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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YY 神去村的起源

《哪啊哪啊~ 神去村 夜話》 · 三浦紫苑 · 1.2萬 字

嘿,各位,好久不見!闊別半年多了,大家都好嗎?那些因爲見不到我而難過得整天以淚洗面的人,趕快把眼淚擦一擦吧!

我說過「I9;ll be back」,所以,我回來啦!

——寫是這麼寫,但哪來的「各位」啊,總覺得有點淡淡的哀傷。事實上我只是坐在沒有網絡的電腦前,獨自一人啪嗒啪嗒地敲着鍵盤。說到鍵盤,與喜家還在用那臺黑色轉盤電話呢!

先自我介紹,畢竟幻想着有讀者在讀我的文字,會讓靈感如有神助般地湧現。

我叫平野勇氣,乃是赫赫有名的怪盜亞森·羅賓的孫子——纔怪,這麼說當然只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我老爸在橫濱上班,老媽是家庭主婦,爺爺和外公也都是上班族,根本沒有什麼怪盜血統。

我前不久剛滿二十歲,高中畢業後,基於某種因緣,離開了老家(其實是被趕出來的),去年開始住在這座位於三重縣中西部深山裏的神去村。至於是哪些「因緣」,看看這臺電腦中名爲「哪啊哪啊神去村」的文檔就知道了。

不過,電腦已經鎖住了,密碼當然是祕密。因爲內容實在羞於見人,我可不想被別人看到……尤其是與喜,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捧腹大笑說:「你少在那邊裝什麼文青了呢哪0;11;!」所以,我只好趁夜深人靜,偷偷摸摸地坐在電腦前把這些記錄下來。

我在神去村做什麼呢?林務工作。白天在山上種植杉樹和檜樹的樹苗,割草,打枝,砍伐長大的茁壯樹木再運送下山……整天忙進忙出的。

我在神去村的第一年是做實習生,今年春天,終於正式成爲中村林業株式會社的員工,不用說,當然是從基層職務做起。

村民口中的「東家」中村清一先生經營中村林業株式會社。清一哥不僅很有經營手腕,對林務工作也很內行,而且才三十多歲,可以說是年輕有爲。中村家世世代代都是擁有神去村周邊山林的大地主,雖然礙於林業成了夕陽產業而賣掉一些林地,但仍擁有相當於二百五十六座東京巨蛋那麼大的山林。據說以前的地更多,規模之大,可以從三重一路綿延到大阪。

林務工作是分組進行的,我所屬的小組由東家清一哥帶隊,主要負責養護中村家名下的山林。中村林業株式會社還有其他小組,有時候會和林業工會合作,協助因年事已高而無法自行照護的山林主養護他們的山林。

接下來介紹中村清一小組的成員。

剛纔提到的東家清一哥,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們兒:飯田與喜。三十歲出頭,體格壯碩,染了一頭金色短髮。與喜經常吹噓:「我是林務工作的天才哪!」令人火大的是這是個事實,他只靠一把斧頭,即可正確伐倒超級大樹。但是,他的個性很有問題……不知道該說行爲放縱、不受拘束,還是說他只靠野性的直覺活着,這傢伙很不講道理。

還有五十多歲的田邊巖大叔,以及已經七十過半、身體仍然硬朗的小山三郎老爹。巖叔小時候遭過神隱,這段經歷成爲他引以爲傲的「光榮」記錄,他熟悉所有林務作業,不厭其煩地傳授各種知識。三郎老爹算是山裏的智者,對危機的預知能力非比尋常。明明還是大太陽,只要三郎老爹開口說「今天就到此爲止吧」,全體組員便二話不說準備下山。回到村子後,總會不出所料地下起雷雨。在山上遇到雷雨,被雷劈的可能性很高,很危險。所以這種時候就連霸道的與喜也會完全聽從三郎老爹的建議。

以上是中村清一小組的成員,個個都是山林好手,除了我。

我已能適應林務作業。剛到這裏時,我連走斜坡或割雜草時都站不穩。對於爲了砍掉多餘枝丫而得爬樹,常覺苦不堪言。用鏈鋸伐採杉樹時,切入角度老是抓不對,害刀刃卡進樹幹裏,進也不能進,拔又拔不出來。

相較之下,現在我簡直就是天狗了,倒不是真的變成了天狗,而是可以像天狗一樣,漂亮地在斜坡上移動,輕鬆地上樹,無論割雜草還是打枝都難不倒我。只有伐木技術還有待加強,與喜經常調侃我說:「你要砍樹時說一聲,我要躲到一公里以外哪。」巖叔也每天提醒我:「最危險的就是自以爲進入狀態了,你千萬不能大意呢哪。」

巖叔說得很有道理。林務工作的學問深奧,一年多的時間只能學到皮毛而已。天天都有新發現,時時刻刻都與危險爲伍,每項作業都必須花盡心思,腦袋和身體都快爆炸了,卻有無窮的樂趣。

在山上工作時,樹梢傳來鳥啼聲,總覺得晃動的樹林後方有野獸在盯着。走在柔軟的泥土上,每踩一步,都會散發出潮溼甘甜的泥土氣味。休息時捧一把溪水洗臉,立刻感受到沁人心脾的涼爽。風永遠都清新柔和,沒有摻雜一粒灰塵(花粉多的季節另當別論)。

神去村說穿了什麼都沒有。沒有玩樂場所,沒有便利商店,沒有服飾店,也沒有餐廳,只有村莊周圍層巒疊嶂的山脈。但是,通過林務工作所體驗到的一切,都是我在高中畢業以前所住的橫濱絕對不可能有的。剛來神去村時,這裏的生活讓我受不了,一直想逃走,哪想得到我會在不知不覺中愛上林業。

好不容易春天到了,活下來的人向池塘的神明懇求說:

「蛇神啊,這樣下去,俺們早晚也會餓死的,可不可以把池水移去其他地方哪?這裏一旦變成平坦的土地,就可以種稻谷、種蔬菜,儲存糧食過冬。俺們當然不會辜負這份恩情,會把米和蔬菜獻給你啊!」

即使事後聽到巖叔提起這件事,大家也只是笑笑說:

雖然已經結婚好幾年了,但美樹姐深愛與喜,愛得要死要活,因爲太愛他,常常打翻醋罈子。與喜有幾次去名張的酒店喝酒,美樹姐爲此一怒之下搬回孃家。回孃家聽起來好像非同小可,其實她的孃家離與喜家走路才五分鐘而已。美樹姐的父母在橋頭開了神去地區唯一的商店,販賣各種生活必需品,是村民口中的「百貨店」。

「太好了。」

山太乖乖地點頭。這時,剛纔一直努着嘴巴的繁奶奶突然開口。

這一帶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池塘,神去山有一半沉在水裏,很多神明都住在周圍的山上,當然也有的住在池塘裏,人類——也就是俺們的祖先——在山的斜坡上建造小房子,靠採樹果、打野豬和燒炭火勉強維生。

某一年的夏天,氣溫遲遲不上升,緊接着到了秋收時節,樹上的果子卻很小,始終無法變成成熟的果實,以致沒有充足的食物可喫。人類、鳥和動物都瘦了一大圈,大多數人都沒撐過冬天。

「因爲是神明,當然帥了。」

神去村有「下」「中」和「神去」三個地區,我們住在神去地區。山太是神去地區唯一的小學生,每天要去位於中地區的神去小學上課。

「故事的重點就在這裏。」繁奶奶慢條斯理地說下去——

繁奶奶不理會與喜的話,繼續說下去。

「你把線頭縫在男人衣服的下襬,早起之後,只要循着麻線,就可以找到他住的地方。」

族長的女兒和族長夫婦聽了大驚失色,雖說是神明,但誰會想嫁給一條蛇呢?族長夫婦想拒絕,但族長女兒心地善良,不忍看其他人繼續受苦哪。

蛇神對她一見鍾情,於是開口說:

池塘消失後,蛇神也不見蹤影。第一年,大家依約把農田裏的收成供奉給蛇神,但不久後,人們都忘了以前有池塘、池塘裏住了蛇神,日子過得越來越安穩後,也把和蛇神之間的約定忘光光了。

我的視線從天空移到地面時,看到穿着黃色雨靴的山太正走進庭院。

「剛到家就下雨了,沒淋到。」

之前實習期間,我很隨性地用電腦記錄了在山上的見聞,以及一年來發生的事,這次之所以重拾中斷已久的習慣,是因爲聽到神去村神明的故事,很有趣。要不要把村裏流傳的故事、村民生活,以及聽到的大小事統統記下來呢?我已經適應林務工作和山村生活,開始有餘裕做點有意思的事情了。

蛇神察覺到人類的動靜,慌忙抬起頭,看到心愛的女人和她父母站在面前,正一臉驚愕地看着自己。蛇神沮喪地說:

「啊,是媽媽。」

池塘消失不見,只有一條清澈的小河,岸邊是平坦肥沃的土地。人們下了山,在原本是池塘的地方建了村莊,就是神去村,只是當時還沒有取名字。蛇神造的小河就是現在的神去河。

「我可以答應你們的要求,但族長的女兒要當我的老婆。」

「打擾了。」玄關的門打開,佑子姐走了進來,「對不起,山太打擾了這麼久。」

「終於被你發現了。我愛上了你,不惜輕賤自己的身份變成人類,偷偷去找你。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真實模樣,我們就不能繼續在一起了呢哪。你也不想嫁給一條蛇吧?雖然很難過,但我們的緣分到此爲止。」

美樹姐問。

山太一定很想我。雖然口氣有點壞,但應該是因爲一連幾天沒看到我而覺得孤單吧!我當然不能不熱情一點。

「故事正精彩,不要亂插嘴哪。」

很久很久以前,這裏還不叫神去村。

嗯,我也隱約猜到了。山太,你爲什麼搶先破哏啊!我狠狠瞪了山太一眼,他並不在意。

「我雖然和清一是不同的類型,但也不差啊!」與喜抗議着,用大手撥着一頭豎起的金髮。美樹姐忍俊不禁地看着氣鼓鼓的與喜。

「不,我喜歡你,我不想離開你。而且你已經沒有池塘了,以後該怎麼辦?不如按照之前的約定,我們結婚,一起住在村子裏。我們兩個人,不對,我們一人一蛇可以耕田、採果,快快樂樂過日子,好嗎?」

住在池底的蛇神聽到了人類的願望,忍不住煩惱起來。他當然會煩惱哪,因爲一旦池塘的水沒了,自己就沒地方可住了哪。蛇神從池塘探出頭,看着在池畔合掌請求的人類。

「可以在山太面前說這些嗎?」

朝陽升起,村長女兒在父母陪伴下一起循着麻線找人。麻線經過小橋,沿着河邊,通往山裏。那是村莊周圍最高的一座山,據說住着大山祇神,人類不能輕易進出。

我住與喜家。成爲正職員工後,曾經想過自己租房子,一個人生活。因爲這村子人口少,留下不少空屋,但一旦搬出去,就得花一筆錢買小貨車、傢俱、生活用品等,而且我現在手頭還不寬裕,於是繼續寄宿在與喜家。況且,我想多觀察與喜,偷學一點林務工作的技術。與喜保養工具很有一套,其他方面就很白癡,連縫釦子也不會,唯一會做的料理就是味噌湯。

「山太,你沒有淋到雨嗎?」

長彥在神去山。池塘沒了之後,他去投靠大山祇神。村長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恢復成白蛇的模樣,睡得很香甜。

終於扯到主題了,這次我想寫的是「神去的神明」。

山太似乎聽得津津有味,但我覺得哪裏不對勁,因爲繁奶奶的故事中,蛇神居然也說神去話,根本不像神明。

庭院樹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窪裏,小鳥嘰嘰喳喳叫着,搞不好在討論今晚要睡哪裏。一陣溼涼的風吹來,我走去檐廊打算關窗戶,眼前灰色的雲迅速地向東邊移動。

村長女兒忍住發抖的雙腿,努力一步一步走向蛇神,緊緊抱着蛇神彎彎的蛇頸說:

於是,兩個人,不對,是一人一蛇從此在村子裏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噢,山太。」把藤籃垃圾桶當枕頭躺在一旁的與喜坐了起來,「你一個人嗎?清一呢?」

當天晚上,池塘那裏發出轟天巨響,在小房子裏睡覺的人們都彈了起來,但周圍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眼巴巴地等到天亮。天亮之後,大家看到眼前的光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與喜家還有繁奶奶和他太太美樹姐。與喜的父母好像很早就過世了,神桌上有他們的牌位和遺照,兩個人看起來都四十多歲,面帶笑容,感覺很溫和。這樣正常的父母怎麼會生出與喜這頭野獸呢?神桌上總是供着白飯、水、鮮花和線香,但與喜從來不提他的父母。

前陣子我們像往常一樣上山工作,但因爲三郎老爹一聲「有雷雨雲」,我們便比預定時間提早下山。中村清一小組的成員剛抵達山腳,天空立刻下起午後雷陣雨。小貨車的雨刷速度調到最快,也看不清前方的路。暴雨外加隆隆雷聲。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把阿鋸抱在腿上。雨水好像瀑布一樣倒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刷去雨水時,我看到一道閃電直直地打在西山山頂,閃電、山和天空頓時融爲一體,同時響起天搖地動的轟隆聲。阿鋸嚇得快崩潰了,從我腿上躥起來,扒着我的胸口,往我的臉上爬。痛死我了,別用爪子抓我啊!

「知道了。來,坐吧!」

屋外的天色已經轉暗。

「西山沒問題嗎?被雷打到的杉樹好像在冒煙。」

啊,我忘了一個重要的家人,就是與喜家的愛犬阿鋸。它是一隻白色長毛狗,超機靈的,總是跟我們一起上山幹活,是與喜忠實的搭檔。繁奶奶還養了兩條金魚當寵物,平時兩條金魚相親相愛地在魚缸裏平靜地游來游去,一到喂飼料的時間,立刻大變身,猙獰得像食人魚。

「哪啊哪啊。」

與喜熟悉附近的林道,開車技術一流(所有要用到運動神經的事,他都很強),終於順利到家。聽說巖叔的小貨車在中途差一點掉進神去河,不過神去村的人都很豁達,即使朋友遭遇危險,也不會大驚小怪。

村長女兒照做了。男人依依不捨地離開了她的房間,沒發現衣服下襬被縫了麻線。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擔心她是不是感應到來自那個世界的電波。

山太是清一哥的兒子,今年春天開始上的小學。

我打斷了繁奶奶,偷瞄着美樹姐,因爲她可是大醋罈子。

我請他入內。

「雨下成那樣,真是沒法子啊!」

繁奶奶說了一個這樣的故事——

繁奶奶年紀大了,腰腿不太靈活,整天縮成一團坐在飯廳,看起來就像一顆皺巴巴的饅頭,但歲月累積的生活經驗讓她凡事都可以正確地作出判斷,成爲村民尊敬的長老。在緊要關頭時,她還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彈與喜的額頭,適時教訓與喜不可以胡作非爲。與喜常說:「額頭都快被她彈得冒煙了。」但至少他在繁奶奶面前會收斂一點。

他再次禮貌地說完後,喫起羊羹,喝着茶。

「因爲你平時都很乖哪!」與喜說,「神去河的水位上漲,明天以前都不要靠近河邊。」

中午過後一年級就放學了,山太不搭傍晚的交通車回家。放學時,有同學可以和他一起走到半路,他再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回來。天氣不好的時候,清一哥的太太,也就是山太的母親佑子姐會開車去接他。

「在睡午覺。爸爸叫我告訴你,明天要去西山看一下。」

「長彥帥嗎?」他問繁奶奶。

「山太,有事嗎?」

麻線一直拉呀拉,村長女兒手上的麻線球越來越小。她急忙接上新的麻線球,但很快又變小了。最後用了七個麻線球,才終於停了下來。

「長彥每天晚上都來找村長女兒,天亮之前離開。村長女兒開始不安,因爲她已經真心愛上長彥,所以很容易喫醋,胡思亂想長彥還有其他的女人……」

走進與喜家的山太看到站在檐廊上的我,立刻露出笑容。

「沒有池塘之後,蛇神去了哪裏?」山太問。他應該不是第一次聽這個故事,但仍聽得雙眼發亮。

「哪啊哪啊,雨水會把樹淋溼,不會有山林大火。」

「我答應你,如果你願意把池塘裏的水移去其他地方,我願意當你的妻子。」

村長女兒告訴她的父母:「有個男人偷偷來找我。」村長夫婦聽了大驚失色,立刻拿了麻線球給她。捲成球狀的麻線有什麼用途呢?

村長女兒終於敵不過他的熱情,揹着村長夫婦,和他成爲夫妻。

「太好了!」山太說,「長彥就是蛇神吧?」

「很久很久以前,神去村是在水底哪。」

「不要急呢哪。」繁奶奶喝了一口茶潤喉。

與喜把自己的坐墊遞給山太。山太坐在坐墊上,剛好在我和與喜之間。「開動了。」

風從山上吹下來時,池塘的水面掀起一波波漣漪。人們看到像魚鱗般閃着光的漣漪,都說是住在池塘的神明被風吹得發癢。池塘裏的神明是一條大白蛇。

山太笑眯眯的,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懂眼前的狀況。我只好閉嘴,發現腿麻了,改成盤腿的姿勢。

「那就麻煩你了。」

雖然是同一個村莊,但從神去地區到中地區要走四十分鐘山路,對一年級的小學生來說太辛苦了,所以山太都搭交通車上學。神去村早晚各有一班交通車,是老人去鎮上活動時的交通工具。聽說在早上那班交通車上,山太成了老人們的寶貝。

美樹姐在矮桌前探出身體,對我抱怨說:

「下雨你們應該會提早收工吧,我想勇哥應該到家了。我最近都忙着學校的事,好久沒看到你,所以過來看看。」

我和與喜在飯廳聊天,美樹姐爲我們泡了茶,繁奶奶從茶櫃裏拿出羊羹來切,四個人圍坐在矮桌前喫點心。阿鋸躺在玄關的泥土地上,無力地搖着尾巴。它大概很怕打雷,堅持不肯待在庭院的狗屋裏。

「像我爸爸那麼帥?」

一天晚上,有個年輕人偷偷來找村長的女兒。自稱長彥的年輕人氣質出衆,說很久之前就愛上了她。

「是神去山!」山太開心地叫了起來,「結果呢?長彥有沒有在神去山上?」

只有族長——後來變成了村長——的女兒沒有忘記這件事。村長女兒每天感謝蛇神,爲下落不明的蛇神擔心。雖然村長夫婦爲她安排相親,但她全都拒絕,一心等待蛇神來娶她。

「我每天都會收到糖果和仙貝。」之前他曾開心地這麼告訴我。

住在深山裏的村子有很多不便,但對山太來說這些都很平常,完全沒放在心上,每天都快快樂樂地上學。

他發現其中有個如花似玉的美女,是族長——那時候還不是神去村,所以是族長——的獨生女。年輕貌美的女孩皮膚嫩白、脣色紅潤,留着一頭烏溜溜的秀髮,比山上任何一朵山茶花都鮮豔動人,比池塘裏的任何一條魚都神采奕奕。

「車子後輪打滑,差一點就出事了。」

「是呀,快進來吧!」

我每天早上搭與喜開的小貨車上山,阿鋸會坐在車斗裏和我們一起上山。中午喫美樹姐做的飯糰,雖然只有一個,卻恐怕是用三杯米做成的特大飯糰,裏面常常加了可樂餅、醃黃蘿蔔和酸梅等豐富的餡料。但是,只要與喜出去喝花酒,飯糰裏的餡料就會變少,甚至變成一個只加鹽巴的特大飯糰,最後美樹姐會徹底罷工,連飯糰都不做。所以,我除了密切觀察與喜的行動,還每天都向神去的神明祈禱,希望他們夫妻感情和睦圓滿。

「沒啊!」繁奶奶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在神去村流傳已久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平白無故地想要說故事,但還是坐直了身體,準備聽她說下去,況且與喜、美樹姐,還有山太全都坐直了身體,看着繁奶奶。我猜除了我,其他人應該早就聽過八百遍神去村的故事了……難道,在沒什麼娛樂的村莊,這種古老的故事很刺激?

「繁奶奶,您幹嗎忽然這樣?」

蛇神用力點頭。兩個人,不對,一人一蛇緊緊抱在一起——其實是蛇神纏繞着村長女兒——放聲哭了出來。蛇神得知村長女兒並沒有因爲他的真實身份而討厭他,十分感動;村長女兒也很高興蛇神不惜放棄生活多年的住處,選擇了自己。

山太站了起來,跳着走去玄關。阿鋸搖着尾巴。

「是啊,應該是像清一那樣一表人才,不可能是像與喜這樣的混混。」

「哪啊哪啊」是神去的方言,意思包括「慢慢來嘛」「先別急」,或「真是悠閒舒服的好天氣」,大家對巖叔說的這句「哪啊哪啊」可以理解成「哦,真棘手哪」,同時也是在附和「幸好沒有大礙,還算不錯啦」,而「真是沒法子」就是「這也無可奈何」的意思。

山太經過玄關,摸了摸地上的阿鋸,有禮貌地說了聲「打擾了」後,走進飯廳。美樹姐爲山太倒了茶,繁奶奶則替他切了一大塊羊羹。

好不容易到家後,我和與喜燒了水,輪流用鐵製浴缸泡澡。在消毒被阿鋸抓到的鼻頭時,雨已經停了,九月下旬的這個時節,天氣變化很大,經常下雷雨,好像夏天和冬天在秋天這個擂臺上角力似的。

「沒關係啦!」美樹姐也走向玄關,進了廚房開始淘米,「山太,要不要在我們家喫飯?」

「不要,我要回家了。繁奶奶,謝謝你說故事給我聽。勇哥,下次我們去河邊釣魚?」

「好啊,等水位降回來之後。」

「好。」

山太和我約好後,和佑子姐一起回家了。佑子姐順道送了裝在保鮮盒裏的芋頭滷油豆腐過來,說「一點小東西,請大家喫」。她似乎剛做好就拿來了,還冒着熱氣。

我和與喜想喫滷菜,開了酒小口小口地喝起來。不對,與喜是豪爽地一乾而盡。我還不太會喝酒,裝在小杯子裏慢慢喝剛剛好。

應該是情緒平復了,阿鋸想出去。我便帶阿鋸去庭院,把狗食放在狗屋前的盤子上,再在水盆裏加了水。

雷雨雲早就不知躲去哪裏了,滿天的繁星,大山祇神居住的神去山,棱線也融入黑暗之中。

空氣中有一股潮溼的樹葉味道,黑漆漆的山上傳來沙沙的風聲。清新的氛圍中,蟲子的鳴叫聲各有千秋,有的像風鈴般清脆,有的像研磨棒般低沉。站在這片夜色中,要說這裏曾經歷過巨大池塘底的傳說,似乎也有幾分可信。白色大蛇像閃電般扭着身體,在神去山的半山腰上爬行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飯廳,晚餐已經擺上桌了。今晚的菜色是豆腐蔥花味噌湯、燙菠菜和鹽烤竹筴魚。

山太離開後,家裏變得格外安靜,只聽到掛鐘發出規律的聲音。

「繁奶奶剛纔說的故事真有趣,只是人和蛇結婚有點不尋常。」我說。

「以前應該常有這種事。」

繁奶奶泰然自若地回應。

「這是清一家的傳說。」與喜笑着說,「他的祖先是蛇神。」

搞不好清一哥天亮後也會變成大蛇的樣子躺在家裏。我想象着,清一哥和佑子姐把山太夾在中間,躺成「川」字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了。

「有一點我不太明白,」我請美樹姐幫我添了一碗飯後開口問,「爲什麼這個村莊叫『神去村』?『神明離去的村莊』不會很不吉利嗎?」

「那是因爲剛纔的故事還有下文。」美樹姐把裝了滿滿白飯的碗交給我時說,「繁奶奶,你就說給他聽吧!」

「好啊!」

繁奶奶沒有牙齒,正用牙齦咬了一口醃蕪菁。她的牙齦真是無敵硬啊!

之後,那座山就稱爲神去山,俺們住的村莊叫神去村,大山祇神遵守了和蛇神的約定,一直保護着村民,只要俺們繼續信奉他就沒問題,世世代代哪啊哪啊下去。

村長女兒——那時候已經是身爲人母的成熟大人了——和蛇神仍然像談戀愛時般相親相愛。原來蛇神在認識村長女兒之前,並不瞭解人類身體的奧祕,遇到村長女兒之後,才瞭解肌膚之親。

我摸着阿鋸的脖子,仰望天空。雖然吐出的氣還不是白色,但空氣冰冷而清澈。天上的星星多得讓人瞠目結舌,遠方山上的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

唉,根本就沒人會讀到這文字啊!

慘了,真的要趕快睡了。今晚就到此結束。下次有想說的事,會再回到電腦前。冬天快來了,一旦開始下雪,山上的工作應該就沒那麼忙了,到時候就可以常常見面,不要哭,耐心等我喲,寶貝!

直紀是我的夢中情人。她是佑子姐的妹妹,在神去小學教書。直紀喜歡的是清一哥,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雖然我努力在假日約她上山約會,但遲遲沒有進展。

爲了在村莊生活,蛇神化成人類的外形,但和村長女兒在牀上交歡時,有時候會以爲自己變回蛇了,嚇得趕緊低頭看自己的身體,幸好沒有變回蛇的樣子,除了一部分例外哪。當蛇神把蛇的部位鑽進村長女兒的身體時,他會想起以前居住的池塘——寧靜溫暖、美麗清澈的池塘曾是他安心的歸宿。

「勇氣,沒想到你年紀輕輕,這麼清心寡慾。」與喜斷言道,「難怪這麼久了還搞不定直紀。」

以上是本次「神去村的起源」,各位覺得如何?

「後會有期,路上小心哪。」

蛇神不想和村長女兒分離,便變回大蛇,把她吞了下去。然而,他吞下的只是肉體而已,村長女兒的靈魂早已不在了。

沒想到美樹姐很生氣地說:

「對啊,很傷腦筋。真不該與人類結爲夫妻,我在村莊裏很孤寂。」

但是,長彥——不,是蛇神——立刻發現「不一樣」。雖然女孩的池水清澈,卻不見寧靜溫暖,無法讓他安心。他不知道該怎麼辦,在混亂和失望之際變回大蛇,女孩尖叫着逃走。

「那很好啊!」大山祇神點頭應道,「你有沒有找到新的老婆?」

「嗯,我打算回那裏。我會帶着和妻子共同生活的回憶,好好休養。大山祇神,我有一事想拜託你。」

「是嗎?」

「不管聽多少次,都覺得這個故事令人難過呢哪!」

一旦感受到直紀的溫柔,就像夏天的微風穿越山林,撫在臉上,忍不住閉上眼睛,把稍縱即逝的微風全部吸進肺裏,佔爲己有。

與喜打開檐廊的矮窗。

「希望你可以守護村莊和村民。因爲他們是我的子孫,而且,那些村民都很善良,希望你能夠保護他們,過幸福的生活哪。」

0;11; 呢哪:神去村村民常用的語氣助詞。

美樹姐扭着身體說,但我感到不解。

「我打算回沒有人的地方,因爲相隔太久了,所以有點記不清楚,但我們也有出生的地方吧?」

我小聲地問。

「結束了喲!」他得意地說,「抱歉,吵到你睡覺了。」

反正,就這樣嘍!

「勇氣,你搞不清楚呢哪。這個故事的重點,就是如果不是真心相愛的人,就無法享受到真正的魚水之歡。」

「雖然是『成人』的內容,但勇氣已經成年了,說給你聽也沒關係。」

「啊?是這樣嗎?」

蛇神在神去山上蜿蜒而行,時而叫喊、時而哭鬧,因爲動作太激烈,神去山天搖地動,樹木跟着搖晃起來,有些樹被連根拔起。

於是,繁奶奶繼續說了下去。

蛇神把後事託付給大山祇神後,從山頂上飛向天空另一端的故鄉。

村裏的年輕女孩立刻愛上了長彥,邀他回家翻雲覆雨。女孩和曾是長彥妻子的村長女兒一樣,有一潭清池,迎接着蛇神。

「我在這裏住了好一陣子,觀察着人類的生活,還娶了人類爲妻,在村莊裏和樂地生活,還留下了很多子孫。」

「你是我的最愛,但我不得不跟你告別了。希望我離開後,你可以好好地待在這個村莊。」

其中七個兒女一出生就是小白蛇,不久後就離開村莊,去小沼澤和小池塘當守護神。

歲月如梭,村長女兒漸漸老去,蛇神仍維持着當年長彥的俊美。

簡單地說,蛇神沉溺於情慾。

沒有手機,當然就不能發短信,更不好意思三更半夜打到她家裏,所以有時候晚上想聽聽她的聲音時,也只能想一想她,過過乾癮而已,或用念力把我的思念傳遞給她。但要是害直紀做噩夢,她就太可憐了,所以我用盡全力想了十秒「我喜歡你!」就趕快停住了。

「真傷腦筋哪。」

「對啊,不信你問繁奶奶。」

沒關係,我也不是沒交過女朋友,我很有耐心,願意一點一點地拉近與直紀的距離。

與喜、美樹姐和繁奶奶都睡了。這三天來,我每天晚上都在自己三坪0;21;大的房間內猛敲電腦,已經寫了不少。明天一大早還要上山工作,得趕快上牀睡覺了。

村長女兒躺在病牀上,流着淚對蛇神說:

真想趕快租房子,自己一個人住。如果可以和直紀一起住當然更好,嘿嘿!

村長女兒和蛇神蓋了一棟小房子,在一小塊農田上耕種,過着幸福的生活。他們晚上合蓋一牀被子,總共生了十四個兒女。

蛇神終於明白他的妻子——村長女兒說過「你是我的最愛」的意思,而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愛她。和人類交歡,如果對方不是摯愛,就無法享受真正的愉悅。

「找不到。我失去了妻子,即使其他女人有相同的外形,但也和她不一樣。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有了『心』,這顆心是和妻子一起孕育出來的,所以妻子離開我之後,無論和哪個女人交歡,都完全沒有感覺。」

沒想到神去村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在水底的,太驚人了。這裏羣山環繞,地形的確很適合做水壩。不行不行,如果成了水壩,人類沒地方住就傷腦筋了。

「美樹姐呢?」

哇啊,幹嗎扯到這件事!

村民看到一條大蛇從村長女兒家躥出,全嚇得腿軟了。蛇神看也不看村民,便直接跳進神去河,遊向上遊的神去山。

大山祇神很傷腦筋,忍不住問他:

我作勢踢向嬉皮笑臉的與喜,然後回到了房間。

「那很簡單,你再重新娶一個。」大山祇神說。

我無法接受蛇神的所作所爲,況且,他還喫了太太的屍體。

村長女兒安撫完蛇神就閉上了眼睛。無論蛇神怎麼呼喊,她再也無法回答。

「因爲她們曾經和蛇神有過一腿,身價就暴漲了。」與喜嬉皮笑臉地說,「被村裏的男人當成『招運的女人』而結婚。」

我頭重腳輕地起身上了廁所,然後沒有直接回房間,而是坐在開放的檐廊上。阿鋸立刻發現了我,從狗屋走出來。

不知道蛇神有沒有順利回到天空的故鄉?現在仍想念着死去的太太,繼續在天上療傷嗎?神明可能沒有時間感,恐怕會因爲太過寂寞,只能一直回憶而持續休養吧!

不知道直紀此刻在做什麼。已經完成明天的備課,上牀睡覺了嗎?還是正在看電視,放鬆休息?話說這裏的電視其實只有幾個頻道而已。雖然很想打電話給她,但在神去村,除了山頂,手機都收不到信號,夠離譜吧?

「那你有什麼打算?」

我有這種感覺。

蛇神再度來到神去山,對大山祇神說:

「感激不盡,那我走了,後會有期。」

說到「現在到底是怎樣」,就不能不說與喜和美樹姐。繁奶奶說蛇神故事的那天晚上,我聽到佛櫥那裏傳來有點激烈的動靜。真想拜託他們收斂一點,畢竟和我的房間只有一道紙門之隔啊!繁奶奶在隔壁睡得香甜,鼾聲陣陣,她老人家果然是神人,隔壁房間在妖精打架,她居然可以呼呼大睡。

「在睡覺。」

「長彥,你在悲嘆什麼?」

聽到清一哥的祖先是蛇神,蛇神和人類結婚後沉迷於肉慾,之後又爲了追求魚水之歡而幡然醒悟,讓人有一種「現在到底是怎樣?」的感覺。雖然村民對大部分的事都抱着「哪啊哪啊」的態度,但這個故事充分展現了他們旺盛的生命力。

原來如此。蛇神恍然大悟,於是他下了神去山,沿着神去河而下,回到村莊,變回長彥英俊年輕的樣子。

蛇神沒有放棄,在村長女兒身旁守了七天七夜。村長女兒的身體變冷變硬,漸漸發出惡臭,蛇神這才明白村長女兒再也無法張開眼睛,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直紀和我以前認識的女孩子不太一樣,雖然我也說不清楚哪裏不一樣,反正就是不一樣。只要直紀對我笑一笑,我的魂好像就要飄進春天的山裏了;直紀生氣的模樣,好像秋天被楓葉染紅的山一樣美;直紀兇巴巴地說話時,就像冬天的山頭戴上純白色新娘帽般可愛。因爲太可愛,讓人不敢靠近,這也很像冬天的山。

繁奶奶回想着往事,露出陶醉的表情,這些肉慾橫流的大人是怎麼回事啊?

我深信蛇神並不後悔:不後悔娶了人類的太太,於是體會到繁奶奶說的「真正的魚水之歡」;不後悔和早晚會死的人類接觸,於是享受了短暫卻幸福的生活。

「是啊,我和爺爺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是美妙哪!」

「我的妻子離開了我,我太難過了。」蛇神答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不停地流着大大的淚珠,蛇神的身體漸漸幹了,鱗片也快乾了。

「那些和蛇神上牀之後又沒被蛇神娶回家的女人後來怎麼樣了?」

蛇神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因爲神不會老,也不會死;村長女兒忍不住嘆息,她知道自己即將離開人世,獨留蛇神在這世上。蛇神不瞭解死亡的意義,他失去了池塘,除了陪伴在村長女兒身旁,已無處可去,只能待在周圍都是人類的村莊。

之後,蛇神又和幾個女孩雲雨,但每次結果都一樣,那些水池都無法鎮定蛇神的內心,女孩都尖叫着逃走。

另外七個兒女是人類,協助村長女兒和蛇神勤奮地種田。女兒們長大之後,紛紛嫁去鄰村和山後方的村莊,過着幸福的生活。兒子們紛紛娶了老婆,家裏的人丁越來越興旺。

「什麼事?」

「好,我和你相識多年,既然你有求於我,我答應就是了。只要村民信奉我,我就會保護他們,你就安心地神去吧!」

「有啊,我記得是遙遠的天空哪。」

他神氣地笑着回答。幹嗎呀?一臉沾沾自喜的樣子。

0;21; 坪:日本傳統計量單位,1坪約爲3.3平方米。

哇哦,我簡直就是詩人嘛!戀愛讓我內心湧現作詩的靈感。我在讀高中時,曾經偷偷寫過《本大爺詩集》。噓,不能說出去喲!

「你要去哪裏?」蛇神驚訝不已,握着村長女兒滿是皺紋的手,「我和你一起去。」

蛇神再也無法享受那曾經的美好了。

「不行呢哪,你是神,我是人,雖然我們已經在這個村莊共同生活了一段時日,但我接下來要去另一個不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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