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溢於夜S中
《你是北極星》 · 三浦紫苑 · 1.3萬 字
究竟是輕易淹沒在瘋狂情緒中的人奇怪呢,
還是無法完全投入的人比較奇怪?
瘋狂與正常的界線,經常取決於人數的多寡。
真理子從以前起就很奇怪。
我們以前就讀的學校有一個叫做「Omidou」的祈禱場所,也就是校內的迷你教會、迷你禮拜堂。我從未認真思索過那幾個字要怎麼寫,不過大概是「御御堂」吧。裏頭居然有兩個「御」字,真是神聖啊。
正面牆上掛着十字架耶穌像,祭壇上有燭臺,天花板是挑高的圓形設計,窗戶全鑲着花窗玻璃。抱着稚子的藍衣聖母瑪利亞,腳邊盛開着白百合花。
一般來說,大型彌撒都是在禮堂舉行的,例如聖誕彌撒、安魂彌撒。紳父穿上一襲華麗的衣袍,莊嚴地舉行儀式。無論是不是信徒,全校學生都必須齊聚一堂,共同瞻望。
沒錯,彌撒是一種「儀式」。彌撒的過程本來應該力求寧靜與神聖,後人卻爲了將信仰轉化爲肉眼可見的形式,而讓它淪爲一場精心策劃的空心典禮。許多宗教祭典都是如此,終究演變爲日常生活中的空殼習俗。想在彌撒中看見什麼特別的東西,那是很困難的。
我曾多次目睹小信徒們在彌撒中打瞌睡。聽着那套重複好幾百次的臺詞,確實令人感覺不到神父的靈魂。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擴大宗教規模、廣納信徒的第一步,就是將組織化、包裝精美的儀式融入平凡的日常生活中。假如真有人每天都活在神祕的太虛境界中,那才奇怪呢。
然而真理子卻不同。
她明明不是信徒,卻萬般陶醉地詠唱聖歌,每當神父說:「願主與你們同在。」她就會比任何人都大聲回答:「也與你的心靈同在!」
當彌撒進行到「聖哉、聖哉、聖哉,全權大主宰!」這一段時,真理子已經不行了。她面頰潮紅、渾身如瀕臨高潮般震顫。站在她旁邊真令人如坐鍼氈,老是得擔心她是不是要昏倒了。
事實上,真理子每三次就會昏倒一次。
神父動作純熟、無聲無息地在桌上擺放銀器。
「主耶穌甘願捨身受難時,拿起麪餅,祝謝了,將麪餅分開,交給門徒說……」說到這兒,神父從銀器裏取出類似圓形蝦餅的小塊薄餅,雙手舉高。
「你們大家拿去喫。這就是我的身體,將爲你們而犧牲。」
真理子雙手緊緊交握,目不轉睛地凝視麪餅。禮堂靜謐無聲,神父緊接着又說:
「晚餐後,祂同樣拿起杯,祝謝了,交給祂的門徒說……」
這回他舉起盛着葡萄酒的銀盃。
我好不容易纔憋住笑。
說到半吊子,有坂的名字也是這個調調。
「誰啊?」
那還用說,因爲跟真理子要好的人只有我一個啊。我嚼起融化的起司與半冷不熱的番茄。
有坂環在我背部的手頓住了,在超短距離內整整凝視我的眼睛三秒。房裏燈火通明,針對「惡靈」一詞,有坂的眼中沒有譏笑、驚訝或疑惑,唯有一片漆黑。這三秒中,我看見清透亮澤的慾望之膜在黑暗中擴張。
「一個叫做真理子的朋友的老公。」
您是認真的嗎?校長女士。我好不容易纔憋住笑。您找她來,就等於把撒旦引入神聖的彌撒中啊。
我當然知道羅,真理子。你想喫基督的聖體、飲聖血對吧?
真理子的激昂與熱情相當原始,也形同幻視。她並非相信教典,而是與化爲宗教體制前的某種渾沌物質交流、感應。
「欸,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喫什麼嗎?」
「你感覺得到?」我問。「你感覺不到嗎?」她反問。
我翻身面向有坂。有坂的手一度抽開,接着又在我背部遊移。
「真是人如其名(注:女主角名叫エルザ,可能是Elsa或Elza,具有神的恩賜、豐盛、令人滿足之類的含意。),令尊跟令堂應該很以你爲榮吧。」
每一回的彌撒,真理子總能身歷其境地看見、聽見、體驗。
「可是,以一般人的眼光看來,怎麼想都很奇怪啊。」
外頭黑漆漆的,她到底在看什麼?我還來不及問,真理子便轉向我說道:
我只見過他穿着白色燕尾服、在婚宴中滿頭大汗地微笑的模樣,想不到人居然能變得如此憔悴,真令我喫驚。不過,說不定這就是木村芳夫的真面目。看着他那套乾淨卻單薄的素色西裝、擦得油亮卻老舊的鞋子,以及眼鏡後方那雙如植物般老實的眼睛,我不禁如此揣想。
「坐上來吧,艾莎。」
逃生門的綠光照耀着陰暗的走廊,真理子就在那裏。她穿着與初春的深山並不搭調的棉製睡衣,在寒冷的走廊上望着窗外。
「每當家裏有嘰嘎聲,她就會發着抖說惡靈來誘惑她;每當她看了《生命的進化三十億年之旅》之類的節目,就會一臉認真的說『什麼進化論?太蠢了。這個世界是上帝創造的啦』。」
正因如此,我纔會在木村芳夫半夜打電話說「我老婆怪怪的」時,心想:真理子從以前起就很奇怪。
「吉崎小姐,您還真冷靜啊。」木村芳夫絕對是在諷刺我。「真理子的狂熱可是讓我怕得不得了呢。」
我非常喜歡有坂的說法。
「我知道這樣做很冒昧,但說到真理子的朋友,我只認識吉崎小姐你而已。」
瘋狂與正常的界線,經常取決於人數的多寡。哪邊纔是瘋子,我認爲答案非常明顯。
真理子真是既可愛又可憐。她那純潔而空洞的心靈與肉體,明明身在現世,卻如此輕易地遭到異界靈魂滲透。
「明天還得上班吧?」
「嗯……你說奇怪,是怎麼個奇怪法?」
我向上司報備後,偕同木村芳夫走出店外,打算順便喫頓遲來的午餐。午後的新宿沐浴在冷而澄澈的陽光下,我們走進百貨公司附近一家面向馬賽克街的露天咖啡廳。
時至今日,我依然不懂這男人的情慾來源是什麼。儘管我暗自納悶,仍舊順着有坂的話,跨坐在仰躺牀上的他身上。
這場佐以直覺和狂喜的愛戀,癡心得堪稱盲目,令她無法自已。她的心靈與肉體,皆在快感中恍惚、融化。
我纔剛點菸,他卻馬上把名片遞過來,我只好叼着煙接下他的名片,真是個不機靈的男人。名片上印着大型家電廠商的名字。我沒有隨身攜帶名片的習慣,總是將它們收在店內的櫃檯裏。
只要客人不來找我,我也不會主動接近他們。無論有什麼疑問,只要開口說一聲,舉凡穿搭訣竅、材質、洗滌方式甚至瞎扯閒聊,我都能應付。
埋頭熟讀聖經、參加彌撒的真理子,連只允許信徒參與的「Omidou」都能躬逢其盛。
結束通話後,我將右手放回牀上,背後的有坂信二隨即緩緩抱住我。
「這麼晚打來幹嘛?」
真理子淺淺一笑。「問題不在於相不相信。『有』就是有,我們只要感受就好。」
真理子的「信仰」,如果以最多人能理解的說法來解釋,就是戀愛。
「你看起來很痛苦。」
現在回想起來,那根本就只是「洗腦研習會」,瘋狂、痛苦,而且非常可怕。帶頭的老師們跟周遭的學生、神父,不僅沒有察覺這一連串活動的異樣,而且還逐漸被這股狂熱附身。
我不喜歡半吊子的撫摸。如果不做了,我希望他讓我睡覺;如果要繼續做,我希望能盡情享樂。
Shinji。後面是什麼?Shinjiru?Shinjinai?還是Shinjitai(注:Shinjiru是「相信」,Shinjinai是「不相信」,Shinjitai是「想相信」,Shinji這名字恰好是後面再加幾個音就能成爲完整的日語。)?我總是不禁想起這個問題,所以纔會稱呼有坂爲阿信。
這家店鮮少出現獨自前來的男客。男子摸摸衣架上的衣服,彷彿觸摸衣服是進入服飾店的基本禮儀。
「啊!」真理子低吟一聲,倒在座位上。周遭的學生開始交頭接耳。「真理子,你貧血嗎?沒事吧?」老師發現後,趕緊過來一探究竟。
「他說真理子怪怪的。」
拿撒勒的耶穌這名男子,在最後的晚餐中,在門徒面前做了些什麼?幾千年前的逾越節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如回憶般一幕幕浮現在真理子眼前。
即使她長大成人,依然沒有受洗。無論是充滿聖光的幻視、天使所吹奏的榮耀喇叭聲,或是經由愛撫而帶來的快感——貫穿真理子的身體、與天地連成一線的快感,都不再出現了。
「那種毛病?」
神啊,救救她吧!
「她本來就是個怪女生,所以我想不用太在意啦。她還說過房裏有惡靈呢。」
「我不知道耶。」
第一次和真理子說話,是在國中三年級那年。那是長達五天的「鏈成會」(注:日本教會學校的鏈成會,主要是請神父來藉由講道與相關活動,來教導學生做人處事的道理。),第三天夜裏的事。
如巨浪般席捲而來的神聖波動,令真理子感受到無上的喜悅。
「哎呀,真理子懷孕啦?恭喜恭喜,幾個月了?」
真理子在學時不曾接受洗禮,因爲她父母並非爲了讓她入教纔將她送進天主教完全中學,而是想讓她進入好大學。
我們分成幾個小組閱讀聖經的一個章節,讀着讀着,突然有一個人站起來流淚懺悔,接着一發不可收拾,到處都有人開始懺悔,甚至還有人淚涔涔地安慰道:「上帝會原諒你的。」
進入沒有宗教色彩的大學後,真理子戀愛了。她這次的對象不是「上帝之子」所化身的十字架男人,而是凡夫俗子。
看來,有人在舞臺上看中你羅。真理子雀躍得差點跳起來,活像從偶像經紀人口中得知後臺休息室位置的粉絲。
「很奇怪吧?」木村芳夫壓低嗓子。
「你們大家拿去喝。這一杯就是我的血,新而永久的盟約之血,將爲你們衆人而傾流,赦免罪惡。你們要這樣做,來紀念我。」
我覺得他有點眼熟,正當我想起這人是誰時,男子轉過頭來。
我夜難成眠,在深夜中大叫驚醒,於是趕緊從狹窄的雙層式牀鋪彈起來,向室友們道歉,假借尿遁離開房間。
我回答「嗯」。
這並非感動或感恩所致,而是感嘆快樂已竄遍全身,離她而去。
「惡靈。」
真是瘋了。不過,瘋的人是誰?
一整個年級的學生,全都關在學校旗下的深山集訓所裏。沒有電視,禁止外出,當然也不準攜帶書籍或零食。我們待在與外界完全隔絕的環境中,每天從早到晚讀聖經、聆聽神父的教誨、觀看記錄聖人一生的影片。喫完晚餐後,我們還得交出總共五頁的「今日感想」作文。
「你是吉崎小姐吧?」男子說。「我是木村芳夫。真理子說你在這裏上班,所以我特來拜訪。幸好你在。」
第一次跟有坂做愛時,他笑道:「你好狂野喔。」
如果是熟客,我會回想那個人至今買過的衣服與喜好,含蓄地提供對方几種購物方向。
真理子雙眼緊閉,薄薄的眼皮頻頻抽搐。這不是貧血。大家都不懂,其實她只是興奮得昏倒而已。她就像在偶像演唱會中兩眼發白的瘋狂女粉絲,也像老電影中那些被駭人事物嚇得失去意識的女主角。
對真理子而言,感恩經以及隨之進行的儀式,早已超越彌撒形式上的意義;臺上的神父,其一言一行,無不籠罩於白色光輝之中。
她就像在雜亂節奏中被不知名靈魂附身的古代女巫,也像觸電般感應天聽、腦中瞬間浮現末日景象的傳說預言者。
「阿信。」
「真理子是懷孕後纔開始說這些話的。以前我完全看不出跡象。」
真理子並非被神靈選上,也並非選擇神靈,只是身體不知怎的開了這條迴路,如此而已。
「謝謝你。四個月了……呃,吉崎小姐,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從抽完煙到拿起熱三明治這段時間,木村芳夫一直頻頻道歉。「不好意思,昨晚那麼晚還打電話打擾你」、「不好意思,在你上班時打擾你」。
早上的客人應付完了,趁着午休來逛逛的上班族人潮也退了,此時有一名穿着灰色西裝的男子踏進店裏。有坂說今天會早點下班,我明天也休假,今晚回家不如用冰箱的剩餘食材煮火鍋吧——我滿腦子只想着這些事,所以沒及時察覺這名男子的存在。
「請問……真理子從以前就有那種毛病嗎?」
「硬要說的話,是有點奇怪。」我嚐了一根飯後煙。
如果是生客,我會請他們盡情撫摸衣料,若無其事地向對方介紹那件衣服的小故事或是來歷,敘述它是經由多少人所打造出來的結晶。
我喜歡這家店的衣服,令人聯想到遍地岩石之遠洋孤島的牧羊人。在日本,只有青山的直營店和這裏販售這些衣服。
我還以爲有坂在等待時做出抉擇了,怎知他的手卻要摸不摸的。
每每從「Omidou」返回,真理子一定會說出這句話。
「謝謝您,瑟西莉亞修女。」
只有信徒才能領聖體。貪睡的小信徒們睜開眼睛,在神父面前排成一列。她們恭敬地以手掌領受聖餅,迅速送入口中。此時,真理子也恢復神智,癱在座位上注視着臺上的人們;她的眼睛,飽含着溼潤的淚光。
木村芳夫啜飲咖啡,默默等待我喫完。
有一次,當我跟真理子在走廊上聊着這類老話題時,結束彌撒從「Omidou」走出來的校長,主動向真理子搭話。
我沒有跟真理子同住過,也不是她的家人;我知道自己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我覺得真理子的狂熱挺可愛的。我喜歡看着真理子開啓迴路的瞬間,喜歡看着她渾身震顫地品嚐不可思議的體驗。
「你不妨想想看,這不是跟深信占卜或風水一樣嗎?再說,現在的美國鄉村一帶,肯定還是有許多人相信惡靈的存在,也相信創世紀的記載喔。」
我打從心底感到害怕、恐懼,究竟是輕易淹沒在瘋狂情緒中的人奇怪呢,還是無法完全投入的人比較奇怪?
從前的熱病已痊癒,但下一波熱病卻接踵而來,襲向真理子。
「我在電話中也說過,」我捻熄煙,一邊不着痕跡地確認時間。「真理子從以前就很奇怪了。我不太明白木村先生在煩惱什麼,真理子害怕惡靈、否定進化論,這跟真理子的人格或優點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嗎?」
真理子三天兩頭就往「Omidou」跑。真理子在那兒照樣昏倒,但在場的信徒們,想必沒料到真理子是因爲神遊太虛才昏倒吧?對她們而言,彌撒只不過是一種儀式,她們認爲真理子是由於身體虛弱才昏倒。
真理子並不信宗教,她只是在品嚐超自然體驗罷了。兩者乍看相似,其實性質大不相同。
這就像一本寫滿神聖格言的高貴書籍,將古往今來的事情轉化爲詩般的曖昧語言,任憑對方自由想像。
「筱塚同學,你真的非常虔誠呢,想不想多讀點聖經,接受洗禮?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向神父拜託看看喔。你和父母談談看吧。」
神父的語尾充滿戲劇性的餘韻。
我點了熱三明治,木村芳夫則點了咖啡,隨後在外面入座。我只穿着春夏裝外加一件外套,坐在外面固然有點冷,但只有外頭能吸菸,所以也沒辦法。我向木村芳夫示意,他說:「我不抽菸。請抽,我不在意。」
「反正大家一旦離開這裏,就會若無其事地迴歸正常生活,那麼只要熬過這段時間就好啦。我就是滿腦子想着該信或不該信,所以纔會痛苦。」
我不想將真理子的神聖慾望說白,只好回答:
有坂從我的腰一路摸至腹部,接着握住乳房。電話打來時,我們正處在「再來一次也好,直接睡覺也無妨」的狀態。
你看,真理子的眼睛又泛起新的淚光了。看看她的表情,她彷彿靜待神諭的殉教者,欣喜地豎耳傾聽平凡男子所羅織的平凡音階。
我用紙巾輕輕擦拭手指與嘴巴,喝下開水。
真理再度將視線投回窗外。外頭只有樹木的黑影無限重疊,僅此而已。
「哭着懺悔其實沒什麼意義。」真理子說道。「祂根本沒在聽我們說話。祂只是在凡人無法觸及的高處,朝下方扔東西而已。」
「扔東西?扔什麼?」
「光,熱,偶爾會扔些類似語言的聲音。」
這個人跟其他人好像不太一樣。她的狂熱與其他人有着本質上的不同,深沉而靜謐。
我不知道她所感受到的是正確或是錯誤,還是單純的錯覺,或是真相,只知道非常正統。
我還記得當時是這麼想的。
「晚安。」
真理子向我道晚安,於是我從走廊折返。真理子佇立在原地,持續感應着我感應不到的東西。逃生指示燈將她的輪廓染成淡綠色,看起來彷彿她正從內側發出微光。
木村芳夫說他害怕真理子的狂熱,我反倒想問:爲什麼要害怕真理子的純真呢?
真理子從前是不是也用害怕惡靈、否定進化論的眼神注視着木村芳夫?她的眼神訴說着自己即使感應到了,仍然決定接納一切、全心愛他,而木村芳夫也回應了她的愛,不是嗎?
說真理子怪怪的?她這樣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如果她算是怪人,那麼絕大多數人都算是怪人了。
不需要想太多。你的煩惱,其實跟發現老婆變心所產生的煩惱沒什麼兩樣。
你是要繼續愛她,還是跟她離婚?只要考慮這點就夠了。
我好想這麼對他說。不過,我知道說了他大概也聽不懂,於是不發一語。
時間快到了,爲了終結話題,我說:「如果有什麼事,你再跟我聯絡。」並告訴他我的手機號碼。木村芳夫說:「這是我的手機號碼。」然後撥出我的電話號碼。
我的手機在手中發出生物般的無聲振動。
液晶熒幕上的這組號碼,我應該不會有使用它的一人。
我一回到公寓,就看到靠備用鑰匙進門的有坂站在廚房裏。
「你回來啦。」
當車子從公寓附近的用賀交流道轉入首都高速公路時,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的看法是:有坂認爲每個人想要的東西都跟他一樣。
「艾莎,你能不能陪我一下?」真理子沒頭沒腦地說道。
繩結綁得並不緊。我幫忙解開木村芳夫的領帶,木村趕緊向有坂遞出名片。
真理子打開車鎖,坐進駕駛席說道:
「去哪裏?」
「艾莎,你有交往中的對象呀。」真理子語氣略微平板地說道。「以前你都沒介紹給我認識,所以我還以爲你一直單身呢。」
真理子的麪皮微微一動。她似乎想笑,但看起來只像抽搐,連表情都稱不上。
讓科羅拉多大峽谷看流星,有什麼意義呢?兩者在我心中並沒有交集,況且萬一流星當着我的面變心,選擇墜落在科羅拉多大峽谷,豈不慘絕人寰?
「沒關係,我開車來的。」
「請問你哪裏找?」
我驚訝得一時無法反駁,一回神已從玄關走到外頭。我注意到自己還穿着價格不菲的工作服,但已無法回頭了。
「怎麼了?快進來。」
「好,完成了。」
「青森有一個叫做『戶來』的地方,那裏據說有耶穌基督的墳墓。我是沒去過啦。」
衆人不再開口。窗外黑漆漆的,沒什麼景色好看。我滿腦子只想着:難道真理子不困嗎?
「真理子。」我朝着駕駛席一喊。「爲什麼木村先生被綁住了?」
「不好意思,請你們坐在後座。」
我向真理子提議換人開車,她卻毫不停歇地繼續駕駛。
真理子不假思索轉動方向盤,彷彿受到某種引導,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光芒照耀着路途。
「謝謝。」
「就是說啊。」
繫着安全帶的真理子側着半邊臉,催促我們。我坐在後座,被木村芳夫跟有坂夾在中間。有坂不可能沒留意到有一名男子手腕被領帶綁着,但也沒說什麼,只是乖乖坐着望向前方。
「請。」真理子說。
對向車的車燈微微照亮真理子的臉,看起來充滿神聖的光輝。
真理子終於放鬆地笑了。她這麼一笑,又回到十幾歲時的表情。
我跟有坂的相處原則並非只是避免踩到對方的地雷,更重要的是思考對方想要些什麼,才能順利交往至今。有坂剛纔的言行,已大幅脫離了這項原則。
「那我們走吧。」
「是我綁的。」
我打開車門正想彎腰進入,卻驚愕得不敢動彈,因爲後座有人。木村芳夫坐在駕駛席的正後方,手腕被領帶綁在身體前方。
「今天木村打電話給你,對吧?」真理子的語氣冰冷得幾乎令激流凍結。「手機的通訊紀錄有你的號碼。你跟他見面了嗎?」
「呃……」木村芳夫又開口了。「提議的人是我。我說我不會逃,可是真理子不相信,所以我說『那你把我綁起來吧』。」
這輛車原本就小,擠進三個人後更是擁擠得難以動彈。我們各自挪動身子尋找最舒服的姿勢,此時車子啓動了。
「沒關係啦,總之我們先喫吧。我們可是要把冰箱裏的東西全部移到胃裏,到時絕對容不下米飯啦。」
語畢,真理子這才察覺自己一直捧着碗筷,於是將它們擱在桌上。她的肚子依然平坦,看不出裏頭寄宿着另一個生命。
「我想去一個地方,開車馬上就到。」
真理子檢查上頭顯示的號碼,默默將手機抵着自己的耳朵。「啊,木村先生嗎?」聽筒傳來女子的聲音。
只要男友說出一丁點批評真理子的話——比如「她怪怪的耶」——我就會覺得自己被否定了。
木村芳夫的手機響了。事出突然,每個人都下意識地身子一震。
有坂詢問木村芳夫。
真理子還來不及回答,有坂便擱下火鍋,匆匆關掉客廳的暖氣,披上外套。「喏。」他也將我的外套遞給我。
也就是說,他理想中的情侶相處模式是兩人互相依賴,但仍彼此保有尊重。
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能閒話家常?我真搞不懂。
「我在熬昆布高湯。」有坂拿着長筷,從熱氣蒸騰的鍋裏撈出大塊昆布。「我打算來煮火鍋。怎麼樣?」
「晚上開車兜風?我可以一起去嗎?」
我將鍋子端到客廳的矮桌上。家裏沒有電熱爐,我們得趁熱喫纔行。
「爲什麼?」
「一言難盡啦。」
「真理子,聽說你懷孕了?恭喜你。」
語畢,真理子徑自往前走。有坂鎖好大門,示意我追上。
我抓着真理子冰冷的手腕示意她入內,她這才進入屋內的燈光中,彷彿黑夜之子。
「我覺得呀,」真理子的左手放開方向盤,撫摸自己的肚子。「這孩子說不定是上帝之子呢。有一道好溫暖、好懷念的光芒包圍着我,然後我就懷孕了。」
「今天我去天然食品行打聽事情,順便跟他們買來的。」
「呃……」有坂說。「你是說青森那個嗎?」
「啊,嗯。」我說。有坂繼續埋頭喫火鍋。
「怎麼可能啊。」木村芳夫睜開眼睛,疲累地答道。「自己做過什麼事情,我可是記得很清楚呢。」
「是嗎?」真理子的臉頰再度微微抽搐。「艾莎,你怎麼回答?」
真理子捧着碗筷,坐在離桌子稍遠的位置。
「我們要去哪裏?」
明明有坂自己也有住處,卻總是理所當然地說出這句話。
「啊,名片。」
車子繞過市區,終於從川口系統交流道進入東北汽車道。路上空空蕩蕩,暢行無阻。
「接起來。」
「忘記煮飯了。」
一輛香檳金色的小型車停在公寓前的馬路上。這是真理子的愛車,以前我曾跟真理子開着這輛車去箱根泡溫泉。
真理子完全沒在聽。
「真的嗎?」
木村芳夫想摸索西裝的暗袋,手卻無法動彈,無功而返。
「啊,你好。」木村芳夫朝我點頭致意。
「我是有坂信二。」
「好啊。家裏有昆布呀?」
我在洗手檯卸妝後,還沒換下衣服,便回到廚房查看狀況。冰箱裏那些差點枯萎的蔬菜已悉數切完,我從有坂手中接下菜刀,切起冷凍即將超過一個月的雞肉。我爲染上淡淡顏色的高湯稍微調味,將食材依序丟入鍋裏。這段時間內,有坂都在客廳喝着啤酒看電視。
我喜歡一個人欣賞流星,直到它消失在我生命中。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有坂乍看粗枝大葉又不拘小節,卻很善於察言觀色。他來這兒找我時,只要察覺我想一個人獨處,總是乖乖告退。
每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卻不懂這是什麼意思。我望向身旁的木村芳夫,希望他解釋一下,他卻將自己深深埋進椅背,閉着眼睛動也不動,宛如已放棄掙扎。
不過說到真理子,我之所以不讓她見我男友,其實有另一個原因。我想,自己應該是不願意讓男友知道這個怪女人是我朋友。
「青森!」
「艾莎的嫌疑已經洗清了吧?」有坂說。「可以幫木村先生鬆綁了嗎?」
「哪裏哪裏。」
「這樣啊。」木村芳夫重新調整坐姿。「哪一類的書呢?」
「耶穌基督的墳墓呀。」
「呃……」木村芳夫微微探身。「我是真理子的丈夫,木村芳夫。」
「不好意思,內人給你們添麻煩了。」
「那又怎樣?」真理子毫不退讓,略顯不耐。我正進退維谷時,有坂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你怎麼突然來了?連外套也沒穿。」
「喔~」有坂會意地點點頭,起身從廚房取來碗筷,遞給真理子。
我突然想起少了一個東西——
「我沒帶名片耶。」有坂看看名片的正反兩面,將它收進自己的外套口袋中。「我是寫書的。」
好奇外面狀況的有坂一見我跟真理子站在客廳門口,旋即抬頭仰望。
有坂將身體挪回去,開心地笑了。
「超可疑的……」
「所以呢,我要去跟耶穌基督打招呼。」
「問我爲什麼……你先生擔心你有點神經質,所以來找我商量。」
我破音了。青森哪是「搭車馬上就到」的距離啊!有坂微微傾身,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我們默默地喫起火鍋。原本快溢出來的蔬菜已經少了一半,沉在鍋底的雞肉纔剛探出頭來,門鈴就響了。「艾莎,是我。」我聞聲趕緊將門打開,只見穿着輕薄黑毛衣的真理子佇立在門口,背部融於黑夜中。
我不喜歡安排現任男友與朋友見面。
有坂笑嘻嘻地答道。
「晚安,敝姓有坂。」有坂說。真理子默不吭聲地望着有坂,我只好向有坂介紹道:「這是我朋友,木村真理子。」
「我回來了。你在幹嘛?」
真理子優雅地說道。
真理子下令了。木村芳夫遲遲不行動,於是她朝着他的肩膀伸出右手。木村芳夫猶豫老半天,最後還是從口袋掏出手機,交給真理子。
「進來吧,我們正在喫火鍋。不好意思,都是些剩餘的食材,來幫我喫掉吧。」
「可是我還在喫飯耶。」我說。
「我覺得你跟以前差不多啊。」
車內瀰漫着沉默。
她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真理子將油門踩到底,維持這個姿勢半晌,然後——
「掛斷了。」
語畢,她頭也不回地將手機往後頭一扔。木村芳夫接下手機,再度塞回自己口袋裏。
有坂拍拍自己的膝蓋,啪、啪、啪。我覺得很悶,想脫掉外套卻又不敢亂動.只好暗自忍耐。
「我想上廁所。」
我懇求真理子。當車子駛近國見休息站時,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了。
我喚住僅穿着毛衣便走出車外的真理子,爲她披上我的外套。
「千萬彆着涼。」
真理子默默點頭。我和她一起前往女廁。深夜的女廁杏無人跡,我覺得穿着春夏服來到這裏的自己真的好蠢。
上完廁所後,我和真理子並肩站在洗手檯前。四周一片純白,真理子微微低頭洗手。
離開廁所一看,有坂正在吸菸,木村芳夫則呆呆地杵在他旁邊。我走到他們兩人身旁,而真理子卻像繞過柱子般地繞過我們,頭也不回地徑直回到車內。
「如果我們擅自回家,她一定會生氣吧?」有坂說。「不過也不知該怎麼回去就是了。」
「不好意思。」
木村芳夫說。我沒有帶煙,於是跟有坂要來一根,抽起煙來。
「阿信,你跟來幹嘛?不管怎麼想,我們今晚都不可能回得去呀。」
「我又不必上班打卡,而且你明天……啊,已經是今天了。你今天不是休假嗎?就當作這是一場心血來潮的旅行嘛。」
「不好意思。」
木村芳夫又道歉了。這是我第幾次聽這個男人講這種虛無飄渺的致歉詞?
「木村先生,你明天該怎麼辦?」
有坂將菸灰抖在菸灰缸裏,一邊問道。
我望向真理子所指的方向,卻怎麼看也看不到什麼光。
她微微拉下車窗,比東京冷冽許多的寒風旋即灌入車內。
「應該就在這附近呀,我搞不清楚了。」
有坂和木村芳夫打開兩邊車門,各自出去。有坂大大伸着懶腰,他前方的牌子寫着「紫波休息站」。儘管我一直抵抗着光輝即將降臨的預感,夜晚仍將迎向最黑暗的時刻。
真理子宛若尋找母親的稚子,時而開入狹窄的岔路,然後又開回原路。車子籠罩於宇宙般的無垠黑暗中,徐徐前進。
一陣輕微的震動震醒了我,車子再度停在某個休息站前。
我扭動身軀,想甩開有坂搭在我肩上的手。
「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我叫他別這樣,他總是說『你誤會了』,隨口矇混過去。」
真理子雙手鬆開方向盤。我當下就聽出她的話中含意。
現在的情況,就算在睡夢中直達天國也不奇怪。說不定這就是真理子的目的。儘管心裏緊張,睡魔卻如霧般潛入我的腦中。
「這個嘛……」
是的,我戀愛了。
「我快氣死了。」我低語道。
將舊有的界線溶化崩解的鏈成會。今晚的氛圍,跟那一夜很像。
我悄聲回答,就像小心翼翼地呵護埋藏於心底的祕密,以免被人看穿。
木村碎步跑到有坂身邊。我不想加入他們的對話,因此略微放慢腳步,跟在他們後方。
「想上廁所的人就去吧。」
我想衝過去追上她,卻被絆了一下。這條薄素色長裙太礙事了。
「對了,剛纔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嗯。」
投下震撼彈的人是有坂。
「艾莎,交給木村先生吧。你別去。」
我大聲嘶吼着。
黑夜奔流,水聲淙淙。或許那晚的真理子對我道晚安後,從我回到牀鋪的那時起,我就一直待在夢中,待在永不終結的夢境裏。
儘管我爲它建了堤防,終究會洋溢而出,將我淹沒。
真理子還沒有回來。那個男人果然沒什麼用,不可能帶回真理子。
「可是我很在意耶。」有坂大剌剌地說道。
真理子將車子停在河岸道路。引擎一關,周遭隨即沒入連聲音都將染黑的夜幕之中。
「我應該感應得到纔對……」
「我知道。」
真理子的嗓音猶如編織得細緻精密的絲線。
「等等,真理子!」
她肚子裏的孩子纔不是木村芳夫的孩子。那是上帝之子,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我也相信她。真理子所懷的是上帝之子,有什麼不對嗎?
真理子指向對岸黑壓壓的茂密森林。「那兒有光,一定是那裏!真美呀……」
「嫂夫人真的相信嗎?」
車內一片寂靜。
而且他也不可能抵達真理子的所在地。
我知道真理子正逐漸封閉自己。此時的她和當初一無所知、歡欣無比地開啓迴路的真理子不同。她沿着暗路而行,走向自己的心靈深處。
副駕駛席上擱着我那件折起來的外套,我只好擠進狹窄的後座;纔剛坐下,車子便駛向黑河般的高速公路。
真奇怪,我居然會有這種想法。我知道自己很奇怪,但就是無法壓抑對木村芳夫這個人的厭惡。
真理子完全不看地圖,反正看了也沒什麼意義。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渾身腰痠背痛,明明體力已達到極限,意識卻非常清醒。
「早上我會跟公司請假。」木村芳夫無精打采地縮起身子。「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啊,是那裏!」
「什麼意思?」
穿着黑毛衣的身影瞬間沒入黑暗中。我本以爲她掉到河裏,但並非如此;真理子走在小小的橋樑上,正朝着森林前進。
「我喜歡過真理子。」
「我已經好一陣子看不見、聽不見神靈了,明明以前很敏銳的呀。」
「我覺得嫂夫人好像話中有話喔。」
「嗯。」
「艾莎,你看。」
「可是最近,我好像又能感應到了。像花又像雨,又像從天而降的光芒……」
即使我認同你,你仍將獨自走向遠方,走向無人知曉的他方。
有坂走向車子,一邊說道:
「相信什麼?」
留住我?把我留在哪裏?爲什麼要留住我?以往有坂的話總是像連餘音都計算在內的樂譜般明確易懂,今晚我卻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無論有坂多麼用力地握住我的手,無論他多麼想把漂泊的靈魂留在這個世上,我依然一心求去。我要前往那條得也得不到、找也找不着、無論如何敲門都無法開啓的道路。
我不敢相信。我不願意相信。
我突然覺得有點害怕。
「嗯。」
時間如沉眠般靜靜流逝,真理子凝神傾聽,瞪大雙眼。
「嗯。」
「真理子!」
「在哪裏?真理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噯,告訴我呀。」
真理子真的很愛那個男人,所以無法容忍他的背叛。
我們在八戶交流道轉向高速公路,天色依然未明。
「艾莎,你不去嗎?」
我側着臉,故意小讓車內的人看到我的表情。
有坂的眼眸與黑夜同色,我知道他已看穿浮現在我心頭的真相。
「相信自己懷了上帝之子。」
我推開有坂,慌張地從後座衝出去。比寒冰更冷冽的風迎面吹來,我一時以爲自己皮膚變薄了。
「沒有啦……」
從前,真理子沐浴在從天而降的聖光之中;如今,一股相似的濁流亦從我心頭湧出,將隱瞞已久的真相揭露於黑夜中。
憑你能做些什麼?你不知道真理子是多麼真心真意的一個人,只會平白享受她對你的好;你根本不想花心思瞭解她,只會害怕她激烈的情感,你憑什麼!
「我喜歡她。」
「阿信。」我悄聲提醒他。
木村終於隨後趕上,他說:「天色很暗,太危險了。我去追她。」說完便越過河川,轉眼間消失蹤影。
木村納悶地偏偏頭說:「這我就不知道了。」然後匆匆坐進後座,關上車門。我和有坂緩緩橫越車頭,走向另一側的車門。
「因爲我覺得這樣比較好。我認爲自己說不定可以留住你。」
道路偏離平地,宿命般地朝着山區一路延伸。路上沒有其他車輛,民宅的點點燈光在黑暗中閃爍,我們只能仰賴腳下這輛車的車燈。
有坂停下腳步,垂眼半晌,似乎在思考該說些什麼。「剛纔你不是問我爲什麼跟來嗎?」
真虧你還能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子!我捻熄香菸。木村芳夫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挑動我的神經,令我煩躁難耐。我跟這個人就是不對頻。
她的聲音雀躍得彷彿發現一片花團錦簇的原野。真理子打開車門,徑直衝向對向車道的護欄,而護欄下就是河流。
「真理子——真理子——」
「這是友情嗎?」有坂問。
我搖搖頭。我不想留下真理子一個人。
木村若無其事地回答:「是公司的同事啦。已經很晚了,我早上再回撥給她。」而真理子則吟唱般地說着:「公司的同事。」
我拼命呼喚她,不希望她前進,但她卻不再回話了。只見她滿懷信心地注視着某一點,朝上游踏出幾步,接着拔腿狂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驅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