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站前重逢
《一切從那時開始》 · 中村航 · 2.2萬 字
相隔十年,算多久呢?
我想起世界盃和夏季奧運會。十年間,這兩項運動會總共舉辦了五次,說起來不算短,但也算不上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今晚下了班,約好和中學同學石井見面。自從初中畢業到現在,我已經整整十年沒見過她了。
從約好後到今天,這整整一週裏,我過得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喫飯,睡覺,起牀,上班。寫文件,開會,會客。在電車裏看書,時而忍俊不禁,時而陷入沉默,時而忍住哈欠。
但不經意間,我想起了當年的那些事。與其說是在思考,不如說是沉浸其中。現在,我一邊喫着眼前的親子蓋飯,一邊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我對石井沒有半點兒不好的印象。也許是因爲至今已時隔十年之久,也許是因爲當時真的只顧着頑皮瘋鬧。我覺得前者還比較貼譜兒,但心裏真的是莫衷一是。
到底哪個更準確呢?沉思的同時,我的嘴並沒閒着,一口接一口地喫着親子蓋飯。
記憶伴隨着蓋飯中雞蛋的甜味,一點兒一點兒復甦過來。每次學校供餐的親子蓋飯一出來,石井都會隨口喊上一句:「親子蓋飯來嘍!」
親子蓋飯來嘍……
那時候,我們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就像搖曳在混沌的杯子裏一樣。不良的少年模仿小阿飛,趕時髦的孩子留着劉海兒,普通人翹首觀望,滑稽的男生幽默搞笑,社團帥哥和運動女將秀着自己的基本功,那些亞文化者和書呆子則各走各的路。十幾個男生和十幾個女生就像沒有沸點的液體一樣,攪和在一個箱子裏。
沒有人知道該何去何從,能做的事情有限,在箱子裏發揮的個性,也只是誤差。誰都想不出八面玲瓏的處世妙方。
我大概是那種普通的男生,稍微傾向於滑稽派,體育方面也涉足,跟不良少年也沾點兒邊,偶爾也會在書呆子軍團裏露露臉,遠遠眺望着那些亞文化者。休息的時候,會和朋友玩UNO紙牌,上課的時候,趁老師不注意,會逗旁邊的女生笑。
說起搞笑,比如,針對那句「親子蓋飯來啦」,反其道而行之,來一句「牛肉蓋飯一碗三百年……」,現在想想,一點兒也不好玩。
牛肉蓋飯一碗三百年……
「我說……」門前冷不丁開了口,「岡田,你剛纔一直在笑什麼?」
門前一邊喫着炭烤雞肉蓋飯,一邊看着我。
「不,根本沒笑呀。」
「啊,你笑了呀。」
我避開門前窺探的目光,嘴裏咯吱咯吱地嚼着配菜裏的醃蘿蔔。
「一年沒見也好,二十年沒見也罷,完全沒有關係的……」
偶爾和準備去喫午飯的人擦肩而過。他們沿坡而上,個個表情沉重。
「前輩,足球要十一人啊。」
「嗯,不會下象棋的。」
他像往常一樣,嘩啦嘩啦地搖了搖手中的薄荷糖盒,然後用另一隻手拿出一顆放進嘴裏。此刻,他低着頭,只抬了抬眼。
「前輩,十年不見,算得上久違嗎?」
「十年沒見,十五年沒見,這樣的事情會越來越多……」
要解開因果緣由的話,最終會追溯到自己出生的時候,其實那也是由過去的各種因緣所造就的。準確地說,所有的原因都必須追溯到宇宙開天闢地之始。因此,對起點的思考或許沒有意義。
我心裏揣摩,他有時候會想起來,只是沒有唱出口罷了。因爲我們畢竟已經不是中學生了。
「岡田,你現在多大了?」
「那麼,前輩,相隔十年,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門前繪聲繪色地唱起了這首歌,節奏流暢,旋律奇妙。「呵呵……」我跟着輕輕笑了起來。
我在琢磨他到底多大了。我記得好像聽他說過他三十歲了,但記不清是在一年前還是兩年前。
和我們朝同一個方向,三三兩兩走着的是那些喫完午飯的人。我心不在焉地盤算着,回去後得馬上準備公司內部演示用的資料。
「不過,這首歌呀,我想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記得。我大概也有十五年沒唱了。」
「是嗎?嗯,不錯呀。」
門前按下電梯的按鈕,說道。
「這就是蝴蝶效應。這就是混沌理論。」
「嗯?你說什麼?」
我有時稱他爲「前輩」。
「這麼說,我這回聽到了絕版的歌啊。」
我記起來了。
「不,只是和同班的女生見面,並沒有那個意思。」
「十年啊……」
「啪、啪、啪、啪……」門前一邊拍着手,一邊唱起來,「關東煮、煮、煮、煮……」別看只是簡單重複,模仿起來卻沒那麼容易。
「是嗎?」
喫完炭烤雞肉蓋飯的門前,一口接一口地喝着茶。別看他一直喋喋不休,飯卻一點兒也沒耽誤喫。
「怎麼,你要去會前女友嗎?」
「親子蓋飯來啦!」我說道。
我想,那樣的瞬間我已經看過多少次了呢?而且,爲什麼我總感覺不是「看過」,而是「目擊」呢?
門前的聲音彷彿融入了十月的空氣之中。
走到公司門前的時候,他咧嘴一笑。
「話雖如此,但下一次要唱的話,不知又要過多少年,說不定到死都沒有機會再唱了。儘管這首歌不爲人知,但我還是難以忘懷。」
「哦。」
「那個,有點意思呢。」
「嗯。」
「我上中學的時候,這種蓋飯很流行的。供餐的親子蓋飯一出來,大家都這麼喊。」
比我高七屆的門前嚥下了嘴裏的飯。
「也談不上絕版。只是因爲至今爲止沒有機會回憶,所以纔沒有唱。」
我用嘴啜飲着已經涼了的茶。
每週我都和公司裏的前輩門前一起喫兩三次午餐。今天來的這家叫「雞良」的烤雞肉串店味道很地道。這家店到了晚上是居酒屋,而中午則是正兒八經的餐館。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的話……」
他從錢包裏掏出一千日元,推到我面前,顯出一副頤指氣使的神態。
「二十五歲。」
「八年沒來這裏了,十年沒這麼高興了,十年沒這麼哭了,這樣的事情越來越多了。」
我三口兩口匆忙喫完親子蓋飯,不聲不響地放下筷子。
「那是什麼意思?」
「那做什麼呢?去唱歌嗎?」
「接下來呢?岡田十年之後要做什麼?」
類似的毫無意義的光景,一直佔據着我大腦資源寶貴的一部分,儘管過了十年,我還是記憶猶新。比如在便利店買薄荷糖的瞬間。那句「像貓一樣」的比喻,還有午後的定格畫面,我一幕一幕地回憶起來。
「有什麼事的話,隨時向我報告。」
「喫關東煮的時候,你沒有想起來嗎?」
「這不是挺好的嗎?如果只有門前會唱,那就更要記住纔行。這也是爲了大家。」
「你這傢伙,真是個笨蛋!」
「不對,不對。是關東煮、煮、煮、煮……」
這一切與意志無關。與即將在口中消失的薄荷糖完全不同,想記住的記不住,而想忘記的卻又忘不了。
我想,這個人說話有時候真讓人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時常這樣稱呼我。
「不,也不能那麼說。這不是很有趣嗎?」
「其實,也沒什麼。就像唱關東煮的歌一樣。」咔嚓一聲,他又來了一粒薄荷糖。我們順勢站起身,這次,他的臉上看不出半點兒像貓一樣的膽怯表情。
接下來,他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開口說話,但在抬起眼睛的那一瞬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怯生生的,就像從暗處走出來的貓一樣,注視着包括我的表情和整體氣氛在內的這番景象……
門前一口接一口地啜着茶。
「岡田,你有時候說話有些讓人摸不着頭腦呀。」
門前咧嘴一笑,又拿出了那盒薄荷糖。
「不,也不是要做什麼。」
怎麼說呢,他若有所思。
門前說得相當複雜。
我模仿着門前的樣子唱了起來。
「不知道啊……」
「關東煮、煮、煮、煮……」
這是忠告還是什麼?他的這番話讓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付完賬,我們走出店門。「多謝款待」,我爲剛纔的那碗味噌湯向他道謝,他心領神會地回了一聲「哦」。然後兩個人肩並肩,沿着午後的輕子坡走下去。
「關東煮、煮、煮、煮……」
他說起話來給人感覺像是在打哈欠。
「嗯。」
那時候,我和石井擠在一張桌子上喫午飯。現在回想起來,可以說每天都在一起喫飯,每天餐後都在一起喝牛奶。
門前一口氣喝光了杯中剩下的茶。坐在旁邊桌的一羣職員正在嘰嘰喳喳議論著什麼。突然,他們嘩啦嘩啦地推開椅子,起身離席。
「其實和誰見面都是如此……」
這裏的蓋飯美味可口,香噴噴的炭烤雞肉上澆着雞蛋。
「加上你自己呀。岡田也踢足球喲。」
「完全不對呀。」
所謂記憶是什麼呢?我思索着。
「不過,說起來,能記住的東西是很有限的。但是,寶貴的大腦資源的一部分卻被這首關東煮的歌佔據了,豈不太可惜。」
「以後這種事大概會越來越多的。」門前目視着前方說道。
「哎!」我莫名地興奮起來。
「十年嘛,一年增加一個球員,就能組建一支足球隊了。」
「一共有九拍。前半用『煮』拍,後半用『嗚』拍。」
「據說一隻蝴蝶在巴西扇動翅膀,傳到得克薩斯就會變成龍捲風。」
「如果門前忘記了,這首歌就會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這首歌的存在,對人類記憶的總體方向,多少還是會有一點兒改變。」
接下來,我拿起這一千日元,自己再加上幾百日元,付了兩個人的賬。我們一起去喫午飯的時候,都是採用這種結算方式。門前似乎在說:「我是前輩,所以你的那份醬湯就算我請客了。」
「嗯。」
當一件事開始時,幾乎沒有人能意識到現在就是起點。
「不過,十年沒見,不會見面後下上一盤象棋吧?」
「就是那種感覺。兩個人唱起青春之歌,重溫舊交。」
「這跟多少年沒見完全沒有關係……」
「我們的中學裏,每當喫關東煮的時候,都會唱一首歌。」
◇
「其實也談不上是爲了大家吧。」
當時以爲剛剛開始的事情,後來想想,可能早就開始了,或者自己以爲已經開始了,其實什麼都還沒有開始。
「關東煮、煮、煮……」
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只能活在當下。至於什麼事從什麼時候開始,根本無從知曉。
既然如此,我們只要能在所有的瞬間發揮野性的直覺和樂觀的心態,那就是最理想的狀態。儘可能加上正確的戰略思維。
這麼一想,上週五的我還算過得去吧。那天的我,還算中規中矩,還算朝氣蓬勃,還算精明幹練。
十月十三日(星期五)。
晴朗的午後,我走在路上。雖然秋老虎已經過去了,但穿着西裝快步行走,後背還是微微沁出了一層汗。
工作真是不可思議,這種感覺是我最近才體會到的。一個人單獨去拜訪客戶,商談交貨期和規格,這在三年前是無法想象的。
我想告訴三年前什麼都不會的自己:別擔心。總有一天,你也會有這樣的感覺,也能在工作上獨當一面。
下午三點到達客戶那裏,商量妥了交貨的器械等事宜。
兩個月後,根據對方的要求,會向對方交付三臺特別定製的起重機。量產的時候,將會收到五十臺的訂單。當然,設計也有可能會進行變更。
確認好規格和圖紙後,商談只用了兩個小時就結束了。正要回公司時,我順便和另一位女負責人站着聊了一會兒。她說想定做一個電動檢測夾具——用於配件出貨的檢測夾具。
「可以啊。」我當即回答。
技術銷售什麼都要做,這是門前教的。工作不分分內分外,也根本不可能分清楚。只要能做,我們什麼都去做。
站着說話意猶未盡,我們隔着桌子攤開圖紙。因爲是簡單的夾具,所以只要備齊零件,馬上就能做出來。費用也就幾萬日元吧。
「馬達和連接器用實機,行嗎?」
「嗯,回頭我馬上就發給您。」
這點事兒自己來做吧。因爲技術銷售什麼都要做。
「這裏的顯示燈要哪種?」
「這個隨便哪種都行。用賣給恩喬的那種就可以。」
「恩喬?」
「不,不是恩喬,是那個。」
令人喫驚的是,她竟然還記得我的生日。
不過郵件發出之後,我忽然意識到說不定這是她男朋友或者什麼人的生日。管她呢,既然是這種想起來讓人犯困的事,那就乾脆將計就計說教上一番。
從公司下班,穿着一身通勤裝,匆匆忙忙坐上了電車,這樣的感覺真的好嗎?……是不是需要做一些與十年未見相符的心理準備呢?……不過,時隔十年再次相見的心情,又該是怎樣的呢?……
高中的時候,有幾次在街上偶遇初中同學。每次都是打個招呼,寒暄三五句就告辭了。那種時候,所謂偶然並沒有多大意義。
十年前最後說過的話,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反正都是些無聊的話。如果這是後續的話,我想這次該說點兒好的。
電車靜靜地搖晃着,駛向曲町、永田町。
接下來,我們聊起了恩喬那家家居賣場的事。漸漸地,我才知道我們都是靜岡出生的,而且老家離得也很近。
與馬裏恩和它的夥伴們不同的是,我和石井時隔十年還能再次相見。這件事讓人開心愉快,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意義呢?……那時候每天一起喫午餐的我們,今天見面時的表情會是怎樣的?會說些怎樣的話呢?……
「『南半球』的閨女是學生會會長……」
「上中學的時候,可是一點兒也沒看出來。」
「哦,你們關係好嗎?」
石井在高中時是戲劇社的,好像是她的後輩。這個社團的凝聚力很強,成員在校期間關係一直很好,令人喫驚的是,現在每隔兩年也會見一次面。
好久不見,我是石井。你還好嗎?
當時,由於過度捕食,印度洋上的象龜滅絕了(象龜在大航海時代是船員寶貴的蛋白質來源)。雖然馬裏恩自己不知道,但它成了地球上的最後一隻象龜。
禮物……
我使勁掩飾着剛纔喋喋不休所帶來的興奮,走出樓道。把入館證還給門衛,跑出大門,這才感到十月秋高氣爽的天空依然清澈明亮。
據說馬裏恩是法國拿破崙軍隊的寵物。這隻曾是士兵們的偶像的象龜,被帶到島上後,獨自活了下來。
「要不要幫您聯繫一下?」那個人淘氣地笑了。
「在水上公園約會,回頭就分手……」
我無聲地笑了。
「好呀。」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感覺這一點自己做得直截了當,合情合理。
徐徐的輕風和空氣中,隱約蘊藏着淡淡的晴朗的餘韻。我覺得這個季節是最舒服的,不冷也不熱。一句話,我最喜歡這個季節。
輸入這一番客套用語之後,我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話。對十年未見的石井,該說些什麼呢?沒想到,這着實讓我犯了難。
「關係非常好。但是畢業後一次也沒見過。」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我回到公司,坐下,已是六點多了。向相關部門確認定製的起重機,做報告書,做夾具的報價,發約好的傳真,寫週報,一項項工作忙完後,大概是十點了。
「嗯,叫石井由裏子,記得好像是籃球隊的。」
喫午飯的時候,我告訴門前,我們會在馬裏恩大廈前面碰頭。他聽罷,給我講了「馬裏恩」這個名字的來龍去脈。馬裏恩是一隻十八世紀被帶到毛里求斯島的象龜。
「我高中是西高的。」那人說。
我又回了郵件。
不好意思。是你男朋友的生日嗎?
我們剛纔還在談夾具的費用和規格,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聊到新星堂和佳世客了。我家住在車站北面,而對方好像住在南邊。對方比我高兩級。
今天好像是她家的貓「煮豆」的生日。煮豆君……
我們約好晚上七點在有樂町中心的馬裏恩大廈前見面。
最後她打住了話頭。
我破例準時離開公司,乘上了駛往有樂町的地鐵。
我一時有些發矇。
「在『莫扎特』打工……」
我想:它的習性和本能應該是在尋求與同伴的重逢吧。但是那份素心沒有實現。經過一百多年的孤獨,它和它的夥伴們作爲一個物種,永遠地消失了。
「知道、知道。」
你的生日是二月七日吧?
那時候,我們一心只顧着胡鬧傻笑。現在能找回全部的回憶嗎?還是其中的幾分之幾?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對方一下子有些慌了神,把「恩喬」換成了「生活家居」,又換成了「港南」,反正她想說的是家居賣場,而我對「恩喬」這個名字也有印象。
好久不見,我是岡田。我很好。難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是的話,祝你生日快樂!
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我們還是一起站了起來。
伴隨着馬裏恩的腳步,十年過去了。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稍微休息一下,再開始一步一步繼續下去。二十年過去了,三十年過去了,四十年過去了,馬裏恩依然活着。即使歷史變遷,馬裏恩依然是島上唯一活着的象龜。
「那麼,就這樣吧。岡田先生。」
平時,看到別人發來的郵件時,我會隔着屏幕感受到對方的心情。但是現在,根本感受不到畫面那頭的石井的心情。要問原因,肯定是我想不起來了。仔細一想,還真想不起來了。
「小由裏,超可愛的呢!」
不過還好,我鬆了一口氣。時隔十年的對話,雖然有點驢脣不對馬嘴,不過還好。
我盯着手機屏幕,找出正文,端詳着石井的地址。「@」的前面是「nimame 1013」。「nimame」是什麼?煮豆?……
其中一個是棒球隊的河井。河井確實和久富有過交往。他家住在一棟四層高的樓裏,還記得上小學的時候去玩過。然後我又想起了岡部,岡部可能不是西高的,而是南高的。不過岡部也好,河井也好,其實都無關緊要。
「那就這樣。」我打了個招呼,就告辭了。
「那根本算不上是好朋友嘛。」
今天是十月十三日。我們時隔十年再次聯繫的日子是十月十三日,這一天恰好是石井家那隻愛貓——煮豆君的生日。
我頓時感覺腦子裏「嗡」的一聲。真有這樣的巧合嗎?這一天,我覺得我和石井之間發生的一切純屬偶然。
電車駛出櫻田門,駛向有樂町,經過瞬間的加速,隨後立刻減速。雖然這一站的距離也很短,但有樂町和銀座一丁目之間距離更短,轉瞬即到。到了有樂町,壓縮空氣「嗖」的一聲排出,車門打開,我被人推擠着出了地鐵。
穿過檢票口,我抬起頭看着黃色的指示牌,尋找「D7」的字樣,和同一方向的行人步調一致,順着人流前進。
啊,十年沒見了,我想象着自己向石井舉起右手的情景。
我最後一次想到石井,是什麼時候呢?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跨越礁石,跨越世紀,它一圈一圈不停地繞島爬行。
我不知道她的生日,也不知道門前的生日。但是我知道煮豆君的生日,它今後也會牢牢佔據我大腦寶貴資源的一部分。
好久不見,我是岡田。我很好。
在開往有樂町的地鐵上,我想象着馬裏恩孤獨的心境。
「小由裏的事由我來辦。夾具的事就拜託您了。」
完全正確。同時我感覺自己的內心很愧疚,竟然一點兒也不記得她的生日了。我甚至懷疑在初中的時候自己是否也不知道。
但是,這時我發現了一件重要的事。「nimame」後面的數字是「1013」。難道是指日期是十月十三日?那不就是今天嗎?!
「不,我們關係很好。」
「我知道!」她這麼一說,對話又爆發了。
西高……,一說到西高,我立刻想起兩三個中學的同學。
我和石井初二、初三同班,座位經常離得很近。她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每天都說個沒完,笑個不停。我想,初中三年裏逗石井笑次數最多的應該是我。
「『蒂羅爾』成了一座金屬城……」
「宮澤是我的後輩……」
「生日快樂!」我想對未曾謀面的煮豆君說。
「那麼,您認識石井吧?」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對、對、對。」
◇
我們越聊越熱鬧,打開了話匣子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沒過多久回信就來了。
它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度過晚年的呢?
「我知道了。恩喬!」
在這之前的十年裏,我們之間杳無音信。然而,沒想到今天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就聯繫上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自己手機屏幕上的文字,確實是她在幾分鐘前寫的,這實在是不可思議。
「石井?」
你說什麼呀?根本不是我的生日。
「不是的,小由裏很可愛。」那個人反覆強調。我問她石井現在在做什麼,她說在東京工作。
儘管如此,但據說馬裏恩孤獨地生活了一百多年。
「石井初中的時候跟我同班,還是鄰桌呢。」
我坐上電車,回到了自己的單身宿舍,一邊喫便當,一邊回想着石井。這時,突然收到了她的郵件,真出乎我的意料。
「咦,您說的難道是小由裏嗎?」
上週約好今天見面的時候,我非常興奮。這一週我還算冷靜,但到了這裏,我覺得自己有點兒緊張了。
我把手機郵箱地址傳給了她。只見她做了個鬼臉,收下了。
「嗯。報價今天之內傳真給您。請代問石井好。」
「咦」「是嗎」「知道知道」……我們又聊了許多。雖然還很興奮,好像意猶未盡,但漸漸開始覺得好像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話題。
腳、腳、腳、腳……。車站內人頭攢動。在地鐵站內,不知什麼緣故,我的目光會落在行人的腳上。伴隨着「咔嗒、咔嗒」的聲音,每個人的腳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進。一步、一步……。我不禁又想起了被困在孤島的馬裏恩。
不是,是我家小貓「煮豆」的生日。
接下來到睡覺前的幾個小時裏,我們互發了好幾封郵件,相互通報了各自的近況,以及熟人們的消息,最後約好了下週五見面。下週五,我們再會。
在今天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裏,這是我想到的最後一件事。
「大里中是社團遠征時去的……」
「請把我的聯繫方式轉告給她。」
旁邊的牆上掛着「東京巴娜奈」的招牌。要不要進店買點兒禮物呢?我思忖片刻,但轉念一想,我們十年沒見了,平平安安不就是很好的禮物嗎?
你一言,我一語,海闊天空,都是諸如此類的懷舊話題。
當年,在語文課上,有個女生把「禮物」念成了「土產」,引來全班鬨堂大笑,於是乎「土產姐」成了她的綽號。我們常拿這個綽號取笑她。開始她還時不時地翻臉,但因爲是自己口誤惹的禍,所以大家這麼叫她,她也無可奈何,最後也就接受了這個綽號。時間一長,女生們也都叫她「土產姐」,用真名稱呼她的只剩下老師了。
「土產姐」還好嗎?……
那個「土產姐」名叫杉山,性格開朗,傻呵呵的,大高個兒,現在想來是個挺可愛的女生。我還想起了那個把「嵐」念成「山風」,綽號爲「嵐」的男生,不過我對那傢伙的事不感興趣。
「土產姐」現在在做什麼呢?
走到地面,我的眼前豁然開朗,視網膜捕捉到了各種霓虹燈的光芒,同時鼓膜也感受到混雜的聲音帶來的顫抖。我抬頭望着正面的雙子樓,邁開腳步,脖頸感受到秋天的夜風襲來。
進入大樓,中間有一條寬闊的通道,像神殿一樣排列着奶油色的柱子。柱子上方掛着一張很酷的白色招牌,上面印着阿尼亞斯貝的圖案,裏面還掛着一張更大的廣告。走着走着,廣告漸漸清晰起來,還是阿尼亞斯貝。
雖然阿尼亞斯貝和我沒什麼關係,但每次經過都會想:這裏是絕佳的廣告空間啊。
穿過了這段廣告空間,便是碰頭的地方,出了地鐵站,我這才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馬裏恩大廈前的大鐘,此刻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
我逐一巡視了一番周圍的人,確認石井是否已經先到了。右側有兩個人像是今天第一次見面,相互寒暄着初次見面的客套話。
爲了能一覽無餘,我挪到了人羣的最邊上。石井來的時候,我想主動上去打招呼,比起被人家認出來要好,被動不如主動,這是人之常情吧……
眼前的晴海大道上正在堵車,車燈連成一條長龍。十字路口的信號燈變紅了,行人先後停下腳步,就像停在電線上的麻雀一樣,三三兩兩聚攏而來。
那時,我想起了初一時被稱爲「安妮」的山中。從上週開始,我就一直在回憶這件事。
「Hello, my name is Annie.」
「Hi, my name is Bud.」
剛開始上英語課的時候,上課是牧歌式的。我們模仿例句,也就是把「Annie」和「Bud」的地方換成自己的名字,互相做自我介紹。
「Hello, my name is Shinji Okada.」
「Hi, my name is Yuki Takagi.」
那時山中模仿得很乾脆:「Hello, My name is Annie.」而且她的發音非常流暢。「No, no, you aren9;t Annie.」老師說完後,全班鬨堂大笑。那個名字有些古怪的叫作立花孝麻呂的老師,是臨近市的一位和尚。我們的英語是跟着和尚學的。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裏,山中一直被大家稱呼爲「安妮」。被稱爲「安妮」的山中面帶慍色,回頭看著稱呼她的人,有時眉頭緊皺,有時置之不理。
和「土產姐」不同的是,這個綽號沒有流傳下來,也許是山中性格的緣故,或者是「安妮」這個詞的發音太過普通的緣故。最初伴隨着爆笑留下的記憶,像淡淡的煙雲,不久便消失得蹤影全無,經過十幾年的潛伏,現在又在晴海大道前復活了。
「喂,你在做什麼?」
此刻,指向十九點的圓形大表盤開始緩緩向上升起。只聽見石井「哇」地叫了起來。
那個時候,在箱子裏待了好幾年都沒有意識到的事情,在現在這十幾秒裏意識到了。
「嗯。怎麼說來着?『禮貌是三大美德之一』。」
「肚子餓了。」
「好久不見!」
「太奇妙了!」
「哈哈。」她有點兒靦腆地笑了笑,我也一樣感同身受。
「沒錯。」我微微一笑。無須對照記憶,也無須對照他者,絕對是石井。我剛纔覺得那個人很像石井,現在再回想,根本不像。
「我可不是鹿。」
乾杯的時候,我們互相問候「辛苦了」。
不一會兒,我們向過來的一位女店員交代了菜單。身穿蒂羅爾風格制服的女店員和藹可親地重複了一遍,隨後離開了。
「挺好。」
「你數什麼?」
與未能與同伴重逢的馬裏恩不同的是,我們相視而笑。儘管那時候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喫午餐,不過乾杯還是第一次。實際上,除了午餐和便當以外,我們還是第一次一起喫喝,第一次單獨見面,第一次穿着便服見面。
「藤賀真是太令人難忘了。他是轉學來的吧?」
「啊,根本記不起來。」
「等一下,你怎麼都記不得了呀?修學旅行的時候經歷過的。」
我凝視着圓形的時鐘,腦海裏像定格鏡頭一般,浮現出石井剛纔的笑容。該如何去解讀她的表情呢?我覺得應該是九成高興裏摻雜着一成困惑。對,沒錯。
「嗯。」
我看着菜單,唸了起來。
我們倆一邊商量着,一邊按順序點着菜,就像忘帶教科書的初中生一樣,兩個人盯着一份菜單。
「好,那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吧?」
敲擊銅管的人偶開始演奏起輕快的音樂。馬裏恩大廈前,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不時有人發出讚歎的驚呼。
直到昨天都無法回憶起的那些場景,如今卻如此清晰地再現在眼前,猶如失而復得一般。這件事……怎不令人欣喜激動?
接下來,我將要與時隔十年的石井再次相見,十年後的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不至於變到相見不相識的地步吧……
名字和模樣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隱約記得好像有那麼回事。我本想問她是否還記得「土產姐」,但欲言又止。我們已經不是初中生了,用不着在這種地方一直站着聊個沒完。找個地方喝杯啤酒,慢慢重溫舊情吧。
回憶起關於「土產姐」「山風」和「安妮」的逸事,不禁令我心情愉快。我在心中默唸:你們都要多保重呀。此刻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十八點五十六分,還有四分鐘。我又一個一個地仔細辨認起周圍的人。
我太熟悉她的這個側影了。她的這個側影,曾經感慨萬千地看着理科老師搖着內部液體正在變色的燒瓶。這個側影,曾經五體投地地看着數學老師不用圓規就畫出了漂亮的圓圈。
當那人慢慢地轉向我的時候,我的心突然怦怦直跳。一瞬間,我和那人四目相對,我想舉起右手往前走。不,再等等。一瞬間,那人的視線也捕捉到了我,但很快又一掠而過。
「配啤酒的炸小蝦,六百日元。」
「哼唱生命……」
我們依次讀起眼前的菜單。「德國風味白香腸」「新東京開張時的招牌下酒菜的再現版——鱈魚乾」「正宗美味炸黑豬排」「敬請品嚐橙醋風味的新鮮時令蔬菜沙拉」。
不僅僅是臉和體型,從側面看的感覺和動作、表情,這些與衆不同的差異雖然無法具體描述,卻是如此鮮明。真的一點兒也沒變,我笑了起來,心裏有點兒激動。
「嗯。去哪裏?」
周圍雖然沒有相似的人,但在星星點點的人中,有個女子正在抬頭張望,像是在尋找着什麼,我想:說不定這個人就是石井。
正當此時,另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左端進入我的視野,瞬間,我一眼就認出來她是石井。
「不過你看,大野醫生說過,禮貌很重要。」
「啊……」
然而,紅燈會變綠,這一切也會消失。
「不,我只是想看看那個。」
「啊!」石井脫口說道。
「嗯,挺好。」
「這裏沒有鹿。」
「鮮炸牡蠣,可以當下酒菜。四塊,五百日元。」
「是嗎?」
「嗯。」
「那是誰來着?」
我回想着,大野老師是哪位呢?立花孝麻呂、橋本秀夫、增井直美、松下啥來着,能想起的老師的名字裏沒有大野。
石井說着,露出滑稽的表情。
她在旁邊的座位上笑的時候,是發自內心的;但有時候面對面笑的時候,嘴角稍微向下彎曲,而且還混雜着些許爲難的表情。不過,我以前根本沒有注意到這種細微之處,只是覺得她在笑。
時鐘的兩側,排列着手寫的電影廣告牌,石井朗讀起其中的一個。
「哦,你看,它在跟我們打招呼呢。」
停了十年的時鐘,現在隨着輕快的銅管音樂開始轉動起來。
信號燈開始閃爍,我們小跑起來。其實就算走着也來得及,但還是身不由己地跑了起來,大概路人也都是這種心情吧。
過了馬路,就有一家叫新東京的餐館。這是一家磚瓦結構的啤酒餐廳,開在大廈的一層,店面在過街路口,我們信步走了進去。
「啊,是爲這事兒。石井真像奈良公園裏的鹿呀。」
「黑豬排是什麼呀?」
七分液體,三分泡沫。據說是工廠直送的冰鎮啤酒,口感很爽。店內燈火通明,古色古香的燈光照到酒杯裏,成了七分黃三分白。
「大野?」
不一會兒,結束演奏的三尊人偶向這邊鞠躬。旁邊的石井也跟着向人偶行禮。
「三、二、一。」我再次數了數。
辛苦了。這十年裏,我們歷經了許多,好在平平安安地過來了,順順利利地長大了。不管怎麼說,我覺得相互道聲辛苦是人之常情。
「是教育實習的老師。二年級的時候來的。」
「你在等什麼人嗎?」
「在這裏再待會兒好嗎?」我說道。
石井還在眺望着指示牌那邊。我心裏納悶,她在看什麼呢?與此同時,我也感到自己已經笑得難以控制。不一會兒,石井回過頭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站在我身旁的石井,已經不是當年的一襲制服,而是穿着米色的風衣。
◇
她微微伸頭張望,並沒有看這邊,而是望着日本鐵路公司的指示牌。
「像這樣把手伸到鹿的頭上,它就會鞠躬,不過要是不給它煎餅,它就會怒氣衝衝地衝過來。藤賀被十幾只鹿團團圍着,都快哭出來了。」
「不好意思,菜單上沒有鹿煎餅呀。」
最先發出問候的是石井。
「嗯,是奈良公園裏的鹿。它們很會鞠躬的。」
我們打開菜單,橫在眼前,開始查看。
在邁步之前,我又轉念一想:等等。雖然看上去很像,但又感覺不太像。
「我還沒想好去哪兒……」
我們喝了一口啤酒,放下啤酒杯。
就像暫停的錄像帶再次啓動一樣,人們朝着十字路口的中央走去,頓時變得眼花繚亂。我回過神來,發現旁邊有人在打招呼。
我們邊笑邊聊了起來。等回過神來,緊張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中充滿的感慨。石井看着我,和當年不同的是,現在的她化了妝。
「啊,十年沒見了。」我說。
回頭望去,十字路口的信號燈變成了綠燈,我們隨着人流朝那邊走去。正趕上綠燈,於是我們就打算穿過十字路口。
我徑直指着馬裏恩大廈的時鐘。錶盤上的時針將要指向十九點。
「好啊。」
我把臉轉向馬裏恩大廈,石井也朝相同的方向望去。
我心想:她一點兒沒變。她這個人經常做這種事。
重逢的喜悅,對方近在眼前的感慨,令我感覺一時有些應接不暇。雖然心裏也有些緊張,但感情佔了上風。吸入的空氣在胸膛深處一點點變得濃郁起來。
「不,不是那個,注意看時鐘。」
「那麼鹿是什麼意思?鹿會打招呼?」
只見時鐘緩緩升起,在曾經有時鐘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圓形的空洞,三尊坐着圓球的人偶旋轉着從裏面魚貫而出。金色的人偶向這邊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面對身後的銅管。
「三、二、一。」我慢慢數着。
「藤賀!」
「這裏可以嗎?」
就這樣,時隔十年再次重逢,我們首次進的店,就是這家馬裏恩大廈對面的新東京,記得時間是七點零二分。
「我也是。」
莫不是搞錯了……
「嗯?」
石井高聲說出了「藤賀」這個名字,之後放聲大笑。
我朝着她緩步走去。馬裏恩大廈前的夜景,隨着我的腳步翩翩起舞。位於中心的她慢慢凸顯出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慢慢地融化了。
「沒錯。那傢伙整天在三崎屋喫炸肉餅,他模仿的大造爺爺也惟妙惟肖。」
「哈哈哈哈……」石井開懷大笑,「大造爺爺。」她再次嘟噥了一遍,又笑了起來。那位蒂羅爾風格打扮的女店員端上來一盤搭配啤酒的炸小蝦。
「你好厲害。我已經想不起藤賀了。」
「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想起過藤賀了。」
我望着開懷大笑的石井,喝着啤酒。
石井脫下外套,她裏面穿着淺黃色襯衫。我很快就熟悉了眼前的石井,這一切比預想的還要開心,要是對方也這樣覺得就好了。
「就是這樣的感覺。」我把手伸到石井的頭上。
「把手舉到頭頂……」
她一臉茫然地看着我,很快就意識到了眼前發生的一切,立馬鞠了一躬。我們又一起大笑起來。
「石井果然是鹿啊。」
「我可不是鹿。」
我們伸手去拿炸蝦。
「啊,喝啤酒喫這個確實很合口味。」
「嗯,沒錯。」
直到昨天,我對石井的相貌、聲音、笑容都還記憶模糊,但現在看一眼,瞬間就淋漓盡致地活現起來。
十年來一直沉寂的記憶又甦醒了,應該用「回憶起來」來形容呢,還是用「忘記過」更貼切?
「記得」和「忘記」之間是什麼呢?
「總覺得石井笑起來真的一點兒都沒變呢。」
「是嗎?」
店員端上來德國白香腸。
「啊,我知道。岡田的口袋裏像是裝着一個小小的夢。」
石井一邊說着,一邊靈巧地摺疊着。
「你說什麼呀。我可沒變過什麼蝦。」
「不,你變過蝦,就像魔術一樣。」
「不,不是那樣的,我覺得是被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給撞了……」
我們喝着啤酒,喫着香腸。德國白香腸比想象中更軟嫩可口。
「岡田,你初中的時候曾經變過蝦,還記得嗎?」
「唉……」
「大概吧。」
「什麼呀?我沒說過。」
我盯着桌子上僅剩的一隻小蝦,心想:也許是這傢伙引出了石井的記憶。
「不過,那是從哪裏弄來的蝦呢?」
「鱈魚乾來嘍。」
「不,沒那回事。我還有點兒感動呢。」
「啊,想起來了。石膏上還用馬克筆亂塗亂畫了一番。」
「我也是剛纔突然想起來的。」
她翻來覆去端詳着手心手背。
「是嗎?」
「維也納腸上了嗎?」
「藤賀的口袋裏有口香糖和蟲子之類的東西。」
「那個,記得好像有。可以說是記得吧,現在一下子想起來了。」
原來是漫畫裏的臺詞,這是十年後才知道的新鮮事。也就是說,它的出處和「牛肉蓋飯一碗三百年」一樣。
如此回想起來,感覺整個中學時代都空虛苦悶的自己也跟着身價百倍了。
「喂,這不是維也納腸,是香腸。」
「我記得他胳膊上打着石膏。」
「我想是被什麼東西撞了,到底是被什麼東西撞的來着?」
「啊,這麼說來。藤賀在修學旅行之前骨折了。」
「哦。」
「爲什麼?」
「啊。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吧。」
「嗯……,有吧?」
「是嗎?」
她的笑容的確很迷人,足以吸引對方爲之傾倒。這一點十年前我絲毫沒有感覺,到現在才體會出來。
不錯,我想。這段情節差點兒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今天在新東京又被找了回來。我變出蝦的瞬間,竟被石井一個人記了十年。
實際上,我的感動超越了懷舊,簡單地說,石井的身價在我心裏猛然暴漲。儘管我心裏認爲,不會迸發出諸如和初中時喜歡的女生重逢之後墜入愛河那樣的浪漫情節,但總之石井的身價在暴漲。
「這就奇怪了。我哪來的蝦呢?」
「那傢伙……應該是在政府機關工作……」
「嗯,總有一天。」
「是汽車,還是摩托車?」
「從上週開始,我一直在回憶,不過根本記不起來。」
「到現在爲止,我覺得我逗笑最多的人非石井莫屬。」
「雖然我不記得了,不過我喜歡的漫畫裏有這麼一句臺詞,大概是說過吧。」
「那時候,我們課上課下總是聊個沒完沒了。」
「小柳!太難忘了。他現在在做什麼?」
「小柳的口袋裏還有機器人布魯斯。」
「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你笑起來很滑稽。笑過之後,好像還在笑。」
「嗯。比如把圓珠筆拆開後得到的彈簧,諸如此類。」
「唉?」
「嗯?我一點兒也不記得了。」
「啊,原來如此。」
「石井,你是不是有點兒醉了呀?」
「啊,想起來了。這是小柳教我的。」
「是什麼呢?……信件?」
「不過,打火機的點火開關倒是派上用場了。」
我上初中的時候,經常逗旁邊座位上的女生笑,碰巧那個人就是石井。既不是自己選擇對方,也不是對方選擇自己。
我們同時笑了出來。太無趣了,反而有趣。
「我也記起來了,岡田好像是這樣坐的。」
初三時,小柳和我們是同一組的,一起參加過修學旅行。雖然我和他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但班級不同,沒有多少交往。我記得他畢業之後就在當地就職了。
「零件?」
「嗯,我記得口袋裏面確實裝了橡皮筋和零件之類的東西。」
「喂,女生的口袋裏裝的是什麼?」
「欸?」
「好像是裝着。」
「記得石井常說那句『親子蓋飯來啦』。」
初中的時候,小柳和我用那隻打火機的開關做手腳,從街上的遊戲機裏贏得了不少獎牌。我記得,這條街上的獎牌都被我們贏回來了。
這件事我自己完全記不得,總覺得不可思議。在我的記憶中,迄今爲止,我從來沒有變過蝦。不過,我好像曾經搞過變蝦之類的魔術。
「怎麼骨折的呢?」
服務生走過來,把鱈魚乾放在桌上。這道菜在新東京開業之初很受歡迎。我又要了啤酒,石井要了紅酒。
「對。」
「男中學生的口袋裏肯定都裝着不少東西。」
「坐姿?」
「石井,我記得你的食指和大拇指之間好像有一顆小痣,是吧?」
「和女朋友是那種一起笑的感覺。怎麼說呢,和那種把人逗笑的感覺還是不太一樣。」
「嗯。像個大人物似的,稍微斜着坐。」
「那才把藤賀的事記起來了?」
「你還記得我們都聊了些什麼嗎?」
「啊,就是那個,折得很複雜的那種。」
石井呵呵地笑了。藤賀這個人相當搞笑。
「嗯?」
石井喫着最後剩下的小蝦,開心地笑了。
「是啊。」
「你看,說不定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呢。」
看着石井拿香腸的手,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你不覺得厭煩嗎?」
「不,你怎麼會不記得了呢?你把蝦變出來了呀。」
但這樣一來,我就明白了,很少有人會這樣笑。也許她與衆不同。
「是的。能派上用場就好了。」
我坐正身體,伸手去拿小蝦。對方似乎也感同身受。
「是嗎?」
石井把目光移向自己的左手。
石井呵呵地笑着說:「啊。」
那個時候,雖然無所事事,但我記得逗她笑的事。內容完全不記得了,但我每天都逗她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什麼都做不好。現在回想起中學生活,只是天天傻樂,除此之外一無所獲。不過,誇張點兒說,她的笑容都是我一天一天精心培育出來的。
等回過神來時,第二杯啤酒已經所剩無幾了,我又點了一杯。
我們的腦海裏浮想起藤賀的模樣,沉思了一會兒。這樣回憶藤賀,可能是第一次。想來想去,說到被撞,想到的不是汽車,就是自行車或摩托車,剩下的只有電車之類的了。
「鱈魚乾。」石井說。
石井喝光了剩下的啤酒,然後努力地回憶着。
我喝了一口剛剛端上來的第三杯啤酒。石井開始折起桌上的餐巾。
店裏的磚牆上鑲嵌着彩色玻璃,上面畫的是埃及法老和王妃手拉手的圖案。畫面上的人物身體朝正面,臉和腿卻朝着側面。
「用那玩意兒在遊戲機的投幣口做一番手腳就能獲得加分。」
「從那以後,我的口袋裏就裝着那麼個夢想。」
「不,完全不記得了。岡田你呢?」
「不,你說過。每次親子蓋飯上來的時候,你都是這麼說的。」
「還有髮膠啦,脣彩啦。」
「是嗎?那你女朋友呢?」
「疊成了!沒想到還能疊成!」
我接過折得很複雜的餐巾,不禁感嘆道:「哇。」
「還有,我們的口袋裏還裝着『淡淡的思戀』呢。」
「哈哈哈哈。」我們都笑了。其他諸如「悲傷的單戀」「溫柔的傷痕」「難忘的情歌」之類的,好像中學女生的口袋裏都有。
「『難忘的情歌』是什麼啊?」
「啊,你們男生口袋裏沒有嗎?」
「沒有啊。要是快壞掉的收音機的話,會裝進去的。」
我們又笑了起來,石井追加了一杯紅酒。
「石井,你喜歡誰?」
「這個嘛,無名的前輩啦,大野老師啦……」
「所以根本就沒有大野這個人,是虛構的吧?」
「有啊!」
原來真有其人啊,我一邊想着,一邊摸索着自己掛在椅子上的西裝口袋,現在自己的口袋裏裝的是什麼呢?……
「啊……」我說,「現在我的口袋裏還裝着零件呢。」
我掏出一個五日元硬幣大小的東西,她問道:「這是什麼?」
「是軸承……」
「可以轉動的。」我一邊說着,一邊把筷子插進軸承的孔裏。我攥着筷子旋轉着給她看,石井也想照着做。
「真的喲。厲害厲害。」
石井不停地轉動筷子。嘴上說厲害,也不知道到底厲害在哪裏……
「喂,這個是幹什麼用的?」
「你是說,一點兒沒變?」
「欸?」
走到泰明小學前面,右前方是法國式的校門。這所小學是關東大地震之後重建的,算是保留了原貌。
「我可能還是第一次來有樂町。」
「是一樣的嘛。岡田口袋裏的東西和初中時一樣。」
「可以,那就走吧。那裏還有天空的霸主。」
大佛不是化石,石井也不是鹿。眼前的這個人就是以前高喊過「親子蓋飯來啦」的那個女孩。
石井拔下筷子,把軸承收進了包裏。
石井笑眯眯地喝着紅酒,看樣子她的酒量不小。我一伸手,她就低頭行禮。
「要是拿『第四年的從容』來換的話,那倒是可以。」
「所謂霸王龍,簡而言之,就是暴君蜥蜴的意思。」
「轉動的機械幾乎離不開它。因爲馬達只提供動力。」
「是啊。整整十年,令人難忘。」
我們你一句我一句,接起龍來。有的詞句恰到好處,有的則牽強附會。
我是鼓足勇氣才說出口的。我覺得,一定要在醉倒之前,把話說個明白。
我們手牽着手,默默地在夜色中行走着,走了十多米,又走了十多米。我心裏七上八下。我把她的手握得緊緊的,感覺石井的手很涼,比想象中要小得多。
「咱們以前修學旅行的時候一起參觀過大佛。那麼,這次該去參觀恐龍了。」
結完賬,我們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新東京。
但那時我們都在想,離末班車還有一段時間,就說要不要再喝一點兒,於是又換了一家別的店。那時還沒有預料到幾個小時後會發生什麼。
「啊,以前好像也有過這種事。我記得岡田好像給過我什麼。」
接着,我們又聊了很多。關於煮豆君出生時的故事,以及「發現」和「被發現」哪個更確切。保加利亞語裏的「謝謝」讀作「布拉戈達里亞」。如果地球誕生至今是二十四小時,那麼恐龍統治地球是四十五分鐘,人類則是四秒。最後談到,在文章的結尾加上「東京」兩個字,就會餘韻無窮。
稀稀拉拉的路燈有時會映出我們的影子。經過的小公園裏,有一座雕像造型奇妙,像長滿倒刺的樹一樣。風輕輕吹在醉醺醺的身體上,感覺格外舒爽。
「我想,大佛和恐龍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如果把十年壓縮成簡短的話題,人生就像一條一條的小便箋,一行一行地填補着曾經在身邊的人和眼前的人之間的空白。
「噢。你平時和人約會都去哪裏?」
「我想用『重歸於好』來換石井的『星期一的祕訣』。
「哦。」
「就照你說的辦吧。」
現在我們的口袋裏裝着這些東西。
「那我收下這個了。」說着,我把石井摺好的餐巾放進自己的口袋。
石井點點頭。從正面看,她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爲難的笑容。
還談了自己現在的情況和這十年間的經歷。
「哦。不過,你的口袋裏怎麼會裝這種東西?」
「別看你基本上一事無成,但很溫柔。東京。」
石井望着前方說道。然後,她又回過頭來,望着這邊。
「夏去秋來。東京。」
「煤礦裏的金絲雀在歌唱。東京。」
石井在門口停下腳步,抬頭仰望着校舍。我用手指了指上面。
「有這事兒?」
「哪裏哪裏?」
「在幕張有個展銷會,我也是偶然拿到的。」
「人身體的百分之七十是水分。東京。」
我想起以前和門前一起去過的那家酒吧。
週五的夜晚,外面充滿了喧囂,混雜着車燈、霓虹燈,如翻江倒海一般。拐進狹窄的小路後,身後的聲音漸漸減弱。和石井兩個人一起行走在夜幕下的東京,總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怎麼說呢,軸承是裝在轉動的機械上的。」
她不僅會說保加利亞語,還會說大坂話。喜歡章魚小丸子和烤魷魚,不允許醃兩次醬汁,不說「肉包」,而說「豬肉包」。
那時候見面不需要什麼理由,一到早上八點半,就會不由自主地坐到彼此旁邊。現在見面需要理由,還需要認真考慮見面的意義。不過,基本上想見面的話,隨時都可以。
我們整理了一下。
我開口說道。
去幕張的時候,我偶然看到了恐龍博覽會的大海報。「暴君霸王龍」,「天空的霸主翼龍」,這些躍然紙上的文字深深地吸引了我。
「給別人寫確切的故事。東京。」
接着,我們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纔放慢了一些。我們默默地凝視着前方,在夜色中前行。
「啊,原來如此。」我心裏明白了。
石井在西高的戲劇部的時候,做過佈景,還客串過演員。雖然有些自命不凡,但好像還是頗有人氣的。她學習英語特別努力,考入了大坂的外國語大學,專攻保加利亞語,還加入了一個旅行社團,爲了旅行,到處打工賺錢,還曾到美國留過學。畢業後她就職於大坂的一家商社,在總公司幹了兩年。後來她被派到東京的分公司工作。這時候,她和深愛的心上人分了手。算起來她來東京也快一年了。
「恐……恐龍博覽會?! 」
「我可不是鹿。」
「你看,校舍的窗戶是拱形的。」
有些出人意料的是,她大坂味兒很濃。石井的家在大坂,石井就是在大坂出生的,這些我以前全然不知。據說不久之前,石井還和祖父母三人在一起生活,另外還有那隻小貓煮豆君。
「『夢』和『淡淡的思戀』還裝着嗎?」
在新東京喝酒的時候,我覺得十年沒見的石井真的很可愛。感覺她近在咫尺,只要稍稍把肩膀靠過去就會碰到她,自己的整個右半身都跟着緊張起來。
「可惜,這場比賽真沒勁兒。東京。」
這一週裏,沒有因想要想起來而想起來的事情。但實際一見面,不到十分鐘,氣氛就恢復了。感覺一下子全都想起來了。
「剛纔一見面,我就覺得你還跟十年前一樣。」
「慢慢地學會了嘆息。東京。」
我們繼續喝啤酒,漫無目的地閒聊。不良少年伊藤,恐怖的體育老師松下,上週我見到的西高前輩,還有當了模特的志下,綽號叫「丸子」的三好,已經杳無音信的弗利克斯……
「是嗎?」
「嗯。」
「水產廳公佈了對國內水產品殘留鎘的調查結果。東京。」
比起土裏土氣的自己,我覺得石井的學生生活瀟灑自如;可石井自己卻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兒。提起保加利亞,我只知道酸奶和相撲名將琴歐洲;而石井卻說對軸承一無所知。我成了製造商,而她在商社工作。
她一邊笑,一邊認真地說道。我在心裏不停地爲她點贊。
「『海邊的記憶』是什麼呀?」
接下來,我們聊起了自己平時口袋裏裝的東西。比如收據、優惠券、名片夾、便籤、手帕等,還有……
「沒想到一晃十年過去了。」
「嗯,雖說派不上什麼用場,但還是收下了。」
石井翻來覆去地搗鼓着筷子。
想到剛纔和她偶然對視,我有點兒心跳加速。石井現在心裏到底在想什麼?想到這裏,我愈發緊張起來。說不定石井也在忐忑不安吧。不過,像這樣忐忑不安真的好嗎?……
「嗯……」石井沉吟道。
我們因爲某種因緣匯聚在同一個箱子裏,之後又各奔東西。接下來,在不同的地方度過了同樣的時間。
「我知道一家味道很不錯的威士忌酒吧,去那裏吧。」
「嗯,確實沒怎麼變。」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東京。」
街上的喧囂已經遠去,聲音在夜空中清晰地迴盪着。
「轉動的機械?」
「想去嗎?恐龍博物館。」
「裝倒是裝了,不過東西好像有點兒不一樣。」
「嗯,有點餘韻。」
記得上初中的時候,我們很少像現在這樣直視着對方說話。我們並排坐着,稍稍歪着頭,像屋頂上的麻雀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一般都是去澀谷或者下北。」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記得裏面有。」
「大佛可不是化石。」
「無法實現的夢想」「重歸於好」「小小的喜悅」「星期一的祕訣」「嘆息」「海邊的記憶」「喜歡的流行歌曲」「週末的餘韻」「第四年的從容」「初心」「魄力」和「經驗」。「迷茫的未來」和「遙遠的地平線」。其他還有「文明人的孤獨」「要完成的約定」「天使的眨眼」……
「真的……」
校門的前方是操場,對面是古色古香的校舍。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看。我凝視着她的側臉。
「下次可以再去喝酒,也可以去恐龍博覽會。」
「喂,我們還會再見面吧?」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前面,搞不清楚她走得離我有多近。於是,我放慢腳步,確認她的位置。她心裏也許欣然同意,也許有些厭煩,我感覺自己當時的動作就像慢鏡頭一樣。
「嗯,的確餘韻綿長。」
「野口英世比常人更加努力,才成爲了一位偉大的醫生。東京。」
不覺間已經晚上十點多了。我倆喝得醉醺醺的,肚子喫得滿滿當當,也海闊天空地聊了不少。雖然有些依依不捨,但如果能就此結束,就恰到好處了。正好餘韻綿長。
「這個就給你吧。」
「嗯。我也說不好,啊,說不清楚到底是現在進行時,還是現在完成時。」
我握住了石井的手。
我想了想,但什麼也沒想起來。自己曾經給過石井什麼嗎?……
「喂。」石井開口說。
「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啊,對不起,對不起。」
聽石井這麼一說,我重新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不知什麼緣故,我想牽你的手。」
我說話時像個傻瓜一樣,慢慢地前後搖晃着手。就這樣,雖然並不完全,但我們慢慢恢復了親密的感覺。
「不過,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牽手了。」
她溫順地握着我的手。
「是嗎?」
「跳集體舞的時候,我們牽過手。」
「啊……」
「還記得嗎?」
「我的胳膊一下子就被你拽了起來。」石井笑出聲來,說道。
「什麼呀?」
石井還原了當時的步驟:先是挽着胳膊往前邁步,然後面對面擊掌,互握右手,再向側前方和側後方邁步,最後,女生轉一圈。當時,我故意使壞,右手攥住不放,石井的胳膊一下子就被拽到了背後。
「啊,我可不會做那種過分的事。」
「你做了!」
「真有這事?」
石井在路的正中央給我做了現場表演。
我們在馬路中央,手拉着手。
「石井,你和白原的關係不是很好?」
她說話的聲音像酒杯裏的泡沫一般。
石井壓低了聲音。
「我真是孤陋寡聞呀。」
「修學旅行回來的時候,白原在新幹線上大哭了一場。」
「布拉達科里亞……」
「這可真是太讓人喫驚了。」
「我這麼喜歡對方,對方不可能不喜歡我,實際上,雖然白原並不喜歡我,但我並沒有切切實實地意識到這一點。」
我們繼續並肩往前走。
「岡田喜歡白原嗎?」
「啊……」
「初一的冬天,我突然想要向她表白。雖然不知道之後要怎麼做,但我想表白了也許會輕鬆一些,總之就是要表白。雖然前一天還沒這個念頭,但是第二天就寫了一封信,寄出去了。」
石井饒有興趣地望着我。
「哈哈哈哈……」我們大笑起來,順勢鬆開了手。
「嗯,那是什麼時候?」
「嗯,是青春期的緣故。」
坐在旁邊的石井做了個捏飯糰的動作。
「那個……」石井說。
「初一的時候我被白原甩過。」
我們又沉默了一會兒,各自面向前方,咕咚咕咚地喝着杯中的酒。
「水變成冰,密度會變小吧?」
「嗯。」
我向笑容可掬的調酒師點了威士忌,他馬上就端上來一大堆花生。
「欸?! 」
「還記得她扎的麻花辮特別適合她,很可愛。」
「嗯,因爲很可愛,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後來白原經常感冒,不來上課。因爲我從來不感冒,所以記得很清楚。」
「一下子縮起來?」
「欸……」
「我想沒有。」
「冰能浮在液麪上,真是太稀奇了。」
「剛上初中的時候,我不太好意思跟女生說話。但這種青澀也在同一時期像霧散了一樣,消失了。所以,我們關係變好,就是在那個時候吧。」
「這可真夠調皮的。」
我掰開花生,放進嘴裏,心想:她會說些什麼呢?在這種場合,我又該怎樣講呢?……
其實這種時候,鬆開的時機比起牽手的時機更難把握,不過,我們恰到好處地完成了這套動作。
接下來便是一陣沉默。新的威士忌上來的時候,石井也追加了一杯。
「嗯。」
「不,我理解。大家都是這樣的。」
石井凝望着遠方回憶着。
白原是初三的時候和我們一組的,坐在小柳身旁的女生。我們四個人曾一起去修學旅行,我想石井只是單純地舉個例子而已。
「那是什麼意思?」
「嗯。我猜得對吧?」
「是啊。岡田只對我這麼做過。」
「到了初三,當發現自己和白原同班的時候,我有點兒喫驚。雖然已經對她完全沒有喜歡的意思了,但還是不好意思搭話。不過,應該也說過幾句話吧。」
「你和小柳說過嗎?」
我這都說了些什麼?我想。可能是因爲喝醉了,也可能是因爲對方是石井。從來沒對人說過的話,在這裏說了出來,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就是這樣握着的吧?」石井說。
「啊……」
「是青春期嗎?……那可真令人煩惱。」
「哦。你還記得這件事呢。」
「我說呀……」
女孩子真是不一般啊,我心想。不知不覺間,杯子裏只剩下冰塊了。
「啊……」
「不知道。她一直像個小大人,所以當時我很喫驚,感覺她遇到了難以言表的大事。」
「不過,過了一年,一切就都隨風而去了。我一直在想,爲什麼自己會那麼癡心地喜歡她呢?我迷迷糊糊地以爲,如果自己喜歡上了別人,就可以把她忘掉,其實不然。那種隱隱的思戀像霧散了一樣,消失了。」
定睛一看,要找的店近在眼前。小小的木門上掛着「OPEN」的牌子。
「嗯。」我說道。
「沒錯。因爲水結冰後體積變大,而質量不變,所以密度會變小,可以浮在水面上。假設水結冰後會下沉的話,北極的冰下沉,地球就會被冰覆蓋。因爲冰浮在水面上,所以我們才得救了。」
「聽到石井和我說話,白原有時會笑。看起來很高興,好像在說:『岡田,對不起呀,不過這樣也很好。』」
「過了不久就更換了班級。」
「這樣的話,你不覺得尷尬嗎?」
「記得。她究竟爲什麼而哭呢?」
「是嗎?啊,到了到了。」
「中學生在成長上有一定的差距吧。感覺她比我們稍微成熟一點兒。」
「嗯。」
「啊……」
「說得沒錯。現在想起來還是一頭霧水,不過,當時切切實實痛苦了一番。」
「我記得,她只紮了一天的辮子。那次白原很長時間沒來學校上課,重新來校的那天,她扎着辮子來的。」
「還是別猜了。」
我盯着杯墊上的圓環,看了一會兒。
「在那之後的一個月裏,我非常緊張,以爲會有回信。過了半年多,我才明白,不可能有回信了。」
「原來是這樣……」
淡琥珀色的液體裏浮着一大塊冰。細細的泡沫沿着冰塊的邊緣撲哧撲哧地往上湧,碰上冰塊就會上下歡跳。
「我說呀,你的這句話存在兩處錯誤。首先不是『布拉達科里亞』,而是『布拉戈達里亞』,意思是『謝謝』。」
她微微一笑,喝了一口威士忌。
這十年來,我從來沒有聽誰提起過白原。幾乎想不起來了……
「嗯,不過,比方說,你對白原不會這樣做吧?」
「啊。」
「啊,也許是這樣。」
「我以前從未想過這種事……,剛纔一下子冒出了這個念頭。」
「不,沒那回事兒,她是個老實人。」
「這大概是對石井的特殊待遇吧。」
「嗯。」
「真漂亮啊!」石井讚歎道。
在我高舉的手臂下,她調皮地旋轉着。但因爲我緊緊地握着她的手,她的胳膊就被自動拽起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說。大概白原也會守口如瓶的。」
進門一看,店裏有十來個客人。我們在吧檯盡頭的席位上落了座。這次和初中時一樣,也是並肩而坐。
「那個……,我現在很不好意思。」
「剛纔我突然想……」
「啊。」
「怎麼說?」
石井發出了進店後最大的聲音。調酒師朝這邊瞥了一眼,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乾杯!」兩杯威士忌終於被端了上來,我們輕輕乾杯,用比剛纔更小的聲音說話。我掰開花生,放進嘴裏,凝望着杯中的威士忌。
我略微提高了嗓音。
「啊!」
「什麼什麼?」
「一下子?」
「那個時候,根本不會理解別人在想什麼。」
我們相視一笑。
我可能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跟人提起那段戀情了,它彷彿變成了一段熟稔的寓言,在記憶的角落裏,靜靜地等待着我跟人談起。
我凝視着自己的酒杯,沉默了片刻,總覺得說得太多了。可能是因爲喝得有點兒醉了,也可能是因爲這一星期的偶然和奇蹟令自己難以鎮靜,總覺得說得太多了。
「啊……」
「啊,爲什麼這麼問?」
「是啊……」
「初中的時候對你使壞,對不起。」
「我對岡田肯定也一無所知呀。」
我凝視着前方思考着,自己對石井又瞭解多少呢?……
我大概也對她一無所知。別看我們整天在一起嘻嘻哈哈,其實我們根本互不瞭解……
接下來,我們又聊了很多,又喝了好幾杯酒,喫了不少花生。有的事情已經記憶模糊,有的事情依舊印象深刻。
「喂,岡田爲什麼會喜歡上白原呢?」
「啊。小學的時候,白原在廟會的夜市上撈過金魚。」
「嗯。」
也許,這個世界上只有偶然、奇蹟和陰謀。些許偶然、些許奇蹟、些許陰謀,因緣際會,我和石井再會了。我們已經不是初中生了,所以知道這種事情很珍貴,也知道應該珍惜。
「嗯?然後呢?」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指的是什麼?」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見,就會一下子喜歡上對方的吧。」
「不會吧!」
「會的。小學男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女生,就會喜歡上她。」
無論何時,世界都充滿了不確定,誰也說不清樹上的葉子何時會以怎樣的軌跡落到地面。雖然看起來是因果循環,但世界上所有的現象都是飄忽不定的。
「是嗎?那我也想在意外的地方和男生見面。」
「當然可以了。比如在市立圖書館那樣的地方。」
「啊,還有市民游泳池。」
「不錯呀。不過,要一下子喜歡上纔行。」
如果中心天體相同的話,兩顆行星總有一天會以最近距離接近的吧。之後不久,我們又做了荒唐的事,但我絲毫沒有後悔,能再次見到石井,真是太好了。我覺得,這是件非常高興、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想,應該珍惜當初開始的一切,因爲那樣的感覺就像奇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