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 戀愛Q事
《哪啊哪啊~ 神去村 夜話》 · 三浦紫苑 · 1.2萬 字
時序進入十月,已經可以感受到冬天的腳步近了,大家好嗎?(請用安東尼奧·豬木的語氣讀這一句0;11;,謝謝。)
今晚有一則好消息,一則壞消息,大家想先聽哪一則?
你們不覺得這種問題很令人火大嗎?有點像聯誼時「你幾歲?」「呃,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幾歲?」之類的白癡對話。根本沒必要問年紀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而且還對無關緊要的問題裝模作樣地回答,實在太虛僞了。
可能我對「聯誼時的年齡問答」反應過頭了,因爲我喜歡直紀。直紀比我大四歲還是五歲,賺的錢也比我多,我難免有點自卑。
住在神去村,聯誼就像外層空間的事那麼遙遠。村裏除了直紀和我,根本沒有其他未婚的年輕人,即使想聯誼,參加者也只有直紀和我,這算哪門子的聯誼啊?回想起來,我最後一次參加聯誼是高三那一年的冬天……遠離塵世已經兩年,太痛苦了,褲襠裏的寶貝快爆炸了,話說回來,在這裏寫這件事有啥用啊!
先別管聯誼了,反正那是外層空間的事。「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幾歲?」的調情(算嗎?)也擺一邊,趕快言歸正傳。我要用自己的步調,說真正想說的話!因爲,這無關聯誼,是我獨自在電腦前寫的文章……而空虛感快衝破我的胸膛了!
冷靜,冷靜!先說好消息:二十歲的平野勇氣終於考到駕照了!有請得獎人上臺,大家鼓掌歡迎!
我考的不是叉車或船舶的駕照,而是普通小客車(手動擋)的駕照。以後想去哪裏就可以去哪裏,還可以邀直紀去兜風。只是我沒車,得向與喜借。
「直紀,讓你久等了,抱歉,這是與喜的愛車。來,你坐副駕駛座吧,請上車。」約會時借別人的車子(而且還是小貨車)接送,這種男人會不會太遜了?我知道直紀不太在意這種事,但我就是無法不在意。明知道在意這個很無聊,但我「年紀比她小,賺的錢又少,連在神去村生活不可或缺的車子也買不起」,她一定認爲我很靠不住。
我就是會爲這種事鑽牛角尖的小男人,雖然一度下了決心……(我究竟下了什麼決心?請繼續看下去。)我要人如其名,鼓起勇氣,正大光明地去邀直紀約會!
——說到哪裏了?對了,直紀說我「小」,我快崩潰了。不,我還沒讓她看我的「小勇氣」,那裏應該是正常尺寸。哎呀,還是我總爲了男人的尊嚴打腫臉充胖子,所以顯得「小」家子氣?天哪!我該怎麼辦啊?我變成迷你男了,叫起來好拗口……那換個名字,迷你居士?迷你雞?喂喂喂,這一點都不好笑。
算了,就說壞消息吧!可能有人從剛纔的內容中嗅出端倪,對,我和直紀吵架了!
與喜家在神去地區,走到位於中地區的直紀家大約四十分鐘,但是,我太想見她,真的走路去找她了。那是一個星期前的事,那時候我還沒考到駕照。
雖然我也可以拜託與喜開小貨車載我去直紀家,或打電話給直紀,問她要不要來與喜家玩,但我覺得親自去看她,可以讓她感受到我的真心!而且,我也不希望與喜拿這件事消遣我。
那天收工下山後,回到與喜家差不多傍晚五點了。神去村在深山裏,天黑得早,四周已經有點暗了。平時都是六點半喫晚餐,我假裝去散步,跟與喜報備一聲,說晚飯之前會回家。
途經小橋,沿着神去河往下游走。與喜肯定一臉懷疑地看着我的背影,我故意不回頭看他。
穿越神去地區後,到中地區之前,沿途都沒有住戶。右側傳來河流的潺潺水聲,山在左側,杉樹遮住了頭頂上的天空。
說句實話,我心裏很毛。神去村村民並不會在天黑以後出門,車子也很少經過(除了村民,外人沒必要走這種深山裏的路)。沿途沒有路燈,伸手不見五指,誰知道山上什麼時候會衝下來一隻兇猛的野豬,或是不小心一腳踩空,掉進河裏去。天那麼黑,走在路上真的心驚膽戰。
單程要走四十分鐘,爲了趕在晚餐前回家,即使見到直紀也只有十分鐘可以聊天。我決定豁出去了。直紀如果知道我一路走去她家,搞不好會認真考慮,答應讓我當她男朋友。超有心機吧?
讓我解釋一下。這一陣子因爲忙着去駕校學開車,已經很久沒見到直紀了。
繁奶奶坐在矮桌對面,手捧着茶杯盯着我,就是人家說的「簡直要把別人臉上看出一個洞」的那種「看」法。
如果他們在這裏親吻,我當場就拿出菜刀切腹抗議!
這時,傳來汽車的引擎聲,一輛車子在直紀家門前停了下來。難道是直紀買菜回來了?但她應該只有摩托車纔對……
「直紀嗎?怎麼了?你剛纔叫那麼大聲。」
聽到直紀的邀約,我立刻心花怒放,但我不想被她看穿,故意露出不悅的表情說:
我避開與喜的視線,走向瓦斯爐。美樹姐從飯廳走來玄關說:
「等你考到駕照,再帶我去兜風哪!」
美樹姐要去買菜,我搭她的便車去久居的駕校。
直紀用鼻子「哼」了一聲,徑直走進屋子裏。「回去的路上小心,晚安。」
終於來到柏油路上時,美樹姐問我。
總之,我沒辦法證明,也無法向她保證,所以只能儘可能多找機會和她見面,否則直紀會更加不安,永遠都不會接受我了。
我在心裏咒罵着,突然發現自己好像被與喜的壞毛病影響了。直紀居然還對着駛遠的車子鞠躬,她不是點頭哈腰,而是挺直了背,看起來很慎重。
我和直紀吵架(其實只是她笑我「小」而已)後,心情十分沮喪,一到家立刻被與喜、美樹姐和繁奶奶看出來了,搞不好連阿鋸也察覺了。我趕不及在開飯前回來,七點多踏進家門時,正在庭院的阿鋸擔心地嗅聞我的腳。
問題是我要怎麼去駕校?因爲神去村位於深山裏,距離地方線電車終點站要一個小時車程,和駕校的接駁車行駛路線更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你要我說嗎?要我告訴你爲什麼特地走來這裏嗎?」
「你在喫醋嗎?」
我明知急不得,但一開口還是忍不住盛氣凌人。直紀把手放在玄關的拉門上,微微側着身體,看起來手足無措,爲難地垂下視線。
直紀住在大神社旁,那是她外公、外婆留下來的老房子,她稍微整理之後,目前獨自居住。
「好。」
「是啊!」
直紀打開玄關的門,納悶地問:
所以,我決定走路到中地區,告訴她「我就要考到駕照了」。至於真相,是因爲我太久沒有見到她,自己快受不了了。
「啊!」
秋天,林務工作告一段落後,我又回駕校上課,開始練習道路駕駛。由於我駕駛技術還不熟練,一下子直接在馬路上練習,讓我壓力超大,很耗體力。爲了準備筆試,同時苦讀講義,也就是說,在本業的林務工作以外,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所以一直沒見到直紀。
「沒事,阿姨,對不起。」
我很不甘心,火大得不得了,語氣從冷淡降到冰點以下。
直紀對着駕駛座道謝,從車內的輪廓判斷,對方應該是個男人。緊急事件,緊急事件。我把脖子伸得像長頸鹿一樣長,站在石級上探頭望去,想看清楚對方到底是方還是圓。可惡!今晚只有細細的一條彎月。雖然光線太黑看不清楚,但那男人感覺不到三十歲。
我在六月中旬報名了駕校。梅雨季節時天氣不穩定,我們就常常休息,所以比較有空,清一哥建議我「不如趁這個機會去考駕照」。
「勇氣,你坐吧!我這就幫你把味噌湯和菜加熱。老公,你剪完指甲就去燒洗澡水。」
「沒事。」
「你又不是跟蹤狂,事先不打一聲招呼就來這裏埋伏,被你嚇得都折壽了。」
「反正我要去久居買菜,可以順便接送。」
「謝謝。」
考取臨時駕照之前的一切都很順利,接着進入了夏天,是林務工作的繁忙季節,我只好暫時中斷駕校的課程。
「對不起,讓你特地繞過來。」
「對不起。」我說,「我正在駕校學開車,很快就可以考到駕照了。」
男人抬頭對直紀說了什麼,直紀微微斜傾笑了出來。
直紀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帥氣」的女生,我看着她出神,直到聽見走上石級的她驚叫:
「這種時候幹嗎笑啊!」
正爲這件事煩惱時,美樹姐主動表示願意接送我。美樹姐有一輛紅色小客車,平時都停在村莊集會所的空地上。
我無法消除直紀的疑慮。如果問是不是因爲沒有其他女生,所以才向她表白,我也只能回答「是這樣嗎?」。如果在女生較多的大都市遇見直紀,我的確有可能不會喜歡她,但又覺得直紀與衆不同。自從喜歡直紀之後,我沒有把她和其他女生比較過,所以對於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
「我哪有不願正面回應呢哪。」
於是,直紀就說我「小」。
「回去?對了,你怎麼來的?不是與喜載你來的嗎?」
「沒有,你想太多了。」
「要路考了,你會緊張嗎?」
「我已經把心意告訴你了,你不願正面回應就算了,剛纔那個男人又是怎麼回事?」
繁奶奶說完,張開沒有牙齒的嘴笑了起來。美樹姐爲我送來晚餐,我喫晚餐時,繁奶奶一直笑眯眯的,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啊!」她的叫聲也嚇了我一跳,跳起了大概三十釐米。
「搞什麼,原來是你。」直紀雙手放在胸前,調勻了自己的呼吸,「你怎麼會在這裏?差點把我嚇死。」
「我沒有像他那麼好的車。」
我直起身體,站在石級上悄悄張望,發現直紀從一輛白色轎車(我對汽車和摩托的廠牌不熟)的副駕駛座下來。
她說得太直接了。我突然感到難爲情,無力地垂下原本搭在門上的手。
我低聲嘀咕,直紀抬頭看着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於是,我每次都搭美樹姐的便車去久居鎮上的汽車駕校。從村裏出發,車程將近一個小時。有時候無法順利預約到教練,加上我得去山上工作,就得費很大功夫才能擠出時間上課。
「對不起,你不用說了,因爲我終於知道了。」直紀彎下身體大笑起來,「你想見我,是不是?」
聽到我誠心道歉,與喜驚訝地抬起頭。
直紀終於抬起頭,淡淡的月光剛好照在她臉上,太美了。
「走來?!」直紀似乎很驚訝,「就爲了告訴我,你快拿到駕照了?」
我又走近兩步——剛纔退後兩步的距離,把手放在直紀臉旁的拉門上,身體擋住月光,在直紀身上形成陰影。
在神去小學當老師的直紀是二年級的班主任,我想她應該已經到家了。直紀的愛車果然停在屋前空地的角落,那是一輛川崎摩托車。我瞥了摩托車一眼,走上幾級石級,站在她家門口,深呼吸後,努力使心情平靜下來。
「是嗎?太好了。」
我向來討厭也不太適應學校這種地方,但每天到駕校學開車很好玩。雖然也會遇到討厭的教練,但在去程和回程的車上跟美樹姐聊天、唱歌,真是超解壓。我也幫美樹姐提東西,在超市買菜,再把食材搬上車。我在駕校練車時,美樹姐就去圖書館看書,或在咖啡店喝咖啡等我。
至於何時會動放棄林務工作的心思,搞不好永遠不會有這麼一天,這件事只有神去的神明才知道了。反正我希望可以繼續留在神去村,在神去的山上工作。
「沒事就好,晚安。」
我終於按捺不住,極不自在地轉頭看她。
我的薪水幾乎沒怎麼花過,因爲喫住都在與喜家(我付了一點伙食費),村子裏沒有賣年輕人行頭的服飾店,中村林業株式會社也提供工具和工作服。於是,我聽從清一哥的建議,去駕校報名上課,況且,總不能一直麻煩與喜接送。我向清一哥預支一部分薪水湊足學費。
「你找我有事嗎?」
「剛纔那是我的同事,今天一起去川中小學研習,順道送我回來。」
與喜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去屋後拿木柴,我覺得給美樹姐添了麻煩很不好意思,乖乖地走去飯廳。
我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直紀害怕似的抖了一下肩膀,我很自然地後退一步,和她保持距離。
「我不知你怎了,很心涼喲(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你看起來很沮喪喲)!」
「晚安。」
下定決心後,我把脖子伸得更長,幾乎準備要去找那個男人理論了。或許是我在黑暗中發功奏了效,男人終於準備開車走了。還輕按喇叭打什麼招呼啊!現在是晚上,搞清楚沒有?你這個豬頭,別在那裏耍帥了,趕快乖乖滾蛋吧!
她關上拉門,結束了這場「翻山越嶺來看你」。在垂頭喪氣走回家的四十分鐘的路上,「小」一直在我腦海裏打轉,回想自己不稱的言行,我羞愧不已,臉漲得比居酒屋的燈籠還紅,都可以照亮夜路了。
「嗯,對不起。」
「沒有,我走來的。」
「……幹嗎?」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嗎?也對,好像真的不行,我們還不是男女朋友。
工作結束下山後,我沒有洗澡,衣服也沒有換就去找直紀了。直紀會覺得我很臭嗎?希望不會。
第二天,我提前收工,中午過後獨自下了山。美樹姐的紅色小車停在林道上等我。
她不怎麼相信我是真心的,她認爲是因爲村裏沒有其他年輕女生,我只能喫她這個窩邊草,纔會向她表白。而且,她似乎還不確定我喫得了林務工作的苦,恐怕很快就會逃回都市。
我打了一聲招呼後,推開拉門(村裏沒有人鎖門)。
我沒好氣地回答,直紀用手指擦着笑出來的眼淚。
美樹姐握着方向盤,車子在鋪了碎石的林道上奔馳。小車開這條路很辛苦,上下震動得很厲害,感覺好像碎石直接打在屁股上,就連說話都會不小心咬到舌頭,所以我們暫時沒有聊天。
沒有預料到眼前的情況,我失望地關上了門,靠在玄關旁的牆上。月亮掛在杉樹梢。難道連直紀一面都沒見到,就要再走四十分鐘的夜路回家嗎?
「對。」
直紀這種令人絕望的遲鈍是怎麼回事啊?虧她是個美女,也是很受學生歡迎的老師,戀愛方面的智商會不會太低了?
「啊?所以,你答應和我交往嗎?難道我們已經在交往了?」
不過,我猜想直紀並不只是這個原因才遲遲不答應。
「你真是小家子氣呀,喫醋還有點可愛,但自卑就太讓人看不下去了。其實車子只要能跑就好啦!」
「什麼叫我怎麼會在這裏?哪有人這樣問的!」我有點火大,沒好氣地回答。
男人在空地上利落地掉了頭(我在駕校練習路邊停車時,還要數桅杆才能停進去),打開駕駛座的窗戶向直紀招了招手,正準備目送他離開的直紀走到駕駛座旁。
「有人在家嗎?」
隔壁鄰居的廚房窗戶打開了,一箇中年婦女擔心地問:
這種觀望的猜忌很可愛,我喜歡。
這樣可不行,我深切地進行了反省。我和直紀還沒有交往,雖然我已表白過,但直紀還在猶豫。直紀喜歡清一哥,但清一哥是她的姐夫,就是所謂的愛上有婦之夫。
「勇氣,工作辛苦了。」
屋裏一片漆黑,鴉雀無聲。
「我哪有埋伏?我來找你,你不在家啊!」
「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雖然有點依依不捨,但我又後退一步,「我回去了。」
「你去哪裏散步了?」與喜坐在玄關處的長椅上,剪着腳指甲,「我們先喫了。」
直紀抓着我的手臂,拉到家門口,那裏剛好是鄰居家看不到的死角。這裏的敦親睦鄰防盜保全措施很嚴密,雖然是鄉下地方的優點,但這樣根本沒辦法和喜歡的女生幽會。
「但你們看起來很親密啊!」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上走路感覺比白天更花時間,雖然通往中地區的路只有一條,但沿途還是忍不住擔心:「不會是走進林道,在山裏迷路了吧!」我嚇得心跳加速。好不容易走到國道(晚上只有狐狸會經過)的路口,看到中地區的燈光出現在前方時,真的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不會。」
「學到現在都很順利吧?」
「對,我已經向清一哥預支薪水了,如果被迫加課,我能拿到的薪水又要變少了。」
「你真厲害!」美樹姐語帶佩服地說,「我考臨時駕照時,第二次才通過。平時的技術課也有幾次沒過關,結果多付了三堂課的錢。」
雖然美樹姐這麼說,但她開車很穩。她踩剎車時很輕,轉彎時小心謹慎,很難想象醋罈子開車可以這麼安全而穩當。
「對了,勇氣,你昨天去找直紀了?」
「果然被發現了。」
「嗯,大家都看出來了。昨晚我老公還很擔心你,說『勇氣是不是被直紀甩了?』,叫我不經意地向你打聽一下。」
美樹姐,你根本是直接問,哪有不經意啊!沒想到讓與喜擔心了,我想起今天在山上時,他在我面前很不自在,對我特別客氣。回想起與喜上午的態度,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能說是吵架……因爲我太不成熟了,又莽撞又自卑,讓直紀受不了。」
「你不必沮喪呢哪。」美樹姐很開心地說,「直紀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子,只是說話比較直,你不可以退縮,要堅持下去。」
「是嗎?」
「對啊,女人都很清楚,男人永遠都長不大,如果無法看清這事實,根本沒辦法和男人交往。」
從美樹姐也就是與喜的太太口中聽到這句話,太有說服力了。
美樹姐的小車沿着蜿蜒的山路而下,離開了神去村。神去河的河面變寬,兩岸都是剛收割完的稻田。
遇到第一個紅燈停下時(神去村內完全沒有紅綠燈),我從副駕駛座旁的窗戶看出去,茶褐色的田裏到處都是麻雀。
「美樹姐,你和與喜從小就認識,交往和結婚前,你都沒有任何猶豫嗎?」
這種時候,還是得請教一下過來人,擬定作戰方案,重新出擊。
「倒是沒有猶豫呢哪。」
「但他不是定不下來嗎?」
「但你們是因爲那一次就開始交往了吧?」
「與喜第一個對象,是一個從外地回到下地區的女人。當時她三十歲左右吧,長得還算漂亮,又很騷,但帶剛上初中的男生回家,也未免太那個了吧?」
「清一哥呢?」
美樹姐輕輕笑了起來。
「你又說這些……」
「這根本是恐嚇嘛!」
「人家纔不像你,清白得很。況且,如果要讓父母放心,最好的方法就是你把人家娶回家。」
喂!幹嗎吊我胃口,這樣我根本沒心思考駕照啊!
「幹嗎這樣!」
「你通過了嗎?恭喜啊!」
「嗯……」
「對啊!與喜卻樂不可支地加入犯罪行列。」
「傻瓜,即使這樣,也不需要到處找人做呢哪。和自己喜歡的男人做就好哪!」
與喜是她的初戀,她的眼中只有與喜,然後和與喜結了婚,簡直就是爲與喜而活,難怪與喜去酒店玩,她會打翻醋罈子,變成嫉妒鬼。
「對,對。」美樹姐羞紅了臉,「是因爲賞櫻大會。」
「你有什麼資格說人家?而且,你怎麼知道人家和別人交往?」
「勇氣,你想得太單純了。別看與喜那樣,他很嚮往家庭生活。他的理想是隨便找個女人湊合一下結婚,家庭和和樂樂,在外面又可以隨心所欲地拈花惹草。」
「與喜每次來店裏,」美樹姐恢復了開朗的語氣,「就揹着大人們,偷偷把店裏的糖果塞進嘴裏,或是翻人家的裙子。」
「結果,你們真的做了嗎?」
「賞櫻大會那次已成定局,是人家逼他表態的,『要不要做,現在馬上就決定』。」
「我和與喜一起工作,明明很累人啊!」
美樹姐露出沉痛的表情:「與喜不太願意提起他父母,因爲是令人傷心的往事,我想,你以後有機會知道的。」
「人家當然不可能輕易放棄,與喜去松阪讀住宿高中時,我也去了松阪。」
她自己提起的話題,卻害羞起來。而且,她之前的第一人稱都用「我」,現在變成了「人家」。
「這根本是跟蹤狂嘛!」
「傻瓜,我是說整體啦!」
看來美樹姐喜歡的是那種看似可以徒手掐死野豬,抓起雜草就往嘴裏塞的野性男人。既然看對了眼,旁人也沒什麼好說的。我這麼告訴自己,繼續聽美樹姐說下去。
「是啊!」美樹姐露出微笑說道,「但除了與喜,我沒有其他喜歡的人,我拿自己也沒辦法。」
「嗯,是啊!」
「勇氣啊,」美樹姐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有人一次就滿足的嗎?如果一次也沒做,那也就罷了,和自己喜歡的人發生關係之後,正常人不是還想有第二次嗎?」
美樹姐說,她越來越喜歡與喜,喜歡到連自己都感到害怕,她覺得應該稍微瞭解一下其他男人,於是就試着和班上的男同學交往。
美樹姐略帶羞澀地問,似乎很希望說給我聽。
是這樣嗎?清一哥明明氣質出衆,也很有智慧,又溫柔體貼,比與喜好太多了。還有,清一哥家裏超有錢。
美樹姐握着方向盤,挪了挪身體坐直。
美樹姐把車子停在駕校門口。「回家的路上再告訴你後續哪,路考加油哪。」
「嗯。」美樹姐露出有點難過的表情,「但是,這也沒法子,因爲他很怕孤單。」
嗯?有那麼多女生喜歡野性男人嗎?……在我對自己越來越沒自信之際,美樹姐已經打翻了醋罈子。
美樹姐方向盤一轉,靈巧地超越了一輛行駛在縣道上的中型貨車。拜託你,保持冷靜……
我記得巖叔曾經說:「與喜在賞花的時候,把美樹按倒在樹叢裏……」聽說與喜當時是高中生,那時候畢業了嗎?但不管怎麼說,美樹姐還是高中生吧,與喜根本犯了和未成年少女性交罪啊!
「你想聽與喜和我爲什麼會在一起嗎?」
「與喜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吧?」
「與喜離開松阪後,人家急死了。因爲他回村莊後,可能有人會安排他相親,也會有女人去勾引他,一旦他結婚就完蛋了。」
「怎麼可能討厭你?我從童家時就認識你,根本沒辦法把你當成那種對象哪!」
「美樹姐,你不必自責啊!我從來沒有聽與喜說他想要小孩,況且,你們還年輕,一定可以的。」
太猛了!我坐在副駕駛座上忍不住笑了起來。
美樹姐開車來接我時,我笑着向她揮手。
與喜高中畢業後回到神去村,在中村林業株式會社上班,至今爲止,和清一哥一起走遍了神去的山。
我抱着雙臂思考起來。
「你們高中也讀同一所學校?」
「怎麼可能!與喜讀的是放牛高中,你別看人家這樣,人家的功課很好,讀的是松阪高中。」美樹姐很神氣地說。
「爲什麼不行?你討厭人家?」
「清一哥比人家年長好幾歲,而且是未來的東家,總覺得難以親近。」
我的不祥預感成真了。美樹姐說:
清一家的後山有一棵名爲神去櫻的大櫻花樹,神去村的村民每年都會在櫻花樹下舉行盛大的賞櫻大會。我去年也參加了,村民們把酒言歡、又唱又跳,好不熱鬧。
「想聽啊!」我回答。
這種獸行居然成爲他們交往的契機?
「怎麼可能?」
「是啊,多虧了你來神去村幫忙。」美樹姐笑了起來,「人家也覺得只有人家才配得上他,無論性格、想法和之前經歷過的事,沒有人比人家更清楚了,只不過……」美樹姐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結婚多年,我們還是沒有孩子,總覺得很對不起與喜。」
那個粗人與喜竟然會說「我只要有你就夠了」這種甜言蜜語……看來他和美樹姐單獨相處時,一定時不時把愛掛在嘴上。正因爲平時就常常用直球攻擊,所以晚上恩愛的頻率也很高吧!
「呃,你還沒說你們怎麼會交往的。」
「原來他從小就這麼壞。」
「與喜並沒有覺得你是湊合的女人。」我慌忙說道,「他最近都沒有去玩。」
「村裏所有人都知道人家喜歡與喜,不過人家從來沒有說過這些事。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真傷腦筋。」
我突然意識到也從沒見過清一哥的父母。這是怎麼回事?與喜和清一哥的父母應該和美樹姐的父母同輩,比巖叔稍微年長,神去村似乎很少有那個年紀的人。
我完全不提自己之前的行爲,忍不住嗆她。
美樹姐的車子已經來到久居町,駕校的建築物就在前方。
我忍不住看向美樹姐。綠燈亮了,美樹姐一臉認真,輕輕踩了油門。
「那是因爲你是男人,與喜很懂得取悅女人,討女人的歡心。」
美樹姐在舉行賞櫻大會的那個週末回到村莊。賞櫻大會上,與喜主動找當時還是高中生的美樹姐說話。
「與喜以爲只要和人家上一次牀,人家就會罷休。神去村就這麼大,又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只要他不承諾,搞不好人家會慢慢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男人身上。」
「好爛啊!」
「怎麼不可能!即使你只把人家當成青梅竹馬也沒關係,但如果你不希望人家一步錯、步步錯,從此萬劫不復,現在馬上決定,要不要和我做?」
「纔不是呢,是因爲愛而情不自禁。如果不這麼做,與喜早就忘了人家。」
「這根本是犯罪。」
「因爲人家不想一輩子都當處女。」
「而且很快就會被黑道盯上,不知道會被賣到哪裏去。」
「是啊……曾經有一陣子我們一起去醫院,但醫院太遠了,人家的治療很辛苦,最後與喜就說:『不必這麼痛苦,別治了。』還說:『會生就會生,反正我只要有你就夠了。』」
「沒有,那次之後,與喜就沒再碰人家。即使回家遇到了,他的態度也很冷淡,人家好難過。」
她是說牀上的事?我忍不住偷瞄了美樹姐一眼,她似乎猜透我在動歪腦筋,立刻澄清說:
「除了你,沒有其他喜歡的人了,別人要喜歡人家,人家也很傷腦筋。所以,如果你不和人家做,人家就去到處找人做。」
「是啊,很少聽到有人做了一次之後,就沒下文的。一旦跨過最初的門檻,之後的標準就會降低,很容易變成『算了,和這個人繼續攪和下去』。」這時,我猛然驚覺,「美樹姐,你該不會和與喜做了之後,降低了標準,整天和男人鬼混吧?」
原來美樹姐從懂事的時候開始,就喜歡住在附近的與喜。這算是情史嗎……
真是個粗魯的故事,與喜根本沒花一毛本錢,就博得美樹姐的歡心。
這對夫妻也太直接了吧!事情的來龍去脈是這樣的。
我的駕駛技術可不是吹的,即使美樹姐吊我胃口,我的路考也照樣一次過關。
「當時神去地區就沒什麼小孩,所以,與喜既是玩伴,也像大哥。當然,人家一開始就把他當異性看待。」
「松阪有很多我的小弟,即使我現在不在,也可以聽到消息。總之,你別做一些會讓你父母擔心的事呢哪。」
我快被這對夫妻愛的閃光彈閃瞎了,趕緊抓了抓臉。
「我覺得他像是那種希望一直不結婚,可以花心一輩子的人。」
「別這麼說嘛,說給我聽。」我推了她一把,美樹姐終於娓娓道來。
「那你就少囉唆,之前說過很多次了,人家眼中只有你。如果你還不願意,那也沒法子。回松阪之後,人家要到處找人做!」
我之前讀的也是放牛高中,所以坐在副駕駛座上很不自在。美樹姐也讀了大學,在嫁給與喜之前,一直都在津工作。
「與喜無論在小學和中學時,都有很多女生追他,即使人家一次次說喜歡他,他都一笑置之。」
「嗯,但其實他心地很善良。只要有其他男生欺負我,他就會去揍他們,偶爾會去摘花或抓澤蟹送我。」
「與喜高中時仍然很花,每次看到他,身旁就換了一個女生。人家在校門口等他,他每次都嚇到。」
「人家的孃家不是在橋頭開中村屋(村民口中的百貨店)嘛,父親在郵局上班,認識村裏所有的人。與喜小時候也常來店裏玩,童家(年幼)的時候,他爸媽經常牽着他來店裏。」
繁奶奶稱自己時會說「俺」,美樹姐說「人家」,但她們似乎覺得這種自稱太隨便、太老派(我搞不清楚其中的語感),所以對我說話時都會特地改成「我」。與喜是這麼說的:「因爲你都說東京話,所以她們在你面前裝模作樣。」(正確地說,我在橫濱出生,在橫濱長大,說的是橫濱話。)如果我會說神去話,她們就不必特地爲我費心,但話說回來,神去話也太難了。人果然很難擺脫從小說到大的母語。
「呵呵……你說呢?」
聽美樹姐說,與喜比她大兩歲,兩個人都讀神去小學和神去中學。
「但是,完全不行。接吻還勉強可以,就是沒辦法發展到下一步。滿腦子都是:和與喜在一起應該更開心。」
原來美樹姐想要生孩子。聽到意想不到的真心話,我有點慌了神。
「怎麼說這種話?真是的……」
會嗎?我覺得與喜現在也動不動就在意美樹姐,當然,也可以解釋爲他很怕不小心又引燃了美樹姐的妒火。
「聽說你最近和松阪高中的小鬼在交往?因爲我這個眼線離開松阪,你爸媽又不在身邊,所以就豪放起來,這樣是不行的喲!」
她的意思是,在此之前就不要打聽嗎?我沒有追問。
「謝謝,改天還要去駕校的考場筆試。」
「天涯海角都可以送你去,這個週末怎麼樣?」
美樹姐一臉興奮,爲我終於從駕校畢業感到高興。「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通過,剛纔在超市買了鯛魚和牛肉。」
「哇,要煮大餐啦!」但是,我有更在意的事,「呃,你的故事還沒說完……」
「是啊,是啊!」美樹姐點了點頭,「你放心,人家上大學時,在津的公司上班時,都沒有和任何人交往,因爲人家對與喜以外的男人根本沒感覺。」
「你差一點一輩子只做了那麼一次喲!」
「嗯,但是,與喜的優點就在於他不會丟下人家不管。」
美樹姐陶醉地看着擋風玻璃外被暮色籠罩的天空。喂,開車要看前面啊!
「人家獨自住在津的第四年,與喜突然上門。」
「這傢伙還真想幹嗎就幹嗎,你讓他進房間了嗎?」
「對啊,畢竟是自己喜歡的人嘛!」
與喜喝着美樹姐爲他倒的茶說:
「怎麼樣?你終於知道除了我,還有很多其他好男人了吧?」
「不知道,因爲人家只知道你而已。」
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的與喜默然不語地看着美樹姐,然後放下茶杯(他還搶走美樹姐手上的杯子,放在桌子上,這傢伙果然想到什麼就做什麼),站了起來,拉着美樹姐的手走到牀邊。
「與喜說:『我服了你。既然你長大成人依然沒有改變心意,就代表這選擇是對的,我也認定只有你了。』於是,人家就和與喜結婚了。」
「只是結婚之後,與喜就不再是隻有你而已了……」
我脫口說了這句話。
「對啊!」美樹姐怒髮衝冠,「你不覺得他很可惡嗎?太讓人生氣了呢哪。」
慘了,慘了,我打翻了她的醋罈子。
「等你拿到駕照,可以去約直紀。」美樹姐親切地說,「不管是與喜的小貨車,還是這輛車,都可以借你。」
美樹姐哧哧地笑起來時的確很迷人,也充滿了活力,難怪與喜這麼愛她,最後對她全面臣服。
決定之後,突然感到振奮,無法不坐在電腦前寫下來。
「啊,不好意思,但現在你真的是他的唯一了。」
「美樹姐,我終於知道了,雖然你和與喜平時吵吵鬧鬧的,但其實彼此喜歡對方已久。」
美樹姐的醋勁似乎平息了,車子開得很穩,一路駛向神去村所在的深山。
儘管美樹姐認識很多人,也花了很長時間思考,但仍然沒有改變心意,說明她對與喜的愛並不是誤打誤撞,也不是因爲村莊裏沒有其他年輕男人。
這種想法會不會太娘娘腔、太浪漫了?
看着黑壓壓的山棱線和宛如爲棱線鑲邊的閃爍銀星,我下定決心,我要向與喜借小貨車,帶直紀去兜風,同時努力存錢買一輛小貨車。我要讓直紀瞭解我的真心。
「算吵架嗎……」
生命中的唯一。在人口驟減的神去村,美樹姐以超高的概率遇到命中註定的那個人,而且用強勢的態度讓與喜知道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好,加油!至於直紀會不會答應我去兜風呢?且聽下回分解!
啊,她又改說「我」了。
「想起來了,是因爲你和直紀吵架。」
但是,這份工作很有意義,重要性絲毫不輸給學校的老師。
「人家爲什麼要跟你說和與喜的事啊?」
談話終於回到了原點。
離開了久居的鬧區,駛向神去河上游時,天空已經完全暗了,沿途車子越來越少,雖然車尾燈的光點減少了,但星星在天上眨眼。
幸虧我及時提醒轉彎,才終於避免追撞和飆車的危機。真希望趕快拿到駕照,我一定要自己開車,不能把性命交到別人手上。
直紀很清楚這一點,我卻因爲之前看到送直紀回家的同事就自卑起來。
0;11; 日本職業摔跤選手安東尼奧·豬木的名言「元気ですか」(你好嗎),語氣堅定而激勵人心。
「不知道她會不會答應。」
「你嘴巴真甜呢!」
雖然我沒車沒錢,也沒有穩固的工作——我做的是林業,幾千棵樹木和以百年爲單位的勞動成果可能因爲一場颱風,一夕之間泡湯。從這個角度來說,感覺像賭博,日常的工作內容既辛苦又危險。
「不用擔心,聽了我的話你應該知道,誰認真,誰就贏了。」
我可不能退縮,要勇敢地邀直紀去兜風,下次要抬頭挺胸地告訴她:你是我的唯一。
美樹姐開車時,忍不住偏着頭問。根本是她自己先說起的啊!我沒有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