

然而我的希望落空,舍松依然馬不停蹄地往山間小徑邁進。我完全沒空觀察四周,待一回神,腳下的道路已變成沒鋪柏油的碎石路,最後變爲一片泥土。羣木遮天蔽日,山坡雖陡,好在樹蔭令我稍微鬆了口氣。

我不自覺望向舍松,只見他一臉認真地看着我。舍松的個頭比我高許多,明明是冬天,膚色卻曬得黝黑。他握着叉子的手相當厚實,胳膊也很粗壯。當時我認爲,他除了擔任教授的研究生,肯定也在外兼職粗重工作。

舍松依然渾身充滿着謎團。

即使如此,不知怎的,我卻一點都不考慮和舍松分手。

舍松赤條條地走向那名叫做理查的男子,親暱地拍拍他的肩膀。

我膽顫心驚地答道。舍松將盤子一掃而空,將空盤遞給路過的服務生。

「沒耶。」

浴室門猛然開啓。

假如跟丟舍松,我鐵定會在山中遇難。儘管蚊蟲多,身體也被樹枝、野草劃得遍體鱗傷,我仍然拼命爬坡;裝着錢包和寶特瓶的竹藤包,被我用洋裝的腰帶斜斜綁在身後。我越來越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淪落至此?我只是想知道舍松究竟在哪裏閒晃而已呀。

舍松搔亂自己的頭髮,一副天要垮下來的樣子。「那麼,假如你是貃江市人,不就要叫做貃江?哪有這種蠢事啊。」

「噯,我們不是夫妻嗎?夫妻就是應該互相幫忙啊。」

「請問你是……」

「啥?」我又愣住了。「呃,不是耶。」

我攤開紙張,把它當成黃門大人的印籠(注:日本古代用來裝印監或藥物的小容器。水戶黃門是日本民間故事中家喻戶曉的角色,真正身分爲水戶藩第二任藩主德川光圀。他平日喜歡帶着手下微服出巡,每當要懲罰壞蛋時,身旁的手下就會亮出有德川家家紋的印籠。)高高舉起。

事實上,我跟舍松根本沒有結婚,所以嚴格說來不能稱之爲情婦;更重要的是,舍松這人跟「可靠」一詞的距離有如地球到昴宿星團那般遙遠,哪有本事養情婦?話說回來,舍松之所以異常擅長調理野草,或許就是這塊窮鄉僻壤的當地女子一手教導出來的。我燃起一股幾乎煮沸手中那瓶茶水的怒火,繼續跟蹤他。如果舍松膽敢踏入女人家門一步,我就衝進去把他揍得連他媽都認不出來。

翌日,舍松在我公司外埋伏,一逮到我下班就約我去喝酒。三個月後,我倆開始在舍松的住處同居。

「我朋友。那傢伙可忙的呢。」舍松將飲盡的鋁罐捏扁。「不說這個了。浮羽,我待會要出去,最晚明天回來。」

政治家、官員、大學教授在座談會後,利用市內飯店辦了這場名爲交誼會的派對。我任職的理工叢書出版社也受邀參加,而我們員工則被派去爲熟識的教授義務幫忙。

才交往沒多久,我就察覺舍松既非學生也非研究員,但沒有深究他的職業。我曾偷看舍松的護照,上頭淨是些亞馬遜河流域或喜馬拉雅山脈周邊的國家,幾乎都是一般觀光客興趣缺缺的地點。和我同居後,他曾經好長一段時間不回家,也曾甫出門便馬上回來。

爲什麼我會跟舍松這種來路不明的男人同居呢?本來不應該這樣的。腳踏實地工作的我,應該正常過生活纔對。我本來打算選個能放心介紹給父母的結婚對象啊。

爲了日後和舍松繼續生活下去,我決定今天一定要跟蹤他。假如他突然跑去亞馬遜流域,我還真不知該如何追上,但看來他這回不打算出遠門。我匆匆鎖好門窗,抓着錢包到路邊攔下一臺計程車,前往車站。

撇除莫名其妙的流浪癖不談,其實舍松和我還挺適合的。在紙上寫下將來的計劃輕而易舉,但紙筆無法記錄人的心境。我唯一的興趣就是制定存錢計劃,可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骨子裏其實是個愛做夢、隨遇而安的人。認識舍松後,我才明白自己的另外一面。

「不……我是福岡縣浮羽郡人,飄『浮』的『羽』毛,我的名字是這樣來的。」

舍松說:

「你什麼時候來日本的?」

「不是嗎?」

該不會……一個可怕的疑忌佔據我的心靈,我旋即到自動販賣機買瓶茶狂飲幾口,這才靜下心來。難道說,舍松的情婦住在這裏?

我和舍松是在「高中生的理工困境座談會」派對會場認識的。

舍松醒來伸了個大懶腰。電車停在某個小站,他揹着揹包起身,我也趕緊下車,躲在月臺的柱子後面。在同一站下車的老婆婆揹着竹簍經過我身邊,投來納悶的目光。舍松邁着穩健的步伐,頭也不回地從剪票口走向站外。

我俯視自己身上的洋裝及涼鞋,哪有人穿這樣出遠門?這比舍松養情婦還慘。我幹嘛非得跟自己過不去,在大熱天來這種荒郊野外?不過,就這麼消沉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我下定決心,邁向草叢。

「討厭,是不是有人來了?舍松,你有鎖玄關嗎?」

一名金髮碧眼的男子說着一口流利的日語。我嚇得大氣不敢吭一聲,舍松則傭懶地扭動脖子,注視這名非法入侵者。

天啊……我就知道這個人腦筋接錯線。舍松不理會萬般無力的我,徑自套上T恤,背起愛用的破揹包,說了聲「那我出去羅」就悠哉出門了。

儘管這一戶是用舍松的名義租來的,我還是忍不住大吼。

走到山路中段時,舍松終於停下腳步。我趕緊閃進路邊的草叢,躲在樹後。舍松睜大眼睛左右張望,摸摸樹幹又摸摸地上的岩石,接着慢慢撥開偏離道路的草叢,走入山中。

「哪有這種事!」

「你什麼時候幫過我?」

「我叫松尾舍松。」

「不會吧……」

舍松面露苦澀。「好奇怪喔。Uhane在夏威夷古語中是靈魂、魂魄之類的意思耶,你的名字不是取自於這個單字嗎?」

自助式餐會開始了,從職務中解脫的我一會兒去正中央的餐桌盛食物,一會兒站到牆邊用餐。我一邊心不在焉地掃視場內各處的聊天圈子,一邊喫沙拉;定神一看,我身旁的舍松竟然狼吞虎嚥地瘋狂猛喫。他故意把小桌子拉到他身邊,然後再把事先端來的豐盛料理一字排開,從第一盤喫到最後一盤。

只見舍松害羞地快速說完這句話,便徑自轉頭離去。

舍松並非完全沒有收入,他一年會給我一兩次錢,一給就是五十萬、上百萬。我曾懷疑他走私毒品,但是沒勇氣問他。話說回來,舍松這個人身上根本一丁點犯罪氣息也沒有。

「嗨,舍松!你家好棒喔,樓梯扶手是裝飾藝術風耶!」

每當出席朋友的婚禮,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他們只要年屆適婚期,就找個年紀相當、經濟過得去、長相也不至於醜得可笑的對象速速結婚,這樣一點美感也沒有。和舍松在一起,完全沒有這種問題。

「嗯——原來是這樣啊,我都沒發現。」

聽都沒聽過。

「你要去哪裏?昨天不是纔剛回來嗎?明天輪到我們割公寓院子的草耶。」

「你說那個啊?」

「這……這個嘛,我喜歡葉菜,大致上都喜歡。」

這段路途似乎很長,但其實才約莫三十分鐘。我終於登上山頂的平坦地帶,前方離森林有一段距離,另一頭傳來浪潮聲。我站穩疲軟的雙腳,走出森林。

舍松明明整天遊手好閒,只有我一個人爲他忙東忙西。我氣不過,便從五斗櫃中取出一張文件。

「你曬得好黑喔。平常從事什麼運動?」

舍松傭懶地將後腦杓靠在浴缸邊緣,搖了搖頭。

盯着盯着,我居然不知不覺睡着了。我猛一回神望向舍松,只見他正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睡大頭覺。幸好沒跟丟他,不過話說回來,這兒是哪裏呀?看看時鐘,我們已經搭車兩小時了,途中經過許多隧道,窗外淨是翠綠山巒。

「臭舍松!出去就別回來!」

我也小跑步奔向剪票口,然而那兒卻沒有站員,只有一個小木箱擱在上頭,用意大概是讓旅客自行投入車票。我心想這下慘了,站員不在,我該怎麼補票?但既然已跟到此地,我也不能跟丟舍松,只好在口中道聲:「對不起。」然後將最低票價的車票投入木箱。

「我是森田浮羽,平時承蒙神田老師關照。」

身着西裝的金髮碧眼男看着共浴的我們,笑着露出潔白的牙齒。

「欸,舍松,說不定是小偷……」

舍松挺起胸膛,報出自己名號。

「我在亞馬遜待過四年。」

「可是浮羽,你幫我把它都填好了耶,我好開心喔。」

「是啊,其他人似乎也對這東西有興趣,所以我希望你能接手,免得被別人搶先一步。」

「還有,你看!結婚申請書還在這兒呢。其實我們不是夫妻喔,嚇到了吧!」

我被化爲飢餓野獸的舍松嚇得悄悄往旁邊一退,然而舍松卻端着最後一盤食物,朝我逐步逼近。我不敢躲得太露骨,只好用眼角餘光盯着他,僵在牆角;此時,他終於開口了。

我氣喘吁吁地狠狠咒罵一句,賭氣地一步步往上爬。當然,舍松完全不知道我在後面跟蹤他,因此絲毫沒放慢腳步。我滿頭大汗、流下無助的淚水與鼻水,沿着舍松踩過的草皮與被小刀砍斷的樹枝,爬上山坡。

「爲什麼不鎖呀!」

舍松仔細端詳紙面,但隨即堆起笑臉。

「理查!」

「浮羽小姐,我想跟你去森林散步。」

我只是個櫃檯小妹,但隨侍在那名大學植物學教授身旁的舍松卻非常引人注目;原因之一是他在衆多大人物中顯得較年輕,而最大的原因是他看起來髒髒的,與這兒格格不入。明明是冬天,他卻穿着老舊的牛仔褲與紅色短袖T恤,連外套也沒穿。他的T恤胸口印着「Rio de Janeiro」幾個白字。

我頓時一陣惱火。

「啥?」

我在剪票口追上舍松,看着他一派輕鬆地走下通往月臺的階梯。我不知道他究竟想去哪裏,便姑且買了張最低票價的車票。

涼爽的海風輕拂面頰,斜陽迎面射下,山的另一側是臨海懸崖,放眼所及盡是蒼穹。我在這意料之外的開闊空間深吸一口氣。

眼睛習慣明亮後,舍松的身影驀然映入我眼簾。雖然逆光,但我看得出他正大膽地探出身子窺探崖下。本想大叫嚇唬舍松的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因爲他抬身挺直腰桿,一副要跳崖自盡的模樣。

「呀~千萬不要啊,舍松!」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從背後衝過去抱住舍松的腰。

「啊嘎!」

舍松怪叫一聲,在懸崖上左搖右晃。方纔的山路已令我筋疲力竭,我只好抱着舍松的腰癱在地上,但依然堅決不放手。

「別想不開呀,舍松!我沒想到你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明天我一定會把結婚申請書送出去的。啊,告訴你喔,公所星期天也收件呢。答應我好嗎?拜託你千萬別自殺!」

「浮羽,別用力推我,很危險啦……」

舍松好不容易站穩腳步,轉身朝我肩膀一推,將我壓倒。我仰躺在地,舍松則壓在我身上。逃過落崖危機了!我心頭一寬,用力抱緊舍松。

我倆就這樣在地上緊抱半晌,接着舍松站起身來。

「浮羽,你來這裏幹嘛?還有……」舍松俯視着我,噗哧一笑。「你的打扮超猛的。」

「我纔想問你呢,何必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尋死呢?」

「尋死?」

舍松一頭霧水。「我只是來採松樹而已。」

仔細一看,舍松的腰間綁着一條繩子,繩索另一頭緊緊繫在懸崖邊的樹上。「對了,松樹、松樹。」舍鬆起身丟下納悶地癱坐在地的我,再度走到崖邊。

「浮羽,稍等我一下。難得你特地來到這兒,我們一起回家吧。」

說時遲那時快,舍松倏地消失蹤影。我爬着靠近懸崖邊,探頭朝下一望——只見僅靠着一條繩索支撐身體的舍松,正在挖掘長在懸崖中段的小松樹。

舍松從背上的揹包一一取出鏟子跟十字鎬之類的工具,小心翼翼地挖開松樹周圍的土,以避免傷害樹根。不久,他將松樹拔起來插進背後的揹包,戴着工作手套沿着繩索往上爬。

「嗨,久等羅。」

舍松再度站上懸崖,松樹從他背後探出頭來。我癱軟地仰望着他,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他將四周的土鋪進盆鉢,完成一盆有模有樣的盆栽。接着,舍松將搖身變爲盆栽的松樹放進超市提袋,拎在手上。

我認爲,此刻正是我解開心中長久以來疑惑的機會。

「咦!」

只見舍松擺出古老戰場之老向導的架式,肅穆地說道:「植物獵人啦。」

有個男人曾經約我去森林散步,我真的好幸福。

「喂!說到底,海關會放過它嗎?」

我由衷體認到:這個人真的是白癡。想不到這年頭還有男人自稱植物獵人(這種職業聽都沒聽過),一臉認真地大談什麼冒險啦、浪漫啦,超扯的!而最扯的就是我居然在這男人給我的結婚申請書上簽字,這種丟臉的事情打死我也不敢說出去。

「好啊。」

「那藥草跟花呢?」

「可是,賺不了什麼錢吧?」我說。

舍鬆解開腰間的繩索,將它一圈圈捲起來。「那還用問嗎?植物獵人當然是在世界四處漂泊,尋求未知植物的冒險家啊。有時在亞馬遜和印第安人住在一起,向祭司學習藥草知識;有時與孤獨爲友,探訪喜馬拉雅的荒僻地帶,發現遍地盛開的新品種花卉;除此之外,我也會像這樣找些能變成盆栽的松樹,好賺點外快。」懂嗎?舍松說。不懂——我搖搖頭。

「我看,明天我還是別去公所好了。」

「這也沒辦法啦。浪漫沒辦法當飯喫,從古至今都是這樣。大航海時代的植物獵人是連根偷取稀有植物,但現代的植物獵人不同,主要使命是發現、保護新的植物資源。不過,我從亞馬遜帶回來的野草,已經快變成心臟病的新藥羅。」舍松一手拎着裝有松樹的提袋,一手牽着我走向森林。

「你……到底在幹什麼呀。」

下山後,我們在電車中喫掉剩餘的香蕉,然後在繁星點點的天空下攜手返回公寓。

「算是遊走在犯罪邊緣吧,畢竟這是別人的土地。」

「當然是賣給美國那邊的藥廠或英國的園藝家羅。他們會分析藥草成分、開發新藥,也會繁殖花卉、種在庭院,總之這份工作既刺激又有趣,而且又對社會有益。」

我們小心翼翼地走下黃昏的山坡。

舍松將剛挖起來的松樹移栽到四方型盆鉢中,那八成又是從揹包裏變出來的。「這棵黑松很棒吧?海風的吹襲讓它長不大,不過它的樹齡肯定超過一百五十年,不簡單喔。」

「喔,你說那個啊。」舍松撥開草叢,以一貫的傭懶語氣答道:「在亞馬遜的印第安部落中,那句話是指『我想跟你做愛』啦。畢竟他們住在沒有牆壁的超開闊場所嘛,只能躲在森林裏幽會羅。」

這莫名其妙的名稱令我驚呼一聲。「……呃,那是啥?」

「舍松,問你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們初次見面時,你說的那句『我想跟你去森林散步』是什麼意思呀?」

不過算了,我牽着舍松的手咯咯笑着。和舍松在森林裏散步也不賴。或許有一天,舍松會在埋首尋求植物的過程中孤單墜崖而死,而我也可能明天被車子撞死;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因此在有生之年和舍松相偕走在沒有道路的森林,或許也不錯。

「這……不是犯罪嗎?這種松樹可以隨便挖走嗎?」

舍松這副笑容,我一定會永遠牢記在心。也許有一天,我倆的心會分隔兩地,但這張笑顏會永遠藏在我心底,在開花、結果、凋零的完美平衡中,爲我的記憶增添光彩。

「舍松……你的職業是什麼?」

舍松回頭望着我,眼神非常溫柔。「我都無所謂。只要有你、有我、地球有植物,我就別無所求了。」

「是理查拜託我來的啦。他想參加英國的盆栽評監會,所以非常想要這種松樹。」

舍松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那副踐樣與初次向我報出名號時一模一樣。盆栽或許是藝術品,可是這座盆栽是你剛剛向自然界偷來的耶。

「好了。浮羽,如果有當地人問你,你就說『他花了很多心思栽培這座盆栽,片刻都不想離手』喔。」

「很遺憾。」舍松說。他笑着將我拉起身來。

「我沒說過嗎?」

「不要小看盆栽愛好者,世界上可是流通着許多媲美藝術品的盆栽呢。」

「植物獵人!」

我真蠢,怎麼會期待舍松有什麼浪漫思想呢?不過,我想氣卻氣不成,反倒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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