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奈良之行
《一切從那時開始》 · 中村航 · 9441 字
新幹線衝破三月的寒氣,一往無前。
到小田原的時候,我睡着了,醒來時看到了大海。早上,新幹線的站臺相當冷,但現在卻能感受到三月的陽光的溫暖。
我脫下外套,喝了一口在車廂內買的咖啡。
透過窗戶看到的駿河灣海面平靜,波光粼粼。(不過海水應該很冷吧。)在懸崖的遮擋下,當光線發生變化時,穿着連帽衫的自己就會映在玻璃窗上。
石井讓我今天約會的時候穿着連帽衫來,我問她爲什麼時,她道出了原委。
「我很早以前就覺得岡田應該是日本穿連帽衫最帥的人。」
我一頭霧水,不過,今天早上還是穿着連帽衫坐了新幹線。
原計劃早上七點出發,這樣十點前應該能到京都站。再從京都乘坐近鐵,在奈良站與石井會合。
從窗戶可以看到濱名湖。我凝視着波光粼粼的景色,心裏感慨道:這景色真美呀!
雖說已經是春天了,但依然是春寒料峭。
寒冷的日子雖還在持續,但是柔和的陽光一天比一天溫暖。波光粼粼的湖面也預示着春天的到來。
望着流動的景色,我回想起了三個月前的事情。
那天,她給我打電話說分配結果下來了,說要在大坂繼續努力,一定要通過資格考試,早日在工作上獨當一面,好好照顧祖父母,好好珍惜在那邊的生活,努力不讓自己後悔。
我安慰大哭的她。我並沒有想過要那樣做,也沒有想過能那樣做,只是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在那樣做了,也不後悔那樣做。我反覆說了好幾遍「我也會加油的」。
其餘的已經無須用語言表達。我甚至連自己想要表達什麼、應該表達什麼都不知道。但總覺得一切都傳達給她了。
從初中開始,我們就一直在一起笑,那是我第一次安慰悲傷的她。其實我很想抱緊她。不過,我想我也要努力。我們傻呵呵地一味重複着「加油」。
從那以後我們時常互發郵件。她說爲了新的生活,必須得搬家。我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回答說行李也不多,她一個人沒問題。
我靠在座椅上,「呼」地嘆了口氣。每次坐新幹線,我都覺得自己在想她。電子屏幕正在從左向右滾動播報今天的天氣情況。
那之後,我這邊也發生了一件讓人喫驚的事。門前似乎要辭職了。
「還沒開業呢,」門前壓低聲音,一臉認真地說,「我現在正在和上面的人溝通,我想明年下半年就辭職。我打算在那之前把我的一切都告訴岡田。」
「啊。除了大佛,我穿連帽衫最帥。」
我覺得自己只是在劃一個框。
「那是什麼?誰說的?」
「今天天氣真好啊!」
我們約在近畿日本鐵道的奈良站,在行基菩薩的噴泉前見面。
「梅花已經謝了,桃花的花蕾也膨得差不多了。」
我們看了一眼行基菩薩像,然後並肩而行。步行到東大寺大概需要二十分鐘。
「沒有啊。」
「小柳呀,問題就在這裏。」
「那個……,我以前就在想。」
一月中旬,石井搬到了大坂。她說不用送了,所以我就沒去送她。她說她肯定會哭的,想下次在奈良愉快地見面。所以,我就像從教科書裏得知這一消息一樣,只知道她搬到大坂去了。
「啊,原來如此。因爲我們每天都在玩相撲啊。」
「哦?」
過了一會兒,電子屏幕通知乘客列車準時通過了三河安城站。
「你穿着連帽衫來了。」
有這事兒啊,我想。不僅是小學男生,好像就連中學男生,只要在意想不到的地點遇到女生,也會因此而喜歡上對方。
不一會兒,車內響起了廣播。
「什麼?」
與此同時,電話那頭傳來「噗」的一聲吐煙的聲音。
石井穿着蓬鬆的針織開衫。
「是啊。」
「真的?! 我對此很感興趣啊。」
石井破涕爲笑地說道。她用手捂着我的頭,我沒辦法,只好鞠了一躬。
「我沒哭呀。」
再劃一個框,再劃一個,再劃一個,再劃一個。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即將在名古屋站短暫停留。前往東海道中央廣場和近鐵的乘客,請在名古屋站換乘,謝謝。
「等等,你哭什麼?」
「你們倆太般配了。」
三個月前,我和小柳打過一次電話。「哦,好久不見」,就這樣聊了起來,聊起了彼此的工作和朋友。
「爲什麼只給我們加上敬稱呢?」
這也是令我感到非常意外的事實。雖然當時每天都會與小柳爭奪相撲之王的寶座,但我對小柳的事壓根兒就一無所知。
「對啊,是爲什麼呢?」
「我覺得岡田太小看大佛了,會被懲罰的。」
「爲什麼?」
「對啊,不過總會有辦法知道的吧。上高中的時候,我們還見過兩三次。」
「石井小姐……白原小姐……小柳……大佛……」
我提高了嗓門。
小柳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在學校見面時沒覺得有什麼,但有一天,小柳在購物中心遇見了白原。小柳好像是和父母一起去的。
「你也懂吧?對吧,小柳?我好難過喲,小柳。」
從奈良縣廳往左手方向拐後,我們繼續向東走。爲什麼總是說這種無關緊要的話呢?但我很喜歡這一點。
「也許吧。」
故事本應就此結束,但並沒有結束。大概是我太寂寞了。
「是啊。」
「當時還挺喜歡的。」
我們邊走邊聊想往連帽衫的帽兜裏放的東西。
「然後呢,我有點喜歡上了石井……」
「這種事兒一目瞭然吧。」
可是,小柳的回答很簡單。
「這種事兒,我是不會說出去的。初中的時候,你該告訴我。」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
「確實,……連帽衫很適合大佛。」
說到這裏,我們笑了起來。
石井笑着看着我。但接下來的幾秒鐘我就說不出話來了,石井已經一副要哭的樣子了。
據說小柳遠遠地盯着在收銀臺排隊付錢的白原,看了好一會兒。他說感到自己和父母在一起很難爲情。
「白原一個人在買東西。就像平常會做菜一樣。」
我開口說。
每次和石井見面,我都會說這句話。
這大概是一場比拼吧,我懵懵懂懂地想象着。爲了進入下一個階段,女孩子會花時間拚命說服自己。女孩子要比拼,要認真對待,迎接下一個階段。
因此,我的工作變得更忙了。但現在這樣也許正合適。在做眼前的工作的時候,我可以不去想很多事情。
我隨口問了一句,用那種「我當時就知道了」的口吻。
「哦?」
「後來在學校見了面,我還是有些不自然。」
「這麼說來,好像想往喜歡的人的連帽衫的帽兜裏放點兒什麼。」
◇
「不要直呼其名。」
從側臉看上去,石井好像正在浮想聯翩。在她的腦海中,應該出現了穿着連帽衫的大佛吧。真想一探究竟。
出了車站,在噴泉前看到石井後,我滿懷激動地舉起了右手。
「對吧?那傢伙應該適合深色的帽兜。」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我一頭霧水。爲什麼只有自己不知道呢?……
真是出乎意料。爲什麼白原會對石井說這種話呢?……
「你喜歡過白原吧?」
「我不是鹿。」
我用手指在新幹線的車窗上畫了一個四方形的框。呼出一口氣,那個框就浮現了出來,然後我又用手指把那個框描了描。
「嗯?」
「你跟白原聯繫一下吧。」
石井的回答,像做客阿爾塔播音室中午的節目的嘉賓一樣。
「真像個初中生啊。」
用手指在車窗正中間劃一個框,用四方形的框把搖擺不定的心情圈起來。框內轉眼間就被染成了紫色,溢出框外的東西擴散到了天空中。我靜靜地看着,又開始畫框。
接下來我要見石井。第一次是隔了十年,之後是隔了兩週,這次是隔了四個月。
「哦?」
「好啊,」小柳若無其事地說,「要是知道了聯繫方式,我就去試試吧。」
「好久不見。」
「倒也不是……」
「好久不見。岡田,你長大了許多啊。」
小柳彷彿心不在焉地聽着。電話那頭傳來咔嗒咔嗒的打打火機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可能自己當時覺得白原很成熟吧。」
「石井以前也喜歡過你啊。」
「白原。」
這麼快就到驚蟄時節了。被春天的氣息所吸引,蟄蟲也探出頭來了。
我笑了笑,心想奈良天氣真好。今天是晴天真是太好了,真的。
「嗯,是這樣啊。」
我想,小柳在那之後應該和白原見過面吧。
「你不知道嗎?」
新幹線到了名古屋,然後駛往京都。隨着列車西行,感覺天氣變好了。
「我很喜歡她。」
我說要放進去「新時代的氣息」,石井說要放進去「前所未有的震撼」。我說把「悲傷的戀慕之情」放進去,石井說把「無法傳達的思念」像埋入心底一般放進去。當我說要把「超前於時代的新力量」放進去的時候,石井說希望不要放進去。
車窗外的景色從大海變成了街道。
「這麼說來啊,」我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開始說起來,「前幾天,我見過石井。」
女孩子真是讓人難以捉摸呀。女孩子決定分手,還會大哭一場?輾轉反側熬過了不眠之夜,還要和朋友分享?
小柳呵呵地笑了。電話那頭傳來大口吐煙的聲音。
「噢。」
我感覺好難過。那時,我鬼使神差地想找小柳說話。
「哦?」
路的右邊是公園,遠處是大片的草坪。隨處可見喫草的鹿。古都奈良儼然是一座偌大的公園,野生鹿隨處可見,到處飄蕩着紫蘇醃茄子的香味。
在三月的晴空下,我們並肩在路上徜徉。
相隔十釐米、三十釐米這樣的距離,能意識到的話,到哪裏都能意識到,但如果不去留心的話,就和中學生郊遊沒有什麼兩樣。我們並沒有手牽手(雖然尚未決定),只是在街上閒逛。街上有許多攤點在賣柔軟葉子裹着的柿葉壽司。
穿過奈良國立博物館,在大佛殿十字路口左拐,便能看見參道盡頭的南大門。
道路的左邊是賣土特產的商店,右邊是小攤。公園裏的鹿在參道上漫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時朝這邊看。近看的話,鹿的眼神出乎意料地溫柔。
「我覺得好像比以前更能理解鹿的心情了。」
「啊,也許吧。」
當我觸手可及鹿時,它那散發着野性的氣味讓我有些膽怯。從角尖到蹄子都充滿了頑強的生命意志、達觀、明麗與靜謐,包含了矜持一般的東西。
說到鹿,以前我只知道它肚子餓了,就會想要煎餅;它要是低頭了,就給它煎餅;沒有煎餅的話,它會想是怎麼回事兒。
鹿展露出柔軟的腋下後就離開了,參道彷彿一下子筆直地打開了。正對面的南大門很大,下面的人顯得很小。
「這裏有這麼大嗎?」
「記不太清了。」
我覺得沒什麼好懷念的。我們上一次來到這裏,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時的我們身處怎樣的故事之中呢?……在這裏做何感想,走進這扇門時又是何等心情呢?……
記憶中的南大門是紅色的,但實際上卻給人一種古舊蒼然的感覺。幾根顏色模糊的大圓柱支撐着分量感十足的上層建築。
與我們重逢的是日本列島最強的兩位寺廟守護金剛,他們以半裸的戰鬥預備姿勢矗立在那裏。據說這兩尊金剛力士像是由運慶、快慶等人用六十九天建造而成的,高約八點四米。左邊的仁王怒顏張口,做發「啊」聲狀;右邊的仁王忿顏閉脣,做發「吽」聲狀。據說是通過將以「啊」聲開始、以「吽」聲結束的梵語之音形象地刻在像上,來表達整個宇宙。
「啊!」
「吽!」
說話間,穿過大門,就能看到遠處的大佛殿。
院內理所當然地也有鹿。我們被走過來的剛剛開始長角的小鹿吸引住了。池邊有賣鯉魚飼料的,木箱上寫着「鹿也可以喫」。
我思忖道,自己爲什麼要請求她這樣做呢?
「這個,大人也能鑽得過呀。」
「好大啊。」
我凝視着我最喜歡的石井。
「代表?」
當她把頭和手探出洞口時,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啊」,我拉起她的手,想把她拉起來。
柱子前是一對帶孩子的父母,大人正想讓孩子鑽那個四方形的洞。
「啊!」
「那好吧。」
我們望着柱子,沉默了一會兒。我默默地盯着一個兩腿亂蹬,想要從有光線的那邊鑽出去的人。
「嗯,會鑽過去嗎?」
「不,畢業典禮時,你沒有向我表白吧?」
我蹲下身去看柱子上的洞,可以看到她的頭和手。「沒事吧?」我大叫一聲,卻聽到了「嗯」的一聲呻吟般的回答。她努力前進着。
有人想再鑽一次洞,有人在柱子前拍照,我們在一旁註視着。沒多會兒,柱子前就只剩下我們倆了。
「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現在可以做得很好,但當時不懂,也沒有想到。」
也許是想要什麼證明吧。也可能是我存心想看她的笑話。
小路昏暗,我們默默地向殿內深處走去,看了幾尊佛像,然後拜了拜。從大佛後面經過,參觀了東大寺的模型。然後,來到出口前那根開了洞的柱子前。
「大概她是代表我們穿過這裏的……」
我們慢慢回想起直到剛纔還未浮現在記憶中的事。
「真沒想到喲。」石井輕輕叫道。
「你還記得呀。」
「哇,總算出來了。」
「真不小呀。」
「我覺得她沒有盡情地敞開心扉。但是,她非常喜歡我們,很想敞開心扉,所以想要去闖一闖。」
我們那時雖然離得很近,但完全不瞭解對方,也沒必要了解。不過,現在確實明白了。
石井莞爾一笑。
「嗯,好大。」
「是啊。」
「我們雖然沒有交往過,但是今天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行啊。」
盧舍那佛照耀世界,慈悲爲懷,包容整個宇宙。
頭髮亂糟糟的她滿面笑容,嘆了口氣,啪啪地撣了撣衣服。我也笑得一塌糊塗。我很高興,莫名地高興。
「如果當時你向我表白的話,我不知道會怎麼樣,但至少現在你就不會在這裏了吧。」
「嗯,不謝不謝。」
「噢!真了不起!」
我突然覺得真有點兒對不起她。但那時她已經把肩膀塞進了洞裏,斜着身子彎下腰,要往前爬。我慌忙繞到另一邊。
「我沒哭。」
「真了不起!」
洞的盡頭是大佛殿的出口。光線從那裏照了進來。
一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鑽過後,參觀的人拍手叫好。接着又有一羣人靠近柱子下面。
進去的時候,我感嘆道。大佛靜靜地坐着。他和十幾年前一樣,和藹可親地坐着。他的巨大並不給人威懾感,而是大得溫柔而親切。
「想起來了,……是白原。」
「是這樣呀……」
「從這裏鑽過來是什麼感覺?」
石井盯着我的臉。由於光線昏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真是太好了。」
我們倆鬨堂大笑。後面又有人在鼓掌。回頭一看是感覺很友好的外國遊客,嘴裏用外語稱讚不已。
「怎麼說呢,感覺好像變成了涼粉一樣。」
鑽過柱子的孩子受到了周圍人的一片誇獎。我們遠遠地看着下一羣人朝柱子聚集過來。一羣人窺視着洞口,七嘴八舌地吵嚷不休。
「她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喜歡我們。」
「我現在明白了。」
「好像是這樣……」
「還差一點兒!加油!」
「嗯。」
我們試着走近柱子。四方形的洞寬約三十釐米,真正鑽過去的都是小學生大小的孩子。
「好窄啊。」傳來了微弱的聲音。
「喂。」石井壓低聲音說,「如果我向岡田表白,你覺得會怎麼樣?」
「嗯……,好啊。」
她通過這麼狹窄的地方,爬到我這邊來。她使勁地向前爬,又繼續使勁地往前爬。
石井歪着頭。
像這樣被鹿圍繞着,與其說是約會,不如說更像郊遊。
「啊……」
「我說呀。」我緩緩地說,「這根柱子,如果我現在請求你,你能鑽過去嗎?」
石井搖着頭,微微一笑。
我們「啪」地擊掌。背後有人在鼓掌。
石井轉向柱子,我凝視着她的側臉。她像走向跳水臺的游泳選手一樣走向柱子。
「初中的時候。比如畢業典禮的時候。」
石井蹲在柱子前,雙手抵着洞口。我盯着趴在地上,把腦袋伸進洞裏的她。
「嗯……」石井思考着。
「不過,白原爲什麼會鑽過去呢?」
「謝謝。」
「我覺得白原那個時候每天都比我們活得艱難。就好像抱着什麼多餘的思慮,我說不清楚。」
「你說什麼?有多大的可能性?」
「這麼說來,我覺得自己比以前更能理解貓的心情了。平時離得遠,隔了好久再見面,可能會更瞭解。」
「加油!」我在洞口喊道。
喫驚的同時,也覺得有點兒有趣。我們在大佛殿裏說些什麼呢?
「我覺得不可能……」
「其實這種可能性是相當大的。」
通往大佛殿的路是筆直的。就像透視畫法的範本一樣,道路的兩端向一點延伸。前面的大佛殿巨大,屋頂上金色的鴟尾在閃閃發光。
石井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我緊緊抱着她,拍着她的後背。
我完全不記得畢業典禮那天和石井的對話。我完全沒注意到她想要表白,也不記得最後是以怎樣的方式笑着告別的。當時還是初中生的我什麼都不懂。
「前一天我還想以九比一的比例來表白,但當天覺得還是不行,就變成四比六了。最後還是不行。」
我說。
「嗯。我要是多聽聽白原的話就好了。」
「利用對角線,斜着肩膀進去,不就能鑽過去了嗎?」
一瞬間,我回想起這裏是個重要的場所。「我記得。」
「嗯?什麼?什麼時候?」
「我想起來了。石井說什麼也不鑽,我和小柳也都沒鑽。」
「哦。」
「嗯。」
「那就鑽過去吧。」
那時,白原自不待言,連我們也都感受到了小小的歡喜。我們四個人在這裏被掌聲和笑聲包圍着,心裏甭提有多高興了。
如果心裏想要珍惜且能夠珍惜的話,一定會有昇華的一天。從執着和慾望中脫離出來,回想和談論當時的喜悅,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是嗎?所以石井才哭了嗎?」
「嗯……」
「你當時鑽過這裏吧?」
我們轉過身。然後像兩隻梅花鹿一樣向對方鞠了一躬。
「喂,煮豆君還好嗎?」
真了不起啊,我在心裏讚歎不已。之所以能創造出如此的龐然大物,是因爲創造者在心中想象着如此海納百川的溫柔。只有用如此的溫柔才能濟世救人,普度衆生。
我們走到裏面,付了參觀費,沿着迴廊前進。最後來到像門一樣的地方,前方是一片寬闊的院子,那裏已經沒有鹿了。
石井凝視着前方。
柱子周圍聚滿了人。
我們一邊瞎聊,一邊走進大佛殿。大概十幾年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因爲在這裏,我沒有其他的感想。
「不,我沒鑽……」
◇
然後我們離開東大寺,朝前方的若草山走去。
春季的若草山剛剛向遊客開放,那就爬上去看看吧。上山途中,在茅草屋頂的茶館裏,喫了烏冬麪和柿葉壽司,分着喫的,每人一半。
從茶館看到的若草山,與其說是山,莫如說更像是連綿起伏的丘陵。整個山被青草覆蓋,感覺像高爾夫球場的果嶺一樣生機勃勃。三道山重疊在一起,第一道、第二道和第三道各有一座山頂。
我決定爬到第一道,於是便向入山的大門走去。付了進山費,走向大門,眼前是一片草坪。
原以爲很容易就能爬上去,但臺階很陡,爬起來上氣不接下氣。
「真夠費勁兒的。」
「嗯,可別小瞧呀。」
不一會兒,周圍變成了樹林,開始有了登山的感覺。我們沿着懸崖邊的臺階,慢慢地往上爬。
過了一會兒,樹林消失了,又是一片草地。從那裏開始不用爬臺階了,可以自由地爬上斜坡。山頂就在眼前。
「哇!」
「太美了!」
到了山頂,視野豁然開朗。山下是奈良的市區,遠處是連綿的山地。三月的風吹過這個只有草地和藍天的世界。
我們坐在斜坡上。遠處有鹿在喫草。
「真爽呀!」
「嗯。」
我們上氣不接下氣地俯視着景色,涼風習習。遠處的鹿在盡情嬉戲。
我們喝着帶來的瓶裝茶,沉默了一會兒。太陽被雲遮住時,草地的顏色就會改變。太陽從雲裏出來後,草地的顏色又會變化。
風很冷,但陽光很強。太陽暫時沒有被雲層遮住。
「太好了。真是不虛此行。」
「的確如此。」
我記得大概是四點吧,我們最後說了聲「再見」,便分手了。
「別往裏放啊,這麼可愛的小鹿,別放在我的連帽衫裏啊……」
這時,我彷彿聽到了石井的聲音。像真的聽見了一樣,太真切了。我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個又白又大的東西。
總想往心上人的連帽衫的帽兜裏放點兒什麼。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經奪眶而出。我在想自己已經有多少年沒有一個人哭過了。十年前,在白原號啕大哭的地方,我默默地哭個不停。自己真沒出息。這可能是最後一次爲這種事哭泣了,我想。
那時的我們,趴在窗戶上吵吵嚷嚷。
但是,我覺得這種事情已經結束了。
這是說到哪裏去了。
那時,我在和現在一樣的地方,把蝦放進了石井的連帽衫的帽兜裏。我曾經在喜歡的人的連帽衫裏放了蝦。復甦的記憶和當初開始的一切在腦海中翻騰。
「喂喂,你看!」
我根本就沒給她什麼呀。
「有很多!」
我一直都想站在她這邊。她決定分手,我覺得她很了不起,也很尊重她。很多事情已經得到了回報,只留下美好的回憶也不錯。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牆壁上的黑色線條,看上去就像蛇在爬行。我目不轉睛地盯着蛇飛快地前進。
須臾之間,遮擋消失,展現在眼前的是大地的景象。已經看不到海了。
「不……」
「嗯。」
總有一天,這樣的悲傷也會變成由之而來的喜悅吧。沒有這樣的悲傷,能回想起自己曾經激情四射的感覺嗎?
「而且石井還爲我鑽了洞。」
她把手繞過肩膀,在自己的連帽衫的帽兜裏摸索着。小指指尖觸到了一個小小的東西,果然在那裏。那時候,她已經快哭出來了。
「嗡」的一聲,視線驟然被灰色的牆壁擋住了。
「下次再見吧。」
我在流動的景色中等待着。我用連帽衫的袖子擦着眼淚,等待着。因爲我知道,那些馬上就會出現。
從廁所出來,正準備回座位的時候,發現車門處的車窗能望到大海,於是我便駐足眺望起來。但是視線很快就被遮擋住了。
石井看着我說。
◇
她帶着哭腔說道。她強忍着淚水,拚命地說着我在有樂町說過的話。
下了山,我們去了京都站。從那裏她坐上開往大坂的電車,我坐上開往東京的新幹線。石井把我送到新幹線的檢票口。
那是我第一次爲此感到悲傷。這時,我第一次感到寂寞,無法釋懷,悲傷,哀愁,情緒如決堤般傾瀉而出。
流動的街道景色中,一隻巨大的白鴿振翅欲飛。那隻白色的鴿子是伊藤洋華堂的標記,背景是藍色和紅色。
我感覺她肯定又會哭的。還是先拍張照片吧,免得下次再說忘了而尷尬,我心想。
四隻,我心裏記得。四隻恐龍,還有一隻大猩猩。恐龍有四隻。
新幹線朝着東京疾馳。
陽光照在脖子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雖然現在一想到她就很難過,很心痛,但這種感覺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聽到我的回答,她低下頭,靜靜地哭了起來。
是鴿子。好大!
暢想和心上人在一起的未來非常快樂。我們什麼都沒有失去。今後也要相互尊重,構築良好的關係。
「嗯……」
如果沒有遇見她,很多光景我都看不到。
「我說啊……」
「呼」的一聲,牆壁消失了,地面上的景象再次展開。窗外是一條小小的街道。
「謝什麼?」
從裏面出來的是鹿。連帽衫的帽兜裏放着一隻小小的鹿。
但總有一天,我再也不會去想了。這麼說來,將來總有一天,我會發現自己平常不再想起她。然後,我會想起自己每當坐上新幹線時就會想起她,就像想起當年的課本一樣。
歷經春寒料峭,春天的腳步也漸漸臨近,真正的春天到來了。
每次坐新幹線的時候,我都在想她,雖然以後出差的時候不知還會坐多少次,但可能每次都會想起她。
「我覺得我從岡田那裏受益不少,但是真的對不起。我什麼也給不了你,對不起。」
我心裏感慨萬千,春意越來越濃了。
我走近車門,靠在車門旁邊的牆壁上。
過了名古屋,窗外的晚霞很美。我喝乾了在車廂內買的咖啡,站起身來。收拾掉垃圾,便去上廁所。
我不厭其煩地眺望着流逝的景色。但其實不是在看風景,只是在看顏色。當我放空去看外界的時候,才知道所謂景色其實只是一些顏色。
我望着流動的景色,想起了她的倩影。今天,好久不見的她果然很可愛。
那堵牆連綿不斷。
「有,有,很大!」
景色流逝,新幹線經過米原。
想要的未來已經永遠也得不到了。我們的未來,再怎麼找也找不到了。
「不是你提議來奈良的嗎?能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啊!好厲害啊!」
很快,那隻鴿子從窗框上消失了。窗外的景色再次流動起來,速度飛快。留在心底深處的記憶融化了,一點兒一點兒地翻騰出來。
石井欲言又止,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窗外的景物一片模糊,流淌而逝,成爲過去。
傍晚的陽光和緩地灑在窗外的景色上。街道和河流連綿不斷,再後來便是等待插秧的田園風光。
我繼續眺望着混雜的顏色流淌而去。顏色混雜在一起,以飛快的速度流動着,彷彿從過去到未來,時間在流逝。
新幹線正以最快的速度前進。就像祝福着當初開始的一切,要把我送到約定的地方一樣。
我噙着淚水的眼睛捕捉到的是五尊巨大的雕像。
「謝謝。」
「只要和石井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有趣的人。」
到昨天爲止,我還在想該說些什麼呢。但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雖然現在也喜歡,但已經沒有必要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了。
女人總是不可思議的。但那時候,我好像全都明白了。她想說的話,我們兩個人已經得到的回報,我好像全都明白了。
我打心眼兒裏體會到了只有和她在一起才能擁有的那種感情和熱情。在我們身上發生的一切,都是開心、快樂、特別的。
「我這個人哪……」
「太高興了,太開心了,太特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