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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行星哈羅

《一切從那時開始》 · 中村航 · 1.7萬 字

「有嗎?真的有嗎?」

「有啊,要不要去確認一下?」

初中畢業的時候,大家曾在一張明信片上集體書寫寄語。那上面寫着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這個話題接下來演變成了新的契機。

到底是什麼來着?我們醉醺醺地回想着十年前的情景。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但兩人都記得那是件非常奇怪的事。不過,具體的事情完全不記得了。

聽到我說可能還留着,石井嚷嚷:「想看想看。」

我的房間裏有一個箱子,裏面裝的都是過去的各種東西,裏面應該還放着這張明信片。寄語是爲未來而寫的,在這樣的夜晚,去確認這些東西,再合適不過了。

結完賬,我們走出店門,搖搖晃晃地走在夜色之中。

在沐浴着各種顏色的燈光的擁擠人羣中,醉鬼們的喧囂聽上去就像潺潺的流水聲。我心裏莫名地高興。從那之後過了十年,石井和我一起走在夜晚的東京街頭。這件事真是不可思議,但又好像是理所當然的。

太開心了。我甚至覺得,我們各自的十年,都是爲了給這個夜晚做籌備。

「走吧,石井!」

不知不覺間,我又像當年一樣,稱呼她「石井」了。

在店裏喝了幾杯威士忌後,記憶變得模模糊糊。對話、情景都令人心潮澎湃,就像斷斷續續的短片一樣,留下了諸多記憶。

「走吧!我們可不做那個一百年都未能與同伴重逢的馬裏恩。」

我有些得意忘形。石井大聲說着什麼,我記不太清楚了。

在出租車乘車處坐上出租車,告訴司機要去新木場。出租車慢吞吞地出發,在紅綠燈處右轉,然後「嗖」地駛入車道。

「真厲害啊!這樣就能去了,真厲害啊!」

「啊,長大了真好啊!」

出租車在夜晚的晴海大道上滑行般地行駛着,窗外閃爍的燈光向後流淌而去。

「好漂亮啊。」

「哦。我也想讓馬裏恩看看。」

此刻末班電車已過,出租車在夜色中飛快地行駛着。

「好漂亮啊。十六日夜晚的月亮。」

「噢,這麼說來,當時咱倆拍照了啊。」

「是啊。石井的口袋裏還裝着『剛剛學會的情歌』呢。」

「甜中帶酸呀。」

「然後,咱倆和小柳以及白原四個人拍了照片。」

「嗯。」

「我也忘記是什麼意思了。」

「那張照片還在嗎?」

「沒有吧……」

「真沒想到啊。」

但是現在,已經感覺不到像當年的影子一樣的東西了。那時對石井的印象,被眼前的她吸進去,混在一起融化了。嫵媚可愛的不是那個時候的石井,而是眼前的石井。

爲了活躍氣氛,我先打開電視,然後打開壁櫥,趴在地上找來找去,從最裏面拽出一個寫着「藤田制面所」的舊紙箱。那之後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就像連貫起來的影片一樣。

「還記得最後說的話嗎?」

「不,哭了。你不記得了嗎?」

她的側臉還留有當年的影子。一開始我是這麼想的。

「不知道啊。寫的真是莫名其妙。」

正好找到了修學旅行的照片,於是我們仔細端詳起來。東大寺南大門前,石井和白原並排站着,一旁的我喊着「啊」,小柳則喊着「吽」。

上面確實寫着一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我們向後仰着,兩雙眼睛緊盯着卡片。

在白色鑲邊的相框中,石井滿面笑容地比劃着。在她旁邊的我舉起右手食指,擺出搞笑的姿勢。

「我也是。」

真是不可思議。那時一起喫校餐的石井,在我熟悉的房間裏。我不知是因爲石井在這裏而感到不可思議,還是因爲這裏是自己的房間而感到不可思議,反正都一樣不可思議。

「你爲什麼有這張照片?我都沒有。」

「從清澄大道走可以嗎?」司機先生用低沉的聲音問道。

即便是初中生,但寫出這種簽名本將來會賣出高價之類的話,也實在是太愚蠢了。小柳寫的「努力」,我覺得他很成熟。白原寫的的確是天馬行空的想法,讓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是的,拍照了。」

「哦,是滿月啊。」

在我的房間裏,石井笑得很開心。笑着看着我的她非常可愛,低頭時的側臉美得讓人心跳加速。

「『不熟悉的局部戰鬥』是指什麼?」

走着走着,房屋的對面突然出現了月亮。

「嗯。」我回答,「請往深川購物中心的方向走。」

聽到我說「應該在這裏面」之後,石井連忙湊了上來,問道:「哪個?哪個?」

「我想多半是很無聊的事。」

「奈良啊……,好懷念啊。」

打開房門的時候,感覺兩個人走進漆黑的玄關,有點兒緊張。但打開燈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啊。的確甜中帶酸。」

不過,這天在我的房間裏發生的卻是一連串的故事。伴隨着曲折的情感連綿不斷,令人回味。

「『蒙賽特』,你寫的什麼?」

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付了錢之後,我們下了出租車。依稀記得出租車的尾燈在巷子的拐角處消失的畫面。除了星星點點的路燈,再沒有其他的光,我感覺到現在爲止那個閃閃發光的世界突然間變了,就像切換頻道一樣。

「嗯,完全不記得了。」

我們一邊看相冊、鑑定陶器,一邊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

我們今天時隔十年再次見面了。她初中的時候就很優秀,今天晚上,我更加深入地體會到了她的魅力。現在我想向大家炫耀我和她的關係很好。

「這個啊,我想起來了。看到白原寫的,我也覺得非寫這種東西不可。」

「嗯,就是那樣。簡直像冰激凌似的幻想。」

照片上穿着學生制服的兩個人,自那以後第一次獨處,竟是在現在這樣的地方。

「是烏龜。我們代替烏龜馬裏恩實現了跟朋友見面的心願。」

「這麼說來,大家不是約好了再來奈良嗎?」

「嗯……,好像是小說的結尾……啊!」

石井那時真的哭了。本以爲比起看到她哭的我,哭過的她本人更應該記得這件事。不過看來她也不是在裝傻。

偶然、奇蹟和陰謀混雜在一起,我們來到了這裏。那時,我只是很高興這個夜晚還能再持續一會兒。

紙箱裏雜亂無章,充滿了舊紙的味道。最上面放着兩個速溶咖啡瓶,一個瓶子裏面裝着紡錘蟲的化石,另一個則裝着陶器(我相信是,但實際上可能是舊花盆什麼的)碎片。還有棒球卡相冊,還有那個造型奇特的冠軍腰帶。

「提到修學旅行,就會想到大佛。那可真大啊!」

「喂,馬裏恩是什麼來着?」

「是什麼來着……」

石井手裏拿着畢業典禮時拍的照片,照片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這是白原幫我們拍的。」

「嗯,應該是吧。」

「啊,蠻有意思!」

我找了找當時的照片,卻沒找到。這麼說來,那張照片我好像一次也沒看過。

「哦。這個穀風是誰呀?」

「哈哈……」石井靦腆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望着我,顯得很嫵媚可愛。

「不過,那時大家個個都很活潑。」

「拍了呢。」

關於奈良的記憶很遙遠,腦海中剩下的只是幾個支離破碎的片段,就像只截取瞬間的特寫鏡頭一樣。

我們說話時稍微降低了聲調(但實際上,可能還是相當大聲)。越靠近住所,心裏就越緊張,只記得當時興奮不已。

「我想起來了,拍完這張照片,石井哭了。」

「那麼,你還記得村山走太空步嗎?」

「什麼啊?這是什麼?」

「不管怎麼說,那時我腦子可真笨啊。」

石井坐在桌前,一邊發出「哦」的聲音,一邊環視着房間。

「是這樣來着?」

「哇,好懷念啊。」

我在琢磨,爲什麼她不記得了呢?

「是什麼故事嗎?」

「什麼?」

「啊,知道了,知道了。高中時小柳帶來的,就是這張。」

「我沒記得拿到過。」

「咦,爲什麼呢?……」

「哦。」

「我沒哭!」

但是,不知哪一天,這些事也會變成平淡無味的小插曲吧……

石井不停地問我這都是些什麼。我摸了摸最下面,找到了露莎士的藍色餅乾罐。打開一看,裏面有照片、信件和卡片。

「拍這張照片的那天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我一邊喝着啤酒一邊想,有時候真的搞不懂女生的心啊。

十年前我們寫的畢業寄語卡片也在裏面。

「啊,那下次我們去奈良吧。」

「啊,記得呀!」

我從冰箱裏拿出啤酒,懷着姑且再喝點兒的心情和石井榦了一杯。

我靠在牀上,石井也靠在牀上。不知不覺間電視節目播完了,我關掉了開關。

接下來怎麼辦,我在心裏盤算着。接下來該怎麼辦?又會有怎樣的結果?這樣的猶豫不決,或許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在我的腦海裏逡巡了。

熾熱的感情就像一顆拖着尾巴的彗星,繞着腦袋轉了一圈,然後帶着渾身的熱量,又倏然消失。

我們像十年前一樣,海闊天空地瞎聊。可是,過了一會兒,彗星又一下子消失了。她笑着的脣形,彷彿烙印在我的內心深處。

中學畢業後,我和她之間的距離一直很遠,但是現在只有幾十釐米了。千萬不能心驚肉跳。今天不是剛見過面嗎?我想。但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開始忐忑不安了。

彗星咕嚕轉了一圈。咕嚕、咕嚕、咕嚕……,彗星留下的熱量積存在我的心底深處。咕嚕、咕嚕、咕嚕……,每轉動一次,我的身體就由內往外不斷髮熱,感覺渾身酥麻。

我把手伸向她的肩膀。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呢?可是,我也無法想象不那麼做的自己。我記得那幅醒目的畫面:自己的手臂划動着緩緩的曲線。

碰到她的肩膀時,我的心情一發而不可收。

彗星咕嚕咕嚕地旋轉着。當年與我的課桌並排的石井近在咫尺。彗星咕嚕咕嚕地旋轉着。此刻,我感覺已經運轉了十年的時鐘速度緩慢下來。

我們以每秒兩釐米的速度縮短着距離。麻痺的感覺變成緊張,覆蓋了全身。

心臟怦怦地狂跳不止。

我抱住她,聽到了她的呼吸聲。在我的懷裏,距離零釐米的另一邊,我感受着她的體溫。我和石井兩人心中的緊張交織在一起,愈演愈烈。

我想傾聽她的呼吸,卻什麼也聽不見。我的脖子感受着她的喘息,我用力抱住她。我知道,迷茫和猶豫從她的身體裏消失了。

我望着她,她望着我。

我本以爲已經零距離了,但其實還稍有距離。我們仍以每秒兩釐米的速度縮短着距離。

嘴脣相觸的時候,我的全身都在顫抖。我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兩人都誠惶誠恐。

但是,接下來,我就全身心地投入了。

「那,然後呢?」

星期一喫過午餐之後,我和門前走進咖啡廳。

「什麼?」

「沙拉醬男和米飯姑娘絕對不搭,交往也沒用。要是紫菜鹽小子倒也罷了,不過……」

「好溫柔啊。」旁邊傳來石井的聲音,「岡田的手真柔軟啊。」

我拉起石井的手,望着她拇指根部的痣。那是一顆眼熟的小痣。

當某件事開始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意識到現在就是起點。所以,姑且稱之爲後話吧。

「那是什麼?只有這三樣嗎?」

「龍捲風是從哪裏開始的呢?」

十月的風略帶涼意,吹得彷彿要衝上坡道似的。

門前微微一笑。

「哦。那是因爲岡田的大腦進化了。」

「什麼?」

「You say hello……」

什麼?沙拉醬男啊,調料汁男啊,紫菜鹽小子啊……,如果問我自己是哪一類,我一時也無法判斷。

「啊,什麼?」

但如果說有什麼好說的,那就是我不是沙拉醬男。而且,也不是調料汁男。

「不知道。」

結完賬,我們走出店門。兩人並肩走在晴朗午後的輕子坂上。

當時發生的微小的空氣運動,現在已變成巨大的狂飆吹在我的心中。

「那女孩兒是沙拉女孩兒、肉公主,還是米飯姑娘?」

「什麼?」

「行星。」門前說,「標題是《行星哈羅》。」

然後我們又想睡了,便依偎着睡着了。

「那是當然,因爲這是我以前創作的曲子。如果我忘記了,這首曲子就會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

「我萌生了戀慕之心。」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了頭。她那種笑法一如既往,但還是有點兒不一樣,這是我第一次看到。

不管被說成是什麼樣的女孩兒,石井總是在愉快地笑,有時也會露出難爲情的笑容。只要有機會,就會說些逗人發笑的話,整個人都很溫柔,大多數時候很得體。她相當可愛,很受歡迎。

「是啊。總覺得特別開心。」

我說了早安,吻了她。

「那女孩兒怎麼樣?」

「星期五晚上,你不是去見同學了嗎?」

「這也太扯了吧?」

門前的聲音有點大。

「啊……」我說。

我說道。

「是嗎?」門前說着,輕輕搖了搖薄荷糖。之後,他的表情又變得像一隻從暗處出來的貓。

新發現的事情,其實本來就在自己心中。這些一定是在「記得」和「忘記」的中間,無法用語言表達,一直沉睡了十年。

怎麼說呢……,我想了想。薄荷糖的刺激氣味在我的口中擴散開來,直衝腦門兒。

我先醒了,喝着瓶裝的水,聽了一會兒窗外的聲音。隔着公寓的窗戶,可以聽到人走路的聲音和鳥叫聲。過了一會兒,石井悄然醒來。

「啊……,也許是這樣。」

「見同學……」不知怎麼回事,我在心裏重複着這個說法。我星期五晚上見到了同學……

也許中學的時候,蝴蝶也曾在各種場景中輕輕扇動翅膀。畢業典禮的時候,我們一起拍了照片,那時候,蝴蝶也許也翩翩地飛向了天空。

「是嗎?太好了。」

「這首歌是我和那個同學見面後創作的。」

「所謂行星,不過是圍繞恆星運轉的天體而已。僅此而已。」

門前微微一笑。他一年四季都喝冰咖啡。

「哦?」

「是個沙拉女孩兒嗎?」

「不過,發現了不少中學的時候沒有留意的事兒呢。」

中午時分,我終於又醒了。我端詳了一會兒石井睡着時的臉。她很快就醒了過來。

「真不好意思。」我說。

「啊,太好了。是那樣吧?隔了十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

門前的話,就像歌聲的延續,融化在十月的天空中。

「沒關係,前輩。」

「我也不知道,是米飯姑娘吧。」

門前搖了搖薄荷糖的盒子,然後輕輕垂下眼睛,露出一副像是膽怯的小貓的模樣,把一顆糖放進嘴裏。

「嗯,大部分情況下,這種傾向很強烈吧。」

「如果你認爲自己是沙拉醬男,那就去追求沙拉女孩兒吧。如果你是調料汁男,就去找肉公主吧。如果你是紫菜鹽小子,那就去找米飯姑娘。」

「這樣就對了啊。」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嗎?」

原來會發生這樣的事啊,我想。我在石井旁邊,石井在我旁邊。我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當初開始的一切,現在變成狂飆向我吹來。

「嗯。一見面,立刻就恢復了以前的氣氛。」

我哈哈大笑起來。

也就是說,意識到自己是紫菜鹽小子時,我很高興。我是一個對米飯姑娘一見傾心、特別黏人的紫菜鹽小子。

門前娓娓道來,就像歌曲的後續。

「You say hello……」

上週他曾說過「一隻蝴蝶在巴西扇動翅膀,傳到得克薩斯就會變成龍捲風」,意思是說世界就是這麼不確定。

「You say hello……」

「大概是吧。醃菜姑娘是米飯姑娘的翻版。」

「哦?」

「最遠的距離大約是四億公里,最近的距離大約是五千五百萬公里。」

我一邊下坡,一邊想着與石井重逢的場景。

星期五晚上,我們在馬裏恩大廈前見面,說了聲「好久不見」。那時候,蝴蝶在心底輕輕扇動了一下翅膀。之後說了很多話,時而感動,時而高興,這時候,蝴蝶依然在扇動翅膀。

「那麼,其他的呢?」

「岡田,你該不會是迷上她了吧?」

「你知道這首曲子嗎?」

門前又「咔」的一聲打開薄荷糖的蓋子,這次遞給我一粒。從門前那裏分到薄荷糖,可能還是第一次。

「那差不多該走了吧。今天喝咖啡算我請你。」

「啊,有啊……」

「說起來,我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事情。在找工作的過程中,參加企業宣講會的時候,鄰座坐着一個小學同學。」

「但是從地球的角度來看,火星不是一會兒靠近一會兒遠離嗎?火星和地球大約每十五年就會以最近距離接近一次。」

不知道這是否能很好地象徵我們,但是,那天迸發的激情,確實是龍捲風級別的。

我以爲石井是沙拉女孩兒,但總覺得有點兒不對。如果要問是哪一類的話,她應該是……

門前唱歌似的問道。

「You say hello……」

「啊,那真是太巧了。」

「米飯和紫菜鹽,正好情投意合。」

「是啊。然後一起喫飯,小學的時候說過一兩句話,全部加起來大概也就三分鐘。而那天,我們第一次說了好幾個小時。要說以前的感覺,還是有的。她是姐姐型的穩重的女孩,給人感覺恰到好處。也許是因爲正在忙着找工作吧,之後我們也沒再聯繫。」

「嗯,就像龍捲風一樣。」

「是這樣嗎?」

「是啊……」

蝴蝶是怎樣振翅,變成龍捲風的呢?

「啊,多謝款待。」

「這麼說來,想入非非的一般都是男人。」

那天天亮後的早晨,我和石井睡在同一張牀上。

門前突然用彷彿要被風融化的聲音唱了起來。他唱起歌來出乎意料地好聽。

我喝了一口咖啡。

「嗯。太丟人了。」

我們輪流喝那瓶水。

「這真像一場陌生的局部戰爭。」

石井呵呵地笑了。然後,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她握着牀單坐起身來,低頭看着我。露出帶着些許困惑的慣有笑容,凝視着我。

她輕輕地「嘿喲」了一聲,吻了我一下。

「喂,現在幾點了?」

「嗯,第四節課差不多結束了吧。」

「那麼,休息時間來一場相撲吧?」

「不玩了!」

我們在被窩裏竊笑不止。

「喂,你這樣做的話,孝麻呂老師會生氣的。」

「早上好,早上好,石井。」

「桂馬高飛,步之餌食。」

我們又笑了,像貓一樣嬉鬧。

「喂,我們這樣做真的好嗎?」

「好啊。以後再反省吧。」

「不過,喝得有點兒多,頭痛。」

「喝了多少來着?」

「記不得了。好像喝了五六杯勾兌酒。」

我又回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她在我面前笑得無比燦爛。她興高采烈地說着,歪着頭看着我,最後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在我懷裏,慢慢地喘息着。

通過郵件交流,我漸漸瞭解了她的工作情況。她現在好像也很忙。

門前總是說,做我們這種工作的人是匠人,更是商人。

交易本來就植根於彼此的喜悅,作爲商人,我們懂得這種喜悅。不僅如此,還親自參與制作,將自己的創意和技術融入其中,體會作爲匠人的喜悅。

但是從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她。西裝口袋裏放着那天她給我的沒有內容的白信紙。

日復一日,我們斷斷續續地互發郵件。下班回到家後和睡覺之前,我都要躺在牀上看她發來的郵件。

「You say hello. Say hello. I say hello……」

現在,淡藍色的平衡器給予了這個車間無重力的本領,正驕傲地轉動着脖子。完成一項工作是非常開心的事。

讀了石井過去發的郵件,我微微一笑。我滑動屏幕,閱讀起其他郵件。

「工作,工作。」

在開往山形站的出租車上,我把注意到的各種事情記了下來。封面上寫着「三」的筆記本,剩下的頁數已經不多了。我想:第四本改用尺寸再小一點兒的吧。

現場的一位領導模樣的人握住平衡器的方向盤,然後大家輪流操作。大家一邊「哦哦」地叫着,一邊開心地移動着零件。

「那是。」

「岡田現在正是努力的時候。」

一個人的夜晚非常安靜。但如果側耳傾聽,就能感到風的擺動,就像蝴蝶振翅。

「作爲匠人,自己的技術能提高銷售,是非常幸福的事。」

最後和對方的技術人員一起試着舉起零件。有了它,用指尖一按就能輕鬆舉起一百千克重的零件,而且可以三百六十度自由移動。技術人員戰戰兢兢地握着方向盤,確認平衡器的狀態。

那一週的星期四,我去山形監督平衡器交貨。上午到達山形,在工廠入口等卡車,同時聯繫交貨事宜。

可能正好是彼此工作都很忙的時候。門前把東日本地區的業務交給了我負責,我沒完沒了地開會、會客,還經常出差。

我在石井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她發出「啊」的叫聲。

列車開始減速,廣播通知說即將到達大宮。我繼續盯着手機屏幕。

沒想到啊,我想。

我想成爲人類歷史上第二個記得那首曲子的人。

既然這樣,我就成了那第二個人吧。

平衡器是一種吊掛重量較大的生產操作設備的輔助工具。(熟練使用它的操作員,就像身邊有一隻強壯的恐龍的戰士,格外神氣。)

「我這是頭一次,頭一次和初次見面的人這樣。」

石井發來的郵件就像滴滴答答的雨一樣,斷斷續續。一天一兩次,或者兩天一次,我們斷斷續續地互發短信。

不一會兒,工廠裏的幾個人都興趣盎然地聚了過來。淡藍色的平衡器周圍圍上來五六個人。我簡單說明了一下使用方法,大家都想親手試一試。

「喝高了呀!」

魔芋丸子的包裝上已經蒙上了一層灰塵。我一定要收拾乾淨再交給她。

龍捲風一走,世界意外地風平浪靜。

走吧!我們可不做那個一百年都未能與同伴重逢的馬裏恩。

從那天開始,我就一直在爲「今後」而激動。今後會發生一些令人高興的事情,這種預感是有根據的。我們本來就是超越普通關係的好朋友,再加上她是米飯姑娘,我是紫菜鹽小子。

去坐新幹線之前,我買了給石井的禮物。給一個人買伴手禮出乎意料地難啊,我一邊想着,一邊買了魔芋丸子。想象着喫魔芋丸子的石井,我的心裏美滋滋的。

不是。是我家小貓「煮豆」的生日。

每週都想着這周就開反省會,但週一的工作拖到了週二,週二的工作又拖到了週三。如果出差的話,工作又會堆積起來,這些都要拖到週末。最近一直在重複這種狀態。

車廂裏,大部分人都在睡覺。睡覺的人都有點兒像殘骸。喝完茶,我也不知不覺睡着了。

我們圍着被子坐起身來,靠在牆上輪流喝水。窗外傳來孩子吵鬧的聲音。

石井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不過也許時間不多了。她在這裏的時間,也許不多了……

「是啊。在反省會之前,得好好考慮一下。」

我還不知道呢。不過大坂的可能性好像最大。

這種心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不明白的事情想也沒用。未知的事,現在想更沒用。

新幹線再次啓動,載着車廂裏的人們,連同整個車廂裏的空氣,一起馳往東京。

按時向工廠交貨後,平衡器被釘上螺栓,安裝在生產線旁,保持水平,然後嵌入特別定製的機械臂,與壓縮機連接。特別定製的機械臂是我根據圖紙做的,雖然有過擔心,但它運行得很順利。

「嗯。」

兩週前,我們還在被窩裏竊笑。她笑着說會被孝麻呂老師罵,又笑着說下次要開反省會。不過,明天我們要反省什麼呢?……

從字面上可以想象,她有一半以上的概率不會繼續待在東京,那概率也可能是七成或八成。不過,我已經有了充分的思想準備。

「我們可不是初次見面呀。」

石井的笑容,凝視照片的側影,早上問候時的聲音。那天之後的第二天,回想起來的她非常清晰,幾乎觸手可及。

作爲商人,我們必須相當重視銷售。但是作爲工匠,必須做值得信賴的工作,必須經常考慮怎樣提高技術。

「是的,關閉的時候是這樣的。」

「嗯。我覺得我有點兒太得意忘形了。」

那麼,下下週的週日晚上。

氣壓一解除,只聽「嗖」的一聲,指示燈就消失了,接着又傳來一片「喔」的聲音。

過了不久,我醒來了,心想:這是到哪裏了?回過神來才發現,石井發來了郵件。

門前唱完之後說道。

明白了。那麼,明天吧。晚安。

從那以後,每次睡覺前我都會回想這一幕。

「那,下次開個反省會吧。我們需要開個反省會。」

「喔!」周圍的人一片驚歎。

「我們商人的工作就是讓那些因不想喫虧而謹慎行動的顧客高高興興地掏腰包。」

回到東京,那一週的週六和週日都在工作。我已經決定下週日和石井見面。

「太好玩兒了。」

我現在在山形,正要回東京。

一想到她,就會感到興奮和激動。同時,又有一種軟綿綿的感覺,甚至有一種被泡脹的感覺。

按下操作按鈕後,扶手抓住零件,伴隨着「噗咻」的一聲,空氣壓力隨之增大。這樣零件就處於無重力狀態了。代替指示失重狀態的指示燈,裝在密封艙裏的綠筒「啪」地探出頭來。

一般情況下,在東京研修一年之後,就會被分配到大坂總部或海外其他地方。所以石井也差不多該被分配了。也有可能還是在東京,不過還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是據說在東京的可能性很小。

辛苦了。今天好涼快啊。

我們從10月13日開始聯繫,到現在才過了一個星期。「nimame 1013」發來的郵件還不到二十封。見面也只見過一次。

對這麼短的一段文字感到如此高興,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那只是幾個單詞構成的短句。我盯着畫面看了好一會兒,對方又在看什麼呢?……

胸中一直狂風不止。想到我們可能會有的「今後」,我激動不已。我打算在反省會上向石井好好表白。仔細想想,從當初開始,我們就是超越世間常識的好朋友。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魔芋丸子的包裝。

記憶可真是一種虛幻的東西啊,我想。

嗯,知道了。

望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喫了一份叫「九十九雞」的便當。開往東京的新幹線正在滑行般地前進。

「今天肩膀也被風吹得嗡嗡作響。」

從東北到上越,再到北關東,就像活躍的伊達政宗一樣,我負責的區域不斷擴大。

房間的桌子上放着要送給她的山形特產魔芋丸子。旁邊放着她的那封信,裏面什麼也沒寫。那天,我們聚在這張桌子前一起看過照片。

坐上新幹線,我給石井發了郵件。

「完全不用電。」

週六晚上,收到了她的郵件。

門前說,總之什麼都得做。

現在,即使去進行修理或保養,我也會在那裏觀察我們的產品是如何使用的,考慮有沒有什麼新的思路;認真地交談,思考客人有沒有新的需求,有沒有可以提出的建議。

最近,我真切地感到的確如此。

「像我們這樣的人,成敗取決於能否走出舒適區。」

我整理好紙箱和包裝材料,把使用過的工具收進包裏。然後取出貼滿便利貼的說明書,向技術人員說明了有關維護的要點,站着和他們聊了一會兒。因爲離最後一班新幹線發車還有時間,所以他們請我稍微參觀了一下工廠。

那天,我們在被窩裏說下週末要開反省會。但是計劃不順利,延期了。

昨天謝謝你。

出差辛苦了。我現在也下班了。

香噴噴的雞肉比想象中還要好喫,我覺得物有所值。喝着茶,在筆記本上寫下「『九十九雞』的便當的確好喫」。這樣的筆記,說不定哪天就會派上用場。

彼此彼此。我非常開心。

大學時留過學的她,畢業後進了現在的公司。最初在大坂總公司工作,後來來到了東京。在東京,一邊跟着前輩工作,一邊每週上幾次輔導課。因爲有非考不可的資格證書,所以週末也要學習。

可是過了幾天,每當回想起她的影像時,總覺得有些模糊。即使想要回憶,也總感覺有一紙之遙。思念中的她,輪廓有些模糊。那種真實的感覺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們並肩朝公司大樓走去。

未知的事,想也沒用。世上也存在着異地戀這一說,更重要的是,我們還沒有開始交往,只見過一次面,發過三十多封郵件。

我大口地吐着氣,躺在牀上。即使不停地深呼吸,也感覺空氣無法到達胸腔深處。

她和深愛的人分手後,來到了東京。她這十年的經歷,我一無所知。我們有的,只是一天的激情和淡淡而遙遠的回憶。

在一個人的房間裏感受到的空氣流動,已經和蝴蝶扇動翅膀有些風馬牛不相及了。眼下,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在呼氣和吸氣,腦子裏的種種思慮如雲山霧罩一般彷徨着。

不過,明天我將要見石井。我有話想見面說。

上一次是兩人時隔十年再次見面,這次是隔了兩個星期。

我們約好晚上七點在澀谷的摩艾石像前碰頭。我提前三分鐘到達,此刻石井已經在那裏了。

「好久不見。」

我舉起右手,打了個招呼。

「嗯,兩個星期沒見了。」

石井微微一笑。

「走吧。」

「嗯。」

我們朝文化村走去。她走在我的身旁,從側臉看上去有些緊張。

「喫點兒什麼吧?」

「嗯。肚子餓了。」

我們從文化村大街走上岔路,進了一家可以喫飯的酒吧(這是門前告訴我的店)。坐在桌子對面的她審閱着菜單。

「喫意大利麪怎麼樣?」

「好啊。」

我看了一下菜單,點了烤肉餅、口蘑比薩和酸黃瓜拼盤。最後,她優雅地對店員說:「謝謝。」

「石井,以前喫校餐的時候,你沒和我分食過一份兒麪條吧?」

明天還有工作,我們決定晚上十一點回家。我覺得盤子裏的比薩就像沙漏還沒漏完的部分,又開始緊張起來。

石井向旁邊的店員點了蘇打水。我也跟着點了一杯啤酒。我覺得今天不能喝太多。可是,不知不覺間,啤酒杯已經空了。

沒多會兒,比薩端了上來,擺在我們面前。

「謝謝。」

我想起了反省,又想起了反省會。

這聲音聽起來很遙遠。我盯着用勺子和叉子夾意大利麪的她。

「哦?」

「那個魔芋孩子王好像相當厲害。」

「是這樣的。我希望它們能好好相處。」

「因爲魔芋丸子又小又圓,所以很可愛。」

但我覺得,如果所有遺憾都可以被挽回的話,就不存在什麼後悔的事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初中時的石井會喜歡我。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如此看上去,她和那天晚上沒什麼兩樣。她在我腦海中模糊的印象,逐漸匯聚到眼前的她身上。

「感覺怪怪的?」

她歪着頭,露出懷疑的表情。我們用端上來的啤酒輕輕乾杯。

可能是我想多了。說不定變得僵硬的反而是我,然後這種感覺在我倆之間互相傳播,被放大了。

我「嗯」了一聲,拿起那份百分之十二點五,用叉子摁住拉出長絲的奶酪。

「岡田喫起校餐來總是狼吞虎嚥。」

「山形人熱衷於魔芋料理。好像還有魔芋孩子王。」

她呵呵地笑着說:「那是當然了。」

「這是從山形帶回來的特產。」

「人身體的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分,這一帶以前是海,人是從猴子進化而來,……聽到這些,總覺得怪怪的。」

「我啊……」石井開口說,「初中的時候,我喜歡過岡田。」

「嗯,嗯。」

「和小柳他們鬧騰唄。當時好像是從壁櫥裏跳出來,來了個跪落動作吧。」

「魔芋丸子……」她一邊咕噥着一邊翻開包裝紙,然後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可愛。」

「嗯。」石井應了一聲,表情顯得很複雜。

「對對,嗯。」

「魔芋的成分多爲水。」

「這個比薩已被切成八塊了。」

「啊,謝謝。這是什麼?」

「中學的時候……」我說,「我一直很自卑,從來沒想過會有人喜歡我。」

很快,意大利麪就被整齊地分成了兩份。

說跟她隔着一堵牆有點兒言過其實,但總覺得她周圍好像有一層膜。那可能是一層薄薄的膜,用手一揮就煙消雲散。但我確實有這種感覺。

「確實,那時候可能是我一生中喫東西最快的時候。」

石井聽罷,撇着嘴角,莞爾一笑。

「但實際上,我是人呀。」

「應該說是怪怪的。嗯,我想是的吧。」

「怎麼回事呢?聽了覺得有些怪怪的。」

「啊,那對不起。得好好反省一下。」

不知不覺間,隔開我們的膜一樣的東西已經完全消失了。大概是從見面到現在,兩人都很緊張的緣故。

胡椒緊緻地包裹着味道濃厚的意大利麪。

我盯着她胸前那枚銀色胸針,開始說話。

我取出禮物後,她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

石井又轉動起叉子。

「還有修學旅行的時候把枕頭弄破了,那時我也在反省呢。」

她胸前的胸針發出暗淡的光芒。

「不過,我也很喜歡石井。」

「人身上的水分大概占人體體重的百分之七十吧?」

「要是這樣就好了。」

「是的。我想是,嗯。」

「謝謝。太開心了。」

石井呵呵地笑了起來。

「豆腐和魔芋被世人認爲是同一口鍋裏的好朋友,但實際上它們好像在激烈地爭奪地盤。」

「是魔芋丸子。」

「不,速度太快了。每次都是五分鐘左右。」

「百分之十二點五。」石井說。

這次端上來的是醬菜拼盤,店員「咚」的一聲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她盯着魔芋丸子,胸前彆着銀色的胸針。

「啊,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是很好。」

我感覺血液一下子湧上了頭,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是紅着臉,望着桌子。

「厲害?跟誰鬥呀?」

「至少對我來說是閃閃發光的。」

不一會兒,啤酒和蘇打水端了上來,空玻璃杯被收走了。

「可愛什麼呀?這是魔芋做的呀。」

盤子裏盛着帶枝的橄欖。深紅豆色的和綠片岩色的各佔一半。旁邊是堆成小山的黃瓜,另一邊是捲心菜。

「別這麼說。」

我記憶中的中學時代的世界格局似乎在搖晃,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我感覺自己正在頭暈目眩地注視着這些變化。

我們曾經以伸手可及的距離,一直這樣笑着。從今往後,或許會比兩週前更靠近,也或許會像很久之前那樣遠離。

回去之前,我們還有話要說。喫到一定程度,我們也許會談論今後的事情吧。

「看樣子很可口,」石井又嘟囔着,「我幫你夾吧。」

雖然不知道彼此說的是不是一個意思,但我們覺得產生了共鳴,便笑了起來。

「還有,基本上哪裏都在賣用竹籤串起來的魔芋丸子。」

「是那個吧,溫柔吧。」

「好喫。」

「嗯,的確好喫。」

「魔芋孩子王?」

「什麼時候咱們去玩一趟吧?」

「我喝牛奶的時候,你老是逗我笑。」

「嗯,大概是這樣吧。」

「閃閃發光?」

「當然是跟豆腐大臣什麼的。」

「喂,山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店裏的桌子已被坐滿了九成,店內充斥着說話聲、餐具碰觸聲。石井把叉子插在意大利麪上,轉着圈把麪條捲起來。

會有無法挽回的事情嗎?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嗎?……

「如果人身上的水分約佔人體體重的百分之七十的話,那麼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什麼呢?」

「岡田一定也是閃閃發光的吧。」

「有藏王,有山寺,有溫泉,還有很好喫的『九十九雞』。」

石井單手拿着百分之十二點五的比薩問道。

「什麼?」

「哦?」

「啊,聽上去很好玩兒。」

我咕嚕喝了一大口啤酒。

「哦,那豆腐呢?」

「嗯,等一下。」

接着,店員把意大利麪端了上來,放在桌上。

「木棉豆腐中水分也比較多。」

「我沒跟其他人說過,只告訴了白原一個人。因爲,有一次她突然問我:『你喜歡岡田嗎?』所以,我回答:『喜歡。』」

「沒那回事兒。」

我隨便回答了幾句,石井抬頭看我,似乎快要笑出來了。

「嗯。」石井說道。

「我知道。我想我明白。不過,不是這樣的。我很喜歡你。」

中學的時候,石井的口袋裏裝着「悲傷的單戀」。直到昨天爲止,我還一直在猜想那個人到底是誰。

「前幾天啊,」石井說道,「我太高興了,喝多了,所以有點得意忘形了。」

「我也是一樣。」

「不過,我沒有反省。見面那天的事,還有後來發生的那些,都隨緣了,我根本就沒去反省。」

「嗯……」

「我知道自己喜歡岡田,想和你交往,雖然有些自命不凡,但我知道你也喜歡我。」石井喝了一口蘇打水,繼續說。

「原來是這樣,我覺得很好。」我也根本沒有反省。

「嗯。太好了。」

「『局部戰爭』是什麼?」

「什麼?」

石井笑着喝起蘇打水。我也跟着喝起了啤酒。

到底爲什麼要相互表白呢?又是爲什麼要不時插科打諢呢?

感覺我們走在一條非常狹窄的小路上。我預感到前方有一堵無法逾越的牆,感覺自己離那堵牆越來越近。

「我啊,今天來是想讓你陪我……」

石井凝視了我一會兒,然後慢慢垂下眼睛。

「我想我可能要回大坂了,異地戀我是絕對難以接受的。」

「爲什麼呢?」

「我不能忍受想見面卻見不到的日子。在大坂的話,就想在大坂過踏實的生活。戀人應該廝守在一起。所以,雖然我現在還是很喜歡岡田,不過我不想再和你見面了,這兩個星期我一直都在努力地說服自己。」她低着頭說,「真的對不起。」

「可能還記得。」

她看着我,似乎又要哭了。我實在不忍看下去了,便將視線移到了桌子上。

去水戶出差的時候,本想買幹納豆作爲伴手禮,但放棄了。去高崎出差的時候,本想買不倒翁,但也放棄了。去新潟出差的時候,雖買了竹葉糰子,但是我在回去的新幹線上把它喫了。

我說道。

「我不會再要求你和我交往了,也不會再考慮今後該怎麼辦了。說不定分配的地方會在東京呢。只要我們互相喜歡,互相瞭解,以後再考慮這些也不遲。等石井的分配定下來了,我們兩個人再考慮吧。」

時間、距離、美好的心情、慾望、執着、理性混雜在一起。

我大口大口地喫着盤子裏的比薩。

走在繁華的街道上,忽然覺得聲音停了,自己也淡了,只有景色在身後流逝。在街上看到神社,就會雙手合十,但祈禱什麼纔好呢?

「還記得我們說過要在有樂町再見面嗎?」

我也知道,不管自己說的是對是錯,都於事無補。我只是一味地說喜歡石井,堅持想見面而已。

「你的意思是,普通的見面也不要了嗎?」

「對不起。」

工作很忙,但比以前更充實了,我在東日本的負責區域也增加了。我想:如果我負責的區域能擴展到西日本,就算她去了大坂,我也能見到她。

石井銀色的胸針開始微微顫抖。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迄今爲止,一切都發展得很順利。我心存僥倖,總覺得還有希望。遠處傳來一陣不知什麼人的大笑聲。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了頭。

她破涕爲笑地說道。

「我不是鹿。」

我盯着遠處的胸針,搜尋着合適的話語。銀色的幻影隨着她的呼吸慢慢地上下起伏。單就心情而言,我們大概都希望更親近。但是考慮到現在的狀況,已經沒必要再見面了。我必須當機立斷。

我把手放在石井的頭上。她看了我一會兒,慢慢地鞠了一躬。

「那天的事,我特別高興,覺得太好了。但是,我真的很對不起岡田君。我知道自己今後的狀況,所以必須更加慎重。」

「不,後悔是不對的。我不會後悔的。」

我佇立在那裏,既沒有悲傷,也沒有絕望,彷彿在等待海面變得風平浪靜。

「我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後悔。是真的。」

工作,喫飯,睡覺,起牀。繼續工作,喫飯,睡覺,起牀。忙的時候,好像什麼都沒變,但有時會突然感到寂寞枯燥。相反,有時也會突然變得精神抖擻。

「我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好。」

「我喜歡你。」

「嗯……」

「對不起。」她用手帕捂着眼睛說道。

「所以,我說我沒哭。」

「你在說什麼?」

時間在流逝啊。

「不過,還是去趟奈良吧。」我說道。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街上走的時候,如果哼個小曲,那小曲就成了特別的歌。仰望天空,那是一片特別的天空。我在忐忑不安之中度過了特別的兩週。

從那以後,我對她的聲音和姿態的記憶也變得相當稀薄了。只有她胸前戴的胸針——諸如此類形成符號了的東西——在風中飄蕩,留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過了一會兒,石井回來了,坐到了對面的椅子上。她的臉上又恢復了笑容,不過看上去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因爲今天只是想着要表白這些,所以也沒能好好考慮和接受這以外的事。對不起。」

「不……」我說。

這種所謂特別,既不是排名的問題,也和喜好無關,說成命中註定,我也覺得不妥。緣分這東西也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一定是蘊含着偶然和必然的兩個故事交叉在一起,一個人纔會讓另一個人感到特別吧。

她捂着眼睛,不斷地抽泣着。

「好,十年沒見了。那尊大佛還記得我們吧?」

「因爲和喜歡的人像普通人那樣見面,對我來說很難啊。」

盤子裏還剩下三片比薩。剩下百分之三十七點五的比薩……

把現實拋在腦後,從秋天到冬天,日子一天天過去。

開過反省會,我睡了一覺,起來後就是第二天了。坐電車去公司的路上,我想:新的兩週又開始了。

我抱着一線希望,試着給得到的一個地址發了郵件,沒想到當天就收到了回覆。

哦。好久不見啊。

好不容易纔見上一面,我想。十年沒見了,覺得很喜歡她,很想和她在一起。但要是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我會覺得有些荒誕不經。

我又問旁邊的店員要了一杯啤酒。店員很快就把啤酒端上來了,可她一直沒回來。

她用手帕遮住臉,輕輕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

「……」

「時隔十年再次見到石井,我想今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再見一面,說說話。但是,如果因爲那天的事而再也見不到了,那就必須認真反省了。對那天的事,我追悔莫及。」

我深吸一口氣之後,問道。

兩個星期以來,我滿腦子都一直在思考和她的「將來」。這兩個星期與其他任何兩個星期都截然不同,是特別的兩個星期。

「什麼?」

昨天喫了魔芋丸子。很好喫,謝謝。

「一般是見不到的。」

新的兩週確實與思考未來的兩週不同,但是和之前的日子也不一樣。這是無法前進、無法停留、無法返回的兩個星期。

剩下的比薩都涼了,上面的口蘑也已經乾透了。

我想了又想,最後還是回了一句平淡無奇的「不客氣」。自以爲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傳達給對方了,從那以後我們就頻繁地互發郵件。

「嗯……」

這還是我高中以來第一次嘗試和小柳聯繫,所以我們應該是時隔七年沒見了吧……

在新幹線上,我一邊看着移動的風景,一邊想着她的事情。

她一直低垂着眼睛。

她發來的郵件就像被衝上沙灘的漂流木一樣,斷斷續續。

「第三次了。」

因爲根本不知道小柳的聯繫方式,所以我只好問了幾個人。雖然大部分人回答說「不知道」,但有一個人回答了一句「去問問某個人吧」。

看了看錶,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半。我決定晚上十一點回家,差不多該離開了。

不知不覺間,盤子裏的比薩只剩下一塊了。記不得是什麼時候喫的。現在只剩下百分之十二點五的比薩了。

「在有樂町說過要去奈良吧?山形和恐龍博覽會就不用去了,但還是去一趟奈良吧。」

她胸前的胸針漸漸停止了顫抖。過了一會兒,石井擦了擦眼淚,說了聲「我去趟洗手間」,然後就站起身來,徑直走到店裏面,很快就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

我喜歡你。初中的時候沒有意識到,對不起。我喜歡石井。

我想到了椅子。眼前的椅子上已經空無一人。自己最喜歡的女孩剛纔還坐在那把圓形的古色古香的彎曲木椅子上。魔芋丸子的包裝袋依然放在原處。昨天、前天,還有那之前,我都一個人在房間裏呆呆地看着它。

她盯着我的眼睛,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嗯……,知道了。」

我覺得這種似曾相識的局面太愚蠢了。我本以爲這些都和我們無關。

她面露難色。

一個人會讓另一個人感到特別,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不想後悔,也不想讓你後悔。」石井用手帕捂住臉,痛苦地嘆了口氣。

我突然想聯繫小柳了。

「那時候喝醉了,覺得忘了說可不行,所以想着一定要先說。」

「不過,我記得應該是第二次。」

大概什麼都沒有開始,什麼都沒有結束。特別的心情沒有減弱,讓我從「逃走」變成了「應對」。

「去趟奈良吧。」

我想到了手。桌子上放着我熟悉的兩隻手。杯子裏還有啤酒,我一飲而盡。

週末,我在房間裏待了很長時間。但是,洗完衣服,打掃完房間,就無事可做了。

我們已經不是初中生了,也知道有新幹線填補不了的距離,知道歡笑、嬉鬧中包含着哭泣、憤怒、悲傷,知道擦肩而過、功虧一簣、忽視、誤解、失望、被騙這些事情都會發生。

我和她現在有的只是淡淡而遙遠的回憶,還有熾熱而真實的那一夜。

「石井在我面前哭鼻子。」

但是,現在……

「我說……」我開口說,「我可以隨便說嗎?」

「因爲做不到,所以就再也不能見面了嗎?」

這是第二次看見她哭,我茫然地想。我已經有十年沒看到她哭了。

盤子裏已經空空如也了。這樣一來,「沙漏」也已經漏完了。

聽我這麼一說,她歪着頭。

「但是見了面就會覺得喜歡。喜歡的話,就會想一直在一起。」

必須應對的東西不會停留在一個地方,會流動,變化。新的兩週很快就要結束了,下一個兩週又要開始了。

石井輕輕地笑起來。每笑一下,銀色的胸針就跳動一下。

我在想自己在說什麼。

是他,我差點笑出聲來。

石井也在,小柳又能炫耀自己的機器人布魯斯了。當天我就和小柳通了電話,聊了兩個小時。

週末過後,工作日又開始了。

不知不覺間,天氣已經徹底變冷了。與石井重逢的六個周結束後,就到了十二月。

那是十二月三日的事。她打來電話是在五日的晚上。大街上已到處掛滿了聖誕樹。

石井被分配到了大坂,明年一月中旬就必須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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