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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不背叛

《你是北極星》 · 三浦紫苑 · 1.4萬 字

我絕對不會背叛你們,

因此你們儘管放心去愛別人吧。

即使被背叛、即使受傷,也要勇敢地愛人。

——再不趕快回去,就來不及享受幫勇人洗澡的樂趣了。

我懷着這樣的想法從公車站一路快步衝回家,卻目睹了驚人的一幕。

惠理花竟然跪在地上,將勇人的小雞雞含在嘴裏。

剛洗完澡的勇人,對這樣的舉止完全不以爲意,如常開心地伸伸腿又彎彎腳。惠理花放開勇人的小雞雞,端詳着勇人的臉蛋,優雅滿足地微微一笑;緊接着,她又若無其事地將爽身粉拍在勇人光溜溜的身體上。

儘管庭院中的樹木能提供遮蔽,但惠理花怎能在面對馬路、燈火通明的客廳搞這種事?我打從心底感到後悔,即使再急,自己也不應該意圖從外廊直接進入客廳。面對一個吸吮嬰兒小雞雞的妻子,我還能面不改色地繼續愛她嗎?

想歸想,我仍然躡手躡腳地往後一退,從玄關喊着「我回來了」進入家中,並且心癢難耐。又氣又驚的我,到頭來還是將這份情緒轉化爲性衝動,我真不知道該稱讚自己,還是該對自己感到傻眼。

或許是我最近工作太忙了吧?方纔那一幕,有沒有可能只是過於疲勞所造成的幻覺呢?我慢條斯理地脫鞋,此時惠理花朝玄關探出頭來,笑着說道:「你回來啦。」

「很可惜,勇人吵着要洗澡,所以我已經先幫他洗過羅。」

客廳籠罩着微微的熱氣與溼氣,空氣中混合着小嬰兒跟牛奶香皂的香氣,十分香甜。

「這樣啊。抱歉,沒幫上你的忙。」

我無法直視惠理花,只好拉着她的手,圍着勇人坐在地上。穿着毛巾質地的睡衣躺在地上的勇人,仰望着我們發出一聲:「啊~」

「他在歡迎你回來唷。」

惠理花百般憐愛地戳戳勇人的臉頰。換成平時的我,也會欲罷不能地撫摸、凝視勇人,但今晚我實在忍受不了。

「欸。」我環住惠理花,解開她的圍裙繩結。

「哎,小健,你怎麼了?」

惠理花訝異地掙扎,連聲說道:「還沒喫飯呢。」「我不想在這裏做。」但最後還是放棄掙扎。

「真是的,勇人在看啦。」

由於長期人手不足,平常就已忙得人仰馬翻,不料此時又冒出一個大麻煩。縣內北部某棟大樓的玄關鑰匙出了差錯,起因於兩名小學生。

我想知道的是:母親如何對待親生兒子。

「當他們還是小寶寶的時候。」

不過,這問題茲事體大,若是被當成性騷擾可就慘了。該問誰纔好呢?我慎重地檢視營業所的每一個人,最後的結論是:打工族柏崎太太應該是最佳人選。她比我足足大上十歲,而且個性直來直往,又是個媽媽,肯定能依照經驗給我一些建議。午休時,我開口向她求救。

「對啊,有兩個。」

換成是我,如果生了女兒,或許也會比對待勇人更愛舔她、疼愛她,但我能觸摸女兒的「那裏」嗎?如果不摸,就無法幫她換尿布,然而一定會害羞或心生抗拒,永遠都無法習慣這檔事。這是很容易想像的。

「這是我求哥哥買給我的對錶,是生日禮物。」

無論如何信賴對方,只要彼此有血緣關係,那個男人都絕不可能變成自己的人啊。況且從其他女人眼中看來,那男人也只不過是一個必須提防的「外人」罷了。

什麼跟什麼啊?

他能看懂最好!我察覺到自己心中掠過這個念頭,難不成我在喫醋?至於當事者勇人,起初還笑呵呵地看着自己的父母推來擠去,最後也不耐煩地扭動手腳,逐漸睡去。

「每次我在超市看到這個,總忍不住買回家。」

「你生日過了?」

完事後,我整理着凌亂的衣服,一邊想着:萬一生了第二個孩子,晚上我可得去打工了,否則生活費會不夠用。惠理花在廚房邊哼歌邊將味噌湯端到客廳;湯碗熱氣蒸騰,宛如一座活火山。把味噌湯煮到沸騰是惠理花的壞習慣,不過我餓到前胸貼後背,所以還是乖乖就座。

「這個嘛,我應該會想含含看吧。」她不假思索答道。

「不過現在啊,我的小孩還會對他說『我討厭爸爸』,不肯跟他一起洗澡,搞得他老淚縱橫呢。啊哈哈。」

很幸運地,其他人不是去買便當就是去跑業務,在這小小的營業所內,只有我跟柏崎太太兩人。

「會嗎?我們感情是很好沒錯啦。」

柏崎太太低頭呵呵笑道。

被她這麼一問,我反倒不知該如何回答。柏崎太太停止整理收據,注視着我。

她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很訝異,爲什麼她能對有血緣關係的異性家人如此全心全意地信任呢?

惠理花的行爲實在令我在意得不得了,於是隔天我決定不着痕跡地問問公司同事。

「今天我帶他出去散步的時間稍微久了些,他大概累了吧。」

「不是,是我哥哥的生日。」

「光是去外頭看看,就能帶給小寶寶很好的刺激喔。」

不過,這個女生有弟弟。從跟她的對話中,我可以窺見她喜歡對弟弟管東管西。

原來是這樣啊!我暗暗一驚。勇人確實很可愛,但我可沒舔他舔得那麼過火——大概吧。

高中時交往過的那個女生,是個超黏哥哥的妹妹。我稱讚她新買的運動表「很不錯」,她卻回答我:

這麼一想,我才驚覺原來惠理花跟勇人在我心中佔有重要的地位。

爲什麼女人對有血緣關係的男人如此信賴有加、寬宏大量,對於其他男人卻戒心強得近乎冷漠?

惠理花津津有味地咀嚼螢火魷。我若無其事地別開視線,不去看她的嘴。

「因爲你想想嘛。」

除此之外,男人們的女性親屬(妹妹、姐姐、祖母或母親)總是喜歡圍着他們加以疼愛、信賴,將他們當成玩具。「爸爸好煩喔。」「你這孩子真笨。」儘管女人們嘴上不饒人,但她們顯然對於男性親屬毫不設防。

我說自己只有哥哥。

一年到頭,總有些瑣碎繁雜的事情需要大樓管理公司處理。

早知道就不問柏崎太太。不過,我是不是該高興不是隻有惠理花有這種想法?連我自己都搞糊塗了。

「岡村,你有姐姐嗎?」

「他還真能睡啊。」

我好想念他們。明明只是短短一星期,我卻孩子氣地擔心如果再見不到惠理花跟勇人,自己會不會被他們排擠。這種感覺,就像短暫的春假結束後重新編班,自己卻因發燒而無法出席開學典禮;就像見不到想念的朋友,自己躲在被窩裏擔心他們會不會棄自己而去。

小孩子的想法真無厘頭。因爲我們住在同一棟大樓,所以你家的鑰匙應該跟我家的鑰匙一模一樣——他們對此深信不疑,毅然執行大人想也想不到的計劃。

我總覺得螢火魷的形狀,好像有一點類似嬰兒的小雞雞。

「嗯。」

結婚兩年來,惠理花仍無法全心信任我這個人。

「對啊,我們家兩個小孩都是女生。」

正由於我是外人,才能跟她結爲夫妻,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即使如此,我仍覺得很不甘心,想也想不透。

柏崎太太見我默不吭聲,便一口吞下三明治,略顯擔憂地問道:

我在昏暗的倉庫埋頭將鑰匙插進鎖裏,腦中不時浮現惠理花的嘴脣含着勇人小雞雞的景象。每憶及那一幕,我就會心神不寧地想着「我老婆到底在搞什麼啊」,甚至還會懊悔當初沒看得更仔細些。

我之所以對女人與男性親屬間的相處模式神經兮兮,是有原因的。

「真的嗎!」

而糟糕的是,B小弟家的鑰匙真的打開了A小弟家的門!

聽她這若無其事的語氣,我又暗喫一驚。爲什麼明明是哥哥過生日,卻是由哥哥買對錶給妹妹?兄妹倆喜孜孜地戴上同樣的手錶,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同牀共枕兩年多,我們在彼此面前不再客套、百無禁忌,因此問題並不在於我的個性或外遇,而是在更深層、靈魂、本能或皮囊下的某處,惠理花仍然將我當成「外人」。

勇人出生後,更加深了我的疑惑。

「散步?勇人又不會走路。」

柏崎太太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迅速地整理收據。

住在同一棟大樓的A小弟與B小弟,當天開開心心地一起放學回家。A小弟在電梯內摸索書包,這才發覺自己忘了帶鑰匙出門。每逢母親出外打工,A小弟只能自己帶鑰匙進出大樓,這樣下去,他恐怕得等到母親返家才能進家門。

「嗯,算是有吧。」

「岡村,你小時候一定也被令堂舔過啦。」

我們僱用工讀生沒日沒夜地趕工,而且連我也加入戰局,因爲不能放着工讀生不管。到頭來,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任何凹槽或突起,右手腕還得了腱鞘炎。

「是令媛嗎?」

「你很喜歡喫這個嘛。」

既然到了這個節骨眼,我也只能打破沙鍋問到底了。我必須問問其他人的意見,來鑑定惠理花的行爲是否在合理範圍內。我鬆開盤在胸前的雙手,下定決心提問。

我和惠理花結婚當然是因爲喜歡她,此外,我也希望藉由結婚成爲一家人,使惠理花對我完全卸下心防——就像世界上的女人們對待男性親屬一樣。結果我喫癟了。

說到惠理花和勇人與腳踏車、祕密基地之間的不同處,在於他們倆並非我回憶中的寶物。我不光是重視他們,也希望他們能同樣地重視我。

什麼嘛,那就沒辦法當成參考啦。我管爸爸怎麼對待女兒?我不想知道柏崎太太的老公有多麼溺愛女兒,只能相信他對女兒的感情並沒有超越父親的範疇——而我也不得不信。

「不瞞你說,我看見我老婆……她——呃,該說是舔還是吸呢,總之她把兒子的那個放到自己嘴裏。怎麼樣?柏崎太太,如果你有兒子,會想對他做這種事嗎?」

「什麼?」

真搞不懂這種習性。

「你舔過嗎?」

「怎麼啦,岡村。產後憂鬱症?」

大學時交往的女生,她劈頭就問我:

「放心啦。我有帶我家鑰匙,只要用這把鑰匙開你家的門就好啦。」

「你不覺得你們兄妹倆感情好得有點異常嗎?」我問。

「太好了。有姐姐的男人啊,動不動就把姐姐掛在嘴上。」她說。

「柏崎太太,你有小孩對吧?」

聽到這兒,我注意到咱們兩家有一點大不相同。

柏崎太太再度面向桌子,整理收據。「小寶寶的那個不是很可愛嗎?況且還是自己的孩子呢。我想只要是生了兒子的媽媽,大多會想含含看吧?」

這種認爲某物難以取代的心情,我已經好久沒有體驗到了。小學時央求父母買給我的腳踏車、樹林中的祕密基地,我對它們抱着一份獨特的情感,不想讓任何人觸碰。

A小弟和B小弟的雙親知道此事後大喫一驚,而接獲通報的我們更是嚇得下巴差點掉下來。不用說,全住戶的門鎖形狀都是各不相同的。

或許是被我激動的態度嚇到了吧?柏崎太太仰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然後——

這回,住戶們要求制鎖公司調查是否有其他鑰匙互通。從各戶拆下來的鑰匙和門鎖在制鎖公司的倉庫角落堆得和山一樣高,一個門鎖得試插五百把以上的鑰匙,而這樣的動作得重複五百次以上。

有家歸不得的這一星期,我覺得寂寞得不得了。

從以前開始,我就很難理解許多女性對異性親屬表達情感的方式。

除了建築物的定期維護及設備定檢,若住戶抱怨滿地鳥糞,員工也必須抱着防鴿網(名爲「防鴿大師」)親赴現場;若有人跳樓自殺,則必須加高屋頂護欄,以安撫住戶的情緒——總之可謂神通廣大,三頭六臂。

很不巧,我剛好是負責管理那棟大樓的人。我立即着手更換全住戶的所有門鎖,該大樓共有三棟,總計五百戶以上。

我時常耳聞母親溺愛兒子的案例。大部分的男人都會覺得這樣的媽媽很煩吧?

然而,大樓的住戶自治會無法就此滿足,他們想查明真相,而我也是。

惠理花喫到一半突然說道:「對了,我都忘了。」然後擱下筷子,從冰箱取出一小碗涼拌螢火魷。

「放心吧,小嬰兒看不懂啦。」

我不能接受。難道只要長得可愛,就什麼都能舔?我暗自抗議,悄然離席。

「岡村,你沒舔過嗎?」

是因爲不把他們當作性對象,所以才能如此鬆懈嗎?假如沒有血緣這層保護膜,女人就無法對男人敞開心胸嗎?

太好了,我兒子真好應付。

怎麼辦?A小弟垂頭喪氣,此時B小弟提出了一個建議。

我笑着說:「沒有這回事吧。」她卻強調:「絕對會。」

應該是哪裏搞錯了吧?負責該大樓的制鎖公司員工馬上前往調查,結果孩子們所言不假。明明是型號、溝槽形狀皆不同的兩種鎖,B小弟家的鑰匙卻打開了A小弟家的門;附帶一提,A小弟家的鑰匙無法打開B小弟家的門。

我瞥了勇人一眼,和惠理花面對面喫飯。

我一口氣說完,頓時有點喘不過氣,於是稍微拉松領帶。

「對吧?誰不想舔小寶寶?像我家老公啊,他還會嚷着『好可愛唷~』然後全身上下舔個不停,真夠頭疼的。」

「我想應該不是吧……」

小時候,我曾經遇過一對奇妙的老夫妻。每每想起他們,我總會暗自思索: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我大喫一驚。身爲男友的我,居然錯過這重要的日子?

兒子現在只會哭、睡跟笑,壓根還記不得我的臉吧?惠理花一個人照顧小寶寶,應該也累得焦頭爛額,真希望她不會因爲太累,又對小寶寶做出什麼奇怪的事。

在公司的政策之下,各營業所一一卷入縮編合併的風暴之中,如今只有我們這間營業所負責散落縣內各處的所有物件。儘管已度過春季搬家潮,工作量仍沒有減輕多少。

這個女生在聖誕節送我錢包,送時還不忘加一句:「這是我哥陪我去挑的。」我簡直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若真是如此,豈不是有點空虛?不管是男人,或是女人。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卻等到結婚生子後才察覺。我在佈滿灰塵的倉庫中想着,原來所謂的「愛」,就是指「重視的現在進行式」啊。

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而惠理花怎麼想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實在很想見他們一面,於是爭取了一點時間回家拿換洗衣物。惠理花一如往常地抱着勇人出來迎門,殷切地說道:「這陣子還是會很忙吧?」「不要熬夜,否則小心傷身喔。」但是基本上,她似乎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無論是她的視線、指尖或情感,一律只向着勇人。那些噓寒問暖的話語猶如蜘蛛絲般一扯就斷,只是客套話罷了。

在勇人出生前,惠理花一心只向着我。以前我只要稍微晚回家.她就會說:「我好擔心喔,還以爲你出了什麼意外呢。」但是勇人一出生,我的地位就降爲「說擔心是有點擔心啦,但放着不管也不會怎樣」。

真現實啊,我不知該傻眼還是該笑。儘管如此,我對惠理花和勇人的愛依然不變。雖然覺得惠理花對勇人有點偏心,但我不可能懷疑惠理花對自己的愛,只好摸摸鼻子想着:認命吧。

以結論來說,除了B小弟家的鑰匙能打開A小弟家的門之外,所有的鑰匙都只能打開與其配對的鎖。事情的真相,就是在機率極低的偶然狀況下出現了一把「瑕疵鑰匙」。

我寫好報告,和制鎖公司的員工一同拜訪所有住戶,低頭賠罪。

營業所的同仁知道這起由小孩的突發奇想所引發的大風波後,紛紛對我投以同情的目光,但最後我的心情卻是愉快的。

說不定A小弟跟B小弟前世曾經談過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呢!等B小弟長大成人後,或許該買張樂透看看喔。

本該無人知曉的某種重大祕密因緣,被某人發現了。

這種感覺近乎神聖。所謂的鑰匙與鎖頭,真是深奧。

假如真有宿命,這就是宿命。

這兩道鎖與能打開兩道鎖的一把鑰匙,被我當作工作紀念收下了。收是收了,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要將它們放在哪裏,只好擱在偶爾用來通勤的汽車副駕駛座上。

勇人學會挺脖子了。

嬰兒的頭看起來實在不小,做家長的看着小寶寶的腦袋東搖西晃,總會嚇得心跳漏一拍。現在脖子挺了,不只能跟勇人玩飛高高,也可以讓他坐在腿上吸奶瓶,堪稱多了幾項樂趣。

勇人躺在地上的模樣像極了大福。他會使勁揮動發音玩具,有時用力過猛還會打到自己的臉,哇哇大哭。這景象令我百看不厭,總忍不住笑道:「跟從前的無聊搞笑短劇一樣嘛。」不過,惠理花一聽見勇人的哭聲就會即刻奔來,將他抱起來哄。

「爸爸好壞心眼喔,怎麼可以取笑你呢。」她一邊對勇人說話,一邊衝着我調皮一笑。

解決鑰匙問題後,我的平日夜晚多出許多空間。我幾乎每天都是下班直接回家,從不與人小酌或夜遊,連電視也不常開。光是陪着勇人,就夠我消磨時間了。

不過,小寶寶是很早睡的。一到晚上八點,惠理花就會關掉臥室的燈,哄勇人睡着。勇人會在深夜哭上好幾回,一哭就得餵奶,幸好他不大難搞,喝完奶就會滿意地睡去。惠理花的母乳量並不多,因此其中一回會由我泡配方奶喂他。

多惠子婆婆見我遲遲不起身,索性也蹲在我身旁。她穿着一身黑衣,圍着灰色披肩;橋邊的路燈照耀着多惠子婆婆的側臉,儘管她滿是皺紋,皮膚卻白皙柔嫩。

「媽,你好過分喔。」惠理花笑了。

我從中打岔,但她已經沒在聽了。

「沒關係啦,坐計程車快多了。」

「不會啊。況且我喜歡待在家裏。」

「這個嘛,兒子是比女兒特別沒錯。」夕子姐說道。

我長大後問了媽媽,這才知道前園夫婦並非I鎮當地居民,而是喜一爺爺退休後想住在空氣清新的地方,他們才搬過來的。這是他們的對外說法。

我耐不住家裏的沉默,遂穿上風衣起身。老哥問我:「你要去哪裏?」我回答:「我要去看電視。」「看個電視幹嘛穿風衣?」老哥說道。

「可是呀。」

「哪像我家老公啊,半夜睡得跟死豬一樣。他只在有空時纔會疼女兒啦。」

我最近學會忍耐了。「一當上父母,心態也會成熟許多。」營業所的所長經常語重心長地將這句話掛在嘴邊,難道是指這檔事嗎?我不禁空虛地揣想着。

多惠子婆婆個性有點古怪,完全不把小孩當小孩看。這一帶的老人家可是把每個小孩都當成孫子看待呢。

不僅如此,我還懷疑自己根本很適合照顧嬰兒。無論是半夜被哭聲吵醒,或是小寶寶隨地大小便,我總是照顧得樂在其中。

這個人真是難以捉摸。夕子姐把鎖頭跟鑰匙擱在膝上,坐進車裏。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夕子姐同時養過兒子跟女兒呢。我決定提出掛念許久的問題。

她還是一樣我行我素。夕子姐徑自打開玄關門,一看到出來查探狀況的惠理花便說:「你整天都閒閒待在家裏呀?一天到晚顧小孩,你不膩嗎?」

「什麼是偷情?」

然而,不管白天玩得多麼開心,天色一暗就得回家。我討厭回家,討厭黑夜,因爲家裏的氣氛實在糟透了。當時我老爸在外偷情,時常跟媽媽大吵特吵,而且也很少回家。

語畢,她又把勇人丟還給惠理花。被當成行李般丟來丟去的勇人高聲笑着,而我跟惠理花則相視苦笑。

多惠子婆婆一面看報,一面搖着扇子說道:

「你大可打電話給我啊。」

我喫着便利商店的便當說道。柏崎太太聞言,旋即將視線從電腦熒幕移開,抬起頭來。

多惠子婆婆從不會這樣對我。她不會亂給我糖果,也完全不說閒話。當我打開前園家的玄關門,她只會淡然笑道:「今晚吵得真兇啊。」

「我老婆不大願意跟我上牀。」

多惠子婆婆咯咯笑道,而喜一爺爺只是聳聳肩。我從沒聽過母親直呼老爸的名字,所以覺得怪怪的,心想:原來老婆婆跟班上的女生一樣,都會直呼男生的名字呀。

我難爲情地老實招認,只見夕子姐心領神會地眯起眼來,呵呵一笑。

有些人會讚美某些老人家「年輕時一定很漂亮」,但多惠子婆婆的年紀並沒有降低她的風韻,仍然是美人胚子。她氣質出衆,跟鄉下小鎮一點都不搭調。幼小如我,覺得叫她「老婆婆」實在怪彆扭的——不過我還是稱呼他們「老婆婆」、「老爺爺」。

多惠子婆婆望向黑暗的河流。

回到我們兩個小孩的房間後,我跟老哥一句話也沒說。老哥讀起漫畫雜誌,而我則坐在地板上隨意打發時間。我媽待在樓下,但樓下悄然無聲。

夕子姐週末來我們家玩了。

「你覺得兒子把你老婆搶走了?」

「你媽媽還算幸運呢。如果她真的遇上專情的男人,那可就糟啦。」

雖然聽不太懂,但聽起來好像挺酷的,我想。「我媽打電話跟朋友聊天時,曾經說過:『世上沒有男人不偷情』。真的嗎?」

這條小河的水量並不多,與白天相同,遵循固定節奏將地面一分爲二;每遇岩石或高低差,水聲便產生變化。我蹲在河畔傾聽水流聲。天氣很冷,而我又是個沒耐心的小學男生,因此我認爲自己當時肯定沒待多久。

「我在小學四年級之前,一直住在I鎮。」

「喔?」

「只是,好父親跟好丈夫似乎是兩碼子事。」

「好奇怪唷。」我說。平靜地道出往事的老婆婆,在我眼中成了不知名的怪物。

「……咦?」

我本來打算開車去車站接她,怎料洗車時卻聽見有人喊道:「岡村先生!」回頭一看,夕子姐居然站在門外,頓時心頭一震。我將洗車用的水管擱在地上,趕緊開門。

我本想說「我哪有猴急」,卻仍點點頭說:「這樣啊。」

「直到冬天,多惠子婆婆才告訴我她的祕密。」

「不,我的意思是『是否比女兒特別』。」

田地正中央的十字路口視野良好,放眼望去空無一車,但我還是得遵照紅燈的指示靜止不動,想來真有點滑稽,也有點尷尬。夕子姐在副駕駛座把玩鎖頭,兩個鎖頭在夕子姐掌中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生了兒子跟女兒的媽媽,八成都會這樣回答吧。」夕子姐屈身撿起勇人掉在地上的布球。「跟小孩可不可愛沒有關係,反正就是會這麼想。」

「可是,戰爭把一切都燒光了。」多惠子婆婆說道。「我的家、丈夫、喜一的老婆、小孩,全都無一倖免。」

我納悶地偏偏頭。

夜幕低垂,山巒與天空融爲一色。繁星點點,大馬路上車輛稀少。

「你今晚倒是一點就通嘛。」

前園家的客廳光景,至今仍歷歷在目。夏天他們會敞開木製落地窗,冬天則有在煤油暖爐上頭冒着熱氣的茶壺。

我來不及在燈號轉紅前過馬路,只好暫且停車。

「喫晚餐時,我媽對我說:『我跟爸爸可能會離婚。』我爸已經一星期沒回家了。老哥壓低嗓子說:『是喔,隨便你。』我也跟着點點頭,但其實我有點難過。」

「哎呀哎呀,怎麼啦?」

「說是這樣說,萬一你想離婚時怎麼辦?如果沒有收入,到時就別想自由羅。」

「你賭氣也沒用呀。」

我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定,哄着勇人閒話家常。每當我去泡咖啡或站在廚房準備晚餐的食材時,夕子姐總不忘說一句:「惠理花真是找到了好老公呢。」

那是一個比這裏偏遠許多的小城鎮。那兒在日暮前宛如天堂,有河川、田園與樹林,我跟朋友幾乎每天都玩得不亦樂乎。得到寶貝腳踏車、製造祕密基地,都是在I鎮發生的事。

「根據多惠子婆婆的說法,她跟喜一爺爺最初都是跟別人結婚,也擁有各自的家庭。」

「那還用說。」

「這是正常的啦。」柏崎太太的語氣像是面對一個不懂世事的幼稚園生。「她現在意識到自己是個媽媽,你別太猴急,給她一些空間吧。」

惠理花並沒有語露不滿。她接過夕子姐撿起的球,在勇人面前揮呀揮的,那表情才真是洋溢着「嬌寵」。

喜一爺爺的剪趾甲聲,爲熱鬧的電視聲打着拍子。我再度乖乖點頭稱是,望向映像管。實際上,我根本聽不懂多惠子婆婆在講什麼。

小健——多惠子婆婆呼喚着我。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八成也是最後一次。

我家的小孩只有我跟我哥,因此問我媽也沒用。

夕子姐喫下我花費三小時熬煮的紅酒燉牛肉。儘管惠理花勸她留下來過夜,她仍堅持要叫計程車。我趕在她叫車前自告奮勇說要載她,畢竟我可不想讓丈母孃認爲我是個不機靈的男人。

「呃,現在還不需要擔心那個啦。」

既然老爸不在家,我大可在家裏看電視,然而我卻直奔下樓,從玄關奪門而出。冷風從山間吹來,飄向後方的白色氣息,在微暗的夜色中清晰可見。前園家燈火通明,我卻提不起興致過去,徑自信步走向河畔。

夕子姐邊說邊從惠理花懷裏抱走勇人。

「媽媽可是很寵哥哥呢。」

「大概就是背叛自己立下的海誓山盟吧。」

「我的媽媽從前也跟你媽受過一樣的苦喔。喜一出生的那一天,她對我說:『多惠,媽媽幫你生下絕對不會背叛你的人羅。』」

某一晚,我看着漂流(注:原爲日本樂團,後成爲以演出短喜劇聞名的組合,簡稱取日語名字頭三個字「ドリフ」。成員有志村健和加藤茶等人。)的節目,一邊問多惠子婆婆:

多惠子婆婆瞟了一眼在一旁默默剪趾甲的喜一爺爺。

夕子姐在縣政府工作。惠理花早年喪父,因此惠理花跟她哥哥是由夕子姐一個女人拉拔長大的。或許正因爲如此,夕子姐實在看不慣惠理花賦閒在家。

「夕子姐。」夕子姐不喜歡我叫她岳母,每次都會擺臭臉。「在母親心目中,兒子的地位是特別的嗎?」

夕子姐冷不防問道。我思索片刻,這才明白她想知道我剛纔提問的動機。

「很奇怪吧。可是對我跟喜一而言,從前的生活更是奇怪。我們一直互相喜歡,我媽也對我們的關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自知不能太明目張膽,但我結婚時,心底卻隱約想着:『爲什麼對方不是喜一呢?』」

多惠子婆婆將下巴埋在膝上的胳膊間,從旁端詳着我。「喜一是我的弟弟。我們是同父同母的姐弟。」

「啊,把它們隨便推到旁邊就好。」

我正想將方向盤切向通往車站的道路,夕子姐卻悄悄觸碰我的胳膊說:「故事還沒說完吧?」我筆直往前駛去,沿着車站周邊環繞。

戰爭結束後,數次受召服役的喜一爺爺,回到了呆呆望着斷垣殘瓦的多惠子婆婆身邊。

每次父母在客廳一開罵,我就無法安心看電視,只能到隔壁的前園家借看電視。前園夫婦大概八十好幾了吧?老婆婆叫多惠子,老爺爺叫喜一,他們夫婦倆住在一棟小小的屋子裏,似乎膝下無子。

「小朋友該睡羅。」

夕子姐第一次打斷我的話。

多惠子婆婆用握着扇子的手指背部輕敲矮飯桌的邊緣。她的手指既細又白,彷彿乾燥的無節枝椏。

「天知道……」

勇人喫飽睡着後,我如釋重負地躺在惠理花旁邊。躺着躺着,有時也會想稍微摸摸惠理花,反正勇人至少還會再睡兩小時。然而,惠理花顯然興趣缺缺。起初我以爲她是氣我剛回家就在客廳壓倒她,但看來並非如此。

「你是個好爸爸嘛。」柏崎太太說道。跑完業務時已耽擱了些許午休時間,我回到營業所想休息一下,發現公司只剩下柏崎太太一個人。

比我大六歲的老哥好像知道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而我卻只是惶惶不安地問着:「爲什麼最近爸爸跟媽媽老是吵架?」

「勇人,你變重了耶。啊~我的腰好痛,抱不動了。」

「爲什麼?」

「我不討厭照顧嬰兒啦。」

我默不吭聲,多惠子婆婆只好嘆氣。一條睡昏頭的魚躍上河面。

「當然還是有男人不偷情呀。煞有介事地嚷着『沒有那種男人』的人,只是還沒遇到專情的男人罷了。你說對吧?喜一。」

「有這種事嗎?」

打從我目睹惠理花的驚人之舉,我便已跟柏崎太太談心數次,早就百無禁忌了。

哄勇人入睡的時間到了,因此惠理花留下來看家。我本以爲夕子姐會坐在後座,不料她卻打開副駕駛座車門,納悶地看着座位上的鎖頭跟鑰匙。

「平常我纔沒那麼勤快呢,都是丟給惠理花一個人做。」

「沒這回事。」我搖搖頭。不是這樣的。

「你怎麼還聽不懂呀。」多惠子婆婆微笑道。「我不知道該下什麼結論,總之你媽媽還有很多重新開始的機會啦。畢竟她若是遇上專情的男人,纔沒有什麼『下一次機會』呢。她只能拋下一切全心接納,或是全力逃跑,就這兩條路。這可是很辛苦的喔。」

左鄰右舍都知道我爸媽感情不好,因爲到哪兒都聽得到他們的爭吵聲。或許是同情吧,有人一看到我就給我糖果,而我也知道背地裏說我們家閒話的人,就跟給糖果的人一樣多。

「一夕之間失去家人,我一直茫然不知所措,連悲傷都感受不到。可是,一看到喜一,我就頓時心生喜悅,心想:『總算能跟他獨處了。』我跟喜一馬上就離開那座城鎮。我們拋下故鄉,決定前往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是姐弟的地方。」

我聞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多惠子婆婆。前園夫妻聽我媽和老哥說了我的事,於是也擔憂地出來找我。

客廳的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矮飯桌,喜一爺爺總是在上頭單手托腮看電視。每當我一進房間,他就會靜默地微微點頭,不管我轉到哪一臺都沒有怨言;多惠子婆婆則會坐在旁邊,時而用鮮豔的絲線做傳統刺繡,時而喝茶。

「專情的人啊,一旦移情別戀,就再也不會回心轉意啦。會偷情、會稍微拈花惹草的丈夫,相較之下還比較能令人安心,而且也比較好應付。」

「我想說的是,你絕對不能背叛他人。既然你現在很難過,覺得你媽媽很可憐,你就必須成爲一個專情的男人。很簡單啦,一旦遇到好對象,只要拋下一切,把自己奉獻給她就好。」

我們回去吧——多惠子婆婆把我拉起來。她那乾燥又冰冷的指尖,緊緊地握着我的手。

走到我家門口時,多惠子婆婆說:「今晚我告訴你的事情,你千萬別說出去喔。」她的笑顏,令我聯想起朋友完成祕密基地時的表情。

「她只是鬧着你玩的吧?」

夕子姐在副駕駛座盤起胳膊。

「或許吧。」

每當憶起那一晚,我心頭總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可是,我突然想到:一般人看到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同姓男女,通常都會認爲他們是一對夫妻。但是,兄弟姐妹也是同姓啊。說不定這世上有很多人跟多惠子婆婆和喜一爺爺一樣,低調地憑藉着血濃於水的情感共同生活。」

「就像這兩個鎖頭?」夕子姐說道。我一看,夕子姐膝上的兩個鎖頭,竟在不知不覺中打開了。

兩個型號不同的鎖頭。乍看之下很相像,擺出「我們是不同個體,我們毫無關係」的姿態,其實卻被相同的祕密維繫在一起——能借由同一把鑰匙打開的祕密。這個祕密,名爲血緣。

他們向世人隱瞞真相,眼中只注視着彼此。如果多惠子婆婆和喜一爺爺的關係是一種宿命,這樣的宿命也太孤單了。

當然,多惠子婆婆的愛肯定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也完全不引以爲恥,但是我想她一定察覺到了。

他們確實是註定要在一起的。多惠子婆婆跟喜一爺爺被刻意養成一對相愛的姐弟,這全是他們那個被丈夫背叛的傷心母親一手造成的。

因此,多惠子婆婆纔會告訴我該如何才能不迷失在愛情的迷宮中,以及該如何才能不使自己心愛的人迷惘。

「我沒有姐姐或妹妹,跟媽媽之間也沒有那種執著,所以實在搞不太懂。看着惠理花跟勇人,不禁令我想起多惠子婆婆說過的話。」

「我看你果然很擔心老婆被兒子搶走嘛。」夕子姐說道。

「或許吧。」我再度回答。

「然後呢,怎麼樣?你能當一個專情的男人嗎?」

「我也不知道耶。老實說,我沒什麼信心。」

但我打算努力一試。我要努力讓惠理花相信除了安全的「男性親屬」之外,我這個「外人」也是值得信賴的男人;我必須讓惠理花明白,我絕不會背叛她,也不會傷害她。

我將車子停在車站前的圓環。夕子姐搭着車門內側的門把,轉過頭來。

跟公司租來的房子雖然老舊,我卻住得很開心,惠理花跟勇人也很快樂。這個家跟前園夫婦的家似乎有點相似;舊歸舊,卻住得安穩,住得滿意。

我緩緩往後退去,在醫院走廊上奔跑。背上的書包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我直直衝到外頭,在公車站調整呼吸。他們兩人握手的那一幕深深烙印在我眼底,揮之不去。

我目送夕子姐消失在剪票口的另一端,返回來時路。

「沒關係啦。」我頭一次聽見喜一爺爺的聲音,沙沙啞啞的,語氣意外粗魯。「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他已經睡羅。」

多惠子婆婆在初春時倒下,被救護車載走。深夜時分,我在被窩裏豎耳傾聽駛近鄰家、然後又伴隨慌亂的氛圍遠去的救護車警鈴。

惠理花在沙發上抱起雙膝,依偎在我肩上。「喏。」我在褲子的口袋中摸索,將放在車上的鎖頭跟鑰匙遞給惠理花。

正如喜一爺爺所言,他很快就終結了獨居生活。

「小健,我問你喔。你爲什麼要問媽媽比較重視我還是哥哥?」

「他現在還不會開鎖啦。你從哪裏拿來的?」

「纔沒有咧。」

今晚她會不會有興致呢?我想。算了,不必着急。儘管我還想要再擁有一個小孩,但也無須急於一時。

儘管惠理花嘀咕了幾句,仍逼我坐在沙發上,自己也坐在我身旁。她看着我的臉噗哧一笑。

多惠子婆婆在鎮上唯一的綜合醫院(其實也只是棟小建築物)約莫住院一個月,喜一爺爺幾乎每天都搭着公車去探病。我常常看到喜一爺爺挺直腰桿,提着紙袋沿着河岸道路而行;每當喜一爺爺看見我,總是一如往常地默默點頭。

山頂的雪尚未融盡,多惠子婆婆就死了。我跟媽媽、哥哥相偕參加隔壁的簡樸葬禮,喜一爺爺在鄉親面前淡淡地致詞道:「亡妻多惠子生前承蒙各位鄉親關照。」

「來,你過來一下。」

待會兒,她一定會假裝自己已經喫過,對喜一爺爺說:「很好喫。」即使多惠子婆婆住院,她仍不忘好好梳理、盤起那一頭銀髮。

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夕子姐。

「喜一。」

「這很適合給勇人當玩具吧?」

我問的不是比較重視誰,而是誰的地位比較特別——我正想開口,卻發現惠理花憂心忡忡地看着我,只好作罷。

我看不見多惠子婆婆的臉,只見喜一爺爺坐在牀邊的圓椅上,閱讀從醫院販賣部買來的週刊雜誌。我知道自己絕不能出聲,但也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

惠理花尖聲說着,窺望勇人的睡臉。

「噓——」

我絕對不會背叛你們,因此你們儘管放心去愛別人吧。即使被背叛、即使受傷,也要勇敢地愛人。我想,今後自己應該會以這樣的態度面對親愛的家人。

聽我說完家裏的現況後,躺在病牀上的多惠子婆婆皺起魚尾紋笑道:「這樣啊。」然後要我喫她枕邊的橘子跟蘋果。此舉並非把我當成孫子般疼愛,只是她自己不大有食慾罷了。

「我要留下你先走了。」

我們進入臥室,並肩凝視着安詳入睡的兒子。

某日午後,我前往多惠子婆婆的六人病房,在門口停下腳步。房內只有多惠子婆婆跟喜一爺爺兩人,牀邊窗簾半掩,春天的暖陽從窗口灑落。

多惠子婆婆要我保守祕密時的表情;在春天的病房中靜靜握手的兩人,我只要擁有這兩幕如夢似幻、烙印在記憶中的美麗剪影就夠了。我是這麼認爲的。我終於能這麼想了。

我娓娓道出這陣子忙於工作的原因。「喔?居然有這種事呀。」惠理花感嘆着打開兩道鎖。「啊,真的耶。」她笑了。

有時,我會在放學後順道去醫院探病。我媽似乎下定決心後就滿足了,那陣子變得相當平靜。這麼一來,反倒是我爸變得緊張起來,開始懂得回家了。

惠理花見我不吭聲,又說: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真是的,你不用瞎操心啦。我只是看他可愛,才稍微舔一下而已嘛。」

他們哪兒都去不了了。

「你什麼時候看到的!」惠理花往後一退。

新學期開始前,由於老爸工作的緣故,我們離開了I鎮。大約一年後,喜一爺爺的死訊傳到我們耳裏,我媽發了弔唁電報。在那之後,我們幾乎不再提起曾疼愛過我的「隔壁的前園夫婦」。

惠理花攫着我的手臂,將我拉到客廳。「小健,你真的很壞心眼耶。爲什麼不說一聲?」

我一將車子停入車庫,惠理花便急着出來迎門。

惠理花的臉湊得更近了。客廳射進來的燈光,清楚照耀着她認真的眼神。

「爲什麼?」

朝朝暮暮,至死方休。

「什麼怪癖不怪癖的。」

「這是什麼?」

「雖然這跟縣政府的工作沒有直接關聯,不過我有門路喔。要不要我幫你查查那對夫婦的戶籍,看看他們是什麼人?」

「怎麼這麼晚纔回來?我還擔心你在哪裏出了什麼意外呢。」

多惠子婆婆沉靜地說道。她的細白指尖,摸索着牀單上緣。

「難道你做了好幾次!」我不禁大叫。

說不動心是騙人的,但我還是鄭重地婉拒了夕子姐的提議。

「好啦好啦,我知錯了,下次不敢了。小健,你該不會是喫醋吧?」

「這個嘛……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再含勇人的小雞雞了。」

「你真傻呀。」

在那之後,我目睹了非常美的一幕。

就算現在知道他們是姐弟或夫妻,又能怎麼樣呢?

讀着雜誌的喜一爺爺抬起頭來,悄悄握住多惠子婆婆的手。

「抱歉。勇人呢?」

我會遵守承諾,永不變心。正如多惠子婆婆所言,這點其實很簡單。只要惠理花、勇人跟勇人未來的手足需要我,那便是我的幸福,也是我的喜悅。

「我只是有點不安啦。」

接下來生個女兒也不錯——我的胳膊感受着惠理花的體溫,一邊如此想道。這回或許會換惠理花喫醋,但我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所以不必擔心。

我稍微撒了個謊。

「小健,我看你這陣子真的很累,如果有心事就說嘛。」

「我傻眼得忘記出聲啊。萬一勇人染上怪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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