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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無完成之日的兩封信

《你是北極星》 · 三浦紫苑 · 4668 字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過橋米線

錄入:七號插管

所謂的孽緣,

是不是就像擺得再久仍勉強能喫的納豆呢?

儘管內心希望它趕緊歸於塵土,

它仍然頑強地繼續發酵。

在一個冷得細菌幾乎無法生存的嚴寒午後,某人粗暴地敲打公寓大門。

「喂,岡田~你在家吧?」

狹窄的廚房裏,瓦斯爐上正煮着一鍋泡麪,當白色的細微泡沫即將溢出鍋緣時,岡田打了個蛋下去。確認鍋裏一切安好後,他打開大門。

「慢死了!」

寺島良介一如往常地強硬入內,卻不忘將鞋子脫下、放妥。

「幹嘛?我正要喫飯耶。」

岡田回到鍋前,關火加入調味料。此時,寺島徑自將三坪房間裏的墊被推到角落、坐在榻榻米上,收拾小矮飯桌的雜物。

岡田捧着小鍋從廚房走到房間,機靈的寺島趕緊將漫畫雜誌鋪在矮飯桌上充當鍋墊,然後偷瞄對面的鍋子說道:「看起來好好喫喔。」

「我只剩這包羅。」

「呃,我肚子不餓啦。」

「幹嘛?」

「嗯?」

「你找我有事吧?」

「因爲我想傳達自己的心意……」

所謂的孽緣,是不是就像擺得再久仍勉強能喫的納豆呢?儘管內心希望它趕緊歸於塵土,它仍然頑強地繼續發酵。岡田實在無法對這個表裏不一的窩囊男人見死不救。

「『其實俺一直喜歡你。俺非常喜歡你!』」

「爲什麼你冷靜得下來啊!」寺島開始胡言亂語了。

「喂,不要把筆尖弄壞啦。」寺島的手抖個不停,力道大得幾乎把信紙戳破。

「嗯?」

「『爲什麼呢?俺覺得納悶。這一星期以來,俺一直思索着這件事。』」

「沒有。我現在沒女友,明知故問。」

「爲了保險起見,我稍微問一下。『前陣子聽了你的心事』,到底是什麼心事?」

房內再度迴盪着寺島的咕噥聲。

「寺島、寺島。」

語畢,他開始放聲大笑。

「我看起來很冷靜嗎?」

「嗯嗯,」寺島心不在焉地應道,「借我原子筆。」

岡田聽得煩死了。「那你乾脆用『小生』好啦。」寺島聞言,隨即在「在下」上頭打叉,改成「俺」。

寺島繼續寫信,然後說:「我知道啊。」

「嗯。」

「你真的很濫情耶。」岡田吹涼麪條,順便嘆了口氣。「這次又是哪個女的?」

「沒有啦,我沒有笑,真的。」

「那也沒關係啊。總而言之,不管洋子小姐說什麼,我都相信。」

像寺島這種粗枝大葉又遲鈍的白癡,怎麼可能瞭解每個人對惆悵的不同定義?早知道就不說了。岡田很後悔;當初是看他哭着哀求才答應幫他的,什麼態度嘛。

「你用一下立可白會死啊?」

「『內村洋子小姐:你好嗎?前幾天玩得很開心。今天,在下一定要透過信紙向你傳達一件事情,那就是——』」

寺島似乎豁出去了。他一口氣把重要的部分寫完,深吐一口氣。

「話不能這麼說啊……還不是剛纔惆悵那部分你講太長了。」

寺島略低着頭,雙肩不住顫動。

「好啦,我幫你就是了。」岡田再度回去和寺島圍桌而坐,寺島頓時眉開眼笑。

「這是誰的房間?」

「『一想起你,俺就覺得……』欸,岡田,什麼時候會讓你覺得惆悵?」

「那一定是她瞎掰的啦。」寺島的愚蠢仍然令人歎爲觀止——不過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她那麼忙,哪可能悠悠哉哉地參加什麼聯誼啊?什麼老梗悽慘身世嘛。」

寺島聽不進岡田的指正,繼續埋頭猛寫。

「喔~」

寺島再度振筆疾書。

「你疑心病很重耶。洋子小姐幹嘛騙我?這樣對她有什麼好處?」

「你明明就在笑!」

「……你到底想在我房間賴多久?」

「是喔。答案很簡單,因爲你寫的是你的情書,而不是我的。」

「『一想起你,俺就好像看見許多人搭上穿越夕陽的電車一般,覺得好惆悵。』」

「這是情書耶,你就沒有別的意見嗎?」

「寫完了?」

「我在聽啊。話說回來,你幹嘛寫信?」

「聯誼。」

「那我要怎麼自稱?」

「我沒笑!」寺島猛拍矮飯桌,終於和岡田對上視線。「抱歉,我笑了一下。」

「『前陣子聽了你的心事後,俺想了很多。俺一直在想,是不是能爲你分憂解勞。』」

「囂張個頭!」

「幾輛電車從我旁邊呼嘯而過;透過車窗,我瞥見許多踏上歸途的人,但轉瞬間又離我遠去。車內燈火通明,相當靜謐,而我腳下的城鎮也很寧靜,唯有電車在暮色畫出光束,承載着人們呼嘯而去。每當這種時候,我總覺得莫名惆悵。」

「因爲她快三十歲了,人又很文靜。」

「這詞也太老派了吧。在哪裏認識的?」

「洋子小姐現在過得很辛苦呢。」寺島擱下原子筆,抬起眼來。「洋子小姐的爸爸過世得早,她跟弟弟是由媽媽一手拉拔長大的。她媽媽現在因病住院,工作跟照顧媽媽的事已經夠她忙了,她弟弟的小店卻在這時倒閉,還有人上門來討債呢。」

「那很好啊,你愛談幾次戀愛都是你的事。」

「『可是,俺並不是爲了你才這麼做,只是想爲你盡份心力。這都是爲了你。』」

寺島以手臂遮住信紙,安靜下來。

寺島一邊朗誦,一邊寫下文句。

「就跟平常一樣用『俺』就好啊。」

寺島聞言,旋即觸電般地正襟危坐,打直腰桿繼續寫信。

「喫完美食的時候。」

「岡田,拜託你教我寫情書!」

岡田儘可能地對他曉以大義。然後又吸起香菸。他根本沒耐心陪他聊這些。

寺島的耳朵深諳「馬耳東風」之術,抗議只會化爲一陣風吹過他的耳殼,絕對抵達不了他的腦髓。

「只有情書才能表達我的心意!」

「我絕不會辜負洋子小姐!我對她是真心的。」

「寺島老弟,聽我說一句公道話。你這樣不叫戀愛,叫做信教好嗎。」

「這只是草稿,沒關係啦!」

「爲什麼?」

「我想想喔……我正沿着鐵路漫步,時間是傍晚。」

「欸,這次不一樣啦。洋子小姐很善解人意,我真的很喜歡她。」

我幹嘛非得對你掏心掏肺,把自己的心事都講出來?想歸想,但寺島正滿懷期待地等着答案,岡田只好姑且思索一番。

寺島垂眼凝視着一片空白的信紙,窘迫地說道。

「越寫越混亂羅。」

「你這就叫做『偏見』。」

一陣短暫的沉默降臨在房間裏。寺島靜不下心地挪挪左腳又挪挪右腳,最後說道:

「你又去聯誼喔!我不是叫你別再去嗎?每次你一去,就跟蒼蠅一樣兩三下就被黏住!」

「……岡田勘太郎的房間。」

「還沒啦,你幹嘛一副很想趕我走的樣子。啊,難道說你女友要來?」

「『然後,俺終於懂了。其實俺一直喜歡……』哇咧,我寫不下去啦!太肉麻了!」

「太粗魯了吧?」

「等一下。」岡田馬上就聽不下去了。「什麼『在下』啊,有沒有搞錯。噁心死了,不準用!」

他從折起來的墊被下找出菸灰缸,把煙熄掉。

「你這個連報告都寫不出來的人,在講什麼屁話啊?」

「對啊。」

岡田叼着煙,將視線從寺島身上移開。白色的煙霧,在狹窄的房間天花板一帶飄蕩。

「笑什麼啊。」

「夠了,給我滾。」

「我想想喔,對了,搞不好她接下來就會跟你借錢繳學貸喔。」

這傢伙又來了……岡田邊想邊吸麪條,寺島見狀怒罵:「喂喂,湯汁都噴出來啦!」

「粉領族。」

「我不能在自己的房間喫泡麪嗎?不爽就別來。」

「所以我纔來拜託你啊!」

「聽不懂你在寫什麼!文筆真爛!」

「認真聽我說啦。」

「你好歹改成『一想起你,俺就覺得心頭莫名惆悵,令俺聯想起見到電車車窗的燈光穿越暮色那一刻。』」

岡田氣呼呼地站起來,將小鍋重重摔在流理臺,粗魯地走過寺島身旁,撿起榻榻米上的香菸盒。將一口煙深深吸進肺裏後,他總算稍微拾回冷靜。

「『這陣子你被許多事情折磨得疲憊不堪,而且還說自己有點寂寞。』」

寺島乖乖修改自己的文章。他垂眼凝視信紙,表情十分純真;恍如陷入沉睡,又像是正在解一道難解之謎。

寺島從帶來的紙袋中取出剛買的信紙與信封,都是淡藍色的。只見他伸手擦擦矮飯桌,畢恭畢敬地抽出一張信紙。

「因爲啊,平常你總是給人『非黑即白,沒有灰色地帶』的印象,卻說『呼嘯而過的電車令你感到惆悵』,怎麼想都很好笑啊。只要是認識你的人,聽了剛纔的話一定會笑成一團。」

「謝啦。我覺得寫情書這招啊,對洋子小姐絕對有用!」

「再怎麼說,岡田你都很有女人緣,所以我還以爲你交了新女友呢。」

「寺島,你也想想看至今給我添了多少麻煩。見一個愛一個,等到人家對你動真情,你又嚇得拔腿就跑。每次你一跑,每個人都跑來找我抱怨耶。『岡田先生,你跟寺島很熟吧?』總不能因爲我是你從小到大的玩伴,就要我幫你擦屁股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誰教我朋友硬拗我陪他一起去!還有,我猜你想酸人家是捕蠅紙,但是這個詞也很老!老到掉牙!」

「你又不是在寫戰帖。」

岡田本以爲寺島又要生氣了,不料他卻笑道:

「你不會打電話、傳簡訊或直接見面告白喔!這年頭還寫什麼情書,只會讓人家臉上三條線啦!」

「嗯。」

「今天我打算在家洗衣打掃。」

「儘管去啊,不過要等我把信寫完。對了,你也來寫信嘛。有沒有喜歡的女孩?」

「我哪有辦法見一個愛一個啊。」

岡田喜歡殘酷的快感,因此,偶爾也想裝傻狠狠傷害別人;既然寺島在無意間殘酷地傷害他,他也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覺得你一天到晚掛在嘴上的『喜歡!』,跟我心中對於戀愛的定義,好像完全不一樣耶。」

寺島沒有反駁,沉默良久。天色漸暗,岡田起身拉下日光燈的開關,然後到廚房清空菸灰缸,再順便倒茶端過來。這段時間內,寺島一直若有所思地默默望着信紙,連茶杯也不拿。岡田無事可做,只好兀自抽菸,抽到第三根時,寺島終於開口。

「欸欸,再怎麼說,你也抽太兇了吧!」

「這是我房間耶。」

「信紙會沾上煙味啦!」

寺島將攤在矮飯桌上的信紙和信封整疊收到榻榻米上,似乎想盡量讓它們遠離煙味。接着,他一口飲盡差點冷掉的茶。

「我自己也心知肚明。見一個愛一個,代表我其實每個人都不喜歡。有時我會覺得害怕,擔心自己會不會孤老終生。」

「借問一下。」如果放着寺島不管,恐怕他會陷入自怨自艾的泥沼,於是岡田只好向他提問。「那你說,怎麼樣纔不算『孤老終生』?」

「那當然是……」

寺島陶醉地讓視線遊移於日光燈拉繩一帶。「比如和洋子小姐結婚生小孩,然後一輩子幸福在一起啊。儘管有時會爭吵,在公司也會遇到不如意的事,可是隻要我一回家,家裏總是燈火通明。到了聖誕節,洋子小姐還會在前門裝飾發光的聖誕老人玩偶,還有掛着小燈泡的聖誕樹。」

「我講一句實在話,那根本是惡夢嘛。」難道是吸太多煙了嗎?岡田頭開始痛了。「雖然我早就心裏有底,但你這男人還真無聊耶,難怪每個女友都交不久。」

「反正我這個人就是無聊啦!我會一個人打光棍到死啦!這樣你開心了吧。」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咦?」

「下一句。『俺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好啦,快點寫。」

「喔,嗯。」

寺島正在睡覺。他趴在矮飯桌上睡着了。光是打個草稿,就把他搞得筋疲力盡。

寺島的發稍沾了小小的菸灰。他小心翼翼地以手指撥掉,宛如對待易融的雪花。

岡田將信紙收妥,放回矮飯桌。

岡田坐在窗邊,凝視着這名沉睡的男子。然後,他將窗戶微微打開一條縫,點燃最後一根香菸。

暖爐裏的紅色火焰開始搖曳不定,於是岡田先關掉開關,接着倒入煤油,用打火機點火。大拇指快燒焦了。房內洋溢着溫暖的氣味。

岡田從寺島胳膊下拈起幾張信紙。字歪七扭八的,重寫的痕跡一大堆。

寺島將老後的煩惱拋在腦後,再度將精神集中於眼前的戀情。「『俺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俺想跟你在一起。如果你不嫌棄,下次能不能跟俺出去玩呢?水族館怎麼樣?前陣子俺跟朋友去逛水族館,覺得很有趣……』」

回頭重讀一遍後,他笑了。

這是一個籠罩着清冷空氣的嚴寒日子。

來自肺部的煙霧與氣息交錯成白色的難解文字,畫出一條條通往冬季夜空的軌跡。

直到最後一縷輕煙融化在黑夜中,岡田都不曾離開窗邊。

看來,情書暫時還不會寫完。玩不下去了。岡田真的玩不下去了。

它只會悄悄地寫在我心田,彷彿永不停歇的呢喃。

「這傢伙真是個白癡啊。把水族館的事情寫得這麼詳細,去了還有意義嗎?」

菸灰缸再度堆滿菸灰。外頭已一片漆黑。

寺島,我的信,永遠不會有寄出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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