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大山難與小山難
《哪啊哪啊~ 神去村 夜話》 · 三浦紫苑 · 2.3萬 字
「晚上在深山裏,」與喜說,「就可以感受到氣息。」
「氣息?什麼氣息?」
我小聲地問,心裏忍不住想,拜託,現在可別說什麼可怕的事。
與喜把小樹枝丟進篝火,火苗一下子躥高,照紅了與喜垂下雙眼的臉孔。風掠過樹梢,在與喜身旁縮成一團的阿鋸擔心地抬起頭。
與喜摸摸阿鋸的頭,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我說不清楚,但總覺得誰在看我,也好像有人親切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渾身汗毛倒豎,用毛毯緊緊裹住身體。與喜看着我,忍不住笑出來。
「沒什麼好怕的呢哪,這氣息很熟悉,可能是以前死去的村民,也可能是山神,彷彿這些菩薩神仙化爲一體……有一種和靈魂產生共鳴的感覺,你感覺不到嗎?」被與喜這麼一問,我閉上眼睛,豎起耳朵。
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周圍的山好像被某種很大的東西籠罩,頓時變得悄然無聲。當我的注意力更集中時,彷彿在無聲世界的深處聽到了細微的動靜,但聽不清楚,好像有不計其數的人聚集在一起吟唱傾訴,聲音不大,只是輕聲細語的程度。
我慌忙張開眼睛,因爲我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呼喚,即將被吸入黑夜中最黑暗的部分。
隔着篝火,我看着與喜的臉孔。他盤腿坐在地上,整個輪廓快被背後的黑暗吞噬。他用斧頭的柄代替攪火棒戳着篝火,等待清晨來臨。
我和與喜在南山陷入了近似山難的處境。
「山難?勇氣沒事吧?!」可能有人擔心得晚上睡不着覺。寶貝們,別爲我哭泣,既然我能在這裏打字,就表示已經安全下山。而且我很清楚,這只是我自己在電腦上瞎扯、自娛自樂的文章,根本沒有所謂的寶貝們(讀者)。我的腦筋也沒有問題,所以,各方面都不必爲我擔心。
說句心裏話,原本我想把山難寫得更身臨其境(平時太少用「身臨其境」這個成語了,一下子想不起來,剛纔嗯嗯嗯地花了五分鐘纔好不容易擠出來),就像電視臺的現場直播一樣,營造出「究竟勇氣能不能順利下山呢?讓我們繼續看下去!」的感覺。這麼一來,讀者就可以跟着緊張緊張、刺激刺激一下了。這幾天,我也寫了不少文章,多少有進步,也懂得要發揮一下寫作技巧。
不過,我失敗了。因爲我是下山之後才寫的,根本不算什麼現場直擊,只能根據先後順序,說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明我和與喜爲什麼會遇到近似山難的情況,又是如何順利脫困。雖然各位已經知道結局,緊張刺激感早已大打折扣了。
不久之前(十一月中旬),神去村舉辦了大山祇神祭。想了解那是怎樣的祭典,詳細內容請參考我以前的文章(電腦裏有一個名叫「哪啊哪啊神去村」的文檔)。首先要在深夜起牀,去神去河淨身。
河水很冷,不只是冷而已,而是冷到全身痛,好像有無數超大的海膽聚集過來,刺向全身。
「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發出這種鬼叫聲。那不是笑,而是因爲太冷了,肺、氣管和膈都抽筋,無法控制地從嘴裏發出奇怪的聲音。
三郎老爹已經上了年紀,我很擔心他的心臟能不能承受這麼大的衝擊,沒想到他根本不當一回事。他穿着衣服,脖子以下全浸在河水裏,閉上眼睛,表情好像隨時會引吭高歌。「真是好水啊!」搞不好他一隻腳已經踏進那個世界了。三郎老爹,別太逞強了,趕快離開生死交界的三途河,回來這裏吧!至於與喜,吆喝了一聲「嘿哪」便拿着小水桶,舀起水往頭上澆,好像在瀑布下修行。與喜的體力和神經都和正常人不一樣,所以不必理他。
「這是虎魚的魚乾。」
山根大叔搓着耳朵,訝異地抬頭看着我。
村裏的女人都在神去山的山麓等待男人下山舉辦宴會,全村人一直歡慶到天亮。
但是,神去山上這棵慄樹規模完全不同。總之,就是一個「大」字。足足有二十米高,樹幹恐怕連兩個大人都無法抱住。樹皮更驚人,好像被燻過似的發出黑色的光澤,有好幾十條很深的縱向紋路,既神聖又性感,雄偉地屹立在山坡上,讓人不由得想要趴在地上俯首稱臣。
這時,嘎啦嘎啦的直升機聲音慢慢靠近,隨即變成巨大的轟隆聲,並揚起一陣強風。我慌忙抬頭,發現白底藍色條紋的直升機在樹林上方盤旋。樹木用力搖晃,落葉和塵土飛揚。我戴上護目鏡,用手指塞住耳朵。
我很在意他剛纔提到的「意外」,但搞不懂「大峯講」是什麼。我歪着頭,山根大叔告訴了我詳情。
現場只剩下中村清一組的成員和原本裹在慄樹上的幾條毛毯。用重型機械夾住樹幹時,毛毯掉了下來。
山根大叔撫摸着懷裏的虎魚乾,沉默片刻,不知道在想什麼。與喜他們已經把慄樹的樹枝砍完了,成爲容易搬運的圓木。
又來了,迷信。雖然腦袋裏閃過這個念頭,但也不由得感到佩服。原來神明和人類一個樣。會想到和神明玩心理戰的人類,實在太了不起了。
「噢,什麼事?這樣很癢欸。」
「嘿哪,嘿哪!」
我和山根大叔的關係並不好,總覺得彼此合不來,但是山根大叔剛纔給我看虎魚乾,是不是意味着他對我釋出了一點善意?而我又不好意思直接問同組的其他人或與喜的家人,反而是關係有點生疏的山根大叔,可以讓我拋開顧慮和麪子,直言不諱。
白色手巾包起的那個東西全長十五釐米左右,看起來像是那個東西的臉部從手巾中露了出來,真的很詭異。靜下心來仔細觀察,好像是魚,但它的臉長得太可怕了。皮膚(魚鱗?)凹凸不平,瞪着眼睛,張開大嘴,鼓着腮幫子。真的有這種魚嗎?所以不是猴子,而是人魚木乃伊?
我靠向山根大叔,在他耳邊小聲說:
「呃……」當神去山上再度恢復安靜時,我開了口,「原來還有用直升機運送這一招。」
說到慄樹,通常都會想到慄樹園裏整排栽種的、最多兩三米高的那種。栗子雖然很好喫,但慄樹開花的季節會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山根大叔懷着謙虛的心?這簡直就像鰻魚配酸梅,西瓜配天婦羅,要多不搭就有多不搭。但如果他願意保持謙虛,當然是最好不過。
祭典的第三天,中村清一組進入南山(祭典的翌日,有很多人宿醉,全村到處可以聽到宿醉的呻吟)。直升機運送的慄樹還在南山斜坡上,必須去回收。
「對啊,可能是我觸怒了山神,纔會發生那種事。所以,我今年帶了虎魚乾,懷着謙虛的心參加祭典。」
天亮之前,一行人來到了預備要砍伐的慄樹前。我像傻瓜一樣張大了嘴巴。
「噢!」
「不害怕嗎?」我忍不住嘀咕道。
「我十八歲時,我爸也帶我去了大峯山。」山根大叔很懷念地說,「我身上沒有綁安全繩,趴在很陡的懸崖上,爸爸對我說:『以後要不要當一個正人君子?如果不要,我就一腳把你踹下去。』萬一真的被踢下去就慘了,我只好拼了命說:『要,要。』」
「你在說什麼傻話,」與喜說,「去年的大祭很特別,如果用直升機,大山祇神會動怒呢哪!」
「我說與喜。」我小心提防着燈籠的火熄滅,晃了一下身體,把鏈鋸重新背好,「他難道不擔心一個人走在前面,萬一遇到熊怎麼辦嗎?」
「虎魚嗎?」
這時,我突然有個念頭。也許可以趁這個機會,向山根大叔打聽一下與喜和清一哥的父母是怎麼死的。
「你在說誰?」
我坐在不遠處的栲樹樹根旁,等着他們討論結束。伐倒的人和見證人對要將慄樹砍向哪個方向爭執不休,但因爲他們的語尾都有一個「哪」字,所以聽起來很悠哉。
「我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看到我一臉驚恐,山根大叔笑得很開心。
聽到巖叔這個壯碩的中年男人說「睡覺覺」這麼可愛的字眼,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而且還尊稱一聲熊先生……不過,巖叔可是小時候曾經被「神隱」過的狠角色,也就是被神去的神明相中的人,既然巖叔說它們會「識趣地在家裏乖乖睡覺覺」,就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山根大叔說完,輕輕拍了我的肩膀,走向慄樹。
不知道什麼東西從山根大叔的懷裏探出頭。黑色的、乾巴巴的……猴子木乃伊?
與喜若真和熊打架,一定可以贏得很輕鬆吧!棕熊體形大,可能有點困難,但如果是亞洲黑熊,與喜應該會先來個過肩摔,再使出摔跤裏的逆蝦式固定吧!
「對……那是什麼?」
與喜明明只負責前哨,卻也加入討論。
鏈鋸碰到慄樹的樹幹,不斷吐出白色木屑,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我和山根大叔也站起來,看着慄樹漸漸被砍倒。
南山的林道搭建到了半山腰,去林場或作業時都很輕鬆。林業工會的山豬大叔開了大型貨車來載,利用重型機械把圓木搬上車。中午之前就順利完成了,山豬大叔熟練地駕駛着大型貨車,從狹窄的林道離去。
「是醜八怪嗎?」
慄樹被好幾條毛毯包了起來,兩端都打上了樁子。咦?這是怎麼一回事?!去年大祭時,並沒有用毛毯包住伐倒的杉樹巨木啊!
「你們要慄樹往哪裏倒,就往哪裏砍啊!」
既然租了直升機,爲什麼不乾脆送到木材市場呢?據說這麼一來,費用會太昂貴,所以只能從神去山運到旁邊的南山。
我戳了戳虎魚乾,又乾又硬。仔細觀察後,發現其實它長得蠻逗趣的。我猜想大山祇神的大女兒姐姐神只是自己認爲自己丑,搞不好有人覺得她很惹人愛憐。
「而且啊,」巖叔又補充說,「今天是大山祇神祭典的日子,我們都淨了身,準備去拜訪神明,熊先生也會識趣地在家裏乖乖睡覺覺吧!」
「趕快下山,開懷暢飲吧!」
忍着膠底鞋下泥土的冰冷,聽着樹葉摩擦的聲響在山上此起彼落,仰望天空,銀色的星星宛如演奏音樂般地閃着星光。
總而言之,我以爲今年的大山祇神祭順利落幕了,我果然好傻好天真。
大峯山禁止女人上山,但她們可以在附近走走,所以也經常陪男人一同前往。說白了,就是參拜兼觀光旅行。大家存錢集資,就是爲了「大峯講」。
「砍!」
「也對哪,因爲自從那起意外發生後,村裏就廢除了『講』。」山根大叔嘆了一口氣,「這種團體就像工會或同好會之類,神去村的『大峯講』曾經很熱門。」
淨身結束後,回到河岸上,穿上整套修行僧般的白色衣服。從淨身處走到神去山山麓的沿途都不能說話,在神去村山上工作的男人(總共有四十人左右)默默地排成一列前進。中村清一組今年負責前哨,拿着錫杖和燈籠走在隊伍最前面。
深夜的神去山上,只聽得到大家的呼吸聲,只看到燈籠的火光。只有與喜活力充沛,率先衝上斜坡。躲在草叢裏的兔子還是鼬鼠被與喜的腳步聲嚇到,拔腿就逃,從夢中驚醒的鳥兒迷迷糊糊地在樹梢尖聲啼叫。
「既然這樣,大祭的時候也可以用直升機啊!爲什麼去年要特地用那種玩命的方式運送?」
「我之前去了墓園,二十年前的五月六日,村子裏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頭上一定冒出了一堆問號,山根大叔立刻說明。
問題是搞不好年輕的生命就會這樣葬送在山上(別怪我囉唆,想知道大祭時有多可怕,記得看一下「哪啊哪啊神去村」那個文檔),拜託,以後大祭的時候也出動直升機好嗎?謝謝。
我居然有這種想法。原來在神去村住一陣子,也會感染上日本民間故事的色彩。
原來在神去村的西南邊,越過奈良縣境的地方,有一座大峯山,是修驗道的靈山,自古以來就是民衆信仰的對象,神去村的村民一輩子至少要去大峯山朝聖一次。
直升機緩緩上升,懸着慄樹,往南山飛去。
「對啊,你從千年杉上飛了出去。」
還是用來做中藥的樹根?
鏈鋸的刀刃越來越深入,衆人也很有節奏地吆喝,一方面是爲了替伐樹的人加油,另一方面也爲了稱讚慄樹。這棵大樹兩百年來不畏風雨地屹立在山裏,砍伐時,當然也要最大限度地表達敬意。
當時的情況,連描述都令人心驚肉跳。大山祇神祭太壯烈了,我真的擔心自己小命不保,暗自發誓絕對不再參加第二次,結果今年又參加了。
他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不對,不對,怎麼可能會有穿着和服的女人飄在空中?那是幻覺,八成是這樣。我這麼說服自己,繼續和山根大叔聊天。
山根大叔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我問這個不是出於好奇,不,或許有一點好奇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因爲跟大家的感情,纔想知道這件事。
好吧,只能見招拆招了。山根大叔還沒開口,我已經進入備戰狀態,觀察着身旁的他。他也穿着一身白衣,手摸着胸前。他在摸什麼?我看向山根大叔的肚子,差一點發出驚叫聲。
巖叔摸着樹皮上的綠色青苔,拼命點着頭。他該不會在和慄樹的精靈說話吧?
「他應該不會想這種事吧!」巖叔笑了笑,「即使遇到棕熊,與喜恐怕會二話不說地把它丟出去。」
與喜不理會垂頭喪氣的我,大聲宣佈:
「不知道能不能給你看呢!」
走在我背後的巖叔聽到我的嘀咕問道。
一行人只靠着手上燈籠的亮光走在漆黑的山路上,只有手邊和腳邊照得微微有紅光,其他地方完全漆黑。黑暗化爲一種壓力擋在前方,感覺有點像用火柴的火去焊斷鋼鐵,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前進、原地踏步,還是在後退。錫杖發出的金屬聲宛如漸漸平靜的漣漪,消失在黑夜深處。往神去山只有一條路,所以不必擔心迷路,但我仍不時感到不安,於是就看向一旁的清一哥或與喜的臉龐,黑暗中,可以隱約看到他們嚴肅的表情。
與喜目送直升機離開後,挺着胸膛說:「這次很順利、很迅速地運送完成了。」
原來曾經發生過這種事。由於事件太重大,我啞然無語地站在原地。神去的神明怎麼了?還是說,去鄰縣奈良縣觀光旅行時,神明的保護鞭長莫及?想到那些在旅途中突然死亡的人,想到那些一下子痛失家人和朋友的人,就覺得大山祇神祭變得有幾分空虛。
抵達神去山的山麓後,大家分別拿起在山上工作時用的工具。林業工會的大叔(外號「山豬大叔」)已經事先把大家的工具運來了。我戴上安全帽,把護目鏡掛在脖子上,背起平時用的鏈鋸。與喜把斧頭插進腰帶,阿鋸也在山麓和我們會合,它似乎從家裏一路跑到這裏來等我們。
「二十年前,大峯講的成員租了巴士,出發前往奈良,結果……」山根大叔低下了頭,「回程的路上發生了意外。在深山的山路上,爲了閃避一頭突然衝出來的鹿,巴士墜落山谷,車上的人無一生還,神去村有十六人,還有司機。清一的雙親和與喜的雙親都……大部分都是神去地區的壯年,美樹的父母因爲要顧店,巖哥因爲肚子痛,臨時取消行程,我當時忙着照顧生病的母親,所以也沒去。我們這幾個同輩是少數僥倖活下來的。」
砍伐的號令響起,旁邊的人都應和道:「嘿哪!」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已經過了二十多年,就不必再重提,讓它沉寂呢哪。」
朝陽照在山坡上,終於可以看清周圍的情況了。各種不同顏色、形狀的樹葉和樹枝,在清晨清新的空氣中,閃着淡淡的金黃色光芒。鳥兒放聲啼叫着,似乎覺得即使輸人也絕對不可以輸陣。我吹熄燈籠的火,折起燈籠後塞進腰間。
神去山沒有植林,各種不同種類的樹木形成茂密的森林,有很多神木級的大樹,即使白天走在這裏,也會忍不住畏怯。此外,神去山上棲息着很多鳥類和動物,夜晚更可以感受到它們的動靜和視線。它們躲在樹木和草叢後方,即使周圍光線明亮,也未必能察覺它們的存在。總之,除了人類,的確有很多動物在這裏生活。
與喜微微蹲下身跑向直升機正下方。在戰爭電影中,經常可以看到這種畫面……我才這麼想,發現其他人也紛紛跑了起來,把直升機垂下的鋼索綁在慄樹的木樁上。
又是神去村充滿日本民間故事色彩的說法!他們對神明、人類和動物還真是一視同仁啊!
「愛啊喔(爲什麼)?」
「你問這些幹嗎?」
山根大叔故弄玄虛地從懷裏拿出不知道是什麼的黑色東西。
「因爲與喜和清一哥都很照顧我。」不向山根大叔說明我一連想了好幾天的事不行了,我努力解釋着,「但是,只有他們一味照顧我,我卻不太瞭解他們。我覺得繼續這樣下去,我永遠無法獨當一面,因爲我根本不瞭解狀況。與喜和清一哥痛苦的時候,不會在我面前表現出來,我不希望自己一直無法成爲他們的後盾……」
想起來了,我在去年大祭時看到兩個神祕女人……兩個分別穿着紅色和白色和服的女人飄在巨大杉樹樹梢附近。雖然我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但搞不好她們就是大山祇神的女兒。
眼前的季節既沒有開花,也沒有結果,樹葉紛紛掉落,這樣反而很好。如果散發出奇怪的味道,我恐怕會招架不住,表現出「慘了」的狼狽模樣而笑出來。不是因爲滑稽,而是人在遇到超過想象的恐懼和可怕的事時,不是會笑嗎?差不多就是這種感覺。負責伐倒和見證的小組成員聚集在慄樹下討論。這次也要砍伐這麼大的巨木,可見今年的祭典堪稱隆重盛大。神去地區的小組,包括我所屬的中村清一組在內今年負責前哨,把隊伍帶到慄樹前就大功告成了,接下來只要袖手旁觀就好。
「有一種名爲『講』的組織,」山根大叔突然開了口,「就是大家一起存公基金,用來修理寺廟,或成員一起去旅行,你聽過嗎?」
雖然錫杖可以當柺杖使用,但燈籠很礙事,所以爬上神去山變得很辛苦。然而,我們是前哨隊伍,中途不能停下休息,必須維持既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的速度,沿着獸徑(其實只是草叢)向前走。神去山是大山祇神居住的山,除了祭典,平時人類不得入山。因此,山上沒有修建林道,必須撥開雜草和矮樹的樹枝,直線爬上山頂。不同於平常山上蜿蜒蛇行的路,這裏的坡度很陡,人們很快就上氣不接下氣,阿鋸也一路吐着舌頭。
山根大叔小心翼翼地用手巾包起虎魚乾,再度放進懷裏。我看向慄樹,他們似乎終於決定了砍伐方針,負責砍伐的人打開了鏈鋸的開關。
不一會兒,隨着一聲轟隆聲,慄樹倒下了。樹幹既沒有多餘的斷裂,也沒有滑下斜坡,順利地伐倒了。與喜搶先跑向倒下的樹木。爲了不影響運輸,必須先砍除多餘的枝丫。清一哥和三郎老爹正在討論,砍在樹幹的哪個部分才能成爲好木材。所有人的意識都集中在砍倒的慄樹上。
之前雖然聽過這個名字,但從來沒有喫過。帶魚乾上山做什麼?以備不時之需?還是他太喜歡喫?
「我在去年大祭時,不是差點送了命嗎?」山根大叔說。
抬頭一看,發現山根大叔坐在我旁邊,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髒話。雖然最近和山根大叔之間的關係稍有改善,但我還是不擅長和他打交道。他一看就是那種頑固的工匠個性,不苟言笑,整天板着一張臉。我剛到神去村時,即使和他打招呼,他也視而不見。可能是因爲山根大叔看不慣那些抱着玩玩的心態從事林務工作的人,上次他剛好撞見我載着直紀約會(算嗎?),之後趁着我一個人走在路上時,還特地叫住我,教訓了我一句「不要在大庭廣衆下卿卿我我呢哪」。平時即使在路上遇到,也只是「哦」一聲,點點頭而已。我知道他人不壞,但幹嗎故意找我麻煩。
「你很在意嗎?」
我毛骨悚然地看着神祕的木乃伊狀物體。山根大叔輕輕解開手巾,露出木乃伊的全貌。果然是魚,有像扇子般的胸鰭,背鰭像恐龍般豎了起來。
「沒有。」
「據說大山祇神有兩個千金,妹妹是國色天香的美女,姐姐的話……就是那個啦,你知道吧?」
「噓!」山根大叔用手掌捂住了我的嘴,「不能在山上說這句話呢哪。」
於是,擺脫宿醉後,又是活蹦亂跳的中村組成員前去回收那棵慄樹。
祭典當天,見證組有另一隊人馬在南山等候直升機到達。當直升機把懸在下方的慄樹放上林道,解開鋼索後,人們立刻就來參加宴會了。既然已經放上了林道,直接送上貨車不是更好嗎?但神去村的人都很哪啊哪啊,美酒的誘惑當前,就別指望工作有什麼進展。
「因爲會惹惱姐姐神啊,我帶虎魚乾上山,也是爲了取悅姐姐神。虎魚不是長得很……抱歉嗎?姐姐神看到之後,會覺得『原來還有比我長得更……抱歉的』,就開心了。我們就可以安心地在山上做事了。」
他的主張太不負責任了。清一哥和三郎老爹把酒倒在慄樹樹根處,似乎正在祈禱。
我摺好毛毯,丟在與喜停在林道上的貨車車斗上。正值午休時間,於是我直接坐在車斗的毛毯上,啃着特大飯糰。阿鋸也想上來,我把它抱起來。阿鋸的午餐是裝在我口袋裏的狗食。
與喜一邊站着喫自己的飯糰,一邊和清一哥說話。與喜點了幾次頭,走向小貨車。
「下午要去走一走。」
「好啊,去哪裏?」
「南山的對面不是有高壓電線的電塔嗎?有人要來維修檢查,我們要先去確認路況。因爲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去對面那座山了,不知道變成怎麼樣了。」
要越過南山,再去對面那座山的山頂嗎?
「大概要多久?」
「單程將近兩個小時。」
我抬頭望着天空。雖然天氣晴朗,但冬天的氣氛越來越濃,天色也暗得很快,馬上動身比較好。
「好,那就出發。」
我把剩下的飯糰塞進嘴裏,抱着阿鋸,跳下車斗。
看起來只有我和與喜兩個人去電塔,啊,不能忘了還有阿鋸。
清一哥、三郎老爹和巖叔留在南山整地。他們要整理皆伐後的斜坡地面,以便種植杉樹和檜樹的幼苗。皆伐就是把斜坡上的整片杉樹或檜樹全都砍伐後運送出去,整地就是將變成空地的斜坡整理成適合樹苗生長的環境。
或許是因爲我年輕力壯,腰腿有力,所以讓我和與喜同行。想到這裏,我就忍不住得意。回想起一年前我剛開始做林務工作時,走在山裏,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速度,成了大家的累贅,如今,即使要去單程兩個小時的地方,別人也會放心地認爲「勇氣應該沒問題」。我信心滿滿地走在斜坡上。
這裏和神去山不同,稍微留下了前人走過的路,沿途都是蜿蜒的山道。雖然我無法像與喜一樣一路自在地哼歌,但走起來也覺得輕鬆。阿鋸不時走到路旁把鼻子伸進草叢裏嗅聞。與喜確認着周圍的地形,把擋路的石頭踢到一旁。帶維修人員上山時,萬一迷路或受傷可就麻煩了。
中途經過之前曾經提過的那棵櫃樹神木。我和與喜拿下安全帽,向神木鞠躬。櫃樹張開枝葉,形成美麗的輪廓,靜靜地立着。
走了一個半小時,來到南山和電塔前的山谷時,與喜突然說:
「這一帶搞不好有熊哪。」
「不會吧?」
我以爲他故意開玩笑嚇我。
「不會有熊啦!」
清一哥拿着手電筒,走下黑暗的山路時頻頻回頭,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這裏的路很不好走,他的速度太驚人了。神去村的人搞不好真的都是天狗。
「不用了,你這樣會冷啊——」
我和與喜開始砍周圍的蕨類。電塔並非只有一座而已,沿着山棱線排了一整排,電塔間相隔三百米左右。
不,雖然我不想承認,但與喜的確很有度量。與喜當然對我咆哮過很多次,但通常都是因爲我在山上工作時鬆懈,或老是犯相同的錯。
我以前感受過與喜說的「靈魂的共鳴」嗎?我把下巴埋進毛毯,稍微想了一下。
喝了水之後,稍微舒服了一點。腳踝仍然很燙,肩膀卻冷颼颼的,睡魔似乎已經離開。
周圍的樹木不時晃動,尖銳的鳥叫聲劃破天際,感覺好像是神木櫃樹的樹枝撐住了夜空。
「但是,天快黑了,很危險吧?」
「嘿哪。」
清一哥用毛毯把我包起來,扶着我靠在神木上。櫃樹粗大的樹幹可以擋風,篝火就在我面前,所以沒有我原先覺得的那麼冷了。
「我帶了打火機,剛好還有一點餅乾,我也帶來了。」清一哥把露宿所需的物品交給與喜,「要不要我一起留下來?」
「我很想揹你下山,但恐怕走到半路天就黑了,那樣太危險,就在這裏等到天亮吧!」
「不用,只有你知道我們所在的位置。你先回去,以防萬一。如果明天早上八點我們還沒有下山,就表示我們罹難了,記得通報。」
爭執結束後,與喜在庭院抽菸,眺望遠方神去山棱線的身影,散發出一種男人的哀愁。
真希望各位讀者也能親眼瞧一瞧。天空的雲投下的陰影將山林的各處染成接近黑色的墨綠色,隨着雲移動,斑駁的墨綠色塊也緩緩在羣山間晃動。
清一哥聽到我的聲音後,從昏暗中現身。他放下肩上的毛毯,裏面有很多樹枝。他說在山上待到天亮需要木柴,所以沿途撿了樹枝。不愧是清一哥,想得真周到。
「啥?我纔不要,這不是平時戴在頭上的安全帽嗎?」
「我沒事,對不起。」
我們花了不到兩小時就抵達了那一排電塔。電塔周圍沒有植林,長了很多蕨類,但視野很好,一眼望去,是整片連綿的綠色山林。
「我去剛纔的小溪那裏取水,你和阿鋸乖乖在這裏等我。」
「我不行,我想逃命。」
醒過來時,發現天還是暗的,與喜正在爲我換手巾。
「你好像發燒了。」
「就像這樣,你看我的動作呢哪。」
你這麼肯定?雖然我很想反駁,但與喜充滿自信。
「噢,清一,你已經到了。」與喜雙手提着裝了水的安全帽回來了,「多謝哪。」
「遇到熊的時候,如果想逃,千萬不能轉身,要全速後退纔行。」
光是清理一座電塔周圍,就要花不少時間。今天已經確認好路況,太陽也快收工了,所以決定先下山。
「好,與喜,注意安全,勇氣就拜託你了。」
說着,我直起身體,但右腳太痛了,完全站不起來。我坐在斜坡上,脫下底部有凹凸紋路的忍者膠底鞋,翻起工作褲的褲管。
和與喜在一起,經常要幫他收拾殘局,也常常得爲他操心,但絕對不會覺得無趣。雖然他這個人野性十足、難以捉摸,但我從來沒有遇過討厭他的人。
寫這些也沒用啊!即使我邀直紀去兜風,三次中有兩次會被她拒絕,只好在虛構的「各位讀者」面前耍帥一下。
他用冷靜的眼神和動作,確認我全身的情況。
與喜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後,再度走在我前面。
「有沒有骨折?你試着動一下……嗯,好像只是扭到而已。」
我們在電塔周圍停留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沿着原路折返。阿鋸不時在草叢中鑽進鑽出,跟在我們後方,安全通過聽說有熊出沒的小溪邊。
「你有手巾嗎?我的就留在這裏吧!你要隨時冷敷,可能會發燒,儘可能注意保暖,多休息!」
被與喜呵斥後,我只好很不甘願地喝了安全帽裏的水,幸好沒有鹹味。從溪裏取來的水已經放了好幾個小時,仍然冰涼,不知道是山上的氣溫持續下降,還是我的體溫急速上升,或是水清澈到讓我無法感受到溫度變化。
他獨自嘀咕着,這時,與喜用力貼着耳朵的手機中傳來清一哥的聲音。
我說到哪裏了?噢,對了對了,是我害與喜不得不在山上露宿,但他即使看到我睡着了也沒有不高興,難道他在假裝自己很有度量嗎?
來到南山山頂時,已經四點多了。因爲遍地是杉樹,西下的陽光照不進來,暮色很快就籠罩了四周。
「那又怎麼樣?」
「沒事。清一很快就到了,記得先拿他送來的毛毯蓋着。」
「不過,熊應該要冬眠了,不會有問題的。」
與喜把樹枝丟進篝火,讓火燒得更旺些,又把自己的毛毯裹在我身上。
「看起來像是不久前剝的,鹿碰不到那麼高的位置,十之八九是熊。」
「一點都不冷,而且有阿鋸陪我。」與喜一副很可靠的樣子,撫摸着趴在一旁的阿鋸的背,「不過,你最好喝點水。」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腫得很厲害。」
與喜靜靜地說。
「不,我是說真的。」與喜指着小溪說,「那裏有三十年生的杉樹,但樹皮被剝掉了,是熊乾的。」
「一旦熊靠近,阿鋸就會叫,到時候只能用鏈鋸和斧頭迎戰。」
與喜爲我換上溼手巾後,順便摸了一下我的額頭。
與喜用石頭固定安全帽,把手巾浸在水中,又從工作褲的口袋裏拿出橢圓形的葉片。
是這樣嗎?我還在懷疑,與喜已經開始行動,他從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裏掏出手機。
「難怪我覺得有點冷。」
如果揹着我,一定無法在天黑前下山,但與喜和清一哥動作很敏捷,在天黑之前,有足夠的時間分別在櫃樹和小溪、林道和櫃樹之間來回。
但是,盯着篝火微微晃動的火苗,強烈的睡意襲來……我平時晚上很早睡,何況後背感受到櫃樹凹凸不平的觸感,也剛好有抓癢的效果(天然的不求人),非常放鬆。再加上我很久沒有動腦筋,現在居然開始思考,催眠效果無敵,三秒後就開始昏昏欲睡。
「這可是夫妻關係圓滿的祕訣。」
「喂,勇氣,你沒事吧?」
「我的腳好像扭到了。」
「請保佑勇氣和與喜。」
前方亮起手電筒的燈光,同時傳來清一哥的聲音。清一哥只花了二十分鐘就從林道趕到這裏,我剛纔足足花了三十分鐘,真是太丟臉了。雖然我比較年輕,但腿力完全比不上與喜和清一哥。
剛纔我還以爲自己跟得上與喜的腳步,其實是與喜配合我的步調。我不禁爲自己的不自量力羞愧,更爲不慎受傷懊惱。
我懷疑這樣是否真有效果,但與喜一臉嚴肅,把枇杷葉貼在我的腳踝上,再把沾溼的手巾放在上面。冰冰涼涼的,感覺很舒服,原本隱隱作痛、感覺有點發燙的腳踝似乎稍微改善了。
與喜立刻跑回來,蹲在我面前問:「怎麼了?」
來到櫃樹神木時,旁邊的草叢沙沙地晃動,我頓時緊張地縮起身體,一腳踩進斜坡上的凹洞,右腳的腳踝扭了一下。
與喜說完,沿着剛纔的來路倒退回去,而且上半身完全不動。他的速度之快,動作之滑稽,該怎麼形容……對了,可以想象一下能劇演員,他們不是經常會滑步前進嗎?與喜的動作就像以八倍速倒帶的感覺,簡直不像人類的動作,我忍不住出聲笑了起來。
「這可不行呢哪,你等一下。」
「怎麼辦?與喜,對不起。」
「太難了吧?」
「會不會是鹿?」
與喜偶爾會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但基本上是個開朗的人。除了山上的事,他似乎不喜歡和別人發生爭執。不過,萬一與喜真的發飆,誰都攔不了他(因爲他的力氣不同凡響),所以每個人都怕和他爭執,正面衝突能省則省。還真是敬「鬼」神而遠之。
不,如果是我開車,即使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睡着了,我也不會在意。如果直紀在副駕駛座上睡着,我反而會很開心,覺得「她真可愛」,或「我實在太厲害了,居然能夠讓直紀這麼放心」。不用說,直紀從來沒有在副駕駛座上睡着過,她似乎深信,只要稍微小睡幾秒鐘,就會長眠不醒。唉,果然我的開車技術還有待加強……
「那怎麼辦?」
我揉揉眼睛,趕走睡意,重新坐好。總覺得有點尷尬,就好像坐在別人車上,卻不小心在副駕駛座上呼呼大睡那麼糗。
「與喜去小溪那裏取水了。」
「是否可以在副駕駛座上睡覺」這個問題和小山難的話題沒有關係,所以就先不提了,只要知道我不是會爲這種小事生氣的人就好。各位讀者啊,如果有機會和我約會,可以放心大膽地在副駕駛座上呼呼大睡。如果我開車開到想睡覺,可能會拜託你們:「對不起,可不可以捏我一下,或是痛罵我到五臟六腑都縮起來?」
「好痛!」
與喜笑了起來,好像在說「真是沒法子」。
與喜和美樹姐吵架時,十之八九都是美樹姐找麻煩。與喜雖然也會回嘴,但通常最後都說不過美樹姐,只能向美樹姐賠不是。
他不會是爲了消除我的緊張,特地示範逃跑方式給我看吧?我的腦袋裏閃過這個念頭,但立刻打消,怎麼可能嘛!與喜向來不在意別人的想法,總是憑本能行事,剛纔應該只是突然想表現飛速倒退而已。
「勇氣的腳受傷了。不,應該只是扭到而已,對,對,在南山半山腰,就是那棵櫃樹神木。因爲天快黑了,我們會在這裏等到天亮。可不可以麻煩你去我的小貨車把毛毯和打火機送來?嗯,拜託了。」
「這是枇杷葉,聽繁奶奶說,煮過之後對扭傷很有效,現在沒辦法煮,所以將就貼一下吧!」與喜說。
與喜默默拍拍我的頭,站起身,看着杉樹葉後方的天空,又立刻低頭看我。
與喜坐在篝火對面,不時加樹枝,或是摸摸阿鋸,也爲我換了好幾次手巾。我們幾乎沒有說話,等待早晨來臨,偶爾聽到彼此的肚子咕嚕作響。阿鋸每次都發出「汪!」的叫聲,好像在說「真受不了你們」。阿鋸,對不起,讓你也跟着露宿山上。
與喜搶走了我的安全帽,衝上斜坡。
「改天要動員人手來砍這些蕨類纔行。」
然後,就是本章開頭的那一幕。
我嚇得緊跟在與喜身後,與喜搖着頭,好像在說「沒指望了」。
清一哥用撿來的樹枝生火,在火光下確認了我腳踝的傷勢。
清一哥對着櫃樹雙手合十。對了,萬一我想尿尿怎麼辦?我不由得擔心起來。不對,應該不能對着神木撒尿,恐怕要單腿跳到附近的杉樹旁解決。
「野獸知道誰比自己厲害,沒有野獸會笨到爲了被我痛打一頓,故意出現在我面前。」
好恐怖……雖然這麼想,但我無法動彈,只能和阿鋸一起坐在斜坡上。右腳的腳踝越來越燙,好像心臟移到了腳踝,心臟每跳一次,腳踝就跟着痛一下。離天色完全暗下來只剩不到一個小時。我剛纔從櫃樹走到小溪將近一個小時,但同樣的時間,足夠與喜來回了。
在我驚叫跌倒的同時,阿鋸從草叢中鑽出來。它似乎嚇了一大跳,拼命嗅着倒在地上的我的臉。
腳踝已經腫得很大了。
「啊?」我有點慌了,「但是,熊……」
「晚上在山裏,可以感受到氣息。」
「應該有信號吧!希望能接通,希望能……」
「與喜嗎?怎麼了?」
「傻瓜,營養百分百啊!」
「可能粘了頭上的皮脂和汗水之類的……」
與喜掛斷電話後,轉頭對我說:
必須在天暗之前回到林道。可能我心裏太着急,加上已經趕完一半的路,多少有點大意。更何況沿途都沒有遇到熊,也能跟得上與喜的腳步,讓我的心態有點鬆懈。
與喜開始在櫃樹神木旁尋找丟進篝火的樹枝,即使在沒有光線的黑暗中,他仍然可以維持野獸般的視力。我聽到他在附近走動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他就抱了一大堆樹枝和樹葉,回到篝火旁。
「現在幾點?」我問。
「快要變明天了哪。」
原本以爲我不敵睡魔只短短的十分鐘,沒想到一下子睡了這麼久。扭傷、發燒和露宿對身體造成的負擔似乎超過我的想象。夜晚還很長,我決定不再睡了。
是我拖累與喜的,怎麼能獨自呼呼大睡呢,當然還有類似副駕駛座的自覺,況且,與喜應該也很想睡。如果兩個人一起睡着,篝火滅了,準備冬眠的熊搞不好會從黑暗中撲過來,實在太可怕。(雖然與喜很受不了地說:「我不是說了嗎?不可能有熊出沒,這附近根本沒有熊。」)
最重要的是,我想和與喜聊天,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雖然我住在他家,一起在山上工作,但幾乎沒有和他坐下來認真聊過天。一方面是因爲害羞,另一方面我和與喜之間的共同話題少得出奇,但是這一夜山上只有我們倆(當然阿鋸也在),難得可以靜下心來聊聊,我打算當面問他這陣子內心一直惦記的事情。
「與喜,我想了一下你剛纔的話。」
我下定決心開口。與喜正在喂阿鋸喫清一哥留下來的餅乾,他偏着頭問:「剛纔?」
「你不是說,可以感覺到很熟悉的靈魂嗎?」
「噢,」與喜笑了起來,津津有味地喫着餅乾,「這不是兩小時前的話題嗎?你有時差嗎?」
我剛纔睡着了啊!我又沒出國,怎麼可能有時差?而且,你自己喫了三塊餅乾,爲什麼只給我一塊?
我調整好情緒,繼續說下去。
「我從來沒有熟悉的感覺,但在山上工作時,會覺得心情很平靜,也可以感覺到猴子或鹿在看我。」
我經常會察覺到動物,也可能是之前和巖叔聊到熊的話題後,就變得更神經質,現在只要草叢和樹梢被風吹動,我就忍不住心驚膽戰地想會不會是危險的野獸?!雖然很不想在與喜面前自曝其短,但我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實話。
「但這些和你說的氣息是兩碼事吧?難道是因爲我還無法獨當一面,所以感受不到嗎?」
其實我原本想問:「是因爲我不是在這個村莊出生的關係嗎?」
村裏的人相信,人死後就會回到神去的山上,那我呢?即使我一輩子在神去村從事林業,村民會認定我是村裏的一分子嗎?與喜感受到的「熟悉的氣息」中,也會有我的靈魂嗎?
我只要一思考這個問題就會不安,但不敢直截了當地問,因爲一旦被與喜看穿「勇氣,你怎麼了?你有那麼寂寞嗎?」,我會覺得很丟臉,結果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發問,卻繞了很大的圈子。
「我也不太清楚。」與喜用指尖抓了抓額頭,「這些氣息有點像是我的錯覺。」
與喜隔着篝火端詳了我片刻,隨即折了幾根樹枝丟進火裏說:
繁奶奶太慌亂了,連續問了好幾次,花了不少時間才終於搞清楚狀況。
與喜對警官說:「那是我爸媽。」警官向還是小學生的與喜深深鞠躬說:「請節哀順變。」與喜說他可以感受到那名警官的話出自真心。
與喜喝醉時躺在神去河的岸邊,或許就是想和那個世界產生聯結。墜落山谷的巴士、青鮎魚的卵、青蛙的叫聲、飛舞的螢火蟲,還有映照着蘆葦搖曳的河面,以及在薄冰下等待春天的溪哥魚。
「是嗎?」與喜嘆了一口氣,「那的確會讓人在意,因爲一次死了超過十個人,的確很不正常哪。」
「所謂的『帝王學』嗎?」
雖然與喜說得輕描淡寫,但我完全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小學生根本還是個孩子。我讀小學時,整天只想着放學後要和同學去哪裏玩。唯一不開心的事,就是每週要去上兩次補習班。
「倒是挺有人性的嘛!」與喜似乎強忍着笑,臉頰的肌肉抽搐着,「剛纔還大叫『啊,有熊!』結果跌倒,疑神疑鬼的,把可愛的阿鋸當成了熊。」
「不用擔心。」清一哥有力地回答,「你和以前一樣住我家隔壁,長大後就和我一起上山工作。什麼都不會改變,你放心吧!」
在午後的陽光照射下,五月的山滿是鮮豔的綠,閃耀着光芒,但是與喜看到這片景象時完全無動於衷。如果在平時,他會忍不住想「根本沒必要去學校鬼混呢哪,我想早一點長大,每天上山工作」,因爲與喜和清一哥從小就經常跟着大人上山幫忙。
「很奇怪。」與喜用平靜的聲音對我說,「我只看手指就認出了我媽,看到我爸的肚子,也立刻認出是他。真正親密的人,會清楚記得這些小細節哪。」
幾名警官從停在校園的警車裏走出來,其中一人要求大家先回到體育館,然後向他們說明情況。巴士上所有人都沒有機會生還,搜救過程中,找出了一具具屍體。等一下會將屍體移到體育館,醫師驗屍後,請家屬確認。
「像抱枕一樣軟綿綿的,很不穩,我跌跌撞撞地走向那排屍體。」
與喜的父母原本應該在五月六日傍晚回家,沒想到中午過後,巴士在奈良縣的山路上翻覆。接到警方通知時,繁奶奶握住電話,當場癱軟在地。
繁奶奶說:「與喜,俺不能讓你去,俺去認。」但她的腰和腿無法施力,根本站不起來。
清一哥向來冷靜沉着,全心爲山林着想,之前還見他獨自向田裏的神明致意。我終於瞭解,清一哥爲什麼會成爲衆人信賴和尊敬的東家,清一哥的父親一定也是這樣的人。
「是山根大叔,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我逼問他的。因爲我去墓園時,發現很多人在同一天過世。」
「什麼意思?」
我也很想和多年前的清一哥那樣,抱住與喜的肩膀,告訴他「不用擔心!」,想要用力搖晃他的肩膀。
「你不可以哭呢哪。」清一哥溫柔地安撫着與喜,「如果要你認父母,你做得到嗎?」
即使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覺到與喜的表情嚴肅起來。我急忙解釋說:
繁奶奶和與喜坐在廂型車的最後一排,清一哥坐在與喜旁。車上沒有人說話,氣氛緊繃,每個人看起來竟都異常亢奮,雖然面臨危急狀況,但如果有人表示「我們要去野餐」,搞不好會有人相信「原來是這樣」。
通常和其他事物綁在一起,會讓人感到煩悶,應該沒有人會高興,但是那一刻,我安心了。就像透過臍帶和母親相連一樣,總有一天,我可以和神去的山巒連成一片,可以投入逝去的衆人行列中,可以化爲氣息在山裏飄蕩,讓像我一樣還無法獨當一面的工人嚇破膽,讓像與喜這種的林業天才放心。
「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村裏一片混亂。」與喜用斧頭柄攪動着篝火,增強火勢,「因爲除了我和清一,還有好幾個人失去了父母,還有人被住在村外的親戚接走了。」
美樹姐每次都叫醒被噩夢折磨的與喜,這時候,與喜無法一下子回到現實,總是走去檐廊,看着神去山的棱線抽菸,因爲那裏是亡靈的歸宿。
「偶爾會啊!」
「那次之後,奶奶的耳朵就不靈光了。」與喜說。
與喜說,他覺得體育館的地板好像突然變軟了。
抬頭一看,葉子掉光了的櫃樹樹枝伸展成網狀,無數銀色星星像水滴般懸在枝頭。
「是啊,接到通知時,我和繁奶奶正在喫午餐。」
有些屍體可以從遺物得知姓名,有些則在毛毯和塑膠布上放了一張寫有屍體身上衣服的紙,作爲家屬認屍的參考。神去村的人彼此都很熟,即使只寫了衣着的描述,也立刻知道「這不就是誰誰誰嗎」。
「你爸媽應該知道,那個年紀的小孩都這樣。」
「誰告訴你的?」
清一哥立刻請中村林業株式會社的顧問律師出面處理,保護了山林和家產。美樹姐的父母是清一哥家的遠房親戚,由他們擔任監護人,山林的事務由三郎老爹負責。在清一哥讀完高中和大學,正式成爲中村林業株式會社的董事長之前,美樹姐的父母和三郎老爹不斷爲他擋掉那些莫名其妙的親戚和自稱親戚的人,讓神去村得以維持豐茂的山林。
這是與喜最後一次看到父母活着的樣子。
「如果整天都在想,腦子會出問題。」與喜盤腿而坐,似乎完全不覺得冷,「但是,在山上工作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意外,我也交代過美樹,一旦有狀況,絕對不要慌張。」
但是,與喜還來不及開竅,就突然失去了父母。
那天,與喜心情很差。確切地說,並不是那一天才這樣,讀小學五年級的與喜已進入青春期,正叛逆着,每天都無緣無故地心浮氣躁。
事後才知道,那個小村子並沒有太多緊急用的車輛,和神去村一樣,是動員了所有公家機構的車子,才把從山谷底運上來的屍體送抵小學。
我把與喜的毛毯丟還給他,用手勢示意他躺下。
清一哥用冷靜的口吻對與喜說:
「山林通常在被外人繼承後就轉手賣掉,根本沒人會養護,久而久之,就任其荒廢了哪。」與喜靈活地用斧頭柄調整火勢,嘆着氣說,「說起來,那些親戚或假親戚遇到清一算他們倒黴。因爲他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被教育以後要當東家。」
與喜的父母在五月四日參加了大峯講,把唯一的兒子留給當時還可以靈活走動的繁奶奶照顧。
但是,我當然不會這麼做,因爲與喜比我更高大結實,是個體力無窮的魔鬼,他可以跑遍神去的山林,再繼續做五百個深蹲。所以即使我鼓勵他,也只會招來他的恥笑——「你在幹嗎?」
車子沿途停了幾次,村公所的職員不時下車打電話聯絡。當時手機還沒有普及,只能向沿途的民宅和商店說明情況後借用電話。
原來是這樣……我太驚訝了。他們夫妻整天吵架,吵完又和好如初,求生意識超強的完美組合,沒想到也會談這種嚴肅的話題。
「在深山工作時,就像在夢裏一樣,離死去的人很近。」與喜總結了自己的話,「三郎老爹說過,山是位於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之間的交界。」
「真不吉利。」我說,「我覺得你會活得比我久。」
神去山湧出的水匯聚成神去河,緩緩地流在亡者和生者之間。
如果沒有繁奶奶,與喜搞不好也不得不離開村莊。與喜除了林務工作,唯一能夠引以爲傲的,就是他力大無比。如果在神去村以外的地方長大,很有可能會誤入歧途。
是啊……與喜茫然地想。如果爸媽死了,我必須確認屍體。雖然這太不真實了,但與喜對清一哥點了點頭。
皎潔的一輪月亮浮在一片黑壓壓的山棱線縫隙中。
「因爲你在這裏還沒有失去很親密的人,如果我死了,你也可以在山上感受到我的氣息。」
我無奈地笑着,但其實很想哭。與喜敏銳地察覺到我沒有說出口的話,他理解我的煩惱,如果繼續留在村裏,最後死了會怎麼樣,他知道我因爲看不到的未來而擔心。正因爲了解我的心情,所以他纔會向我保證:「有朝一日,你也可以感受到氣息,和神去的山連成一片。」
「不過,我現在偶爾仍會做夢。」與喜說,「在夢中可以聽到我爸媽的聲音,我和繁奶奶在家門口送他們,雖然明知道這是最後一面,但我還是臭着一張臉,不肯向他們道別。」
與喜在三郎老爹的陪伴下,回到繁奶奶身邊。與喜點了點頭,繁奶奶的臉皺成一團哭了起來,三郎老爹跪在地上安慰着繁奶奶。體育館內到處可以聽到啜泣聲和悲嘆聲。
與喜從繁奶奶在電話的應對中,猜到發生了什麼事。他慌忙衝出家門去找清一哥。那時候讀高中的清一哥獨自留在大房子看家,與喜衝進他家時,他正掛上電話。
我似乎明白與喜爲什麼和美樹姐結婚了。與喜很早就失去家人,所以渴望擁有自己的家庭,但並不是任何人都能當他的太太,對方必須能徹底瞭解與喜的失去,分擔與喜的痛苦和悲傷,近距離守護與喜的全部,她必須瞭解這一切,又能強勢地把他拉回生者的世界。
一行人在太陽下山前抵達奈良縣某個小村子的村公所,村公所職員也手忙腳亂地四處打聽消息。
但是,與喜在讀小學時失去了父母,還必須親自認父母的屍體。即使要我現在做這樣的事,我也沒有自信做得到。雖然已經長大,但我實在太沒出息了。
「況且,他真的是山中之王……」與喜開心地補充說。
「與喜,最好要有心理準備。」清一小聲地說,「恐怕發生了最糟糕的情況。」
「到現在,我仍懊悔得要死。」與喜說,「爲什麼他們離開前,我沒有給他們一個笑容?我不知道夢見那天早上多少次,但每次我都臭着一張臉。」
這時,他們發現一個身穿白袍的老人默默站在警官身後。與喜猜想,和神去村一樣,這個村莊也只有一名醫生,在黃金週被找來處理這種事,真可憐。不過,他的頭皮真油亮。與喜覺得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和自己無關。
「這……」與喜從來沒有像那一刻那麼痛恨清一哥的冷靜,「現在還不知道吧!」
來自神去村的人個個神情黯然,與喜勉強吞下飯糰,嚥下味噌湯,始終無法擺脫不祥的預感。爲什麼救援花了那麼久?既然有很多人在等待進一步的消息,爲什麼不是去醫院,而是被帶到體育館?
「清一。」
但是,與喜只是板着臉,甚至沒有好好對父母說「路上小心」。與喜的父親和母親頻頻回頭後過了橋,上了停在集會所前的巴士。
母親說。
「只是偶爾?」
美樹姐是不二人選。她發自內心地愛着與喜,努力瞭解與喜,又同時擁有太陽般的熱情。
聽到我蹩腳的安慰,與喜無奈地說:
「與喜,原來你也會思考死亡的事。」
「因爲我會回到神去的山上……」與喜微笑着補充了這一句。
神去村的村民團結一致,努力克服了突如其來的危機。雖然一下子失去很多生命,但隨着時間流逝,生活似乎已經恢復正常。中村林業株式會社仍然管理着廣大的山林,清一哥成爲出色的東家,與喜卻越來越胡作非爲。
「清一哥那時也未成年吧?」
「也許吧!」
感謝神去的神明讓繁奶奶健康長壽!你們一定知道不可以放與喜這種猛獸離開村莊。
被黑暗籠罩的山上傳來警笛聲,一行人坐立難安,從體育館來到操場上。救護車和消防車跟在警車後方,還有看起來像村公所公務車的黑色車子,全開進了小學。
「嗯,他家雖然錢很多,卻沒什麼親戚。沒想到清一的父母一死,立刻冒出來一堆莫名其妙的親戚和自稱是親戚的人。」
「我會帶伴手禮回來,你不要挑亂(調皮)呢哪。」
我知道這想法很愚蠢,有點像哄小孩子,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也許是因爲這深夜的山上,只有我和與喜兩個活人的關係。
「他只是在神去村當東家,我不知道有沒有這麼厲害的規模……也許可以說是『山大王學』哪。」
「與喜,」我開了口,「我聽說了二十年前的意外。」
那時候,原本平靜的村莊亂成一團,大家都在家門口、路旁打聽消息,但沒有人知道確切消息。因爲巴士翻落山谷,搜救工作陷入瓶頸。有人擔心地低着頭,有人情緒激動地哭了起來,有人罵個不停,也有人在討論如何趕去車禍現場,全村都陷入不安和混亂。
與喜茫然地走出體育館,發現先確認完父母屍體的清一哥站在校園角落裏。
「是啊!」
與喜叫了一聲,清一哥沒有說話,抱住與喜的肩膀。那時候與喜剛開始發育抽高,臉差不多到清一哥胸前。清一哥的體溫讓他感到安心,而且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與喜總算放下顧慮地問:「怎麼辦?」與喜終於忍不住發抖,「以後我們該怎麼辦?」
出車禍的巴士還沒有從山谷底拖上來,也不知道車上乘客是吉是兇。因爲車禍現場是狹窄的山路,又擠滿了搜救人員及車輛,與喜他們搭的廂型車只能先開去現場附近的村公所。
「聽說是巴士出了車禍?」
隔着清一哥身上的白色襯衫,可以聽到他的心臟跳得很快,與喜終於知道,原來清一哥也很慌。
與喜這次笑開了,用力摸着阿鋸的頭。
「繁奶奶可能會暈倒,所以你一定要堅強。」
奇怪的是,即使聽了警官的說明,也沒有人哭喊,有人虛脫般地愣在那裏,有人癱坐在地上。繁奶奶再度癱倒在體育館,與喜慌忙蹲下來,扶着倒地的繁奶奶。用毛毯和灰色塑膠布包起的屍體一具接一具地被搬進體育館。
雖然不知道那件事是不是引起繁奶奶耳背的原因,但這麼重大的打擊的確足以影響她的聽力。
入夜之後,山村氣溫驟降。與喜和其他人被帶往村公所旁的小學體育館,等待進一步的消息。這村莊提供了毛毯、飯糰和味噌湯,聽說是附近的村民急忙爲他們準備的。
父親說。
我也有相同的記憶。應該說,我的叛逆期纔剛結束不久,我老嫌棄父母只會叫我做這個、做那個,說話很煩、很囉唆。不知道是因爲不住在一起的關係,還是我已經開竅了,現在能比以前更冷靜地和父母說話。
「車禍?這是怎麼回事?噢,噢,啊?」
但清一哥仍然努力安慰他,這份心意讓他感動,想到父母再也無法激勵自己、斥責自己,不由得悲從中來,與喜忍不住像野獸般放聲大哭起來。
「清一的臉色鐵青,我還以爲是小黃瓜的亡靈。」
「快準備錢包和保險卡,我去拜託三郎老爹載我們。」
「與喜,你睡一下吧!我會顧着火。」
我只對他說:
最後決定由村公所派車。村公所召集了所有廂型車和小客車等公務車,一行人出發前往奈良縣的車禍現場。一行人指的是「大峯講」參加者的家屬和村公所職員。三郎老爹也成爲神去地區的代表,開着自己的車一起出發。
「晚上會冷,你要蓋厚被子。」
「你少囉唆,快去睡!」
我用樹葉丟他,與喜抱着阿鋸,蓋上毛毯躺了下來。
「兩個小時後叫我。」
「嗯。」
「如果有熊,我會幫你收服它。」
「你煩不煩啊!」
與喜很快就睡着了。
我全神貫注地守夜,避免篝火熄滅,也希望與喜做噩夢時,可以立刻叫醒他……腳踝似乎沒那麼腫了。
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星星無聲地在天上眨眼,遠處傳來鳥兒振翅、小動物奔跑的動靜。阿鋸三角形的耳朵像蝴蝶翅膀般顫動着。
不知道爲什麼,夜晚的山林不再讓我害怕,濃密而溫暖的黑暗籠罩着我們,很像在被子裏閉上眼睛的感覺。
山林宛如在保護我們,又好像在對我們輕聲細語。
與喜醒來後換他守夜,我靠在櫃樹上稍微睡了一下。
「快起來!」
與喜的怒吼聲叫醒了我。才五點半,周圍仍和夜晚一樣漆黑。
「幹嗎?太陽還沒出來呢!」
「清晨特別冷,我快凍死了。」
他不顧我的抗議,把安全帽中剩下的水倒在篝火上,用腳把火星踩熄。
「出發了。」
他的肚子一定餓到極點了。對飢餓的動物說什麼都是白費脣舌,我只好試着站起來,但還是不行,當體重壓在腳上時,腳踝就開始疼痛,根本不可能走下陡峭的斜坡。
「真希望可以像慄樹一樣,讓直升機把我吊下山。」
「什麼怎麼了?」繁奶奶揉着腰,跪坐在我枕邊,「因爲你一直不起牀,我擔心有什麼問題,所以來看你。」
不過我敵不過繁奶奶充滿威嚴的眼神,只能乖乖從命。繁奶奶太了不起了,居然可以獨自把猛獸與喜撫養長大。
「山根從昨天傍晚開始就一直這樣。」
東方天空漸漸翻白,前方出現手電筒的閃爍燈光。
被繁奶奶稱讚,我有點得意。
「難怪你晚上都坐在書桌前,原來是在寫日記。」
這傢伙真讓人火大。
「嘿嘿嘿,」繁奶奶笑了起來,「你的改變真大啊!想當初一下子抱怨『我怕高』,一下子鬼叫『水蛭吸我的血』,吵死人了。」
繁奶奶努着嘴說,她的假牙似乎沒調好位置。
話是這麼說,我纔剛結束實習,要我休息也太無聊了吧,況且村莊裏本來就沒什麼娛樂,又不能上山,真要我傻傻地留在家裏,未免太折磨人了。
「不行呢哪!」
「你要在家裏休息兩三天。」
我嚇得大叫一聲,半蹲着探頭看我的繁奶奶也驚叫一聲「哎呀!」,一屁股跌坐在榻榻米上。
「醫生說的嗎?」
繁奶奶把雙手放在腿上,緩緩站起來,扶着牆壁走去檐廊。如果是平時,我會在她旁邊攙扶,但我的腳受了傷,連支撐自己的重量都有問題。繁奶奶剛纔叫我休息,現在又要我走過去,我忍不住想爲什麼,但還是單腿跳向檐廊。每跳一下,懸在半空的右腳腳踝就有一陣隱約的震盪感衝向頭頂。
與喜悠哉地笑了起來。
「謝謝。」
「如果明天也是好天氣,就坐在檐廊上等山根出現吧!」繁奶奶壓低嗓門說,「如果看到他經過,就問他:『掉東西了嗎?有沒有準備豆皮?』」
「美樹也很擔心,剛纔出門買菜了。我已經叫與喜帶枇杷葉回來,晚餐後,我會煎藥。」
「我試了才發現居然跑得動。」
「與喜和清一把你扛進來的。」
「不行!我現在練出不少肌肉,變重了。」
我故弄玄虛,看着繁奶奶的反應。繁奶奶好奇地點頭。
「他在幹什麼?」
我終於見識到什麼叫「疾如風」了,與喜用平常的速度直線衝下斜坡。
「啊?」
我趴在榻榻米上,扭轉身體向繁奶奶抗議,差一點造成比扭傷更嚴重的傷勢。
與喜堅持要揹我,我只能抱着毛毯,準備讓他背。原本我半信半疑,沒想到他真的揹着我站了起來,邁着堅定的步伐走下斜坡。
爬上斜坡的是清一哥。
「不是,」繁奶奶嚴肅地搖着頭,「比起那個不中用的江湖郎中(繁奶奶說話真毒啊),俺更懂治病或醫傷。扭傷沒治好很容易復發,千萬不能大意,要多休息,儘可能少活動。」
最後,因爲擔架太不穩,還是決定由與喜揹着我走到林道。阿鋸用力甩着尾巴,努力表達「趕快讓我坐上車斗,帶我回家」。阿鋸從昨天到現在,只喫了幾片餅乾而已。真可憐,你一定餓壞了吧!阿鋸,對不起,都是我跌倒連累了你。
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我只得提高音量地說。
「嗯。」
「大部分餅乾都是被你喫掉的。」
我因爲雙手拿着毛毯,上半身無法平衡,身體就一直向後仰,只能運用鍛煉出來的腹肌,頂着風壓和速度,努力固定成原來的姿勢。
我記得因爲太刺眼,忍不住眯起眼睛,但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識。爲什麼會這樣?應該是順利擺脫小山難後鬆了一口氣,加上空腹,以及扭傷和露宿對體力的極度消耗吧!當然,與喜揹着我狂奔無疑成爲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噢,清一。」
我打算至少上山幫忙善後。
總之,與喜也下山了,我們圍在矮桌前喫晚餐。與喜喫了三碗飯,調侃我說:「你的腳踝像章魚一樣軟趴趴的。」
「上山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噢,看來你也很了不起嘛,俺連信都懶得寫。」
清一哥腋下夾着擔架,在林道不遠處遇到我們。與喜走過清一哥身旁,突然停下腳步,再整個身體都轉向清一哥。離心力差點讓我咬到舌頭,我緊緊攀着與喜的後背。
繁奶奶說的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看到我頭上冒出很多問號的樣子,繁奶奶像狐狸一樣,把眼睛眯成了彎月形。
「因爲你扭傷的傷勢很嚴重,所以立刻打電話找醫生來家裏了。」
之後我把毛毯夾在腹部和與喜的後背之間,再慌忙用騰出來的雙手抱住與喜的脖子,否則就會被甩落在地。在一旁飛奔的阿鋸看起來像白狼一樣精悍。
繁奶奶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顧着嘿嘿嘿地笑。
「我揹你。」
「這是有趣的事?」
雖然我之前從來沒有向任何人提過這份記錄,不過給繁奶奶看也不是太大問題,有一個實際存在的讀者,以後寫起來會更有動力。
「你要去哪裏?尿尿嗎?」
「哦?什麼事?」我以爲她又要說民間故事給我聽,立刻坐了起來,「對了,繁奶奶,你之前告訴我蛇神的故事,我已經寫下來了。」
「怎麼可能呢哪!神去山的樹木很有價值,吊你根本賺不到半毛錢。」
與喜背對着我蹲了下來。「快,上來吧,把安全帽戴起來,毛毯拿在手上。」
山根大叔正在路上徘徊。他低頭看着地面,完全沒有察覺我們在偷看他。
對了,繁奶奶的兒子和媳婦都死了,她是白髮人送黑髮人。想必她經歷了很多悲傷和痛苦,但從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這些過去,今天她仍像饅頭一樣坐在那裏。
「你早上回來之後,就一直在睡覺。」
「找東西。」
「他居然願意出診。」
「也不能說是日記……有點像備忘錄。」
「那你來一下。」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我忍不住抱怨,與喜把頭轉到一旁不理我。
繁奶奶制止了我,她抓住我沒有受傷的左腳腳踝,我重心不穩,差一點跌個狗喫屎,幸虧及時用雙手撐住身體,纔沒有跌倒。
繁奶奶臉上的皺紋擠得更深了,我猜她應該在笑。
既然這樣,幹嗎找那個老爺爺醫生來家裏啊!
「爲什麼?」繁奶奶偏着頭,嘴巴仍然不停地努來努去,「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用工作,不好嗎?」
與喜把我放下來,扶着我的手臂說。單腿在陡坡上站立並不容易。
清一哥對與喜的性格瞭如指掌,所以不等天亮,就上山來接我們。
「啊!」
「找什麼?」
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裏。枕頭熟悉的感覺,棉被舒服的重量。啊,我不小心在副駕駛座上睡着了!因爲是與喜開的車,所以睡着也無所謂。我看着熟悉的天花板,天馬行空地亂想着,一個皺巴巴的物體突然闖入我的視線。
「阿鋸,走嘍,跟着我!」
「所以,在腳好之前,我都要在這裏露宿嗎?」
奶奶輕輕掀起檐廊的窗簾,指着屋外。
電腦終於開機後,我操作了一下,打開文檔。文檔中記錄了蛇神的故事和帶直紀兜風的事,以及神去村的各種事。
「啥?」
我再三叮嚀繁奶奶一定要保密後,打開了桌上的電腦。嘟嘟。電腦發出開機的聲音,運轉了起來。因爲是舊型電腦,所以要花很長時間才能開機。繁奶奶似乎誤把電腦當成電視,正襟危坐地凝視着屏幕,納悶地說:「怎麼一直都是黑的?」「怎麼沒有遙控器?也沒有調節音量的地方呢哪。」超好笑的。
「不是,上山,今天是去兵六沼那裏吧?」
「電腦真了不起。」繁奶奶一臉佩服地說,「那個那個,可以記下那麼多文章。這些統統都是你寫的嗎?」
「沒想到你走得比我預料中更快,我還以爲是山豬衝下山,緊張了一下。」
「和木材相比輕多了!」
「蒐集素材很辛苦,如果知道什麼有趣的事,記得偷偷告訴我。」
「早知道天這麼黑,你還可以跑這麼快,根本就沒必要露宿啊!」
「咦?這是什麼時候包的?」
「啊,我真沒用!」我在棉被上躺成「大」字,「竟然跌倒,弄得現在動彈不得,太白癡了。」
「啊!」
「不能上山太無聊了。」
神去村只有一位醫生,我之前得花粉症時,曾經去向他拿藥。這位醫生爺爺年事已高,耳朵很背,如果不大聲地說好幾次「因爲花粉!流鼻涕!」,他會開灌腸藥給我——到底是聽成了什麼病,爲什麼治花粉症會開成灌腸藥啊?之前曾聽村民說「只要去那家醫院,就會因爲累壞而生病呢哪」,那家醫院有本事把花粉症患者變成真正的病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算是一家終極「自產自銷」的醫院。
「與喜嗎?」
「爲什麼這種事你就不糊塗?記得那麼清楚。」
「我揹你。」
我想起來走走,但腳還是有點痛,只能單腿跳着穿越房間。
「繁奶奶!太危險了吧!」
我急忙坐了起來,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與喜負責接送,繃帶是美樹幫你包紮的,膏藥是俺從藥箱裏找出來的。」
「我肚子餓得受不了了!」
我在與喜的攙扶下坐在小貨車的副駕駛座上。與喜的小貨車跟在清一哥後方。小貨車在林道轉個彎後,朝陽從擋風玻璃照了進來。
「原來是繁奶奶,怎麼了?」
「嘿嘿嘿,我只是說,你現在越來越有做事的感覺了。」然後,繁奶奶再度把身體靠向我,「況且,即使不上山,村裏也有很多有趣的事。」
「與喜和清一哥呢?」
太強了。我的體力根本沒辦法和他們比,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低着頭,掀開棉被。
關於這件事,且聽下回分解嘍!我聽繁奶奶的話,叫住山根大叔時,還引起了一陣騷動呢!繁奶奶的搗亂真讓人傷腦筋。
這時,美樹姐剛好買完菜回到家,於是我們沒有繼續說下去。大家覺得會是什麼有趣的事?
扭傷的右腳踝上包着繃帶,裏面還貼了藥布。我聞到了味道。
「我猜想你差不多要下山了。」
但是,我很慶幸前一天晚上在山上時聽他說了那些事。
與喜每天在神去村和美樹姐、繁奶奶、我一起喫飯,歡笑,工作,睡覺,與喜的父母在神桌的照片中露出微笑,這樣的美好夫復何求啊!
與喜小時候經歷過我難以想象的悲傷和痛苦,但他沒有因此一蹶不振。他每天揮着斧頭,在山上活躍地工作着,終於找回了重要的、自己想要的東西,並牢牢抓在手上。
我和與喜的小山難就這樣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