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修学旅行
《一切从那时开始》 · 中村航 · 3.2万 字
星期四晚上,节目介绍了象龟马里恩的故事。
虽然感觉自己有点发烧,但是我还是被这档电视节目吸引住了。
那天从下午开始,不知为何,我觉得浑身无力。第五节语文课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感冒了。
「不来、来、来的话、来了、要来、快来!」
在那堂课上,大家反覆念着咒语般的词汇。这就是「来」字的语尾变化规律。
感冒……
我出神地盯着桌子上的刻字(上面刻着「梅」字),侧耳倾听。然后,意识一点一点地向体内下沉。
我绷紧神经,仔细检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胳膊……没事。脚下……没事。后背和……脖子……没事。
但我的右肩下方,有一块像是扯着一条线一样一直冰凉冰凉的地方。这是不是感冒的征兆?……但只要一坐起来,那种感觉就像雾一样消失了。
「不来、来、来的话、来了、要来、快来!」
我心想,已经是五月了,都到这个季节了,应该不会再感冒了吧。这一定是心理作用。
在我看来,感冒是人生的一大损失。因为这件事对周围的人和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如果能避免,当全力避免;如果无法避免,那就非常糟糕了。
更糟糕的是,我经常因感冒而引起发烧。
令人昏昏欲睡的课程仍在继续。耳畔回荡着枯燥乏味的读音。
迄今为止运用自如的语言里竟然有这样的体系,真是不可思议。但是动词的活用有好几个种类,可真令人烦恼不已。如果动词的变化不这么复杂就好了。
我坐在教室里最靠边的座位上,把板书抄在笔记本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班级。我想:要是全班三十五个人都能认真听老师讲课就好了,但是从背影来看,大家一个个都昏昏欲睡。
我想:眼下肯定还没到感冒的地步。上完课,把教科书往书包里一收,接下来也就万事大吉了。放学回家洗了个澡,身体和心情都很舒畅。
那天妈妈回来得很晚,我想先把晚饭吃完。
妈妈最近不喜欢我在深夜吃东西。她下班晚了,一回来就冲个澡,然后一边吃我做的菜一边喝点儿酒,接着和我聊天。她说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所以我一个人煮饭,做小松菜味噌汤。把蒜苗和猪肉炒一下,把做好的牛蒡加热。把它们端到桌子上,一个人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我被这档节目深深地吸引住了,脑子里却在想:糟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头很重,还有点儿发冷……
节目中介绍了一只名叫马里恩的象龟,据说它是法国军队里的一只宠物。慢吞吞、慢吞吞、慢吞吞……,马里恩孤孤单单地活了一百多年。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感觉很愧疚。在这么暖和的季节感冒,我真的很愧疚。
四百一十岁……
已经八点多了。我吃完晚饭,烧水泡了茶。茶水在鼻尖上留下淡淡的清香,顺着喉咙直泻到胃里。
「啊!」我意识到,果然是感冒了。这真是太糟糕了。我对自己很失望。
喝完茶,我又钻进被窝。
皆大欢喜、皆大欢喜,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结局很圆满,但同时也杞人忧天起来:要是最后他进了洗澡盆,可就要化为乌有了。
这样睡一觉好吗?……还是吃药好吧?……加一件衣服好吗?……事到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呢?……明天能去上学吗?……
妈妈给我拿了体温计,盯着显示温度的地方。「噼」的一声响过之后,妈妈像扇扇子一样甩起电子体温计。
「抱歉。」
可是我自己却……
然后,节目举了几个长寿动物的例子,鲤鱼活了一百年,蓝鲸活了一百年。让人吃惊的是,海胆活了两百多年。
第二天喉咙痛加剧了,又过了一天,开始鼻塞、呼吸困难。吃了药也没怎么退烧。
白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睡觉。起床后去上厕所,尽可能多地摄取水分,喝妈妈煮好的粥。然后钻进被窝里听收音机,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晚上醒来好几次,这时就去上厕所,回来后又睡着。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喝了一口,觉得很好喝。
我睡了一觉,出了一身汗,去了趟厕所后,换上衣服,感觉相当清爽。不过迟迟没退烧,我大失所望。迄今为止,虽说也经常感冒,但从未持续这么久。
从前有一对懒惰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他们已经几十年没有洗澡了,身上满是灰垢。老爷爷就用这些灰垢捏了一个小人儿。没想到小人儿竟然动了起来,吓了他一跳。于是,老爷爷便为他起名叫「垢太郎」。他的饭量超大,一顿饭能吃一大碗米饭,吃起蔬菜来没个够。不久,长大了的垢太郎开始旅行,打败妖怪后又回来了。
「测过体温了吗?」
为了确认,我先量了体温。「噼」的一声之后,我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挥动起体温计。
剩下的茶已经凉了。总觉得那么热的茶凉了就像生物体死亡一样。温度不会再上升或下降的茶,和刚才不同,其中包含着「永远」。
我粗略浏览了一遍,选择了音乐节目。节目共有八组,因人而异,自由选择,将人分成八种。
「喉咙疼吗?」
不过,这种事我一次也没有拿捏准确过,总是在患了感冒之后,才去回想那一瞬间。我想这次一定要注意,但还是没有看准那一瞬间。
「瞧你,跟妈妈客气什么?」
「等我感冒好了,再继续说。」
然后,节目介绍了冰岛海里的一只蛤。据说它有四百一十岁,这让我大吃一惊。蛤的表面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每年都会刻上一条花纹,可以通过这一点来判断蛤的年龄。
「我回来了。」
「连澡都没洗,今天就再请一天假吧。」
我拿起遥控器,从头到尾切换了一遍频道。跳过广告,跳过电视剧,在新闻节目那里停下。荧幕上简洁地介绍了几件事情,之后介绍了几项运动赛事的结果。新闻节目结束后,伴随着悦耳的音乐,科学节目开始了。
好久没站起来跟妈妈打招呼了。
「早上好。全好了吧?」
「嗯。」
妈妈从不感冒。虽然有时会在周末睡懒觉,但从来不会因为感冒而请假。我妈妈真的很了不起,我想。
「嗯,」妈妈微笑着说,「那好吧。」
然而,到了周二傍晚醒来时,我有一种预感,这次一定会好。测了测体温,果不其然,体温恢复了正常。我如释重负,接着又睡着了。
我突然不安起来,感觉快要哭出来了,手背特别冷,赶紧往下拉了拉衬衫袖子。就这样抱着胳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肩膀和手肘也疼了起来。「当、当、当……」,报时的声音响了起来。
妈妈坐在床的一角,疑惑不解地望着我。
「做饭的时候还没事儿。」
可是,毕竟接连躺了好几天,只觉得浑身乏力,头重脚轻。虽然不需要进行康复训练,但我决定今天向学校请假。
「听说,灯塔水母是不会死的。」
整整五天,我都躺在床上昏睡。周三早上,我一起床,便觉得自己仿佛生还了一样。
听起来理所当然,但实际上,仙鹤和乌龟都不会那么长寿。有的鹤能活八十年,有的龟能活将近两百年。
我默默地凝视着。终于,音乐节目迎来了结尾。
不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今后使用电子体温计的时候,也要使劲去甩它。
「这是你给我做的吗?」
回头定睛看时,妈妈已经走进了房间。
「哎呀……,那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送走上班的妈妈,我悠闲地泡了个澡。洗脸的时候,把好几天的污垢全都洗掉了,感觉像是蜕了一层皮。我联想起了那个《垢太郎》的故事。
「谢谢。不过,你也不用勉强。」
「那,早点儿休息吧。」
我轻轻摇了摇头,脑后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是不是感冒了?……接下来,我一直盯着电视。
生命是什么呢?……活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呼噜……」,传来了漱口的声音。妈妈漱口的声音比一般人要大。我觉得太大了。
热柠檬茶喝下去,我感觉整个胸膛热乎乎的。杯口冒着白色的热气,杯底的蜂蜜对流着,淡淡的影子在蠕动。感冒的时候,妈妈做的热柠檬茶、姜汤、蔬菜汤热乎乎的,总是很好吃,感觉对身体很好,很有营养。
「吃饭了吗?」
今天晚上想和妈妈一起吃咖喱,说说话。虽然也想不出要聊些什么,但总觉得心里有事儿,非说不可。
灯塔水母在性成熟后会重新回到水螅型状态,并且可以无限重复这一过程,从而拥有了返老还童的能力。周而复始、周而复始……
「咔嚓。」身后玄关那里传来钥匙打开锁的声音,我知道是妈妈回来了。
每当感冒的时候,我总是想着下次一定不要再这样了。一旦感冒了就来不及了,正常状态和感冒之间只有一纸之隔,所以时间很重要。如果能把握住这一瞬间,就可以喝姜汤,暖暖和和地睡上一觉,通过提前干预,预防感冒。
「好。那就慢慢来吧。」
妈妈放下提包,进了盥洗室。里面传来自来水流动的声音,不久就停下了。
哪个对呢?我左思右想。问妈妈的话,能搞明白吗?还有……,我想起了必须要对妈妈说的话。永远不死的灯塔水母,四百一十岁的蛤,还有活下来的最后一只马里恩象龟……
这可让人如何是好?我心里想。两百岁的海胆是江户时代出生的,如果我误食了,该怎么办呢?……
「咦,怎么了?」
「让你遭罪了……」
几年前,我曾问过妈妈为什么要甩体温计。
正在播放的科学节目是长寿动物专辑。我重新叠好身旁妈妈的衬衫,以体操坐姿坐在椅子上。
结果,我的体温升得更高了。
妈妈一边用手梳理着我前额上斜着的刘海儿一边说。
演出的艺人就这样对着分出来的一类人热唱。一边摸索着所有代言人所代言的代言词,同时揣摩之后可能出现的词语。
就拿今天来说,应该正好是在语文课上。如果当时马上去保健室,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开始看电视的时候也不晚,要是当时暖暖身体,迅速睡下就好了。
我小声回答。为什么到现在为止都没想到要测体温呢?……妈妈从盥洗室回来,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妈妈刚洗完的手又冷又软,让人感觉很舒畅。
妈妈停下脚步,望着我。我有那么虚弱吗?虚弱到一目了然的程度了吗?……
没过多久,伴随着雄壮的主题曲,节目结束了。我茫然地喝着剩下的茶。瞬间,我感到好冷啊。
「可以,不过别太勉强。」
大概是我的经验还不够丰富。仔细想想,我才十四岁,从懂事起,感冒的次数当然不会那么多。
「嗯。」
「啊!」妈妈笑着答道,「习惯了。」这个动作就像仪式一样。虽然知道和水银体温计不同,电子体温计根本不用甩,但好像还是会甩。
「嗯。」
节目是从「千年仙鹤万年龟」的故事开始的。
这只蛤诞生的时候,在日本的关原正在进行着一场争夺天下的战斗;莎士比亚正在创作《哈姆雷特》;乔尔丹诺•布鲁诺反对地心说,主张日心说,最后遭受了火刑。但是,别说太阳了,就算把这只蛤当成宇宙的中心也不为怪。
「去睡觉吧。」妈妈说着,微微一笑,「得补充水分。我给你做热柠檬茶,你喝了它,今天就暖暖身子睡吧,明天如果还没退烧,就去看医生。」
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我也陷入了沉思。
「早上好!」
「好吧。」我回答之后,走进房间,换上睡衣,钻进被窝。过了一会儿,妈妈端来了热柠檬茶。
「今天可以做咖喱吗?」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只要天气稍微变冷,妈妈就一定会戴着口罩出门,漱口和洗手也是必不可少的。累的时候会早早地泡个澡,早早地睡觉。
「噼——」体温计响了起来,上面显示三十七点七摄氏度。
过了星期五就是星期六,过了星期天又是星期一。
「还没有测……」
妈妈大声问道。
我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
我给母亲看了三十六点一摄氏度的显示后,母亲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电视上开始播报天气预报了。虽然没有咳嗽,但总觉得有些发冷。我把脸伏在膝盖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样子是发烧了。」
肉体返老还童,就像已经凉了的茶又自然变热一样,与时间的流逝相逆。随着成长而刻上的个体记忆,在返老还童之后,又去了哪里呢?……
接下来的节目开始讨论单细胞生物。他们主要进行二分裂,可以说能够无限地活下去。虽然我不知道寿命这个概念是否适用于这件事。
从浴室里出来后,我感觉心情格外舒畅,整个身体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啊……」
「不好意思,我可能感冒了。」
接下来,更大的冲击又来了,我的大脑更乱了。是有关灯塔水母的传说。
然后,吃饭,洗衣服,学习。我把学校发放的备考用的练习簿拿到客厅,做了一点儿。看着以前学过的单元的解说,我慢慢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有些是老师讲解的,有些是同学们发言的。初中生活还剩下十个月,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意识到现在机不可失。
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不去上学。好久没泡澡了,泡一泡感觉脱胎换骨了。中学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尽管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要是能成为什么的新开端就好了。
我照着镜子,把头发编成麻花辫。我猛然间拿定主意:明天就这样去学校吧。
到底有多少年没有梳过辫子了呢?我心想。到现在为止,我竟然连发型都没改变过。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呵护着和母亲的二人生活。但其实,除此之外我应该也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情。
剩下的十个月要认认真真、小心谨慎,不能有半点闪失,要珍惜所有的时间。也许无法满足别人的期待,也无法放飞自己的希望,但能做的尽情做吧。现在还做不到的事情,上了高中以后慢慢做就好了。
明天我将时隔一周去学校。好几年没换过发型了。
到了下午四点,我编好辫子,开始做咖喱。
为了炒出透明的焦糖色,我把洋葱倒进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炒,眼看着满锅的洋葱变成了金黄色的糊状,渐渐凝聚到了锅底。为了不致焦煳,我用刮勺不停地搅动着,再过一会儿就大功告成了,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美滋滋的。
人生中还能有多少次把洋葱炒成焦糖色的机会呢?……
当时,不知为什么,我在想这个问题。
◇
隔了一周后再到学校,总感觉有些不适应。
早会开始前,小柳一见到我,便显出一脸惊讶。我稍微点了点头,很快又低下了头。小柳像往常一样坐在我的右边。
他坐下后,总会晃两三下腿。今天早上也一如既往,这是我一周以来第一次目睹他晃腿。
接着,冈田在我右前方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前,他好像朝我这边瞥了一眼,当时我低着头,看得不太确切。
一想到冈田,我心里总觉得有些对不起他。虽然我很喜欢冈田,但对恋爱什么的一窍不通。之所以会心怀歉意,是因为我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就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他。
石井在落座前向我打招呼。
「好久不见。」
她爽朗地笑了。
母亲含辛茹苦地辛勤劳作,把我拉扯大,至今仍在继续工作。期间经历的酸甜苦辣远甚于我的想象。
「好——好、好、好!」裁判员高亢的喊声一如既往。
「好了真好。」
不一会儿,老师念出了我的名字「白原夏子」。
「那位!」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和掌声。电视里的相扑裁判员像往常一样喊出力士的名字。被叫到的力士登上土俵,没有被叫到的力士继续抱着胳膊等候在摔交场旁边。「这位!」接着再次传来相扑裁判员的喊声。
我总是在想,鳄梨是多么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果实啊。这么简单就能当菜吃的果实,就像是礼物一样,但又让人怀疑其中是否暗含着什么神秘的寓意。
烤炉烤出来的山芋吃起来比想象中要美味很多。太好吃了,感慨之余,我的心里美滋滋的,想早点让母亲品尝到这道日式焗菜一样的美食。
例句的内容虽然变了,但是上课的情景和一周前没有两样。孝麻吕老师像往常一样重新洗牌,这次轮到小川君了。我的座位在最边上、最后面,从概率上来说,很少能叫到我。
所以,我有时会天马行空地想象我的父亲是横纲。这种想象出乎意料地正合我意。
「感冒已经好了吗?」
就在下一节课开始之前的空当儿,我终于发现了与一周前截然不同的地方。
「What did you see last morning ?」
「是社会课!」
今天我也像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将山芋捣碎,与鸡蛋混合后,放入两个杯子中。撒上盐、胡椒和少许奶酪,然后放入烤箱加热。在这期间炒肉和蘑菇。做完后把一个鳄梨切成两半,用勺子挖出里面的果肉。把留给妈妈的一半撒上柠檬汁,用保鲜膜包起来。
在教室的左后方,每天都在进行着激烈的角逐。一周前的冠军还是冈田,不知不觉间,小柳又夺取了新一轮的冠军。
「到!」
点名提问越来越近了,停在了小柳那里。小柳低声读着例句。
我从最后一排的座位环视教室,寻找着一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事情的痕迹。每个人的背影,墙上的贴纸……,虽然没有发现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经过一周的时间,其实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一些变化。只是我现在还没注意到。
让大家跟着挂心了,我在心里喃喃道。小柳、冈田、石井,不知道是不是让你们挂心了,但如果让你们挂心了,我感到对不起。我不会再感冒了。
点完名,老师开始讲话,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我总算归队了。
「这不是国语课呀!」
我坐在座位上,把英语教科书收起来,拿出下一本教科书后望着窗外,然后叹了一口气。这时,佐桥走了过来,和我说了几句话。
「I didn9;t see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种子发芽,芽成长,不久就会结出天赐般的果实。就种在房间一角,每年都结果,这样的生活太美好了。摘果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对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心存感激。
「Goodbye, everyone! See you next lesson!」
课程比上周进展了两页,第三课的第三节,继续讲关系代名词。孝麻吕老师用手指弹了一下洗牌后的卡片的最上面:「直子,杉山直子,继续读下去吧,杉山直子。」
那是冈田和小柳等五个男生正在争夺的冠军腰带。腰带是用纸箱做成的,正中间有一个大大的狮子标志,下面用签字笔写着「ISGP」。
相扑选手们正在场地中央激烈地拼杀。他们纠缠在一起,相互推搡,最后其中一人被推到了土俵外面。
全班同学齐声向老师道别,英语课结束了。伴随着杂乱的声音,同学们纷纷离开了座位。
看着杉山,我总是在想:她真的很可爱啊。杉山在这个班级里是第二可爱的。不过比起第一可爱的女孩儿,我绝对力挺「土产姐」。
石井和冈田像往常一样嬉闹着。值日生打断了他们,大喊一声「起立」。我们把椅子拖得嘎嘎直响,站了起来。
如此足矣。
放学回家冲了澡后,我开始盘算今晚的菜。做菜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我喜欢研究菜单,也喜欢和母亲聊烹饪的话题。
从上周到这周,时代确实发生了变化。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
英语老师立花孝麻吕和往常一样,拿着写有我们名字的卡片,按部就班地开始上课。
「谢谢。」
我注视着石井的背影,脸上微微泛起了红晕。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把信折成原样,放进口袋。我很兴奋。制服的口袋好像在跟着我轻轻呼吸。
我将果核放在水槽旁边,它与水槽相碰时发出「咚」的悦耳的声音。
接着小柳进来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右手拿着的东西——ISGP冠军腰带。
下一节课明明是国语课,石井却告诉他是社会课,看到这一切,我暗自窃喜。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两个人,非常喜欢他们这一对搭档。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父亲的相貌,也不知道他的为人,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身处何处,在做什么。是母亲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大的。
剩下的鳄梨籽感觉很厚重,也挺神秘。虽然也有重量和硬度这方面的存在感,但最重要的是这个太圆了。这么圆的果核,我还是头一次见。
「I saw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随后,久违的授课开始了。
赢了的是大关,输了的是前头第四名的力士,接下来是横纲的对决。
「Did you see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门嘎吱嘎吱地开了,语文老师走了进来。
回答的时候,我的脸颊和耳朵之间好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一阵发热。只是点个名而已,怎么就紧张成这样了呢?……
看着害羞地笑着的杉山,我莫名地感到幸福。或许仅仅是笑容可爱就能给周围的人带来幸福吧。
我小声答道,点了点头,然后微微一笑。石井垂着嘴角,好像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刚才是骗你的,对不起。」
石井很开朗,很温柔,只要眼神相遇,她总会主动跟我打招呼。虽然我很喜欢石井,但我根本没有告诉过她。
迄今为止,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离不开母亲,母亲也离不开我。虽然作为母女,彼此的角色不同,但我们两个人就像一个整体,相互依赖,亲密无间,牢不可破,既有些姐妹之情,又有些夫妻之义。
「ISGP」应该是什么字母的缩写,但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我知道他们几个男生一到休息时间就会进行相扑比赛,谁夺得冠军,就由谁来保管这条腰带。我根本就无法理解这条被争来夺去的腰带为何具有那么大的价值。
「嗯。」
「I saw a girl who was playing the guitar.」
母亲喜欢那个人,但是没结婚,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也许母亲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感情和立场,但对我来说,说起父亲,就像在说一位遥远的祖先一样。
再过几年,我肯定也不会忘记那样的笑容。可我感觉「土产姐」八成不会记得我了。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记得「土产姐」吧。
所以我不能逃学,也不能让成绩下滑。就像我不太担心母亲一样,我也不想让母亲为我担心。我打心眼儿里只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孩子,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就可以。
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缺少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见父亲,大概今后也不会再见到了。我不想知道除母亲告诉我的以外的更多情况,也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的情况。
杉山读完后,孝麻吕老师用手指了指下一个人。
「Goodbye, Mr Tachibana!」
◇
我在心里默默祝福:祝贺小柳,冈田也要努力夺回腰带哟。
「Stand up, everyone!」孝麻吕老师宣布下课。
坐在前排的石井朝右边瞥了一眼,回答道。冈田哗啦哗啦地在桌子里翻了一通之后,拿出社会教科书。
过了一会儿,早会开始了,老师开始点名。我一边有些紧张地等着老师叫我的名字,一边想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大、太小、太高或太低。
请大家也不要淋雨,不要感冒!
「好累啊。啊,下一节是什么课来着?」
你的麻花辫,好可爱啊!
我端上饭菜,打开电视,在桌前坐下。「感谢天赐美食」,我在心中默祷之后,伸手夹菜吃起来。此刻,电视里正在转播专业力士相扑比赛。
父亲要是位横纲该多好,我曾幻想。
下一个人读完之后,他口中喃喃道:「好。」接着又指向下一个人。孝麻吕老师边说「好」,边用将棋中桂马的走法挑选朗读的人。
母亲回家晚的时候由我来做饭,这是从小学高年级时就养成的习惯。
冈田一边说着,一边咕咚一声坐在了我右边斜前方的座位上。他像往常一样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靠在椅子上。
我想:总有一天我也要种下一粒鳄梨种子。
「奈津子。」他接着说道,「白原奈津子,接着读『What did you see last morning?』这句。」
抽完卡片的孝麻吕老师盯着下一张。
接下来的英语课以轻快的节奏继续着。过了没一会儿,下课的铃声响了。
横纲正在进行相扑。我在电视上看横纲比赛。横纲来了个云龙造型的姿势,登上土俵,然后又来了个漂亮的撒盐动作。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横纲获胜,我在心里为他祝贺。横纲会时常想起母亲和我。
此前杉山曾把「礼物」错读成了「土产」,于是乎好几个男生就送了她一个「土产姐」的绰号。起初杉山听了之后有些害羞和排斥,但因为这个绰号无伤大雅,所以就这么叫起来了。而且这个绰号也挺适合杉山的风格,幸好没有念错成其他的,真是万幸。
我觉得自己读得很好。读例句的声音渐渐远去,我揪着的心也渐渐放松下来。
早会结束时,石井又朝着我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很适合你!」她高兴地端详着我的发辫。
看了一会儿登上土俵的横纲,然后就换了频道。我想起来马上就要去修学旅行了。
小柳把冠军腰带收进桌子里,得意扬扬地晃着双腿。
我盯着桌子边上刻着的那个「梅」字。伴随着「不来、来、来的话、来了、要来、快来」的声音,我想起来一周前看到过这个。
想到这里时,石井回过头来,把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我的桌子上。第一次收到那样的东西,我手足无措。
◇
那天从早上开始就发生了一阵小小的骚乱,起因是来上学的藤贺君左臂打着石膏。
「什么?狗怎么了?」
「果真是狗,狗!」
「真的?」石井大惊小怪,冈田半笑着点点头。
「被狗撞骨折,怎么可能呢?」
「我不知道。不过,那家伙是被狗撞的。」
虽然一时难以置信,但藤贺好像是被狗撞伤了左臂。
一到美术课,冈田和石井就开始聊天。这堂课讲的是美术史。
两人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不亦乐乎。我有点儿羡慕石井能这样和冈田说话。怎样才能如此尽情地欢笑呢?……
「喂,那是交通事故吗?」
「嗯,被马撞倒的话,应该是交通事故吧……」
我总是默默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有时会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有时会突然一下子和冈田四目相对。
大约两年前,我没能好好面对冈田的喜欢。我并不讨厌冈田,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做,比现在还不会做。
「喂,说是去医院的时候,被狗给撞倒了?」
「不知道。好像后来狗来道歉了。」
「啊哈哈哈哈。」石井笑起来。
我觉得石井和冈田对彼此心怀好感,非常般配。两人默契得可以称之为搭档,可谓趣味相投。
这样说或许有些夸张,但这两个人能组合在一起,是这所学校创造的小小奇迹。虽然他们本人可能不这么认为,但我明白,至少在这个年级里,没有比这更好的搭档了。
如果单说冈田的话,我最喜欢和石井说话时的冈田。单说石井的话,我也最喜欢和冈田说话时的石井。
「昨天呀,在路上看到有人在吃黄瓜。」
不过,他俩说不定明天就会把现在说的话忘掉。
冈田看上去得意扬扬,好像马上就要唱起歌来。我想应该是玩游戏得到的奖牌之类的,石井拿在手上端详了一会儿。
尽管两人都有些小心翼翼,但是很快就热络起来,抱得紧紧的。
「嗯,要说收集的话,也算是收集了吧。」
石井窃窃私语。
既然如此,我想尽量记住。因为对我而言,我只能做这些。我觉得他俩聊天甚是有趣。
自从谷风君来到这里之后,还是头一次连续两天放晴。
车子驶过之后,病房里只剩下磨指甲的声音。
美术课还在继续,老师大声强调今天的内容是要考试的。老师要求把板书认真地抄在笔记本上,学生们慌忙挥舞起了自己的铅笔。
谷风君在小镇的一隅租下了临时的住处,买了一套杯具和水壶。签订了自来水合同,还备足了一个月的口粮。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暖炉,地下室里还储备着足够一个冬天用的木柴。
他一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这时候,玄关传来了声音。那位女摊主真的来拜访谷风君了。
第二天,谷风君像往常一样,醒来之后,做完体操,坐到了窗边,从那里眺望球体。他感觉今天是「新月」。
「喂,你怎么会有奖牌呢?」
从那天开始,谷风君不再凭窗眺望了。同样,那女人也不再去市场摆摊了。
两个人宅在房间里,卿卿我我,互诉衷肠。「我爱你」说了不下两千次,就像狗汪汪叫、猫喵喵叫一样,两人自然而然、激情四射地坠入了爱河。
他俩的谈话总是没完没了。如果没有人阻止的话,他们就会永远这样聊下去。如果将来有一天因为升学或就业而两个人天各一方的话,到那时候他俩的聊天才会结束吧……
不过,有时候一个多月也写不出半个字。
「不过,一到春天,我就必须离开这里。」谷风君说,「一起去吧。我们应该一起去。」
哗啦,哗啦,哗啦……
四年也许很长,也许很短。我想:即使再过二十年,谷风君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吧。
在宽敞的医院里,睡在那张床上的妹妹,为了妹妹而不停地说谎的哥哥……
我差点笑出来,握紧手中的铅笔,忍住了。一旁座位上的小柳正在打盹儿。
「两手拿着黄瓜,咯吱咯吱吃得挺来劲。」
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开始写这样的故事,也不知道为什么谷风君要不停地逃避这个现实世界。接下来,谷风会去哪里,只有天知道。
所以,我每天都竖起耳朵听两人聊天。心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名出色的侦探,不放过任何一个音符,连细微差别都要做好记录的心理准备。
「我来玩了。」
两人每次都只有三言两语的对话,然后微笑着道别。回来后,把从女摊主那里买来的牛奶倒入杯中,加热后喝下,谷风的身体就会从里到外温暖起来。
「你在收集奖牌吗?」
这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呢?刻这个的人,现在还记得这件事吗?这个人当时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刻下这个「梅」字的呢?
那天是个灿烂的晴天。这是入冬以来第一次连续三天都是晴天。谷风君心想:说不定明天也是晴天呢。
「那就是河童吧。」
「我喜欢你,但是不能一起去。」女人说。
「所以,拜托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吧。」
女人一直在等待。以前有一个让她爱到极致的男人。有一天,那个男人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小镇,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女人一边在街上卖牛奶,一边等着那个人。
不知为什么,那天两人竟这样攀谈起来。一定是谷风君想找人聊天了吧。
「今天又是个晴天。」
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谷风君就一直在逃避。逃避一个叫「Harvest」的女人,以及她深不可测的黑暗般的爱。
已经做完笔记的我,盯着桌子边上的刻字。上面用存在感十足的字体刻着一个清晰的「梅」字,每次看都觉得很显眼。
「嗯,真不错。」
谷风君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情景会浮现在自己的脑海里。
她心里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再回来了,但还是不得不等。因为对她来说,只有留在这里才是活着,她哪儿也去不了。
偶尔天会放晴,这时谷风君会去市场。在市场出口附近的地方,有个卖牛奶的女摊主,谷风君每次都买她的牛奶。
「Harvest」可能已经不追谷风了,但是谷风不得不逃避。
「如果再发现河童,我再给你一张。」
「啊,是河童吗?」
每天,窗外的天气都阴沉沉的。大部分时间,谷风君都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度过的。从这里,可以远远望见耸立在镇中央的那座球形雕塑。
那个偌大的医院里,只有一张床。哥哥对着睡在那张床上的妹妹,不停地诉说着温柔的谎言,不停、不停地诉说。
以前,我也曾想过在这里刻点儿什么。但当我想找一句话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选不出来。我活到现在,连这样的刻字都无法留下。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可以刻在这里的东西,所以才想知道刻下「梅」字的人是谁吧。
我一边写一边思考。这个故事有什么意义呢?我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呢?这个故事究竟会发展到哪一步呢?……
妹妹睡在床上,我用玻璃锉轻轻地磨着她的指甲。从海的方向远远传来汽车行驶的轰鸣声。
「都记下来了吗?」
两个人一起添了柴火,把女人带来的牛奶加热了。他感觉好久都没有和别人一起做过什么事了。接下来,两个人牵着手,一起喝起了牛奶。
「给你这个,作为你见到河童的纪念。」
「鱼糕?……」
旅行已经持续了四年。
「嗯,的确是个好天气。」
对谷风君来说,那个球体大概就是他心中的月亮吧。球体实际上像月亮一样有亏有盈。这座球体雕塑伫立在街心,就是为了让城里的人记住日期更迭。
风从病房的窗户吹过,白色的窗帘轻轻摇动。
「什么时候能见到奖牌大王就好了。」
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会在这种地方写这个字。「梅」……。刻这个字的人叫「梅本」,还是叫「梅山」?说不定压根就跟名字毫无关系。
我觉得,如果我能一直记得这两个人忘记的那些事情,我们就能成为三个人的组合,或者说是一种松散的「共犯」关系……
谷风和她一起站在窗边。从那里可以看到满了七分的「月亮」。谷风不禁又想起了医院的情景。
谷风君从十五岁那年开始出去旅行。
磨完右手的指甲,我挪动折叠椅绕到床的左侧,低头端详着妹妹的面庞,过了一会儿,握住了她的左手,把玻璃锉轻轻地贴在稍微长出来的小指甲上。
「啊,随便装在口袋里的。」
冈田大概在石井那里刻下了什么,石井在冈田那里也刻下了什么。那些漫无目的的对话片段和善意的轮廓,即使不记住,也一定会永远留存。但我还什么都没有。
「明天到我家里来玩玩吧。」
冷时就往暖炉里添加木柴,困时就睡觉,肚子饿时就做点儿饭吃。谷风正在一点儿一点儿地找回过去曾有过的感觉。
冈田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石井。从手指的缝隙里能看见那东西闪闪发光。
此刻,谷风君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拥抱对方,也是在拥抱自己。所以,也许一切皆有可能。
「嗯,我去拜访您。」
「那不就是河童吗?」
我心想:要是能从教室的最后一排观察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就好了。比方说,池田君和阿岸交往过甚,每天一起上下学;小柳在上课的时候拆打火机;岚君大概喜欢山中;藤贺君擅长模仿大造爷爷;川濑一直在笔记本上画漫画。
谷风君到达这个小镇的第二天,就下起了雪。雪一刻不停,没多大一会儿,整个小镇就银装素裹了。小镇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城里的人哪里也去不了,也没有人到这里来。于是乎……
所以……,是什么呢?……
两人再次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哗啦,哗啦,哗啦……
教室就像一个大箱子,里面萌动着各种各样的青春,有些在我看来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做起来却是轻而易举。我目睹这一切后,想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每当望见这个「月亮」,谷风君脑海里总会浮现出医院的情景。
然后,两人慢慢地、战战兢兢地拥抱起来。两人就像找回了彼此共有的东西,互相融化,合为一体了。
他打了个哈欠。这一觉睡得很香,耀眼的阳光洒进屋里,把他从睡梦中唤醒。他生起暖炉,烧开水,泡好茶,做完体操,坐在窗前,悠闲地喝起茶。每天如此,日复一日。
尽管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样的东西,但有时简直就像身不由己似的在写。昨天晚上写,今天晚上继续写,明天再接着写下去。
「谢谢……」
「大家请安静!」这时突然传来了美术老师的喊声,两人停止了对话。嘈杂的教室也顿时安静下来。
确认大家都记完笔记之后,老师将身子转向黑板,一边画着下划线,一边再次讲解今天的要点。教室里又恢复了骚乱。
石井小声说。冈田只是笑,没出声。
如果在一个地方一直停留,就会受到「Harvest」的侵害。这让谷风惶惶不可终日,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是为什么呢?我心想。
谷风打定主意要尽快离开这座小镇。
女人站在门口说。谷风君连忙把她邀请到了屋里。
美术教师大声强调说。
这是一场闪电式的、性感的、命中注定的恋爱。两个人就这样在房间里待了两个星期。
但是,到了这个小镇的时候,谷风君第一次产生了「总算到了」的感觉。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过,最后的结局证明,这种感觉只应验了一半。
谷风君翻山,越河,渡海。有的地方待三天,有的地方只逗留几个小时就离开了。因为谷风君心里有此地不可久留的理由。
在四年的旅途中,谷风已经渐渐忘记了很多事。他正在慢慢地、慢慢地使自己的生活变得有序。
等现在满了七分的「月亮」变成「满月」的时候,就到春天了。
我希望冈田能收集更多的奖牌。如果可能的话,希望石井也能一直随身带着得到的奖牌。因为两人都有可能真的遇到奖牌大王。
谷风君心中盘算,自己正好可以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可以待到开春再走。
「喂,遇到奖牌大王的话,会得到什么奖励呢?」
「圆筒鱼糕啊!」
哗啦,哗啦,哗啦……
「今天是个好天气呀。」
我从几年前开始,就习惯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说不完的故事。不安的时候就翻开笔记本记上几笔,写完之后会稍微安心一点儿,然后再合上笔记本。
接着,老师继续上课,教室里的紧张气氛渐渐消失了。
妹妹的手既不温暖,也不冰冷。也就是说,我觉得妹妹的手和我的手温度完全相同。
磨完妹妹的手指甲,我站在窗边咬起了自己的指甲。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如果自己的指甲长了,还是会像这样用牙齿咬断。我把咬掉的指甲扔到窗帘外面。窗外春意盎然,风和日丽。
妹妹睡着已经一年多了。
十三岁生日的前一天,妹妹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也许妹妹不想迎来十三岁。
妹妹虽然长眠了,但算起年龄来,快到十五岁了。实际上,妹妹的一切都定格在了十三岁。身高和体重都没有变。
一关上窗户,风的声音就停止了。下午原本就安静,整个白色的房间因此显得愈发静谧。倾耳细听的话,似能听到妹妹的酣睡声。
我总觉得妹妹说不定会在十六岁的时候突然睁开眼睛。刚刚小学毕业就沉睡过去的妹妹,一转眼就成了高中生。
啊,今天我又一如既往地坐到妹妹旁边,和她说话。
从某一天开始,我就这样跟妹妹讲话。我说话的时候,妹妹没有任何反应,看上去像在洗耳恭听,又像充耳不闻。
不过,自打我跟她聊天以来,妹妹身上的确发生了些许的变化。从那天起,她的指甲开始长长了。
从睡去的那天至今,妹妹的身高、体重、脸色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眉毛上方剪得整整齐齐的刘海儿一点儿也没有长长,只有指甲一点点长长了。
为了让妹妹的指甲长长,今天我也要跟她聊天。
一开始是回忆从前的往事,接下来讲了些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不过,很快就无话可谈了。
接下来,我就开始胡诌八扯。每一天,我都胡编乱造些奇闻趣事,说给妹妹听。起初我觉得自己说的都是些子虚乌有的故事。
但日子一久,就连我自己都渐渐觉得有些弄假成真了。
「今天的课到此结束。」美术老师宣布。
「起立!」随着值日生慢半拍的喊声,大家全体起立鞠躬,接着一哄而散。黑板上留下了大量的板书。
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想起了家中桌子抽屉里的那本笔记本,里面写的是谁都没有读过的故事。它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等待着被续写。
我写的故事长短不一,有的很长,有的很短。
前面的故事里埋下的伏笔会出现在后面的故事里,后面的故事里也会包含着前面的内容。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是一场重要的对话,有点忐忑不安,心里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我侧耳倾听着两人的对话,就像在静静地注视着一只小小的蝴蝶拍打着小小的翅膀。
「吹口哨?」
前后呼应,包含与被包含,这个世界是永远也写不完的。
石井笑着回答。
「小鳗,我也许不能来取这个袋子。」
有三小时后来取的,也有三天后来的。有三个月后来取的,还有三年之后来取的。
石井一边说着,一边抬头望着天花板,牙齿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就是那个。曾经轰动全美的『杀手•卡恩』,现在在东京开了一家相扑火锅店。
于是,她开始猜想袋子里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是,我想:难道我在寻找「那个」吗?是为了寻找「那个」才写这些故事的吗?……
这些东西很重要,但现在只能暂时交给她保管。这些装在袋子里的东西,到时候肯定都会被取走的。
冈田用牙齿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吓唬石井。石井也毫不示弱地「咔嚓咔嚓」地回敬他。「咔嚓咔嚓」,两个人面对面发出磨牙的声音。
「这是什么呀?」冈田笑了起来。
「什么?像什么呀?」
不知为何,这个人第一次来就知道姐姐的名字,还叫她「小鳗」。就连姐姐也觉得跟这个人似曾相识。
那个人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鳗鱼姐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我们齐声高喊。明明人还没走,却高喊「我们出发了」,虽然心里感觉有些时空倒错,不过既然我们身为初中生,就只好扯起嗓子齐声高喊。
虽然根本无法想象袋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但是姐姐直到现在还在陪伴着这个袋子。大概今天也是如此。
「那么,『咔嚓咔嚓』试试看。」
「绝对应该去。我也去!」
话说……从前,有一个鳗鱼姐姐。她的工作是替别人保管绝对不能打开的袋子。
笔记本已经写到第四本了。在合上的笔记本的最后,那只名叫应纳森的狗正在对着月亮「汪汪」地狂吠着。
「将来有机会去东京的话,一定要去尝尝。」
「很久很久以前,在日本有个叫『杀手•卡恩』的日本职业摔交选手。那家伙掌握着一套名为『大飞鸟信天翁』的绝招。据传,『杀手•卡恩』弄断了安德烈的腿,在纽约声名鹊起。」
「那个节目里有一只吹口哨的猩猩!」
对现在的我们来说,那地方太遥远,但说不定将来我们就住在那里。那里有东京塔,有国会议事堂,有「杀手•卡恩」的火锅店。那里居住着约一千两百万人口,约有一千两百万双眼睛在寻找美好。
◇
回到教室后,风景依然如故。一哄而入时的骚动,后面的男生开始比划相扑,这一切跟往常别无二致。
「我是说,总有一天。」
不过,即使心里再好奇,姐姐也从不去窥视袋子里装的东西。因为这是她的本职工作。鳗鱼姐姐的工作内容就是绝对不能打开寄存在自己手里的袋子。
「什么时候?」
「你试试看。」
不知他们俩是否意识到「咔嚓咔嚓」是信天翁求爱时的鸣叫声,而且信天翁一旦配成对儿,就会至死不渝,我心想。
修学旅行就在第二天。
冈田用铅笔挠起了眼睛。
「哦?」
「一言为定?」
差不多到了平时第二节课过半的时候。保健老师讲了旅行中需要注意的健康问题,最后话筒传到了校长手上。
「我也看到了。」我心里暗自高兴起来。我把目光落在桌子上,比刚才更仔细地倾听。
「那,我们一起去吧。」
「哈?」
「嗯,明天就要开始了……」教导主任的讲话平平淡淡。
「这是哪儿跟哪儿呀。我们说的安德烈,是巨人,巨人安德烈!」
于是,姐姐替形形色色的人保管着各种各样的袋子。有大的,也有小的;又重的,也有轻的;有蓝色的,也有红色的;有引人注目的,也有毫不起眼的。
听到「杀手•卡恩」的故事,一旁的小柳一下子来了兴趣,抬起了头。明天,我们四个人要一起去京都旅行。
「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的。大象用鼻子抓着棍子,挠自己的眼睛。」
负责带队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对随身携带的物品和集合时间进行了说明。接下来,生活指导老师就服装问题进行了说明,年级主任就思想准备进行了发言。接着,负责带队的老师对地点和交通工具进行了说明,并反覆强调了注意事项。
「很像,很像!」
这时,我感到似乎有一只小小的蝴蝶悄悄地飞向了天空,飞向了我们无法描绘的未来……
「是这种感觉吗?」
「嗯,到时候别忘了。」
这个是手表,这个像是香粉,这个肯定是旧书信,这里面装的是钱,这里面像是钥匙,这里面装的是未来,这里面肯定是没有开始的恋爱……
结束什么,选择什么,都是非常可怕的。
「我知道安德烈。为了保护奥斯卡而失明了。」
「不像呀。首先,你就没有搞清楚猩猩的脸的颜色。」
「想起来了!」
「嗯,记住了。」
东京……
「全体注意!」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道。
我时常会想:某一天,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但是,我们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静下来。铃声响起,坐到座位上,这种浮躁就更明显了。太激动也感觉难为情,但又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反正眼下我们干什么事都没心思。
接下来,我们按照体育老师的指示,慢慢走出礼堂,排成两列,登上楼梯。
我真心希望他俩有一天能去那家店。
然而,有个人第一次来就说出了这么一番话。
「同学们!」校长朝着我们大声招呼,「希望你们广交朋友,了解传统文化,多留下美好的回忆。祝你们修学旅行愉快。」
「什么?『咔嚓咔嚓』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东京太远了啊。」
她把这些袋子都摆在自己的床上,每天晚上都形影不离地陪伴着它们睡觉。这个是手表,这个像是香粉,这是信……,猜着猜着,不知不觉她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你说什么……?」
「信天翁呀。像这样。」
姐姐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干这项工作。不过,当时想到鳗鱼姐姐那里保管袋子的大有人在。
作为学校的活动而言,这实在是太特别了。活动明天就要开始了,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消化这件事,除了互相说一声「明天见」以外,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但不管怎么说,感觉大家都有些浮躁。
「啊。」石井发出声音。
最后校长大声问候道:「祝你们一路平安!」
我不知道自己对别人,或者更进一步说对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想留下的,或者有没有什么想放手的。我觉得自己身上没有这种东西,今后也不想要有。我是这么想的。
「那,要是去东京就一定去。」
我们个个摩拳擦掌。早会结束后,第一、第二节课是年级集会,我忐忑不安地走向礼堂。
石井高兴地叫了起来。
「那是什么?」
冈田重新拿起铅笔,又咯吱咯吱地挠了起来。
冈田装模作样地吹了一声口哨。
寄存的人随时会来取自己的袋子。
「所以,当你想放弃这项工作的时候,可以打开这个袋子。」
「啊,好不容易去一次东京,就去那儿?」
鳗鱼姐姐一直不想辞去这份工作,直到现在还认真地保管着那个人的袋子。
「很像。那你吹口哨试试。」
「怎么能一模一样呢?首先,你就没搞清楚大象有多壮!」
「茜色中,向紫野……」
「不过,说到信天翁,应该是『大飞鸟信天翁』吧。」
「就这样,就这样。一模一样。」
一连串的新词接连蹦出,令我感觉有些应接不暇。我记得,奥斯卡和安德烈是《凡尔赛玫瑰》中的出场人物,但「巨人」和「大飞鸟信天翁」还是第一次听说。
冈田靠在椅子上,用铅笔咯吱咯吱地挠着耳朵。石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我、小柳、冈田和石井在修学旅行时也是一个组,所以小组行动时,无论走到哪里,四个人都要同出同进。
第三、第四节课是班级活动,但是班主任老师迟迟没来。旁边的小柳已经开始在《修学旅行书签》上涂鸦了。他画的是五重塔,我一直佩服小柳绘画的精细度。
「就是那个咯吱咯吱挠耳朵的。什么来着?」
「总有一天会去的。」
礼堂里的初中生唱起了校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为旅行做准备而召开的集会上唱校歌,但是初中生唱起了校歌。
「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不过记不起来了。」
我时常在想,自己为什么要写这样的东西呢?
这个故事没有标题,要是加上标题的话,就叫《未完的故事》。因为这是一个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故事,所以我才能安心地写下去。
曾经震撼全美的职业摔交手,如今带着柔和的笑容,把长大成人的两人领到座位上。两人一边品尝着相扑火锅,一边继续着中学时代的对话。然后就像解开了时间的魔法一样,相对而笑。
石井嚷叫起来。的确惟妙惟肖,我也差点儿笑出声来。
「我们出发了!」
就这样,一晃四年过去了……
我心里犹如仰望初雪一般陶醉,想象着那幅情景。
我认为一名优秀的素描画家,不仅能描绘眼前的光景,还能展现出其中包含的过去和未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可能就是一个优秀的素描画家。
「喂,你听说过爱尔兰大角鹿吗?」
「不知道。那是什么?」
「是猛犸象时代的动物。」
两人又聊起了别的话题。在昨天的节目中,同时介绍了大角鹿和猛犸象、剑齿虎。
「猛犸象不就是全副武装的大象吗?」
「大象的……」
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两人的对话中断了。老师走上讲台,值日生喊道「起立」。随着吱吱嘎嘎拖椅子的声音,我们站了起来,值日生机械地喊了一声「敬礼」。
全副武装的大象……
我想象着身披铠甲的非洲象。太棒了!我觉得冈田提出的见解很独到。
我打定主意,中午还是在家吃,做热三明治吃吧。
吃完热三明治,我开始收拾行李,翻开《修学旅行书签》,逐一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把它们放进行李袋。因为明天早上六点半就得集合,所以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也摆在了行李旁边。
今晚妈妈会提前回家。从明天开始,我就要暂时离开妈妈,自己照顾自己的起居了。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虽然耳朵还在听着老师的话,但我的脑子早已经开了小差。
◇
「奈良很好玩!」
晚上不到七点,妈妈就回家了。妈妈一边做饭,一边不紧不慢地和我聊起了家常。
「您是什么时候去的?」
以前好像听妈妈说过,但记不太清了。
「修学旅行时去了一次,之后还去了两次。我想京都应该去得更多了。」
浇汁肉松马铃薯、蛋黄酱拌虾仁,还有炒牛蒡丝。我把这些菜端到餐桌上,把饭也盛好。妈妈还自制了冰块儿梅酒。
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要努力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就努力去做,但是做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啊。我觉得完全不是。」
妈妈高兴地看着我,然后站起身来为我调梅酒。
「那就再喝最后一杯吧。今晚不是还要早点儿睡吗?」
「别说那些令人费解的话。」
「那个,也有人向我表白过一次。」
妈妈高中时的男朋友啦,我小学时喜欢的男生啦,妈妈喜欢的男人类型啦……。之所以聊到这些话题,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也可能是因为我明天要出去旅行。
「也没有拒绝。」
「奈良啦京都啦,去几次就好了。」
「啊——!」
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接着,我们聊了一些平时不怎么聊的事。
同样的配料,同样的做法,但妈妈做的比我做的要好吃,这是为什么呢?
「嗯,啊……,回想起来,总觉得他在远处笑。」
「哎。」我开口说。
虽然喝不惯,但我觉得梅酒很好喝,凉凉的,淡淡的,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甘甜。修学旅行的前一天,我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喝酒。
「也许吧。」
母亲喝了一小口梅酒。
母亲愉快地哈哈大笑。
「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交往吗?」
「年轻的时候是头一次去修学旅行嘛,那个时候,总是稀里糊涂地去,然后稀里糊涂地回来。别看一晃过去十年了,京都、奈良有很多地方依然如故。」
「奈津子最好在第一次去的地方留下点儿什么,感触、感伤之类的东西。总有一天还能故地重游的,留下点儿什么就好。」
「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双手合十,道了声「我要开动了」。我先下手夹了一口马铃薯。
「喂,从明天开始我不在家,你会寂寞吗?」
妈妈平时都是悠然自得地品着酒,不时抓着下酒的小吃。我觉得妈妈这时候最显成熟,开开心心地吃得很香,很娇媚,也很优雅。
「嗯。」
「嗯……」
「喂,我能再喝一杯吗?」
妈妈呵呵地笑着站起身来。
「女儿是非常、非常可爱的。女儿一有困难,一有烦恼,我就会跟着心疼。想替她,想护着她,哪怕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这种感觉,在有女儿之前我是不知道的,真是不可思议。发自内心地疼爱!」
「青木大概是在别的男生的怂恿下,才会鼓足勇气表白的。修学旅行就像节日一样,青木君一定是代表大家的期待来表白的。」
我不知道自己平时和现在有什么不同。不过,我觉得挺好的。像这样喝酒聊天,真开心。
「第二次去的话,是故地重游,记得的、忘记的都会再现出来。因为自己在不断变化,即使是同一个地方,感受也会有所不同。」
妈妈大叫起来。
妈妈正在喝的大概是第三杯梅酒。
「我说,不要再做不可思议的小妹妹了。既然如此,就变成小恶魔吧。」
按照事先的计划,我们一行人前往七条车站。右手拿着地图的冈田走在最前面。沿着鸭川走,感觉就像正在进行一次郊游。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青木的事。」
苏打水兑的淡梅酒很好喝,我一饮而尽。
接下来,我们静静地干杯。
妈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声:「是吗?」
我们陆陆续续出发,坐上新干线,十一点多到达了京都。在新干线上玩得太过的人,可能是因为起了个大早,都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仔细想想,全年级的人都去京都,这是个很了不起的活动。
凉风从纱窗吹进来,窗帘摇晃起来。我又喝了一口梅酒。
「你拒绝了吗?」
我曾经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妈妈好像也有同样的疑惑。也就是说,妈妈吃姥姥做的菜时,也有这种感觉。
大家在八条口集合,确认参观地点和时间。老师肩上挂着扩音器,开始面向我们讲话。最后全体起立,中学生行礼。从现在开始小组行动。
京都晴空万里,河面波光粼粼,微风怡人。河滩上到处都是鸭子,摇着屁股行走着。我们乘坐京坂电车出发。
「哈哈哈……」妈妈笑了,「那是当然。」
「你说,奈津子在学校里是不是个小怪人?」
「比如说,这里不是有我和奈津子生活的地方的意义吗?」
「我们出发!」
「嗯。拜托您。」
妈妈喝光了杯中的的梅酒,酒杯里剩下的冰块儿嘎啦作响。
「我一下子蒙了。但是我没有明确拒绝,对方之后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大家都是普通的同学。晚上自由活动的时候,有个男生让我过去一下。我跟他去了,他叫青木。青木跟我说,如果可以的话,请和他交往。」
「啊!是谁?」
「嗯。」
「初中修学旅行的时候,有男生向我表白过。」
「那是不可能的。」
「他是个爱笑的人吗?」
「不过,」妈妈笑着说,「大概有一半是错觉吧。」
「好好享受旅行吧!」
妈妈也参加过修学旅行,这本应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却觉得不可思议。
穿着水手服、兴高采烈的妈妈是什么样子?她的梦想又是什么呢?在新京极商业街买了些什么?行走在「哲学之路」上时又想了些什么?……
「我可以喝吗?」
「我才不寂寞。一点儿也不寂寞。」
妈妈突然说道。
那天,妈妈一反常态,喋喋不休。
六点半在学校集合,点名完毕。
「哦。当然可以。」
「那太好了,妈妈回忆中的青木君在笑。」
「啊,是这样吗?」
「哦?」
这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件事。
我伸出筷子,夹起了蛋黄酱拌虾仁。这个也很好吃。
「哦?」
妈妈说我喝了酒话多,她自己喝了酒也是喋喋不休。
「意义?」
「你真的很可爱啊。」
妈妈哼着小曲,去厨房调制梅酒,这次兑的苏打水比刚才少,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意犹未尽,又来了一口。
我想:修学旅行一定会很开心。我和谷风不一样,我不是去旅行,而是去修学旅行,所以我觉得会很开心。
「嗯,这样啊。对了,你就是那种……那种一喝酒就要唠叨的人吧。」
「嗯。」
「凡事别那么较真。」
「好怀念啊。」妈妈喃喃道。今天晚上,头一次和女儿一起喝酒的妈妈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哦。」
「怎么说呢,啊……,想起别人的时候,每个人呈现在自己脑海里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是微笑的脸,有的是低头的脸,因人而异。」
妈妈歪着头说。
「我给你兑苏打水吧?」
◇
「那,你现在还记得青木吗?」
「嗯。」
「对我来说,京都有着难于言表的意义。也许是修学旅行,也许是一个人去,也许是和喜欢的人或朋友一起去,总之当时有当时的状况和故事。因此,地点才有意义。」
车到站后,我们走出地面,又看到了鸭川。我们背靠四条大桥沿路而行,登上石阶。在祭祀素戋呜尊等的八坂神社参拜后,继续前进,接着就到了圆山公园。
「我可一点儿也没听说啊,令人震惊。」
一瞬间,我脑海中浮现出横纲登土俵的镜头,但又慌忙打消了。
「对每个人来说,地点都是具有一定意义的。」
买了便当后,我们准备找地方吃饭。公园里挤满了其他学校来修学旅行的学生、乘坐巴士旅行的老奶奶以及外国游客。
我们找了张空长椅,开始吃便当,感觉就像是在进行集体露餐。冈田和石井大声地说笑着,我和小柳也跟着笑。远处,坂本龙马和中冈慎太郎的雕像威风凛凛地凝视着前方。
接下来,我们马不停蹄地(有时还要小跑)去神社佛阁跑了一大圈。知恩院、银阁寺、北野天满宫、金阁寺,最后,来到了清水寺。
在神社和寺庙参观、参拜、拍照,然后还浏览了当地的特产。冈田和小柳有时会互相嬉戏,石井也会跟我说话。在北野天满宫后面吃甜食时,因为带的钱不多,我就和石井对半分了。
那天我们住在一个叫本能寺的宾馆里。吃饭、洗澡、吵闹,然后去新京极买特产。在观光地如果不精心挑选的话,常常会上当受骗,买到无用的东西。我买了最小份的八桥点心。
第二天转到大坂,去了日本环球影城。
我们在地球仪前拍了照,喜出望外地见到了终结者和大白鲨,还吃了美味的肉桂卷。为恐龙和水花而尖叫,与外星人比较手掌大小,还跟啄木鸟伍迪握了手。
我们在那里停留了六个小时。有还没看过的,也有想再玩一次的,还想再吃肉桂卷。我想什么时候能再来这里就好了。
然后我们去了奈良,住在奈良灿路都酒店。吃了饭,洗了澡,开了房间会议。结束后,又去参加小组会议。
刚洗完澡的石井看上去甚是可爱(冈田他们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小组会议上要反省昨天和今天,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做会议记录。
非说本能寺宾馆里闹鬼,吓得哭起来的小林;睡糊涂了说梦话大喊「五千号!」的川口君。这些话题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写在笔记本上的。后来冈田从壁橱里蹦出来模仿「大飞鸟信天翁」,结果把枕头弄破了,弄得房间里满是荞麦壳。后来惹起了众怒,大家逼着他跪坐。
「杀手•卡恩」震惊全美,而眼前的冈田却被逼得跪坐在荞麦壳上……
冈田说:「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我把他反省自己的话记录在本子上。
明天修学旅行就结束了,我尽量不去想这些事。不想过于害怕结束。
大概是那天太过疲劳,我睡得很熟。
早上起床后,早餐是自助餐,这是最后一顿早餐。大家一起吃早餐这种事大概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吧。我们收拾好行李,乘大巴前往法隆寺。
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参观了世界上最古老的木造建筑。在五重塔、金堂、珍宝馆观赏佛像,在梦殿前拍照。法隆寺比想象中要大,里面有很多可以看的国宝级古董。
一路上走马观花,马不停蹄,觉得不是在鉴赏。不过这样也挺好。
总有一天,我还会再来这里的。我要把这种心情留在这里。
石井又拍了拍我屁股上的灰尘。
这三天里,他们三位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快乐。升入初三以后,他们三位使我感受到了很多快乐和喜悦。
下次来这里的时候,一定会想起今天的事情。总有一天我还要再来这里。我要把这种心情留在这里。我想象着下次来的时候,我将身处怎样的故事之中。
我撑着胳膊肘,把肩膀压下去。左右的压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我差点儿哇地大叫起来。可能有点儿勉强。或许还是放弃为好。
「不过,这些鹿很可爱。」
此刻,藤贺君正被鹿团团围住。吃完柿叶寿司的小柳和冈田朝他跑过去。我和石井看到这幅情景,微微笑了起来。
站在柱子尽头的石井拉住我的手,扶着我站了起来。
「喂,从里面穿过是什么感觉?」
「这下惨了!只能买喂鹿的小饼了!」
走到最近的地方,冈田大声说道。
「真是个笨蛋。」石井说道。
「白原,真厉害!」
「好厉害,好厉害!」
此刻,我想起了猫。猫能钻过非常狭窄的地方。我要变成一只猫,穿过这个洞。接受平时沉默寡言的我的石井、小柳,还有说过喜欢我的冈田,我要代替他们钻过这个洞。
「以前,我还以为鹿煎饼是做成鹿脸形状的煎饼呢。」
「白原,你真有意思啊。」
参观完殿内,继续向右走,最后是一根底部开凿出了洞的柱子。
不过,能跟着对方的思路走,这才是石井最大的魅力吧。怪不得冈田一跟她聊起来就兴高采烈。
我把手伸向前方,像尺蠖的幼虫一般慢慢地向前挪动着。现在已经退不回去了,我不想再退回去。
石井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大笑起来。身后的小柳和冈田也跟着笑了。
然后乘大巴去奈良公园。
「真了不起啊。」石井也不禁自言自语道。
我略微想了想。
小柳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冈田也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把手伸到洞里,感觉里面的空气有点儿冷。就这样把头钻进去,顿时感到一股封闭场所的压迫感,压迫得太阳穴生疼。
「那里的鹿真可爱啊。」
他们在为谁钻进去而争执不休,大家都觉得难为情,都不愿意钻。
他用奇怪的姿势移动右手手指,和左手交叉,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就在这一瞬间,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右手食指上,突然多出了一顶小小的尖帽子。下一个瞬间又消失了。
草地的另一边,藤贺君所在的小组正在吵吵嚷嚷。他们一群人在路边摊买各种小吃。藤贺君因为前一阵子猛花,现在口袋已经见底了,什么小吃都买不了。
在返程的新干线上,班上的村山表演起了魔术。
两眼瞪得圆圆的石井看着我,握着我的手使劲地摇晃,接着紧紧抱住我,用手在我的后背上使劲地拍打着。
满面笑容的石井再次握住我的手,使劲地挥动着。
小柳猛然间跟我搭话说。顺着小柳手指的方向看去,屋顶上的金色的鸱尾在闪闪发光。
「为什么啊?」
「这个……」
女生买的伴手礼其实都差不多,但我想应该没有魔术道具吧。
「切片?也就是说,只要往旁边一拍,大佛的身高就会变矮吗?」
「不、不、不!」
我很高兴。因为这件事产生如此感觉或许有些自作多情,但我当时确实觉得突破了自我。
「这里就只有石井能行了。」
「这个庞然大物是怎么做出来的?」
石井为我掸去沾在裙子上的灰尘。
我们买了柿叶寿司,在长椅上坐下。
对于冈田的好意,我无以回报,感到心里有些歉意。我以前一味地认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今天终于可以报以笑容了。
「没关系的。能钻过去。」
「你仔细看,旁边有一条线,是用像切片一样的东西堆积起来的。」
「嗯,我试试看。」
「东大寺很好玩。」
凑到近前,感觉那个洞更小。不过,可以看到对面的光。在无数人曾穿过的四方形的洞的另一边,可以看到泛着神秘色彩的光。
这是进入中学后,我第一次尝试做突破自我的事。前面等待着自己的竟是如此开心的事。
「昨天大家都在他打的石膏上乱涂乱画了。」冈田说道。
我们甩开围拢过来的鹿,向东大寺走去。眼前的大佛殿巍峨宏大,让人感觉如泰山压顶一般。
站在远处眺望的外校的修学旅行的学生们,为我们鼓起了掌。我们向他们点头行礼。他们笑了,又开始鼓掌。
我的姿势就像在舔洞的底部。洞里比想象中黑暗得多,也狭窄得多。但是只要抬眼,就能看到前头的光。
「讨厌!」石井回答。
真好玩啊,我也想在石井的帽兜里放点儿什么。
「啊,还行吧。」
冈田和石井小声说着。
「瞧那个鸱尾。」
最终,他们当中最矮的男生钻了过去。他刚把脑袋伸出来的时候有点儿手忙脚乱,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脱身了。接着,周围的同学呼啦一下子围拢上来。
柱子旁边,其他学校修学旅行的学生们正在吵吵嚷嚷。柱子上的洞和大佛的鼻孔一样大,据说钻过去能保佑无病无灾,保佑家庭平安,反正好处多多。
「是吗?」
「嗯,的确好可爱啊。」
「不会的。这又不是不倒翁。」
我用脚的力量推自己,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石花菜凉粉一样,向著有光的地方一点点地朝前挪动。
这个魔术道具好像是村山在新京极买的礼品。精彩绝伦的魔术吸引了邻座的目光。我们小组的四个人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观看。
「你写了什么?」石井问道。
石井并不胖,我想她应该能钻过去,但她本人断然拒绝:「不可能!不可能!」
当我的手臂和头露出柱子前端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乌龟一样。我把半个身体探出外面,发出了「啊」的一声怪叫。暴露在阳光下的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爬了出来。
我们在南大门前集合,开始最后的小组行动。在门前,冈田喊了声「啊」,小柳喊了声「吽」,四个人合了个影。
「好大!」
「我可钻不了……」冈田打退堂鼓说。
尽管觉得对佛有些不敬,但我们还是窃笑起来。
「好大呀。」
在开着空调的新干线上,石井在制服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连帽衫。返回座位的冈田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往她的帽兜里塞进了什么东西,这一切石井丝毫没有察觉。
进去的时候,冈田尖叫起来。在硕大、端庄的卢舍那佛面前大惊小怪,会让人感觉失礼,参拜的时候我们半是说笑,半是严肃。
他俩还是头一次发生争执。我稍微蹲下身,望着柱子上的洞。洞的四角已经被磨平了,很光滑。
石井激动地说。
「没关系的。」冈田说。
「白原,你可以吗?」
冈田写了「被狗伤了,对不起」,小柳画了一幅史努比的画。其他男生写了「京都奈良」「大坂」「新干线」「奈良灿路都」……
石井望向我,接着开始大笑起来。
「像一块石花菜凉粉一样。」
让石井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真是个有趣的人。其实这件事子虚乌有,都是我瞎编的。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三个人抬头惊讶地望着我。我最喜欢的三个人。
「我……」我站起身,说道,「我来钻钻看。」
「喂,大佛比安德烈大吗?」
「摸摸你会有福气!」
「不可以!」
「白原,真厉害啊!」
◇
过了一会儿,我们走近柱子,面面相觑。
据说谁摸到他,谁就可以沾上福气。
「不可能。」被大家寄予厚望的石井说,「我不喜欢。绝对不行。」
「为什么男生要买这种东西呢?」回到座位上时,石井说道,「这根本就不能算是特产。」
「当然啦。」
「我也是。」小柳说。
在公园吃的柿叶寿司,是这三天吃的最好吃的东西。偌大的奈良公园天气晴朗,又有很多鹿。这里是一个充满快乐,温暖而祥和的地方。
吃完柿叶寿司,我们和小鹿玩了一会儿。向小鹿伸出手,它就会鞠一躬,但如果不给它煎饼吃,它就会生气地冲过来。如果得意忘形地一味取笑,就会被鹿群包围。
冈田把手罩在石井头上。石井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鞠了一个躬,两人笑了起来。小柳和我也笑了起来。
我面向柱子跪下,慢慢地把手放在四方形的洞上。三个人屏住呼吸,注视着我。也许现在,我是上初中后第一次主动去做点儿事儿。
「卷发,快来瞧佛像头上那漂亮的卷发。」冈田朝着小柳说道,算是岔开了话题。
「哈哈哈哈。」石井大笑着说。我也觉得有些忍俊不禁。
修学旅行真的马上就要结束了,这让人心里颇感失落。新干线径直驶向终点站,和我在笔记本上所写的故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冈田望着窗外,两只手搓来搓去,然后又把手伸进口袋里。
「啊!」
他大声喊叫起来。
「对了,从窗户往外看好像能看到恐龙。」
「恐龙?」
「是的。大概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冈田望了望窗外,说:「不对,不是这边。」
「因为是右边的窗户,所以不是这边,是那边。」
村山他们的座位在右边。隔着他们的座位,透过小小的窗户朝外望去,外面的景色显得很小。
「不行。我们得过去看看。」
冈田站起身来,小柳也迅速跟了上去。看到石井站起来,我也紧跟其后。
我们排成一列,走向车厢的走廊。我往走在前面的石井的连衫帽里,轻轻塞进了一个发卡。
「从这里能看见吗?」
「啊。好像有恐龙和大猩猩。」
我们穿过自动门,来到过道处的狭窄区域。冈田和石井站在车门窗户的两侧,我和小柳站在后面。
「恐龙很大吗?」
「比大佛要小吧。」
「大佛抓住恐龙的尾巴,就像巨人挥棒。」冈田回头对小柳说。小柳撇着嘴角笑了。
窗外是一片田园风光。不时能看见道路、河流和房屋。
有一天,考试的时候,我的橡皮不见了。明明前一节课的时候还在,我想一定是被那帮孩子藏起来了。我只能一边在试卷背面打草稿,一边应付这场考试。
「再等等。」
冈田站在新干线的过道上,大谈佐菲如何强大无比。
「新干线真快啊!」
冈田呵呵地笑了。
「那才叫快哪!」
石井叹了口气说道。正在此刻,随着「嗡」的一声巨响,视野一下子被隔音墙遮蔽了。
「啊,不过啊……」
石井叫嚷起来。
但我不能因为这种事儿哭鼻子,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远处传来鸟儿的鸣叫。听到住在公寓里的人进进出出的声音,我就躲得更往里。我心里很难受,想哭,但还是使劲忍住了。我记不清在那里躲了多长时间。
「迪迦啦雷欧啦,虽然在小孩子中很有人气,但我最喜欢佐菲。」
我的心头涌上隐约的忧伤,于是闭上眼睛,试图重新振作精神。
「受到表扬高兴吗?」那天,同班的一个女生问我。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那女生个子高高的,有些微胖,声音洪亮,看上去挺阳光。不过,她笑的时候,眼神会让人觉得有些心怀叵测。平时的眼神里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只有笑的时候才会感觉有些阴险。
「好……」
终于,我完全停止了哭泣,回到了家中。那天晚上,妈妈突然问我:「你怎么了?」我回答说:「没事。」
伤感再次涌上我的心头。每当我想起当时的情景时,总会这样。胸口难受之前,我紧紧攥起自己的手。
但是我知道,做这种事儿的人总有一天会被世人唾弃,将来也是一事无成。行这些勾当自以为得意,其实非常无趣,但至于为何无趣,恐怕他们都没有想明白吧。
自己被无视了……
以前和我关系挺好的孩子向我道歉了。她说:「对不起。」我回答说:「没事,我不介意。」我不想多说。
石井一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一边说。
六年级的时候,我在写生大赛中获过奖。老师对我的那幅作品大加赞赏,我觉得这大概是直接原因。
冈田使劲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从那天起,班上的女生就再也没有人和我说话了。即使我主动和昨天还很要好的朋友说话,对方的表情也是虚情假意。我想靠近她,她却悄悄躲开了。偶尔四目相对,她的眼神也会立刻移开。
从小我就认为做事要规规矩矩,不能让妈妈操心,要顺顺利利地过完学校生活,尽快长大成人。
「你说什么?不可能有两条命吧?」
「啊!喂,你看!」
冈田说话时神态镇静。
「奥特曼的飞行速度一般是5马赫。」
「不是虾呀。」
「这份情义很难得,千万要珍惜。」冈田说道。
冈田展开右手,上面有一只小虾的模型。
我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灰色墙壁上的黑色线条就像飞速爬行的蛇一般,不断向前移动。
「肯定在那个口袋里吧。」
我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再哭泣。我不想告诉妈妈。
「嗯。」
「是鸽子。好大!」
「……」
「嗯。」
「还是虾呀。」
结果,直到小学毕业,我一直受到班上女生们的冷落。这种事,我始终不能习惯。我诚惶诚恐地继续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我如释重负,迈开脚步。可是走了不到十步,我就伤心起来,委屈地哭了。这是我第一次为这件事哭泣,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成了一张大花脸。
冈田迅速回应。
「喂,你从刚才就一直在鼓捣什么呀?变魔术?」
「再等等。」
石井大声叫起来。
象征着飞向天空的白鸽,从左向右飘过去,须臾间便从玻璃窗上消失了,那么完美地、永远地消失了。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熬过了漫长的一天,松了一口气,打算回家。但是,在回家的路上,我发现班上的女生们正走在前面的过街天桥上。我条件反射般地躲藏起来,逃也似的跑开,蹲在公寓的阴影里。
「喂,看起来你手里还是握着虾。」
那天,当我来到学校,走进教室的瞬间,大家的气氛骤变,眼前的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我这才意识到,没有一个人理我。
「不过,在奥特曼中,佐菲的速度就是5马赫。」
窗外的景色在流逝,就像时间从未来变成过去一样。
过了许久,我才战战兢兢地回到路上。天桥附近已经没有人了。
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干这种事儿。
「……」
「你猜是哪儿?」
「不是的。」
这时「嗡」的一声,眼前的墙壁消失了,视野又豁然开朗起来。窗外出现了一片小小的街区。
「修学旅行也要结束了呀。」
「瞬间移动成功了!」
「啊!喂,现在,虾出来了吧?」
从那以后,我对很多事都心生恐惧。
「佐菲有两条命啊。」
我再也无法忍受,低着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所以,我只觉得是有人在故意捉弄我。一想到被扔掉的橡皮和室内鞋,我就会伤心委屈,但我强忍住没有哭出来。
冈田迅速将右手插进口袋,然后打开空空的右手。
「佐菲是什么?比迪迦强吗?」
「瞬间移动?」
不过,那可能还只是小事儿。有一天早上,突然发生了另一件事儿。
「时速有三百千米!」
我知道,她希望得到我的原谅。
我无法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可以如此突然地单方面结束关系呢?为什么教室里会发生这么冷漠的事情呢?……
街道中,一只巨大的鸽子展翅欲飞。我们凝视着在蓝色和红色的背景衬托下显得非常鲜明的白鸽。
一时间我们默默无语,呆呆地望着窗外。
「去哪儿了?」
冈田把手伸进口袋,开始窸窸窣窣地鼓捣着。
「还没好吗?」
逃学之类的事儿,我可不去做。我只能继续忍耐,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对这种事情感到厌倦。在教室里,唯独我的周围好像横亘着一堵厚厚的空气屏障。每天听到笑声我都会瑟瑟发抖,屏住呼吸。我的心好像变成了一条细线,总是忐忑不安。
「嗯……」
「啊,太高兴了。」那个女生冷冷地说。我感到她的语气很冷漠,脊背一阵发凉。
「迪迦?」
「不可能。因为佐菲把生命给了兄弟,他绝对是重情重义的。」
我把这些事都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同情弱者,互相帮助,和所有国家的人交朋友,这种情怀要坚守下去。即使被人揹叛过几百次,这种情怀也要坚守下去。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春假结束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中学生活开始了。在新的班级里,已经没有人冷落我了。
「……」
「不是。虾已经移动了。」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低头不语。我害怕遭人漠视,便不去抬头。既不能哭,也不能生气,不能祈求同情,也不能开口问个究竟。如果背后有人笑了,我就会觉得是在笑自己,心里极度紧张。为了回避大家的视线,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原地。
「……」
我想在回家之前停止哭泣,可是做不到,于是就继续一边哭一边往前走。与人擦肩而过时,就低着头遮住脸。走进隔壁小学的辖区,走上堤坝后,仍然没有停止哭泣。为了止住哭泣,我不停地到处走,一直徘徊到天黑。
「这八成是变戏法?可为什么要变虾?」
「还没出来!」
「啊,是啊。那我现在就让这只虾瞬间移动。」冈田握着右手,摆出了一个煞有介事的姿势。
「不,那不是瞬间移动,只是把虾放进口袋里而已。」
「不是的。」
「啊,那给我看看。」
冈田的两眼径直望着窗外。
石井的两眼也径直望着窗外。
我害怕朋友们朝自己发脾气,更害怕自己发脾气。我不想再被冷落了,不过遭人冷落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有时候一段关系无缘无故地就会戛然而止。
果然,第二天,小组里的人开始在背地里对我说三道四。我意识到自己可能受到了冷遇。没过多久,当我发现自己的室内鞋被藏起来时,才恍然大悟,自己受到校园霸凌了。
「你啊,那是伊藤洋华堂的徽标。」
新干线向前滑行着,窗外的景色从左到右融为一体。
在学校里,我就像中了魔咒一般,变得沉默寡言。别人跟我说话,我就会紧张得面红耳赤。
在教室里,我从不发自内心地笑,但会尽量保持微笑,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去做。在中学这个箱子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低调。
我和母亲相依为命。不让母亲受到伤害,是我唯一能做的事。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期望。妈妈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养育着不省心的我,我不想伤害妈妈。
我仍旧时时刻刻处在不安之中,就这样度过了中学生活。
事情已经过去两年多了,除了偶尔回忆起以外,再也没有紧张和混乱的感觉了,但我还是无所事事。在这个箱子里,我始终无所事事。
我想,等什么时候出了这个箱子,就可以开始做事了。在那之前,只要想办法度过这段时间就可以。
在这个箱子里,我大概还没有被接纳。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还没有宽恕这个箱子吧。
「虾在亚空间里移动。现在,已经在那里了。」
冈田指着石井说。
「什么?哪里?」
「在你的帽兜里。」
「啊?」
石井伸手绕到背后,在帽兜里摸索着。
「在哪里?在哪里?」
看到掏出来的虾,石井大笑起来。
「等等,不要这样啊。」
冈田听罢,手舞足蹈起来。
「啊!」
小柳粗声粗气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笑声。
「恐龙!」
小柳举起右手,他的衣服缺了胸口处的第二颗纽扣。
放眼望去,在绿色的田园风光中,一只长脖子的大恐龙正对着我们。
我想起了这两个星期没有翻开的笔记本。想到了那个因为没有结尾而使我安心的故事。
总有一天,我会把两个人的故事告诉自己的孩子。就像妈妈给我讲青木君的故事一样。我总觉得这件事很不错。
不管今后两人之间发生什么,我都会记得这一幕幕的场景。即使他俩忘记了,我也会记得。
朝夕相处的同学将要各奔东西了,……这一切都变成朦胧的伤感,但并没有丝毫的实感。此时此刻的伤感,正好适合中学生们道别。
小柳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仪式结束后,我们回到教室,听班主任讲话。班主任说,希望同学们不要忘记中学生活中养成的良好习惯,要充实地度过高中生活。讲话内容比平时多出四成,听起来颇感语重心长。
冈田把虾放进我的裙子口袋,走开了。不久,走廊上传来了自动门打开的声音。
「喜欢!你可要保密呀,别跟别人说。」
「还有大猩猩。」
我噙着泪水的眼睛捕捉到的是五尊巨大的雕像。
石井一脸惊讶,伸手摸了摸背后的帽子。从里面拿出发卡,哈哈大笑起来。
几只恐龙面朝这边站着,像参观新干线似的。可是,这一切转眼间就从窗框上消失了。
我终于可以露出笑容了。
故事紧扣着主题继续发展着,到了结尾处,有人说起了谷风君,于是这个故事绕了一圈,「讲不完的故事」就这样变成一个圈,圆了起来。所以,其实我轻而易举就能结束这个故事。
「你看,男生已经回座位了。」
「白原?」
在修学旅行中,我觉得自己的确留下了一些东西。
「嗯,谢谢。」
「喂,石井,你喜欢冈田吗?」
「说谎!我怎么没注意到。」
「白原,你没事吧?」
最后,我们一行人出了教室,走向校门。石井和冈田走在我前面,离得不远,两人在一如既往地瞎聊。可是到了校门口,却匆匆说了声「再见」就分手了。
「有不少哪!」
「没关系的。」
接着拍照,互赠留言。我叫上石井,和小柳还有冈田一起拍了合影,大家都笑逐颜开。
石井妩媚地朝着我莞尔一笑。
在日本有一种说法:十六日的月亮姗姗来迟,比十五日的晚出现五十分钟。人们常用之比喻犹豫不决。我总觉得用来比喻此时此刻的他俩倒是恰如其分。
我无法回报他们,甚至不能开怀大笑,但这些人对我都很友好。尽管我什么都做不了,但他们却能谅解我。我不能好好原谅自己,但这些人却原谅了我。在这一点上,肯定毫无理由。在这一点上,明明毫无理由……
「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商量。」
石井有些面有难色地笑了。
「给你虾。」
十一月、十二月、一月……。我拚命学习,考上了东校。小柳和冈田考上了北高,石井考上了西校。
我一直在想,自己必须认认真真开个好头。能产生这种念头,多亏了这些人。
「啊,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这个?」
「那再见啦。」
「大概有三只吧。」
「嗯。如果有的话,请给我奖牌。」
石井瞪大眼睛盯着我。我又擤了擤鼻涕。
「这件衣服也跟着沾光了,被我弄湿了。」
从上面传来了小柳低沉的声音。小柳拍拍我的头,走开了。
在仪式上,村山拿到毕业证书后,两脚迈着太空步后退着下台,赢得一片喝彩。随后,校长发表了一通劝勉的训话,我也没听进去多少。
「不,这样挺好的。这算不了什么。白原,你没事吧?」
三月,我们迎来了毕业典礼。
石井抱着我,抚摸着我的背。
「啊!」
或许那是我第一次从口中说出「小柳」这个名字。
「还有,要向你道个歉。我也把发卡放在你的帽兜里了。」
「噢?」
我终于开口说话,止住了哭泣,用手帕擦了擦脸。然后握住石井湿得黏糊糊的连帽衫。
小柳真帅气啊。不愧是ISGP锦标赛最后的冠军啊。「我说……」我说道,「小柳,你带奖牌了吗?」
「奖牌……?游戏厅的?」
「下次再来吧。」
石井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和蔼可亲地端详着我的表情。然后她默默地抱着我,我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个故事有开头。最先出场的是不停地旅行的谷风君。
也许我真的意识到了。谷风的旅行一定也是有意义的。
石井略带顽皮地笑了。
我觉得是四只。四只恐龙和一只大猩猩。恐龙有四只。
眼泪一直止不住,把石井的连帽衫湿得一塌糊涂。我想说「对不起」,却变成了「对呜呜」的呜咽声。因此,我感觉更加内疚,哭得更厉害了。
「嗯。」
新干线转眼间就要抵达终点了。不过,这样的旅行中也包含着意味深长的故事,总有一天,它也会成为意味深长的故事的一部分。
消失的瞬间,石井发出轻轻的惊叹。
然后,我做了一件有点儿冒险的事。也许那是我中学生活中最大的一次冒险。
「啊!」
「看到了,看到了,是恐龙!」
「那再见啦。」
当然,仅凭这些,我自己和周围的世界都不会发生扭转乾坤的钜变,但我觉得今后会循序渐进地发生变化。虽说变化有些迟缓和飘忽不定,但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可以。
石井抚摸着我的后背。新干线继续向前滑行般地行驶着。
◇
我用双手捂住脸,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从今往后我必须写我的故事,必须写好谷风君。而且,我必须代替谷风去旅行。
这是小学以来的第一次。我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再哭了,今后绝对不会再哭了,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我浑身颤抖着,号啕大哭起来。
我破涕为笑地说。
夏天结束后,因为座位调换,所以小组成员就分开了。从那以后,整个班级都染上了浓浓的应试的色彩。
「对不起了。」
「啊!」
「更多吧。」
其实我心里诚惶诚恐。
两个人好像萍水相逢,也许以后也不会往来(也许会有)一般。不过,这非常符合他们两人的风格。
石井、冈田和小柳都心地善良,不会做伤害我的事。
这种道别的方法,我总觉得恰到好处,也许他们两个人会忘记,但我不会忘记。说到底,我想记住这些。
我拿出纸巾,擤了擤鼻涕。
「嗨!」
从那以后,我们回归了日常生活,中学生活也迈向了尾声。石井和冈田每天依然乐此不疲地谈笑,ISGP锦标赛的冠军宝座也几经易手。
「嗯。」
毕业那天,天气晴朗,教室里却充满了愈来愈浓的伤感。
我想原谅谷风君,这样我就可以原谅自己了。即使到现在为止没能结束故事,也是有意义的。一定能从我自己写的故事里发现自己。
我心里有了底。那个哪儿也去不了的市场上的女人,醒不了的妹妹,鳗鱼姐姐,还有那只狗,肯定都出自我本人。谷风君和医院的大哥哥,也是关注着自己的我本人吧。
从今往后不管我们愿意与否,我们的小小世界都会变得越来越大。
我在校门口等着小柳。过了几分钟,小柳一边把毕业证卷成圆筒,一边走了过来。
那声音听起来感觉很遥远。
我肯定是真的意识到了。
我一直觉得总有一天必须要开始做点儿什么。堂堂正正地交朋友,培养良好的人际关系,找自己的恋人,总有一天会生孩子,组建家庭。我一直认为,这种事必须一步一步地开始。
其实我很清楚,箱子里的事情也会一直和这些事情联系在一起。
「请给我奖牌」,虽然这听起来好像很不可思议,但其实我想要的是纽扣。因为没有,所以束手无策呀。
「我呀,总是想往喜欢的人的帽兜里放点儿什么东西。」
对不起!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谢!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
修学旅行就这样结束了。天底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深知这一点。
「现在没带啊。」
「口袋里也没装?」
小柳把手伸进口袋,确认了一下。如果有的话,我也想像石井从冈田那里得到奖牌那样,想从小柳这里得到奖牌。
「没带……」
小柳有些面有难色。
「对不起。没有的话就算了。谢谢。」
我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他叫住了。
「去拿吗?」小柳说。
这时候,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中。
「这条街上的奖牌都在我这里。」
哗啦哗啦的声音是从小柳的口袋里发出来的。
「嗯。」我回答道。
小柳一副王者归来的模样,在口袋里哗啦哗啦地鼓捣着,给人感觉煞有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