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三夜 東家

《哪啊哪啊~ 神去村 夜話》 · 三浦紫苑 · 1.2萬 字

我是各位日思夜想的平野勇氣,哪啊哪啊(神去話,原本是「慢慢來嘛」「先別急」的意思,但打招呼表示「天氣真好啊」或是「你好」時,也會說這句話)。

今年冷得特別早,每天晚上都吵得像樂團表演的蟲鳴聲已經消失。隨着冬天的腳步接近,村子裏漸漸變得安靜,很快就會被白雪籠罩。

十一月之後,在海拔高的山區,樹葉開始變紅。不過神去村周圍的山幾乎都植了樹,一整片的杉樹或檜樹即使冬天也不會變紅,放眼望去,大部分仍然是一片綠色。

只是這種綠色和初春那種清透的綠,或是盛夏那種醒目的油綠不一樣,是帶有一點黑的深沉顏色,在厚實的白雲下,準備迎接冬天的到來。只有零星幾棵葉子掉了的闊葉樹點綴其間,從山頂一帶開始,漸漸變成紅色或黃色,逐漸向山下延伸。

針葉林中爲什麼會出現闊葉樹?其實是有原因的。

第一,特地留下來作爲山林界線的記號。

有時候,一座山並不一定屬於同一個人。清一哥雖然有好幾百座山,但大部分山林主只擁有山的一部分。比方說,某座山東側斜坡是A的,西側屬於B。

當然不可能用繩子劃分界線,所以就會留下一棵闊葉樹。這棵櫃樹東側的杉樹和檜樹統統是A的,西側的屬於B。如果用標識或廣告牌區別,可能會生鏽或腐朽,但闊葉樹卻可以落地生根,生長几百年,而且在一片整齊的針葉樹中,唯一的一棵闊葉樹格外醒目,所以便成爲天然的界線(雖然只是一個點而已)。

第二,該區無法植樹。

山上的斜坡並不平坦,有很多凹凸不平的地方,曾發生過的山崩有時候會導致斜坡的一部分凹下去一個大洞,或會留下巨石。

這種地方當然不易種植杉樹或檜樹。倒是與喜力大如牛,搞不好可以把大岩石推開。

神去村一向遵從「哪啊哪啊」的精神,覺得「在這裏植樹,要花費很大的力氣」時,就會決定「算了,算了」。但是,在有些不只是斜坡,反而更像懸崖的地方,他們會毫不退縮地種下杉樹和檜樹樹苗。尤其是與喜,不僅力大無比,還膽大包天,揹着裝了很多樹苗的竹籠,在簡直把我嚇得屁滾尿流的山崖上,照樣大步往下爬。

然而,並不是所有林務工作者都具備與喜那種猴子般的運動能力,在難以種植樹苗的地方,就會留下闊葉樹,有些色彩鮮豔的樹葉格外賞心悅目。

第三,山林主放棄林業。

清一哥之前曾經嘆着氣說,如今很多木材都依賴進口,影響了日本的林業發展。林業絕對不是高報酬率的生意,許多山林主也不再從事林業。如果山上有植林,爲了使山林保持良好的狀態,往往會委託中村林業株式會社或林業工會代爲養護,但有些山林主在杉木和檜木出售後會表示「不必種新的樹苗了,林業賺不了錢,我放棄了」。

於是,斜坡上就會出現空地。首先會有蕨類生長,然後,鳥和風會帶來樹木的種子,樹木開始生長。經年累月後,就自然形成一片闊葉樹林。

有時候,蕨類生長得太茂密導致樹木無法生長,或是生命力旺盛的竹子佔據整片山坡。這時,清一哥就會和山林主交涉,買下那面斜坡或用友情價代爲管理。雖然賺不了什麼錢,但砍下蕨類和竹子,就可以一點一點地進行養護工作。無論闊葉樹或是針葉樹都沒關係,如果斜坡不種樹木,山崩的概率會增加,鳥獸找不到地方棲息,山上也無法蓄水。

因此,即使是種植了針葉樹的山林,有時候仍會有一小片闊葉林區。

第四,不能輕易砍伐的闊葉樹。

植林之前,會砍掉原本生長的闊葉樹,但正如巖叔所說,「偶爾會遇到神聖的樹木,不能隨便砍伐」。

「是清一哥救了你嗎?」

直紀獨自住在這屋子裏不會寂寞嗎?這是一棟古老的日式房子,走廊和房間角落都很暗,榻榻米踩下去軟趴趴的,天花板上也會傳來吱吱咯咯的聲音。我半夜上與喜家的廁所時,心裏都會毛毛的。

「這怎麼行?」我驚訝地說。

當時還年輕的巖叔和已經是中年人的三郎老爹,在巨大的櫃樹前摩拳擦掌,渾身熱血沸騰,心想終於可以砍倒這麼大的樹木了。

這時候,輪到我勇氣大展身手了。傍晚,每天山上收工之後,我就打工送稻草。我想多存點錢,趕快買輛小貨車。

「是。」

「與喜,你也曾經砍倒不少大樹,沒有遇過像三郎老爹那種事嗎?」我問與喜。

巖叔和三郎老爹拿着新買的鏈鋸(當時已開始使用輕巧可攜的鏈鋸),一鼓作氣地走向櫃樹。

他是東家,雖然年紀很輕,但在村子裏一直是領導者的角色,中村林業株式會社的經營也很順利。佑子姐和山太充分信賴清一哥,清一哥去名古屋辦事時,佑子姐和山太總是揮着手,目送清一哥的小貨車遠去。如果換成是與喜,美樹姐一定會懷疑「真的是去出差嗎?是不是去玩女人呢哪」。清一哥在山上喫的便當,也是佑子姐精心製作的,配色動人、營養均衡,看得讓人口水直流。

這綽號還真好懂……幸好我們的組長清一哥不用拳頭號令,而且怎麼聽起來很像與喜,以後乾脆也叫與喜「拳頭」好了。

美樹姐的怒氣足以讓神去山增高三十釐米,但據我的推測,「應該是相反的情況,他覺得快到家了,放心了,膽子就大了,所以纔會跳車」。

「這個人就會惹麻煩!」清一哥嘆着氣,「我明明一再叮嚀,在山上抽菸時要特別小心,差一點就引發小火災了。那次之後,我們這一組在山上時就全面禁菸了。」

我一邊聽着他們「你這個人太無情了」「我先救火有什麼不對」的對話,一邊看着遠方山上唯一一棵枝頭滿是紅葉的樹木,同時還喫着飯糰。紅葉宛如夜晚孤零零的煙火,又像漂浮在黑暗海洋上的鬼火,但絲毫不會令人害怕,反而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覺,美得讓人挪不開眼睛。

「他正在向田裏的神明致意,準備迎接大山祇神的祭典,不能打擾他。」

無論性格和想法,與喜和清一哥都天差地遠。

「這棵樹守護了這座山的斜坡多年,山裏的神已經附在樹上,保護周圍的樹木和野獸免受暴風雨和積雪的危害,俺反對砍這棵樹。」

哇噢,氣氛太讚了。我很想打開小貨車的車窗這麼大喊,但當然要剋制住。即使狹小的車內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也裝出一副「平常心以對」的表情,努力在輕鬆自然的氣氛下和她聊天。

直紀跳下小貨車,開始指揮:「後退三釐米,來,停!把方向盤向右打到底,再退十二釐米,來,來,停,向左切三十度再後退。」老實說,她的指示超難懂,神去小學的學生聽得懂她上課嗎?不過,我還是心存感激地聽從直紀的指揮。要是我倒車時不小心開到格子外,她也從來不會驚慌失措或大呼小叫,只會說:「哎呀呀,好,重新來一次。先前進兩釐米再倒退,來吧!」這種時候,我就覺得「直紀真的太正點了」。

「只是中暑而已。」清一哥苦笑着說明,「那次是盛夏季節,我們分頭割雜草,午休時,與喜遲遲沒有出現。我去找他,才發現他滿臉通紅地倒在草叢裏。」

不過,山裏仍然有「神木」級的巨大樟樹或櫃樹。在山裏工作時,偶爾會在一片針葉林中,見到一棵樹威風昂然地展着枝葉。一旦遇到,三郎老爹和清一哥總是奉上少許水或茶,合掌而拜。這舉動不僅是因爲信仰,更像是對長輩的尊敬或打招呼。

我點了點頭。阿鋸在一棵四十年樹齡的檜樹樹根處用力嗅着什麼。

但是,拳頭哥的反應和他們完全不一樣,他先安撫了巖叔和三郎老爹的興奮,再把水倒在櫃樹的根部,蹲下身雙手合掌。起身後,他微微低頭,在櫃樹周圍繞了兩圈,傾聽樹葉摩擦的聲音。

「南山目前還有神木級的櫃樹。」清一哥補充道,「你之後也有機會去南山,到時候別忘了拜一下樹頭。」

直紀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不成材的學生,然後解開了安全帶。車子剛好抵達她家門口。唉,今天和直紀的兜風就這樣畫上句號嗎?

我們行駛在漸漸向晚的村莊道路上,兩個人齊心協力,把稻草搬進需要的人家中的倉庫,回程時特意繞點遠路。有時候兩個人幾乎不怎麼說話,有時會聊各自工作上遇到的事,或生活中發生的好事。

美樹姐每次都氣得發抖,繁奶奶對着神桌或祖先牌位拼命拜,我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至於與喜那傢伙,每次都在三更半夜,得意揚揚地請代駕者開着小貨車載他回來。偶爾也會發生代駕者只送了小貨車回來,人卻不見的情況。一問之下,才知道「你先生中途跳下車了」。

巖叔在二十多歲時,差一點誤砍南山深處一棵巨大櫃樹。

「那一帶放棄植林多年,」巖叔說,「斜坡上全是闊葉樹,爲了種植杉樹苗,我們砍掉很多慄樹和楓樹,後來就看到了那棵櫃樹。」

「我沒有看到。」

「御幣?」

之後,他們就把那棵櫃樹視爲神木百般尊敬。雖然那棵櫃樹很厲害,但因爲肚子痛而創造了傳說的三郎老爹也超猛的。

「有什麼好怕的。」躺在斜坡上的與喜說,「只要禮數周到,該砍的時候還是得砍,如果感覺怪怪的,就乾脆避開。」

目前的工作不像夏天那麼累人,讀到我看着剛開始變色的紅葉美景,煞有介事地思考着「朋友到底是什麼?」,一定以爲我過得很悠閒吧?各位想得太簡單了!我可是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

直紀似乎察覺了我內心的疑惑,對我說:

「田裏也有神明嗎?」

某天傍晚,我開着小貨車,載着直紀行駛在下地區,沿着左側的神去河,駛向上游。我已經送完稻草,車斗上空空的。道路沿着河畔形成和緩的彎道,我小心翼翼握着方向盤。我向與喜保證了一百次「我絕對不會再碰傷車子」,與喜好不容易纔答應繼續借我開,所以不得不小心謹慎。

只是直紀可能擔心自己的生命有危險,所以每次都站在離小貨車超遠的位置。與喜看到小貨車的車斗撞到樹木的痕跡,拿起斧頭對我大吼:「哇,勇氣,你搞什麼鬼啊!」我只敢躲在繁奶奶身後,連續說了三十次「都說對不起了嘛」。

「不是有像閃電形狀的白紙黏在木棒上,插在地面上嗎?」

與喜向來不在意他人眼光,也不把家庭放在心上,但清一哥是個做事很有分寸的人。

清一哥在田裏幹什麼?天色快暗了,不叫他真的沒關係嗎?

太好了,直紀選擇了我,而不是清一哥!我當然不是這麼樂觀的人,會爲這種事暗爽,只是納悶:「這反應不像直紀啊!明天會不會下今年的第一場雪?」清一哥站在田裏的身影看起來孤單寂寞,反倒讓我很在意。

直紀有時候會陪我在「神去休息站」的停車場練我還有待加強的路邊停車。休息站已經變成當地大嬸的休息場所,停車場當然幾乎沒有其他車,我必須在腦內模擬停滿整排車的畫面。如果想在神去村提升開車技術,絕對需要充分的想象力(比方說,假設前後各有一輛體積都很大,一旦擦到絕對會喫不了兜着走的大奔馳……)。

我不光因爲短期打工而忙碌,還因爲最近整個村莊漸漸熱鬧起來——大山祇神祭的日子近了。

「要不要叫他?」

「是啊,的確不行,」與喜點了點頭,「結果,才抽了一口,又開始天旋地轉,再度倒在草叢裏。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清一正急着把菸蒂引燃的火苗踩熄。」

我從那裏的農田送到這裏的牛棚(村裏有兩戶養牛的人家),送給喜歡編草鞋的老太太,送給鋪在田埂防寒的農戶。每天差不多要送一兩戶人家,我天天都很賣力地送稻草,有時候也會順便繞去直紀家。她心情好的時候,會坐在小貨車副駕駛座上陪我。

原來這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感覺。有時候會覺得與喜和清一哥仍然像小時候那樣天真無邪地嬉鬧,但有時候又像知己知彼的成年人,一臉嚴肅地討論事情。我沒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無法體會他們之間的默契和距離。

與喜和清一哥已經視彼此爲家人,所以搞不好根本沒想過「友情是什麼」這個問題。

祭典還有各種前哨戰,一個多月前,到處就已能看到各種意義不明的儀式。人們在田裏建瞭望樓,在望樓周圍跳舞;還在神去河旁拉起了用草繩編成的注連繩避邪。身爲東家的清一哥幾乎要參加所有儀式,比我忙碌一百倍。

據說樹幹粗得要三個大人才能抱住,枝葉非常茂密。

「神明會降臨在插在田裏的御幣上,清一哥剛纔正和農田的神明說話,可能在向他禱告『今年村裏照舊舉辦大山祇神祭,請守護我們』。」

「不用,不要打擾他。」

但我還是乖乖地應和。

午餐時間喫便當時,與喜經常偷襲清一哥的菜。清一哥通常都不吭聲,繼續低頭喫飯,與喜把搶來的菜當成自己的,喫得順理成章。但是,如果那天便當的配菜是炸雞塊(清一哥的最愛)時,情況就不同了。清一哥會用便當盒的蓋子擋住與喜的攻勢,但與喜還是能伺機搶走雞塊(與喜的動作異常敏捷)。搶走之後,他單手拿着自己的飯糰,迅速逃離清一哥身旁(雞塊已經塞進嘴裏)。清一哥每次都懊惱地撿起地上的杉葉丟他,三郎老爹總是忍不住罵他們:「別鬧了呢哪!都幾歲的人了,還像童家一樣打打鬧鬧,灰塵都跑進便當了。」

直紀脫下鞋子,拿着冒着熱氣的水壺,從廚房來到客廳,將熱水倒進兩個茶杯,把紅茶茶包泡在熱水中拎上拎下。

「奇怪的是,我突然肚子痛。」三郎老爹偏着頭說,「我蹲在草叢旁,叫着『肚子好痛!肚子好痛!』,根本沒辦法動彈。」

「沒有,那時候清一還沒來呢!我坐了起來,心想是怎麼回事啊,就抽了一支菸,讓心情平靜下來。」

「想要砍大樹時,真的會感覺不對勁,想起來心裏就有點毛毛的哪。」

不不不,我無所謂,這種豪爽的男人味(雖然直紀是女生)也很迷人。我道了謝,捨不得且故意地慢慢喝着紅茶。因爲我很確定茶一喝完她一定會說「你可以回家了」。直紀打開電視,點了煤油暖爐,然後轉向我,把我當客人一樣款待。萬歲!

如果要用一個詞形容與喜,那就是「亂來」,他從來沒辦法好好待在一個地方。比方說,收工後回到家裏,與喜在玄關磨斧頭,我在旁邊的廚房幫忙美樹姐做晚餐,這樣的畫面是不是很和諧?但是,當轉過頭準備叫與喜喫飯時,才發現他已經不見人影。他常常這樣偷溜出家門,開着小貨車去鎮上喝酒。

「我是爲了防止火勢延燒到你身上,你不感謝我,居然還抱怨。」

然後,他站在迫不及待的巖叔和三郎老爹面前說:

途經中地區,離直紀家還有一小段距離,我看到清一哥出現在右前方的田裏。清一哥把自己的小貨車停在田間小路上,獨自站在收割之後的農田裏。夕陽將清一哥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微微低頭的身影輪廓,觸動了我的記憶。

去年舉行四十八年一度的大祭時,把我整慘了(那次應該是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離死亡最近的經驗),今年只是正常規模的祭典,所以相對比較輕鬆。

沒想到直紀居然問我:「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當時的組長是杉下哥,他已經過世了,技術高超,但篤信神明。」三郎老爹插嘴說。

我徵詢直紀的意見,沒想到直紀搖了搖頭。

她不是用茶壺沖茶葉,而是用茶包!而且,兩個茶杯只用一個茶包!

在山裏工作只能靠自己和同組的夥伴,但有時候還是會不可避免地遇到意外或天氣驟變,所以很自然地會敬重山神和大樹。雖然說「最後還是得靠神明」這種話聽起來沒資格當現代人,但林務工作的確危險重重,有時候不得不依靠運氣和神明的力量。

「當然有啊!」直紀點着頭,「但並不是隨時都在田裏,清一哥的腳下不是插着小小的御幣嗎?」

「是不是宮澤賢治?」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直紀說。

「話說回來,你這個人也太無情了。」與喜顯得很不滿,「我都已經暈倒在地上了,你竟然不看我一眼,先跑去滅火。雖說着火了,但只是草尖燒焦了一點而已。照理說,應該先關心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你怎麼樣?沒事吧?』」

「好。」

直紀在廚房燒開水時,我坐在矮桌前,心跳快得好像剛跑完百米競賽。如果那壺水再晚五分鐘燒開,我恐怕就會像咕咕鐘一樣,從胸口蹦出來兩三隻裝了彈簧的小鳥。

與喜用手指揉了揉鼻頭說:「沒遇過啊,只有一次不舒服哪。」

在都市中,很少有人從小一起長大,甚至長大後還進同一家公司。人們通常會因爲升學或父親調職而漸漸疏遠。都市有很多工作機會,即使有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也幾乎不可能做相同的工作。所以,他們既令我羨慕,偶爾又有點擔心他們的交情會出現裂痕。一想到也許是因爲我沒有真正的朋友,就不免有點失落。

快到清一哥出現的農田時,我不得不放慢車速。直紀喜歡清一哥,雖然我很希望趕快離開這地方,但又不想直紀認爲我是個小心眼的人。

雖然兩人在各方面都南轅北轍,但與喜和清一哥的感情很好,搞不好能成爲神去村七大奇事之一。在山上工作時,我曾經好幾次目睹他們不用開口,彼此合作得天衣無縫的景象。與喜爬上檜樹打枝時,只要稍微偏一下頭,樹下的清一哥就會立刻把繩子丟上去。看到他們的舉動,我才注意到「這棵樹的樹枝的確長到旁邊那棵檜樹上了,如果不用繩子支撐後再打枝,旁邊那棵樹的樹枝便會因爲這棵樹樹枝的重量而折斷」。

我把稻草放在小貨車的車斗上,送給需要稻草的人。村裏有很多老人,對這些爺爺、奶奶來說,即使是幹稻草,搬上搬下仍很辛苦,所以我接到不少「需要稻草」的委託。我們這個組的成員幾乎沒花什麼時間,就把「只要您有需求,勇氣會把稻草送到府上」的消息傳遍了全村。口耳相傳的威力太驚人了。

「是啊,是啊!」巖叔很懷念地點着頭,「只要一生氣,拳頭馬上就揮過來了,所以他的綽號就叫『拳頭』。」

「老實說,我當時心想:『什麼鬼話!』我和三郎老爹都反駁道:『別說傻話了。如果按你那麼說,根本沒辦法工作了呢哪。你不砍沒關係,我們自己來,你閃一邊去。』」巖叔說。

雖然我開車技術還不太穩,但至今爲止我開與喜的小貨車運稻草時,從來沒有撞到任何動物(神去村的動物比人多太多了,如果不小心,撞到的概率相當高)。

「我看到之後,不由得渾身發毛。」巖叔繼續接下去說,「拳頭哥笑着說:『看吧,誰叫你們不聽老人言。』最後,我們終於放棄砍那棵樹,全組人向櫃樹鞠躬道歉。結果,三郎老爹的肚子居然就不痛了,很神奇吧!」

又一則神去村充滿日本民間故事色彩的逸事!白天的時候,和我一起在山上喫便當的人,傍晚在田裏向神明打招呼。神去村的這種習俗太虛幻了,老實說,我難以理解,但也引發了我的興趣和好奇心。

稻子收割後,稻草就留在農田裏,堆得高高的,風乾之後,以前的人會用來做草鞋、引火,或餵牛馬,或鋪在牛棚、馬廄裏。現在的稻草幾乎沒有實用價值,所以通常只能燒掉,但其實稻草的需求並沒有完全消失。

寧靜沉沉地壓在背上,我胡亂想着這些事,直紀似乎完全在想別的。

我的內心同時出現兩種想法,既覺得「慘了,直紀果然仍會注意清一哥」,又想到「沒錯,高中的語文參考教材上有一張宮澤賢治走在農田裏的照片,就是這樣的姿勢」。

因爲我得開着小貨車,跑遍村頭村尾,而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裏當然沒忘記帶上亮閃閃的駕照。我的開車技術足以讓全村哭泣(借用一下電影宣傳手法)!就連喜歡調皮搗蛋的猴子,也只能趴在地上爲我讓路!

即使車已駛過農田,我仍不時瞥向後照鏡,目送清一哥的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清一哥低着頭,一動也不動,隨即消失在彎道的盡頭。

「車子到家前逃走,是這麼不想看到人家嗎?」

與喜在中途跳車,照理說,我們也只能在家等到天亮,但與喜通常都會在家附近的神去河畔睡覺。至於爲什麼要睡在河邊,我就不知道這位醉鬼在想什麼了。美樹姐怒氣衝衝地說:

清一哥很少在我們面前提到家人,但仍可以感受到他很重視家庭。在山上工作的空當,他經常會撿起圓滾滾的橡實,磨得光滑透亮,或是採一些木通的果實帶回家。看到地上有雉雞的漂亮羽毛時,他也會開心地撿起來,插在工作服屁股後方的口袋裏,八成準備帶回去給山太或佑子姐。我不禁想象着他們一家三口欣賞着漂亮的羽毛,平靜互訴一天發生的事,把牙籤插進橡實,做成陀螺給山太玩的情景。太溫馨了。清一哥的家庭和與喜家不一樣,有一種寧靜和平的氣氛。

萬歲!直紀果然放棄清一哥,選擇我了!剛纔就說了,我不是這麼樂觀的男人,不能因一點小進展就欣喜若狂,我反而更加不安:「嗯?怎麼了怎麼了?她是不是想教訓我?」甚至擔心「承擔不起的好運恐怕預示着更大的不幸」。

「我不知道自己中暑了。」與喜坐了起來,摸着回到他身旁的阿鋸的頭,「當時,電視和報紙不像現在經常宣傳如何防止中暑。我在樹林裏拼命割草,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地震?腦袋裏才閃過這個念頭,就失去了意識。醒來時只看到一片藍天,原來我暈倒了。」

總之,與喜躺在被露水沾溼的河邊草叢中,以岩石爲枕,鼾聲如雷。夏天時,等於在喂蚊子;冬天的話,正常人早就凍死了,但與喜本來就不是正常人,所以一臉幸福地睡得很香甜。但在夜色中,不得不揹着與喜回家的我就慘了。不知道爲什麼,每次這樣的夜晚,就有很多星星在天上眨眼,似乎在守護沉睡的與喜。

「原來天底下真的有那麼神奇的事。」

不過,神去村所謂的「正常」規模,在祭典當天,一樣要在深夜去河裏淨身,還要登上神去山砍大樹。這次預定砍伐樹齡兩百年左右的慄樹。今年由中地區的小組負責伐倒,我所屬的神去地區中村清一組則是前哨。祭典當晚,我們要拿着錫杖,提着燈籠,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想到我們這組人必須成爲路標,走在漆黑的神去山、夜晚的神域,緊張和興奮同時襲來。

美樹姐的怒火達到頂點,幾乎一整晚都沒閤眼,繁奶奶也很受不了地仰天感嘆:「俺真希望一覺睡到永遠,再也不要醒來。」至於我,只好出門去找與喜。

「關於剛纔的事……」

她開了口。剛纔的什麼事?噢,她是在說田裏的神明。我很想勸她先別管神明瞭,聊聊我們生活裏的事好了。

目前爲止,我還沒見過這樣的樹木。神去村的林業從江戶時代就很發達,所以現在幾乎沒有完整的闊葉樹林。

我第一次踏進直紀家。她住的房子雖然老舊,但整理得很乾淨。玄關旁的廚房內放了一個漂亮的紅色小冰箱,六張榻榻米的大客廳放了一張小圓矮桌,通往屋內房間的木板門上,用圖釘貼了好幾張神去村的風景畫——可能是她班上的學生畫的,雖然畫得很幼稚,但充分表現出村莊的特色。

「嗯,我覺得他像一個人。」

「可能是之前植林時作爲界線樹留下的,結果越長越大,成了巨木。」

我咬着午餐的特大飯糰(美樹姐做的)說。雖然我不太相信櫃樹作祟這種事,但肚子痛的當事人此刻正坐在我旁邊喝茶,我也只能相信。這是那天我們在西山打枝,在半山腰午休時聽到的故事。

「呃……」我有點困惑地抓了抓臉,「清一哥是這種人?」

「哪種人?」

「就是迷信,或者說……」

「不是啦,不是啦!」直紀笑了起來,「他是個很追求合理性的人,搞不好連死後的世界或血型占卜也不信。」

「我一直不太懂。」我鼓起勇氣問道,「如果真像你說的,清一哥每次都抱着什麼心情參加儀式?神去村有很多習俗,在我看來都是迷信,或者是虛幻的世界,有時候我真的不能理解。你和我一樣,不是在這個村莊出生、長大的吧?你是怎麼看待河邊拉起注連繩之類的事?」

「這個嘛……」直紀雙手捧着茶杯,「山和樹其實跟人一樣,都是存在的事物。」

「就是所謂『自然的我』的意思嗎?」

「你在耍我嗎?」直紀面露慍色,「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呢……就好像在路上遇到熟人,不是會打招呼嗎?就算之前發生過不愉快的事而心裏不舒服,或不太喜歡對方,仍然會打招呼吧?」

「對啊!」

「通常只要打聲招呼,就可以改善人際關係,心情也會跟着好起來。在神去村,打招呼的對象廣泛,就好像早上時會說『早安』一樣,會在某個固定時間,對不同的神明打招呼,差不多就是這樣。」

嗯,我還是不太懂,大概是「禮多人不怪(即使對方是神明)」的意思吧!我只好這麼說服自己。

「況且,」直紀繼續說道,「清一哥是東家。」

「因爲他是村莊的頭兒,所以要守護這些習俗嗎?」

「對,因爲他很有責任感。」

我從直紀的表情中發現,她就是欣賞清一哥這一點。責任感……我這個人向來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責任感」這三個字離我很遙遠,要如何培養責任感呢?!

「清一哥在高中時就當了東家。」直紀深有感慨地說,「他可是有所覺悟的,心情和你我不一樣。」

「什麼?」

我忍不住反問。高中生就當東家也未免太早了吧?神去村的東家必須掌管中村林業株式會社,養護一大片山林,村民也都對他另眼相看。清一哥到底是怎樣的超級高中生?

「因爲清一哥的父親在他讀高中時死了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嗎?」直紀似乎很驚訝,「不光是清一哥,你寄宿的與喜家不是也沒有父母嗎?」

墓園坐落在神去河河畔的山谷,雖然陽光燦爛,但風很大,可以看到對面的神去山。

「傻瓜,你和惠理屬於不同類型,但你的長相完全擊中我的好球帶!」

總共有十六人死於二十年前的五月六日。

「怎麼可能呢哪。」

我走出家門。

清一哥家的墳墓位於最深處,似乎把土葬時代的墓碑也移了過來。在擦得很亮的長方形花崗石旁,還有幾個長了青苔的小墳墓。據說清一哥的祖先是蛇神長彥和人類所生的孩子。

目的地當然是墓園。

雖然是大白天,但我就像在黑夜迷路的小孩,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墓園裏。從神去山吹來的山風呼呼地響,把我的頭髮吹得更亂了。

「死相啦!」

我想知道與喜和清一哥父母的事,但即便用眼神懇求,直紀仍不理我。「謝謝招待。」

「我多嘴了,」直紀喝完了紅茶,「天色晚了,你該回家了。」

「我出去走走。」

「早上一邊和媽媽在客廳看電視,一邊記賬。」

「清一在幹嗎?」

「他們的感情真好啊!」

我用力深呼吸,努力讓心情平靜,從墓園頭走到墓園尾,看了所有墓碑的側面。

接着,我又找到與喜家的墓,墓碑的側面同樣刻着他父母的戒名。因爲我看過與喜家放在神桌上的遺照,所以親眼看到墓時仍有點傷感,但還是不知道該有什麼感想,只能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裏。風漸漸帶走了我的體溫,我忍不住發抖。

我對着花崗石的墓碑合掌祭拜,看着刻在側面上的清一哥父母的戒名。因爲從來沒見過他們,所以並沒有特別的感受。

可不嘛。在這個深山的村莊裏,遇到很多以前在橫濱從來沒看過、沒聽過的事,再加上經常舉辦各種怪里怪氣的祭典,害我不由得心生奇怪的想法。

並不是戒名的問題,而是死亡日期。與喜的父母竟然在同一天去世。夫妻因爲生病同一天死亡的概率應該很低纔對吧?難道是什麼意外?

這一刻我再次意識到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和朋友的往來總是僅止於及時行樂,從來不曾爲了和對方一起走下去而分享些什麼。因此,眼前這種緊要關頭,不知道該怎麼和重要的人接觸,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我回想起夕陽下清一哥站在田裏的身影,那個身影似乎揹負着極大的悲傷和孤寂,但他仍堅定地站着,定睛看向肉眼看不到的某個東西,豎耳傾聽聽不到的聲音,靜靜地低着頭。

直紀在關門之後,小聲地說:

這是怎麼回事?

消耗不少體力後,終於等到十點的點心時間,一起喫繁奶奶準備的芝麻仙貝。

我必須瞭解清楚。既然要繼續住在神去村,除了好的一面、虛幻的一面,也要弄清楚村民曾經經歷的悲傷和痛苦(如果有的話)。

與喜終於可以稍作休息,轉頭問山太。

隔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山上工作。

我纔不想聽他們打情罵俏,和這對夫妻在一起,根本是疲勞轟炸。

美樹姐紅着臉回應的同時,伸手托住正在打瞌睡的繁奶奶的額頭——繁奶奶差一點就撞到矮桌了。

有嗎?夫妻一起看電視根本談不上感情好,只是度過假日的一種方式而已吧!搞不好是因爲與喜和美樹姐之間隨時面臨開戰的危機,所以對感情好的判斷標準很低。

即使這樣,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各位讀者啊,請給我勇氣!別怪我囉唆,我知道根本沒半個讀者,而且我人不如名,完全沒有勇氣這種東西。我知道,我很清楚。

欸,我這是怎麼了?

我道謝後,很不甘願地起身。

「你的判斷力纔有問題。這種用腦髓都會融化的聲音說『啊?我不懂啦!』的女生,到底哪裏可愛呢哪?我覺得她太有心機了,況且,她是主持人,當別人問到她時,怎麼可以說『我不懂啦!』這種話。」

直紀送我到玄關,當我跨過門檻離開時,聽到拉門冷冰冰地在我身後關上了。

聽說在神去村出生也死在神去村的人,靈魂都會回到神去山的另一頭。

「哪有,她這種直率很可愛啊,長得也像不靈光的狐狸,很討人喜歡。」

繁奶奶把仙貝放在茶裏泡軟之後才放進嘴裏。

從與喜家走路去神去村的墓園要十五分鐘,路上一側是鬱郁蒼蒼的山,另一側的下方是神去河。我一邊走,一邊想着「這一帶的杉樹差不多該找時間修剪一下了」「流速真快啊……啊,有一條銀色的魚跳起來」。一開始我還被冷風吹得縮起脖子來,但很快就適應了。

「真對不起啊,我長得不像狐狸。」

我走在一排排墓碑之間,頭髮被風吹亂了。每塊墓碑都相同大小、相同高度,也許是因爲村子不大,大家都努力避免標新立異。

我突然感到哪裏不對勁,怎麼回事?我再度仔細讀戒名。

「爸爸說,他中午要去津買東西,還說要帶我去書店,我要回家了。」山太宣佈後又說,「繁奶奶,謝謝你的仙貝。勇哥,我改天再來找你。」

「惠理明明很可愛,你的眼光有問題。」

一想到這裏,我急忙走回清一哥家的墳墓,清一哥的父母也和與喜的父母在同一天去世。

美樹姐去屋後叫與喜,與喜正像魔鬼般揮着斧頭劈一大堆木柴。今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所以要提早劈柴做準備。照理說,他消耗的體力應該比我和山太多,但他和往常一樣精神抖擻,脫下滿是汗水的上衣,肌肉飽滿的身上冒着熱氣。與喜胡亂換了衣服後,一口氣咬了三塊芝麻仙貝。那些仙貝很硬……

繁奶奶坐在矮桌前打起盹兒來,與喜也打開電視,可能想學清一哥吧,但看了不到五分鐘,就因爲資訊節目的女主持人和美樹姐爭執起來。

「如果你真的在意,就去墓園看看吧!」

不一會兒,墓園出現在前方。我從大路走進並不大的墓園。

他慎重的語氣好像在說「我要回家了,你不要難過喲」。雖然我差一點撲哧笑出來,但還是努力做出「太遺憾了」的表情對他說:「好,改天再來玩。」

但是,要在什麼時候問?怎樣的場合下才能開口問呢?

悠然慢活的哪啊哪啊神去村,綠山環繞、河流清澈的神去村。樹上鳥啼聲不斷,野獸在林間疾走的聲音時可聽聞,魚兒的魚鱗在水中反射着陽光。在處處充滿生命氣息的神去村,到底曾經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與喜和清一哥該不會都是神去的神明的私生子?」

我突然害怕起來。同年、同月、同日內,一個村莊死了十六個人,這絕對非比尋常。

鋪着白色碎石的地面掃得很乾淨,幾乎每一座墓前都放着白花八角樹綠油油的樹枝。

原來清一哥的父母這麼早就離開人世了。我發現村莊裏很少有與喜父母那個年紀的人,其中似乎有什麼原因。

上午山太來家裏玩,在六張榻榻米大的臥房玩游泳遊戲。他一下子從堆在角落裏摺好的被子上跳下來,接着趴在榻榻米上,手腳動來動去,假裝游泳。只要找對角度,榻榻米上也很滑,山太興奮地笑個不停。累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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