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慘劇的偵探
《奇巖館殺人案》 · 高野結史 · 3.1萬 字

1
時差帶來的倦怠感好像沒有消除。
佐藤回到客房,坐在皮革的扶手沙發上,放空地盯着天花板。扶手沙發雖然是單人椅,但是體積龐大,寬度也稍寬,重點是有高度。若是身材矮小的人,坐深一點應該就會雙腳騰空。其大小反而讓人感到包覆感,感覺舒適。
晚餐是人間美味。
住好喫好還能獲得高額報酬,怎麼想都覺得奇怪。公館和其他人也很奇妙。明明身在加勒比海,卻彷彿身在日本的古老宅邸。聚集在餐廳的衆人也是以打工人員的身份參加的吧。不過話說回來,他們很冷靜。
真要列舉看似打工人員的人,就是那個名叫山根的陰沉男子。自己和山根,只有這兩人極度沉默寡言。然而,如果山根是打工人員,榊和雫久應該也是——
「完全搞不懂。」
佐藤自言自言,閉上眼睛。
所有體驗都悖離一般常識,他懶得思考。
目前也找不到德永的線索。雖然還有搜索的空間,但是感覺無法明目張膽地做。在晚餐席間,全神貫注聆聽身邊的人的對話,結果被小園間瞪視。看來是自己對於身邊的人的懷疑寫在臉上。或許按照指示,乖乖度過時間,領取打工工資纔是正解。
敲門聲令他嚇了一跳。
他好像差點昏睡過去。
「我是天河。」
房門外傳來聲音。
眼皮猶如千斤重,佐藤暫且不回應。
「你睡着了?機會難得,要不要聊一聊?」
天河的客房就在旁邊。其他客人住在二樓,所以他來找鄰近的人搭話吧。
可是,佐藤被吩咐了不準和任何人交談——
他決定無視吵鬧的鄰居。
微微睜開眼睛,瞄了手錶一眼,晚上八點多。
明天早上再淋浴,好歹上牀睡覺吧。
也就是說——這間客房是密室。
不會吧。
接着,響起了女人的尖叫聲。
「報警。」
規定早已飛到九霄雲外了。
「你有受傷嗎?」
雫久臉色鐵青地手指佐藤的背後。那是他剛纔走來的走廊。看來玻璃破裂的地方似乎是在反方向。
小園間有些強硬地推門。
雫久緊抓住他。
雫久以畏懼的眼神,注視着走廊的前頭。
日日子往客房裏面一看,發出驚叫。
日日子感覺有些開心地環顧客房。
「嗯~,試圖打開房門時,馬上發出了聲音~,所以它應該是掉在房門跟前~。假如有人在我們之前打開房門,碎片應該就移動了~。也、就、是、說。」
「我的天啊!」
客房的傢俱和佐藤的客房大同小異。牀鋪、單人扶手沙發、桌子。桌上擺放着看似中南美紀念品的木雕民俗藝品和萊姆酒,以及客房的鑰匙。
「卡住玄關的是這個。」
「你知道是從哪裏傳來的嗎?」
小園間從走廊跑走。
抵達客房前面,毫無異常。
天河的客房位於內側。他的客房前面的走廊上,發生了異變。鋪在走廊上的胭脂色地毯發黑。
你爲何在這裏?
佐藤一心想對雫久展現男子氣魄,回到走廊上。
那是談話室的神將像啣着的短刀。
山根靜靜地盯着他的樣子,好像已經看開,決定要跟隨榊。
「剛纔是玻璃破裂的聲音吧?」
「沒有。我也是被聲音嚇到纔出來。我回去看看。」
但是,抓住門把時,心生遲疑。
他瞪了佐藤一眼,眼神中彷彿在如此訴說,雫久說明緣由之後,小園間的注意力轉向房門。
小園間敲了敲門,呼喚天河的名字,但是沒有聽到回應。
於是,榊說「不」,關上了半開的門板。一堆玻璃碎片掉在門板後面。它們原本應該是花瓶。滲出至走廊的好像是此花瓶裏裝的水。在自己的客房裏聽到的,應該也是它破掉的聲音。
佐藤再也忍不住,進入房內。
他和雫久幾乎同時察覺到。
小園間說要去傭人房拿萬能鑰匙,往大廳的方向快步走去。
佐藤忍不住插嘴。他並非想要否定密室,但是大腦再被灌入不尋常的資訊,超出了他的腦容量。
佐藤看了雫久一眼,她說「我沒辦法」,搖了搖頭。
心臟噗嗵噗嗵地狂跳。佐藤感覺心跳越來越大力,擔心會被雫久感覺到。
「那是什麼?」
一輩子也未必會碰到一次殺人命案,更何況是密室殺人……
「好像是。」
不知是天然呆或裝年輕的一部分,日日子的說話方式拖泥帶水。聽的人或許會不耐煩地想要吐嘈她,叫她說快一點。
有人遭到殺害——
當他不知所措時,山根也走進客房。
兩人無視佐藤的呼喊。
過不到五分鐘,他回來時,榊、山根和日日子伴隨而來。據說他們三人都聽見尖叫,從二樓下來時,碰到小園間。
日日子從一旁窺看。
「窗戶也鎖上了~」
「是啊。」
榊避免留下指紋,隔着手帕拾起破璃碎片。
「走廊上沒有任何人。總之,我們去看看吧。」
「是水。」
客房外面發出玻璃破裂的聲音。
晚上九點半。過了一小時半啊。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咦~?」
「我聽見了尖叫聲。」
被雫久呼喚名字,佐藤下定決心靠近。
「其實稍早之前,我看見了奇怪的人影。那條人影往那邊去了。」
「天河先生死了之後,沒有人從這扇房門進出。」
小園間從背後趕來。
玻璃碎片發出喀嚓喀嚓的摩擦聲響,房門進一步打開。
榊將臉湊近短刀。
佐藤目送他的背影幾秒鐘,回過頭來,大喫一驚。榊和日日子一腳踏進了客房。
榊冷靜地下指示。
腦袋如此下指示,但是身體動不了。身體反駁大腦,直接在沙發上睡就行了。大腦和身體的攻防戰持續了好一會兒。
他轉動門把。當然,門上了鎖。
日日子手指刺進天河胸膛的短刀。
「這是人偶的~?」
小園間驚慌失措,使得眼前的景象帶有真實感。
小園間再度敲門,隔一會兒之後,以萬能鑰匙開鎖。將房門向內推開,發出喀嚓一聲,再也打不開了。
「可是,不是有萬能鑰匙?」
從半開的房門縫隙,看見天河躺在牀上。他顯然不是在睡覺。天河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失焦,一把短刀深深地刺入他的胸膛。
太沒常識了……
「大概是那邊。」
身體瞬間清醒,從椅子上彈起來。
佐藤看到榊和日日子深感興趣地鑑識屍體,皺起眉頭,環顧客房。
「抱歉,我突然大呼小叫。」
佐藤倒抽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那條人影一閃即逝,身影漆黑……」
「怎麼了嗎?」
「……這樣好嗎?」
「啊!」
看來尖叫的人是雫久。
日日子面帶愁容。
「稍早之前……是天河先生嗎?」
佐藤看了手錶一眼。
陷入一種腦袋漸漸麻痺的感覺。
日日子發出奇異的叫聲。
「密室嗎~?這到底不是我的專業領域~」
「佐藤先生……」
看起來好像是地毯被水弄溼而變色了。水從客房內滲出。
「是、是……」
窺視大廳,看見會客室前面站着一名女性。她是雫久。除了她之外,沒有任何人。
話一說完,手臂上有觸感。
「咦?」
榊從天河的屍體移開目光,走向窗戶,拉開窗簾,像是在沉思似地嘆息。
他戰戰競競地打開房門,窺視走廊。沒半個人。他緩慢慎重地前往大廳。要是其他人衝過來,自己馬上回房就行了。
不準多管閒事,這是務必遵守的規定。這麼做會違反規定。然而,假如發生了什麼意外——
他和雫久四目相交,一起前往天河的客房。在客房前面蹲下,手摸變色的地毯。手指變得溼潤。
「房門和窗戶都鎖上了,代表這是密室殺人。」
「雫……久小姐。」
榊以食指按住眼鏡的鼻樑架。
相對地,榊惜字如金,只說必要的話。
這兩人的主張難以否定。窗戶從內側鎖上了,房門不僅鎖上,而且花瓶碎落一地,證明了玄關沒有被人打開。這是完全的密室。
「假如沒有人進出,則是天河先生自殺?」
佐藤說完,觀察天河的屍體。
短刀隔着衣服深深地刺入,連牀鋪都染上了血。
「自己無法刺這麼深~。趴着也就算了,但他是仰躺~」
「假如他是以某種方法刺殺自己之後,仰躺倒下的話呢?」
榊延續自殺說。
「嗯~,我總覺得很困難~」
日日子將拳頭放在頭上沉思。
「喏,請看牀上的血。除非仰躺刺殺,否則不會有這種血的沾染方式~」
日日子避免接觸屍體,從下方推牀鋪的邊緣。看見血沿着天河的身體中斷。屍體底下沒有沾到血,意謂着他是以這種姿勢出血。
關上的房間突然打開,佐藤輕聲尖叫。
回頭一看,臉色蒼白的小園間嘴脣顫抖。雫久從他背後露出擔心的表情。
小園間看了雫久的臉一眼之後,重新面向房內,告訴衆人:
「電話——被弄壞了。」
談話室的復古室內電話變得慘不忍睹。聽筒的線被割斷,電話線被粗魯地割成好幾節。
「不用說,好像是有人故意做的。」
榊給山根看斷面。
山根臉色僵硬地點了個頭。
榊觸摸眼睛。
「倘若是殺人命案,就留下了密室之謎~」
「假如是犯人~,他往客房去了之後就沒有回來~。他消失到哪去了~?」
「沒人在。可是,我認爲機會難得,在會客室看書,稍微等一下,結果就傳來巨響。」
短刀從神將的口中消失,露出微微張開的嘴形。
佐藤默默注視着推理密室殺人之謎的榊和日日子。
「你尖叫了?」
在發生殺人命案的孤島,被斷絕和外界的聯絡方法。
還有人會遭到殺害——
「隱藏短刀嗎?」
天河破壞電話,偷走短刀,回到客房,以某種方法仰躺將短刀刺進自己的胸膛。
雫久大聲嚷嚷,衆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雫久難爲情地低下頭。
「請、請別這麼說。我鎖上傭人房時,香坂和真鍋也看到了。」
雫久清楚地斷定。
「你當時在哪裏聽到聲音~?」
佐藤動彈不得。因爲雫久緊抓着他的手臂。
她說是在花瓶打破的二、三十分左右前,看到人影。
「是、是啊。那間客房只能從大廳去。」
爲何還打造了孤島模式?
雫久連忙點頭。
「我要發言。」
「真的是密室嗎?」
佐藤說他在那個時間沒有離開客房。
「所有人都能進入那個房間嗎~?」
「假如犯人手上有萬能鑰匙,只要打破花瓶就行了。」
這是出現死者的緊急狀況。打工已經停止了吧。他原本如此心想,但是毫無傳出喊卡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你沒有看到小園間管家?」
佐藤想起事先的指示,背脊發涼。
「不,只有我有傭人房的鑰匙。」
「你爲何在一樓呢~?」
「是啊。」
被榊問到,小園間的臉色又沉了下來。
小園間鬆了一口氣地弓起背部。
赫然回神,榊移動至神將像的前面。
「小園間管家~,萬用鑰匙有幾把呢~?」
日日子從沙發的靠背探出頭來,詢問小園間。
「你剛纔去拿的時候~,上了鎖~?」
雫久遺憾地承認。
「——這麼一來。」
「收拾完晚餐的碗筷後。」
「我聽到聲音之後來到大廳,看到了通往天河先生客房的走廊,沒有人經過。只有佐藤先生從自己的客房出來。」
「我口渴,想泡茶而去了餐廳。客房也有熱水瓶,但是我想假如有人在的話,可以聊聊天。」
榊按住眼鏡的鼻樑架。這似乎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是啊。」
「可是,你在那之後隨時能夠打開吧?」
被雫久說出名字,佐藤嚇了一跳,但是沒有人對此感興趣。佐藤離開客房是在發生殺人命案之後。
「……倘若如此,事情就棘手了。」
「是嘛。欸,確實。」
「哦~」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繼續扮演角色。
榊注視神將像。
花瓶的碎片散落在緊鄰房門的內側地上,鞏固了密室的說法。不僅如此,之所以察覺到天河的客房異常,是因爲花瓶的水滲出至走廊。犯人也有意圖讓身邊的人知道他的犯罪行爲。從特地使用神將像的短刀這一點來看,也可以認爲是預謀犯案。
用不着回溯至今看過的推理小說的記憶。與外界隔離的場景,亦即孤島模式。有些案例是因自然現象或意外等而偶然形成,有時候則是犯人故意親手打造。其動機五花八門,但是最終目的大多隻有一個。
連電話線的插入孔都被破壞了。
「只能等後天老爺回來。」
日日子蹲在牆壁前面,悠哉地說。
被日日子徵求同意,榊默默點頭。
八成是犯人刻意打造的,佐藤一時之間無法相信,頭昏眼花。
(注:closed circle,又稱爲暴風雪山莊、封閉空間,最具代表性的是英國女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小說《無人生還》,是指若干人聚集於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內,由於特殊情況而無法和外界取得聯絡,所有人暫時無法離開這個環境。)
「嗯~,根據先前調查的感覺,是完美的密室~。房門鎖上了,而且被玻璃碎片堵住。這是雙重密室~」
小園間發出可憐的聲音。
日日子將目光投向雫久。
「喏,那封信……『亂步隱』會不會是指這把短刀?」
「鎖上了的房門、破璃碎片,以及沒有人經過的走廊。這下變成了三重密室。」
「不過……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是啊~。一直消失不見的,反而是犯人~」
「犯人是一不做二不休呢~」
「會客室。」
日日子瞪大眼睛。
「這下傷腦筋了。無法報警。」
榊彷彿等待已久地接着說。
「有誰在~?」
「啊,難不成!」
「啊、啊、快別這麼說~。多虧了你,我們才發現這起命案~,對吧?」
「是啊。小園間管家是後來纔來。」
「兇器是原本在這裏的短刀吧?」
小園間將眉毛皺成倒八字。
「我想是八點半左右。」
「這樣的話,簡直是——」
「倘若如此,人影就是天河先生自己或犯人。」
榊和日日子討論。
「花瓶破掉是在九點半左右,對吧~?」
雫久舉手。
「抱歉……」
話說到一半,他閉上嘴巴。
「將使用兇器表現爲『隱藏』,感覺不對勁。」
「犯人要怎麼從房間外面打破花瓶~,這是問題所在~」
榊一問,小園間搖了搖頭。
「至少花瓶打破的時候,萬用鑰匙在傭人房。也就是說,花瓶是在鎖上了的房內被人打破。前提是小園間管家沒有說謊。」
「天河先生的客房在最裏面,走廊走到底的地方吧?」
那就是連續殺人。
這是氣氛濃厚的孤島模式。
㊟
「時間是?」
「哪有人這樣……」
佐藤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如此認爲太牽強。認爲他被某人殺害才自然。這果然是殺人命案。
「只有一把。平常保管在傭人房。」
雫久提起在大廳看到的人影。
「不會吧。」
「有沒有其他和外界聯絡的方法?」
「什麼時候鎖上的~?」
佐藤看着密室之謎越來越撲朔迷離,他的心思卻在別的地方。
日日子坐在扶手沙發上。
犯人完成的不只是密室。
「日日子女士,你好冷靜。獵奇犯罪學者對於這種事,已經司空見慣了嗎?」
雫久如此說道,但是她自己也沒有太過驚慌失措。其他衆人也是如此。假如遇到殺人命案,照理說會更加害怕。
佐藤側眼看着雫久,悄悄地按住胸口。
「不不不,沒有那回事~」
日日子搖了搖手。
「那只是一般的刺殺~。不是獵奇殺人~」
日日子的說法令佐藤懷疑自己的耳朵。
他不知道她至今研究了多少具屍體,但是她的感覺麻痺了。
「亂步隱藏犯人——到底藏在哪裏?」
榊問自己。
「山根,你怎麼想?」
山根突然被點到名,一時語塞。
就佐藤的觀察,除了他自己之外,沒有隱藏不安的只有山根。他臉色慘白,嘴脣顫抖。佐藤身爲同類,有一種親切感。
「沒有……扭斷脖子。」
山根從喉嚨擠出來的話,是在指那封信的第三句。
——最後彬光扭斷脖子。
榊贊同。
「是啊。天河先生的頭顱沒有異常。和『正史堵』這一句也不吻合。果然和那封信無關吧。」
不對。
佐藤在內心反駁。
思考之前,他按下無線電的開關。
看到天河的加勒比海紀念品,小園間愈發焦躁。
「犯人」迅速地繞到扶手沙發的背面。沙發中空,背面有打開的機關。「犯人」滑動背面的木框,躲到裏面。木框降下,就恢復成原本的扶手沙發。誰想得到裏面有人呢?這是以江戶川亂步的《人間椅子》爲創作主題的詭計。
放在桌上的蠟燭型油燈亮着。這代表雅在呼叫他。
「有沒有可能看漏?」
「這是怎麼……」
頓時,感覺胃裏消化不良。
天河的屍體、破掉的花瓶、扶手沙發、桌子、餐具櫃、紀念品——全都保持發現時的模樣。
〈收到。〉
2
天河的客房以保全現場爲理由鎖上了。小園間以萬能鑰匙打開房門,迅速進入客房。他看也不看天河的屍體一眼,敲了敲扶手沙發的背面,沒有反應。
這傢伙……
然而,他猶豫要不要發言。即使在這種狀況下,自己依然遵從事先的指示,未免荒謬。
小園間在談話室解散一行人,趕緊前往管家室。
「請派一個人走地下通道過來。」
挑出雞毛蒜皮的小疏失,有助於提升屬下的表現。雅如此誤解。
「犯人」讓天河仰躺,從長袍底下拿出神將像的短刀,在天河的胸膛上架好,毫不猶豫地一刀捅下去,天河霎時輕聲慘叫。
他死了……
小園間立刻看了顯示天河的客房的監視器一眼。
晚餐後過一陣子,天河回到客房。
他緩緩移動視線,看見一把刀刃刺在白井的側腹一帶。
奇巖館以復古的風格統一,因此呼叫油燈也要僞裝。小園間也攜帶聯絡用的耳機和麥克風,但是爲了避免被身邊的人發現無線電,他會藏在袖子裏,只有緊急時才使用。
顯示「犯人」的客房的監視器中,沒有人影。
「他沒有從椅子出來嗎?」
上半身前傾的小園間挺起身體。
這裏重現了日本的洋樓。帶那種東西來,豈不是會被拉回現實嗎?這就像是穿着忍者的服裝進迪士尼樂園。雖說他不明白營運方的意圖,但實在是有夠掃興。
「天河的客房和一樓走廊的攝影機全部關閉!」
花瓶摔得粉碎,弄溼地毯。
說要中止打工。
「快去。」
停止負面思考,要往好處想。
直覺告訴他,這就是死因。但是爲何……
問題在接下來的部分。
雅依然看着監視器說。
「他還在『天河的客房』裏?」
「有沒有檢查錄影?」
小園間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看了卡爾一眼,他露出事不關己的表情。
「蛤?」
天河氣絕身亡。
「是啊……」
她想要挖苦我嗎?
雅頤指氣使。
「投放到預覽監視器。」
短刀沒有一次刺入,「犯人」再度扎進胸膛。
「你確定嗎?」
「攝影機關掉了嗎?」
「『犯人』沒有出來。」
儘管如此,第一起殺人命案完成,肩上的重擔稍微減輕了。破壞氣氛的物品全部都在天河的客房。應該不會進一步弄髒眼睛了。
「他死在沙發裏了。」
小園間大喫一驚,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是白井。御影堂治定的主治醫師兼好友,而且是「奇巖館連續殺人命案」的「犯人」。白井以下半身收納於沙發的狀態仰倒下來。他微微睜開眼睛,臉部的肌肉完全鬆弛。
沒有人察覺到連續殺人的可能性嗎?
他總覺得半張開口的神將像在數落自己。
倘若要發展成連續殺人,說不定只是尚未執行第二句以後的暗示。
小園間想要飆罵。
他邊走邊罵。
在此同時,一大塊黑色物體從裏面崩落於地板上。
小園間也刻意不對她說話地等待。
從耳機聽到陰沉的聲音。
即使雅怒吼,小園間也無從回答。因爲他至今都在現場行動。確認進行是司令室的工作吧。
「……或許有,但是我覺得總會察覺到。」
「我去看一看情況。」
「他真的沒有從椅子出來嗎?」
操作檯旁的監視器顯示天河的客房。將影像倒轉至犯罪時的時間。
光是如此,無法否定和奇怪內文的關連。
小園間詢問在操作檯凝視監視器的技術人員——磐崎。
小園間凝視監視器。無論等再久,「犯人」都沒有從沙發出來。爲了避免看漏,他慎重地快轉。客房的影像就像是定格畫面一樣,沒有發生任何變化,結果「犯人」至今都沒有從沙發出來。
按照程序,「犯人」要從人間椅子出來,從沒鎖的房門逃出客房。爲此才破壞電話,讓一行人聚集於談話室。
「還不快做!」
小園間加強語氣。
他前往司令室,包含雅在內的一行人面露嚴肅的表情。
然而,他也理解這太殘忍。錯不在工作人員,而是雅。爲了讓表面上的利益增加而削減人事費,這下偷雞不着蝕把米了。明明監視器的監視人員隨時需要三名,卻改變成一人體制。能夠預料到看漏的次數會變多。
「犯人」愣了半晌後,確認門窗鎖上,拿起餐具櫃的花瓶,在房門前砸碎。
小園間如此告訴自己,打開管家室的房門。
除了自己之外,一定有其他以打工身份參加的人。希望那個人開第一槍。
雅下達不用她說也知道的命令。
他調整呼吸之後,來到走廊,一面前往天河的客房,一面將袖子裏的麥克風靠近嘴邊。
從塞在耳朵的耳機,傳來雅的回應。
〈是啊,關掉了。〉
「我纔要問你呢!搞什麼鬼?」
再隔一段時間,客房有訪客。他是「犯人」,身穿黑色的連帽長袍,臉看不見。天河請「犯人」進入客房,開始開心聊天。「犯人」背對攝影機,坐在沙發上,天河坐在牀上,但天河很快就被睡意襲擊了。天河伸長雙腿,倚靠牆壁。他就這麼開始打瞌睡,過不到幾分鐘就睡着了。
含糊的回答。
他毀了世界觀。
沒有回應。小園間的腦海中浮現雅張口結舌的表情。
「蛤?」
——真丟臉。
小園間忍住不發出「嘖」的聲音,自己操控操作檯。必須讓磐崎繼續監視。
按照計劃的完美行動。過一陣子,房門打開,小園間出現。後來,榊、山根、日日子、佐藤進入客房,四處查看客房時,小園間回來,告知電話遭人破壞,所有人一起離開客房。
小園間和白井互看了幾秒鐘。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亂搞一通。」
應該早已離開客房的「犯人」沒有從椅子出來。
「這裏。」
詭計簡單,執行也容易。唯一的擔憂是殺害時,遭到天河抵抗。因此,事先在晚餐中加入了安眠藥。爲了避免他在餐廳睡着,加入少量的安眠藥,但是應該過沒多久,睡魔就會助我們一臂之力。「犯人」應該已經回到自己的客房。
除了傭人自己的房間之外,監視器顯示所有客房、大廳和公館周圍。每一臺監視器都僞裝成乍看看不出來的監視錄影機拍攝。
小園間感到期待落空,但是立刻察覺到異常。
小園間對磐崎留下指示,跑向管家室。
第一起殺人命案不難。
如果有人開口,佐藤就會馬上贊同,提出點子,以免出現下一個犧牲者。可是,他想要避免自己第一個說。
小園間又發出了愚蠢的聲音。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之後,將手搭在靠背的木框。
雅側眼看到小園間,像是把他當作空氣似地將目光拉回監視器。
往上一抬,發出咯嗒一聲,背面部分卸下了。
過一會兒,角落的地板打開,製作人員出現。上次讓他當演員,演得太爛,所以讓他改當幕後人員。
「我們要搬運屍體。」
小園間小聲地說,工作人員從地板底下上來。
館內以地板底下的隱藏通道,連通所有房間。因此嚴格來說,不是密室。然而,隱藏通道設定爲不存在,作家也是以此爲前提,思考詭計。
「別讓血沾到地板唷!」
小園間和工作人員兩人合力將白井的屍體搬到地板底下。
往沙發裏面一看,形成了一灘血。小園間慎重地抬起沙發,幸好血沒有滲出至地板。他想要馬上更換新沙發,但是人手不足。不得已之下,移動白井的屍體後,他指示工作人員將沙發搬出去。
不同於從管家室通往司令室的地下通道,隱藏通道的高度只有孩童的身高左右。小園間彎着腰搬運屍體。
「我的腰……我的腰……」
抵達白井位於二樓的客房,小園間終於能夠挺直身體。他也讓技術人員關閉了這間客房的監視攝影機。
小園間讓白井躺在牀上,派工作人員前往天河的客房。工作人員前腳剛走,醫師後腳就衝了進來。這位是真正的醫師。平常讓他待命,以備不時之需,這是第一次以這種形式呼叫他。
醫師鑑定白井的屍體,下了結論,認爲是腹部被刺傷而失血致死。他並非法醫學者,所以驗屍不是專業領域,但是他說找不到其他可能的死因,肯定沒錯。
小園間險些暈倒,硬是撐住。
爲何白井會死在沙發裏面?爲何刀刃刺在他的腹部?盡是令人費解的事,但是這種情況下,死因根本不重要。
問題是「犯人」留下預定的殺人命案,自己死了。
將近半年前,以黑工僱用這名中年男子。他有強盜傷人的前科,爲了錢,不惜殺人這一點無可挑剔,可惜人品低劣。爲了讓粗野的中年男子身爲「白井醫生」,不會顯得不自然,從裝扮到說話方式都矯正了。恐嚇他要是泄密或逃跑就會沒命,同時陪他練習動作舉止,爲了慰勞他,還帶他去高級餐廳。小園間認爲他也敬仰自己。距離正式表演,還剩一週左右時,他的舉手投足幾近完美。犯罪的步驟也記得毫無闕漏。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已確認死亡。我這就回去。」
小園間快要陷入恐慌,向雅報告完,又進入隱藏通道。
小園間經由管家室,回到司令室,迎接他的是凝重的沉默。
「我做不到。」
在白井和天河交談的地方,暫停影像。
小園間低頭認錯,避免讓他看到自己憤怒的表情。
白井將短刀往下揮之前,天河醒來,移動手臂。他的手掌被白井的背部遮住而看不見,目光望向餐具櫃。
雅強調「小園間」的名字。
小園間連忙想要制止,但是來不及了。
「這裏。」
「 『犯人』居然遭到殺害……根本預料不到!」
無論如何,線索太少。
他從談話室回來,儘管想要睡覺,但是遲遲沒有從亢奮狀態冷靜下來。
雅和卡爾互瞪。
他重看了一次錄影影像。
「不要嘀嘀咕咕,說明一下!」
思緒陷入死衚衕,他換成趴着的姿勢。
「就算這樣,他還是完成步驟,躲進沙發?」
雅攏好太過敞開的和服胸口,從內側的門離去。
有人死了。
雅情緒激動。
雅瞪着小園間沉思,隨即從椅子站起來。
當時,如果沒有無視的話——
下一秒鐘,白井刺殺天河。愣了半晌後,攏好敞開的長袍,爲了鎖上門窗而移動。
「劇本太簡單了!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雅也看過了劇本。再說,企劃的負責人是雅。沒道理被她單方面地指責劇本不完善。
「……抱歉,我馬上回來。」
餐具櫃上,短彎刀放在花瓶旁邊。那是天河在晚餐席間炫耀的農用小刀。
他將枕頭扔向牆壁,撂倒櫃子的書,抓起放在桌上的咖啡杯,砸向快要關上的隱藏門的縫隙。立即發出摔得粉碎的聲音。
「抱歉,因爲是這種狀況。」
他是在哪裏遭到刺殺?難不成是在沙發裏面,自己刺殺自己?
一進入管家室,他將臉摁在牀鋪的枕頭上——放聲大喊。
天河睡着。白井靠近牀鋪。監視攝影機從客房的入口附近拍攝,所以餐具櫃被白井遮住。
晚餐結束後到天河遭到殺害,過不到兩小時。如果讓來敲門的天河進房,聽一聽他令人有點厭煩的自說自話,是否就不會發生殺人命案?
「我得加收報酬。」
小園間幾乎快要看穿跟前的桌子。他險些瞪視上司。
「大幸個頭!」
「不……」
腦海中浮現天河那張不熟裝熟的笑容。
「蛤?」
小園間忽然察覺到從一旁傳來粗重的鼻息聲。
小園間一說,卡爾不滿地說:「咦?又要修?」
「哼!」
雅低喃道。
這家公司的工作內容很燒肝,但是薪資很高。小園間已經四十五、六歲了。他無法指望換到條件比現在更好的工作。房貸還沒繳完。夢寐以求的高級車也用車貸買了。他不期待出人頭地,但是唯獨失業,他打死都不要。
「客戶事後會要求看殺害時的記錄影像唷。要是亂加工,東窗事發的話,會變成信用問題。」
「大師,我們來修改劇本吧。」
卡爾的心情稍微轉好,冷哼一聲。
確認冷靜下來之後,整理儀容,再度打開隱藏門。
「在思緒停擺的狀態下,遵從他人的指示最輕鬆。白井也姑且遵從事先的協定,之後再思考。他應該沒想到攸關性命。但是,他在沙發裏面嚴重出血,不省人事,就這樣——」
播放影像。
佐藤對着天河的客房嘟嚷道。
「要是他鬼吼鬼叫,一切的努力就化爲烏有了。這或許是不幸中的大幸。」
「……」
小園間沒有回嗆「我哪知道!」而是不發一語地走向操作檯。
他察覺到不對勁,又再倒轉。
果不其然,雅逼問他。她肯定早早開始設法逃避責任了。
「這——只有接下來再想。」
「請看餐具櫃。」
客房外面又有了動靜。
「他殺害天河後愣住,應該是察覺到被刺傷了。在這個階段,或許不太痛。但是,他大喫一驚。」
畢竟來這裏的目的是找尋德永。雖然對天河過意不去,但是他沒有餘力找尋犯人。
「纔不是劇本的問題。是因爲條件改變了。如果是被害者持有武器這種設定,我就會寫成不同的劇情發展。老子可是專業的!」
爲了防止在現場說錯名字,在司令室也規定要以角色名稱稱呼。然而,雅的說法並非有所顧慮,而是企圖釐清責任所在,小園間心裏一清二楚。
他走出司令室,在地下通道快步前進。
「——是啊。比起劇本,都要怪讓人攜入那種東西的人。」
「不必加工。畢竟連察覺白井遭到刺殺的我們,都要一看再看,好不容易纔發現。」
「怎麼搞的?」
但是,饒是高高在上的雅也怕作家不幹,無法太過強勢。
小園間太過用力剋制怒火,臉部微微顫抖。
卡爾面露下流的笑容。
小園間按住腹部。胃痛得要命。
「反正都是小園間管家要負責。」
「短彎刀消失了。」
「你想失去工作?」
「你要讓我修改幾次啊?」
接着,白井將短刀扎進天河胸膛,但是沒殺死,於是再度舉起短刀。
白井刺殺天河,鎖上門窗,打破花瓶,鑽進沙發。
「一羣人渣~~~!」
他仰望天花板,調整呼吸。
佐藤在牀上睜開眼睛。
客房外面又傳來細微聲響。
卡爾嘟嘴反嗆:
「要是露出馬腳,你要負責。」
「總之,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已經告訴貴賓會連續殺人了!『犯人』沒了,要怎麼繼續?! 」
「——是短彎刀。」
光是調查德永的線索就有風險。不能多管閒事而被盯上。因此,他遵從了「不準和身邊的人接觸」這個指示。發現屍體後,他也沒有加入衆人的推理。然而,這樣真的好嗎?假如犯人計劃了連續殺人,他不該阻止嗎?
3
司令室的氣氛爲之凝結。
「嗯……?」
「還好,白井在犯罪的期間,用帽子遮住了臉。而且調整了攝影機,晚餐後的動線也沒有被記錄下來。現在換『犯人』的話,應該還不會被發現。」
你是專家吧?既然如此,就給我三兩下修改好。畢竟付了你遠高於行情的價錢。
或許是心理作用,好像變得神經過敏。
雅從背後尖酸地發飆。
糟了。
「……」
卡爾一臉看熱鬧的表情,伸長脖子。
餐具櫃上只有花瓶。
「沒想到被害者會攜入刀刃反擊……」
牆壁隨後關上。
「——這個嗎?」
小園間倒轉影像,反覆重播相同場景。
卡爾惡狠狠地瞪着雅。
雖說隔着走廊,但是天河的屍體就在隔壁,心情不可能好,他也想過要不要拜託小園間替他換間客房,但是他決定不要麻煩人家,以「不準多管閒事」這個指示爲優先。不久之前,也有人走在走廊上的動靜,但是他不想走出客房確認。
「天河刺殺了他?」
因爲奇妙的打工工作而被派遣到奇妙的洋樓。在那裏發生了奇妙的殺人命案。在此之前,德永失蹤。不太可能完全是巧合。然而,他無從得知從哪裏到哪裏有關,覺得自己變成了天竺鼠。被放入籠子,被人們觀察的研究用老鼠……
窗戶外面開始泛白。
佐藤從牀上起身,坐在扶手沙發上。
「亂步隱。」
奇怪內文的第一句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假如信的內容是在指示寶物的地點,御影堂家和其朋友們愛怎麼做,隨他們高興。他要無視那種東西,度過停留期間。不過,倘若那是殺人預告,而且是在暗示連續殺人,就跟自己不是毫無關係。該避免的是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就被捲入殺人命案。
因此,如今該以連續殺人的預告信這個前提解讀奇怪內文。如果之後弄清那是尋寶的暗號或單純的惡作劇,一笑置之就是了。
亂步隱
正史堵
最後彬光扭斷脖子
三句奇怪內文是在暗示連續殺人的情況下,若是直接思考,第一句是表示第一起殺人命案。有三句則代表被害者有三人。
然而,即使發生第一起殺人命案,仍舊無法掌握第一句的意思。
「亂步隱藏了什麼?」
佐藤說出口之後,自我解嘲。
沒想到會在真實人生中,像是明智和金田一一樣推理。
若是在書中,他至今做過了無數次推理。
起緣是外祖父書櫃上的幾本推理小說。上小學時,母親因爲意外身亡。他漸漸被父親當作累贅,不久之後,父親將他交給外祖父母照顧。幾年後重逢的父親長眠於棺材裏。他沒有被告知死因。大人大概是認爲隱瞞孩子比較好。
外祖父母讓他三餐溫飽,也讓他去上學,但是他覺得那與其說是基於關愛,反倒比較接近義務。
他想要向人撒嬌,但是不被允許。抑鬱的小學生的心靈慰藉是推理小說,也是他唯一的娛樂。外祖父母家裏沒有電視,也沒有遊戲。有一天,外祖父從書櫃拿出江戶川亂步的《黃金面具》,遞給了他。
他沉迷地閱讀。
看光書櫃上的推理小說之後,在學校和市立的圖書館一本接一本地借書。
「他是治定先生的朋友,對吧?」
雫久瞪大雙眼。
「獎金……嗎?」
「小園間管家當犯人不就好了嗎?」
「好像是。但是她不肯給我看。」
「發現天河時,我和大家在一起,所以沒辦法變成『犯人』。」
佐藤沒有說出口,但是表示贊同。
「會再加碼吧?」
「那當然!把原本預定付給白井的報酬——」
時差帶來的倦怠感似乎更勝於各種不安,佐藤熟睡至早餐時間。他坐在沙發上睡覺,全身痠痛到骨頭快散了。
他和雫久對上目光,她立刻笑容以對,他靦腆地點頭致意。
真鍋快活地說。
「其實紀裏子和天河先生在交往?」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聽說我讓那孩子來這裏幫忙時,她被天河先生搭訕。她回到東京之後,兩人好像也有見面。」
「拜託!沒有其他方法了!」
4
「伊藤小姐……不對,只有香坂小姐你做得到。」
小園間牽起她的手,對她訴說。實際上,等於是用一疊鈔票在拍打她的臉頰。
香坂閉上眼睛許久,默默點頭。
爲何發飆?原本該由你說服香坂吧?!
「我不要!」
「因爲我們全家和香坂小姐一家有來往。紀裏子和我同年,我們原本也讀同一間大學,她也曾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成員。」
香坂女傭的女兒紀裏子——
「不會吧!我完全不知道。」
連他都覺得這充滿令人吐嘈的地方。
小園間試探地問默默聽着的雅。
榊回應道。
小園間心想,我纔想哭。
五十多歲的女性像孩子一樣無理取鬧。
小園間對快要哭出來的香坂雙手合十,低頭請求。
「那傢伙有其他要做的事,而且主廚在二樓晃來晃去,不自然吧?」
日日子開口說道。
「天河先生過去和你女兒也很熟吧?」
換掉白井,讓別人成爲「犯人」的方案四處碰壁。因爲有模仿殺人這個條件束縛,所以事到如今要變更各詭計是不可能的事。要設計、製作專用的小道具,至少要花好幾周。因此,詭計照舊,只改變「犯人」。
「是啊。而且有令人在意的事。」
餐桌上只有雫久、榊、山根、日日子這四人。衆人或許對於天河的死耿耿於懷,默默地用餐。至於陰沉的山根,則是一口料理都沒喫。船長今天早上也沒有現身,名叫白井的醫師從昨天晚餐後,一次也沒看到他。天河的話太多,現場的安靜更加突顯他不在。
「咦……欸。」
榊對在入口附近待命的小園間說。
「糧食很多,這一點請勿擔心。」
「扮演『提示角色』的那個人呢?」
結果,修改劇本直到早上。
「我不要!絕對不要!」
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
「他們倆都熱衷於魔術~,他說那叫社會人士的魔術同好會來着?他說他們一起去那個具樂部~」
「全部討論過了。只有你不會露出馬腳。拜託你!也會發獎金給你。好不好?」
高中畢業後,他馬上開始工作,外祖父母像是完成任務似地接連去世。舉目無親。工作也只有經歷過打工和非正式僱用。有一種自己和社會毫無連結的空虛感。填補這種空虛的,終究是推理小說。
亂步怎麼和天河命案扯上關係?
唯獨和他們一起推理的時候,不會因爲沒有容身之處而感到不安。
「這個嘛。他和老爺認識,應該是這四、五年的事。他也來過這間公館幾次。對了,香坂小姐。」
佐藤閉上眼睛,眼皮沉重。
她的出現給人一種唐突的感覺。
小園間的眼角餘光瞄到卡爾依舊一副事不關己地冷眼旁觀,感到一股殺意。
剛纔的對話有一種刻意的味道。
沒有人舉手。
雅怒吼回應,雙臂環胸,臉色一沉地別過臉去。
5
榊這麼一說,日日子點頭。
【OK ,對吧?】
「雫久小姐也認識她嗎~?」
遇見推理小說界的明星們——明智小五郎、亞森•羅蘋、亨利•梅里韋爾爵士(Sir Henry Merrivale)。
雅只是含糊地回應,所以小園間重覆確認。
「我們是純讀者,紀裏子自己也寫過推理小說。對吧?香坂小姐。」
在奇巖館看到亂步的奇怪內文——
「……」
「——是啊!真是的,明明都在削減開支了。」
要是此時被香坂拒絕就完蛋了。
「金額不少唷。如何?」
「但是悶不吭聲也很怪~,要不要聊一聊命案的事~?」
「求求你!」
佐藤有一種宿命感。
「小園間管家對天河先生了解多少?」
「生理時鐘混亂。」
雫久驚呼道。
「和紀裏子?」
「獎金的事,OK吧?」
「呃~,這麼說或許對死者不敬~」
小園間重新面向香坂。
睡魔在他放棄睡覺時來了。
佐藤若無其事地環顧餐桌。
卡爾不斷抱怨,每次提出新的劇情大綱,小園間就要從頭到尾檢查有無漏洞。每一版劇情大綱都有破綻。光是確認作業就要磨耗心力,卡爾還會馬上鬧彆扭。小園間數度哄他開心,提出創意,然後再檢查。他一夜未眠,身心接近極限,最後終於訂出讓香坂當「犯人」的方案。
他再次嘟嚷道。
餐廳散發着焦香味。真鍋主廚將簡易調理臺搬進餐廳,一一煎培根給想喫的人。
「現場的人當中~,有人認識天河先生嗎~?」
雫久將臉轉向香坂。
然而,他怎麼也看不出記述中哪裏顯示天河的爲人和殺害方法。
這個人也有隱情才從事這份工作。
佐藤一就座,香坂拿了沙拉、湯和麪包等過來。雖然比晚餐簡單,但是以早餐而言,相當豪華。
「預告這種事要做什麼?」
「不行!我做不到!」
「真鍋老弟呢?」
小園間叫住正在提供用餐服務的香坂。
榊駁斥這種說法,但是既然犯人的身影從密室消失,「隱藏」的果然是犯人的身體嗎?
「亂步隱。」
香坂的眼神變了。
「那麼,你們倆也是朋友?」
「放心,我也會幫忙。」
日日子看了榊和山根一眼,榊稍微想了一下之後點頭。山根依舊低着頭。
「請問~,我可以發問嗎~?」
日日子舉手。
「雫久小姐~,你剛纔提到紀裏子小姐~,說你們『原本』也讀同一間大學、她在推理小說研究會『寫過』推理小說,都是用過去式~,那現在呢?」
「這……」
雫久頓時語塞。
香坂也垂下目光。
小園間將手放在她的肩上。
「工作到一半,不好意思。你可以下去了。」
「是。」
香坂低着頭走出餐廳。
「香坂小姐的女兒去世了。」
小園間邊回頭邊說。
「方便知道原因嗎~?」
饒是日日子也露出認真的表情。
雫久和小園間互看一眼之後回答:
「自殺。」
用完餐的人依序回去客房。
晚來的佐藤留到最後,赫然回神,他和雫久兩人獨處。
「我喫飽了。」
他輕聲說,正要離開餐廳時,被雫久從背後叫住。
「啊!折斷了!」
「你少唬爛!我好好確認過了!算了。它應該勉強撐得住吧。」
「你怎麼看天河先生的事?」
「啊,我不行了。再也使不上力了。」
山根的屍體頭下腳上地墜落地面。
當他戰戰兢兢地想要繼續說下去時,耳朵卻全神貫注的聆聽周圍聲音。
佐藤先講了一堆藉口。他怕雫久失望。
「快快快,不快點結束的話,會露出破綻唷!」
雫久好像沒有察覺到。
雫久深感興趣地等他繼續說下去。
事先在沼澤底部挖掘深洞,爲了避免灌水之後被土埋住,以塑膠管保護。割開塑膠管之後,周圍的土流入洞中,逐漸掩埋山根的上半身。
小園間在內心擺出勝利手勢,離開屍體。
她憋住笑意。
香坂抓住山根的腳踝咒罵道。
「啊……」
中年男子的身體趕不上反射神經。他面部朝下地倒在沼澤中。
「連續殺人——嗎?這我連想都沒想過。理由是?」
「啊~,我沒力了!我要放手了。」
即使是上午,戶外依然悶熱。
公館的西方和南方有一片森林。山根和榊住在二樓西側的親屬房間,一樓西側的客房則分配給天河跟佐藤。
兩人一邊抱怨,一邊帶着屍體前往森林深處。
小園間在草叢中,眺望着脖子骨折的屍體。
香坂完全沒有加速,緩緩地上岸,拾起放在一棵樹根部的兩根木棒。那是將樹枝鋸掉枝葉製成的棒狀物。
「沒事……」
你這個蠢貨,嗨個什麼勁兒啊!
「……剛纔是不是有聲音?」
她爲何想問這種事?
他們抵達長邊直徑十公尺左右的沼澤,先放下屍體。
「這是池塘吧?」
完蛋了——
香坂的雙腿受阻於沼澤,緩緩地前往岸邊。
小園間穿着釣魚用的連身長靴,躲在草叢中等待香坂。
6
「是沼澤啦、沼澤。畢竟打造不出湖泊,起碼得設定爲沼澤。欸,這是人造的,所以嚴格來說,終歸都是池塘。」
小園間如此心想,視野搖晃,被泥土絆倒了。
「在哪裏?」
什麼東西掉落的聲音。八成是從公館外面傳來的。
幾分鐘後,香坂從玄關出來,扛起屍體。山根矮胖贅肉多。對於年邁女性而言,搬運他的屍體是一項喫力的體力活。她氣喘吁吁地搬到小園間的身邊。
小園間從山根的褲管插入固定的木棒,延伸至背部,再將木棒深深扎入,埋在沼澤底部。像是倒立一樣,山根的雙腳以從水面突出的狀態被固定。
「我腳軟了嘛。」
死老太婆……
「就算這樣……其他方法多的是……」
「我早說了不行。」
「香坂小姐,你還撐得住嗎?」
小園間也不能接受「沼澤」的完成度。
「你剛纔啊了一聲吧?」
「我沒有。」
他心想「雫久會投以輕蔑的眼神」,萬念具灰,但是她的反應正好相反。
口中充滿泥土味。
佐藤決定告訴雫久所有推理內容。
小園間確認香坂和屍體躲在草叢中,助她一臂之力。森林裏的監視攝影機關閉了。小園間幫忙的樣子不會被記錄下來。
佐藤避免顯得舉止可疑,努力自然地點頭。
「隱瞞也沒用。我好歹也是推理小說研究會的成員。」
「啊,好。」
「我們開過會吧?! 在那裏!」
「那麼,我就稍微透露一點……雖然是愚蠢的推理,但我認爲那封信暗示着連續殺人。」
餐廳只有他們兩人。
「佐藤先生。」
她是在蠢上司手底下,一起喫苦的戰友。
「這傢伙好重啊。」
小園間激勵香坂,兩人合力倒栽蔥地抬起山根。
「喂!不要把它當作柺杖!折斷怎麼辦!」
「不行啦!再加把勁!否則扣獎金唷!」
香坂突然叫苦連天。
「佐藤先生,可以聊兩句嗎?」
香坂將鐵錘這件兇器扔進沼澤,雞蛋裏挑骨頭。
「好啦好啦。」
「動作快!我也累斃了!」
「關於這件事……大師……沒有錯……因爲他是按照……『偵探』的要求。」
心想:我想要弄得更大一些,但是因爲大人的緣故而死心。
他已經渾身是汗。好熱。好想衝個冷水澡。
「這種……累死人的事……到底是誰想出來的?……是那位小說家嗎?」
「那我扶着他的屍體,你去拿固定的木棒來。」
「真的很單純。線索很少,而且我想八成是我擔心過了頭。」
「咦?」
香坂將兩根木棒當作滑雪杖,回來沼澤。
他說出口了。
香坂好不容易抵達,小園間從她手中接過固定的木棒。
而且剛纔耳朵變得過度敏感。假如是心理作崇,豈不蠢到家了?
兩人變成像是漁夫的裝扮,一左一右地扛着屍體。
小園間持續鞭策香坂,終於將屍體的上半身固定在沼澤底部。然而,若是就此放手,下半身就會彎折,變成「ㄑ」字。
他們就這麼走進沼澤,在規定的位置將山根從頭往下扎。
後悔的念頭立刻湧上心頭。
他掙扎着站起來,和香坂四目相交。
他無法放棄宛如置身天堂的幸福時光。
「不……我這種人……」
「唉……事到如今……抱怨也……」
小園間抓着山根的兩個腳踝,揚了揚下巴,指着豎立在沼澤旁的木棒。
「好!」
佐藤在意四周。
香坂也穿上放在地上的連身長靴。因爲原本是按照白井的尺寸準備的,所以相當寬鬆。
「咦?還差一點!加把勁!」
若無這種機會,他根本不可能和雫久這種大小姐交談。
「有嗎?」
香坂從屍體正上方的二樓窗戶探出頭來,將鈍器丟在屍體上。她望向這邊,點了點頭。看來一切順利。
「怎麼了?」
佐藤差點被雫的笑容吸引。
「佐藤先生,你在衆人面前不太說話。可是,我知道你的觀察力出衆。一定在進行與衆不同的推理。」
「辛苦了。」
一根木棒從正中央一帶裂開,呈現快要折斷的樣子。
即使如此,他確實聽到了。
「它原本就這樣了。」
小園間覺得原本這麼想的自己是智障。
「還愣着幹嘛,快就位!」
小園間氣不過地粗聲粗氣。
香坂打個冷顫,站在屍體前面。
小園間上氣不接下氣地離開沼澤,打開無線電的開關。
「聽得到嗎?」
〈嗯。聽得——到。〉
雅的回應斷斷續續。
耳機好像壞掉了。但是,麥克風好好的。
「準備好了。請三十秒後打開攝影機。」
〈收——到。〉
「香坂小姐!三十秒後!」
「好啦好啦。」
「『好』說一次就夠了!」
小園間移動至攝影機的死角,躲在草叢中。他看了手錶一眼,已經十點半多了。比想像中更費勁。
香坂在數到二十幾秒時,抓住「ㄚ」字型伸向天空的雙腳,開始將山根扭進沼澤底部的動作。努力一分鐘左右後,從沼澤走出來,脫掉連身長靴,折成小小一件,藏在草叢後面。
她重現了橫溝正史的《犬神家一族》中,十分有名的一幕場景。
香坂完成步驟,從玄關回去館內。
小園間沒有走玄關,而是從巖山的隱藏門回去。滿臉的泥巴已經漸漸幹了。他無法用這副德性出現在人前。他一百個不願意地前往司令室。
磐崎技術人員坐在監視器前面面,看到他全身泥巴的模樣,瞠目結舌。小園間不發一語。
小園間杵在它的旁邊。
「是不是去找他比較好?」
他一個轉身。
船長和白井也就罷了,榊和山根是第一次用餐時沒有現身。
「他大概去哪裏了吧。」
一樓是以接待來賓爲主要目的,亦打造了住宿用的客房,有館主的客人——天河和佐藤住宿的客房。其他人被分配到位於二樓,不再使用的親屬房間。
小園間、真鍋、香坂提供用餐服務。
「總之,我們去找看看吧。」
在沼澤的中央,有個倒立的人的一隻腳伸出來。
小園間首先說明了公館的格局。
他們先來到大廳,然後進入會客室,小園間引領一行人至房間角落。
「他不在地下室的廚房吧?」
「倉庫和衣帽間,但是都鎖上了。」
連背後的巖山、側面的斷崖也重現了。此外,還有顯示一樓和二樓格局的平面圖。
7
被雫久這麼一問,榊的臉色沉了下來。
「大家好像沒有到齊,但我們先喫吧。」
榊也做了和佐藤相同的推理。
「是啊。廚房和酒窖也沒那麼大,假如有人進來,我應該會察覺到。」
「也就是說,共用空間大致上都看過了~。你有想到其他山根先生可能會去的地方嗎~?」
佐藤繞到面向天河和自己客房的庭院。
真鍋在圍牆前面彎着腰,手放在膝蓋上,氣喘吁吁。
「大家分頭找。」
「不,玄關鎖上了……」
榊罕見地驚慌失措。
他咬緊牙根,按住腹部。
坐在座位上不久,雫久和日日子就來了。
也就是說——
佐藤也有不好的預感。
日日子皺起眉頭。
或許是心理作用,小園間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是啊。我們在館內到處看一看吧。」
「山根……」
「在這邊說明應該比較容易有概念。」
「咦?山根同學呢?」
佐藤最後一個抵達。
二樓、三樓的窗戶不見人影。
「他也沒來備餐室。浴室現在也鎖上了。」
若是包含個人房間,能夠躲藏的空間有好幾個。然而,山根根本不太可能在館內閒晃。
「老爺對格局很講究。他說想給客人看……」
「可是,館內相當大~」
耳邊響起這句話,回頭一看,榊一臉詫異的表情,站在餐廳的門口。
他這次搶到了頭香。

「媽的!」
現在是這種狀況,大聲呼喊應該沒有問題。
「對了!各位這邊請。」
小園間一句話也不說,進入毗鄰司令室的工作人員值班室。
泥巴是沖掉了,但是焦躁的情緒依然沉澱在心中。
磐崎體貼地點頭致意,但是卡爾露骨地譏笑。
四周也找不到人。
說到這個,他去年接受定期健康檢查,收到了複檢通知。他忙得置之不理,但是這次忙完之後,就請假吧。他要保養身體、滋養心靈。去旅行也不錯。
小園間馬上就想到了原因。因爲支撐雙腳的其中一根木棒斷了。
但是,眼前的屍體一隻腳向前倒下,簡直像是在跳水上芭蕾(synchronized swimming)。如今改名爲花式游泳(artistic swimming)了吧……總之,那姿勢很蠢。
「三樓是什麼地方~?」
佐藤仰望公館。
「二樓是我和山根的客房。然後是談話室。走廊也全部確認過了。一樓也看了大廳、會議室、餐廳和等候室。」
「山根先生~」
山根的屍體倒立,原本雙腳應該呈「ㄚ」字,從沼澤突出來。他們實際上如此精心處理了。
佐藤趕緊折返。
「……辛苦了。」
「好可愛~。爲什麼製作了這種東西呢~?」
在雫久的指示下,一行人散開。
公館後方的巖山裏,營運偵探遊戲所需的設施和設備一應具全。監視館內、儲存物資、工作人員的值班室,所有設施加起來的話,光是平方公尺數就高達公館的好幾倍。
被小園間問到,真鍋點頭。
「學長看過的是?」
「推理小說研究會的男生居然遲到,真是稀奇~」
「沒有。我和山根都是第一次來這裏。反倒是雫久和小園間管家有沒有想到哪裏?」
「他在外面。」
在雫久的提議下,只上了三人的料理。
話雖如此,對於小園間而言,館內纔是主戰場,幕後的設施頂多只會使用司令室和工作人員值班室。
小園間小跑步前往真鍋手指的方向,其餘的人也追在後頭。
他想像沖繩和夏威夷的天空,設法讓心情緩和下來。
「大小姐!各位!」
此時,響起真鍋的叫聲。
放在那裏的是奇巖館的模型。
佐藤從衆人的後方眺望着模型。
日日子問榊。
到了中午,佐藤前往餐廳。
小園間按住額頭。
「他不在客房。我也看過談話室和會客室了,但是沒找到他。」
糟了……
香坂低調地補充道。
雫久命令困惑的小園間,一行人打開玄關的門鎖,來到外面。
森林裏有個小沼澤。
身體不適居然會對工作造成影響,真的是上了年紀。他時常站起來時頭暈或暈眩,但沒想到偏偏在沼澤跌倒……
「請看這邊。」
小園間回答日日子的問題。
胃又痛了起來。
日日子一面說,一面將調味醬淋在沙拉上。
在小園間的強烈請求下,雫久從座位站起來。
去森林看看吧。
他並非原本就喜愛推理小說,而是因爲工作需要,所以勉強努力,死記硬背。他的努力有了代價,達到了能夠和客戶、作家對等談論推理小說的水準。然而,推理小說從來沒有成爲興趣。每次邁入偵探遊戲的最後一幕,他都能獲得成就感,而且金錢入袋。這就夠了。他打從心裏如此認爲。不過,他在工作中看到有人能砸大錢消除壓力,感到羨慕。他自己做不到。他爲了發泄壓力而花錢,爲了賺錢而累積壓力。他的前一份工作是在電機廠商當業務員,如今的工作在本質上毫無改變。
8
小園間在值班室一面淋浴,一面吼道。
小園間帶着一行人到餐廳外面。
分散的衆人聚集而來。
「他不在啊?」
「那邊……沼澤裏……」
他望向站在一旁的香坂。
戰犯尷尬地別開目光。
「所以我就說嘛。」
小園間沒有動口,小聲咒罵。
香坂裝傻,假裝沒聽到。
可惡……
如此一來,看起來不像《犬神家一族》。
「怎麼會這樣……簡直像是《犬神家一族》。」
不得已之下,小園間只好自己說。
擺明了就是背臺詞。
「是嗎?」
有人在背後咕嘀了一句。
回頭一看,佐藤以冰冷的目光看着屍體。
這個小鬼!
「看起來……不像嗎?」
小園間極力平穩地逼問佐藤。
「啊,不像……因爲是單腳……」
佐藤好像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困擾地低下頭。
你若是後悔,就永遠閉嘴!混帳傢伙!
「正史堵~」
「小園間管家。這就奇怪了。實際上,山根同學是在外面……」
「因爲我找他來……都是因爲我,山根同學纔會……」
「無法從窗戶出去嗎~?」
小園間一面聽着衆人的對話,一面伺機發言。
他回到會客室,瀰漫着凝重的氣氛。
根據小園間看到的情況,山根從二樓墜落地面時就已當場身亡。應該是香坂從背後撲殺他。然而,說不定他當時還有一口氣在。也有可能是脖子骨折使他斷氣。無論如何,都不會被警方看見,死因也不會真相大白。山根遭到殺害這個事實具有意義。
他思考對話的內容,嘴脣乾渴。
「好,我們回去吧!」
榊側眼望向佐藤。
光是雫久和日日子的證詞,就足以證明傭人待在餐廳,但是提出一開始就來的佐藤應該更爲自然。
「爲什麼山根同學會……」
「佐藤先生一開始就前往餐廳。我們能夠證明他沒有外出,而且相對地,佐藤先生應該會證明我們傭人一直待在餐廳周圍。」
他把心一橫,插嘴說道。
「似乎是這樣。」
小園間基於背後因素,垮着一張臉。
小園間點頭,香坂又默默地離開房間。
小園間卯起來附和。太過強力主張,反而顯得不自然。此時得把這件事圓過去纔行。
「玄關總是鎖上,鑰匙在我手上。早餐之後,香坂在整理庭院,從此之後,直到和各位出去找人之前,玄關都一直鎖上。所以在午餐之前,無法進出。」
「不可能?爲何?」
榊看着公館的模型。
「我知道了。」
「這代表我們有不在場證明吧~」
榊予以否定。驚慌的神色已經消失。
「後門如何?」
「這話怎麼說?」
日日子不看現場的氣氛,白目地微笑。
他引導一行人至館內,衆人神情複雜地離開沼澤。
「可是,死亡推定時間充其量是中午左右。假如犯人是在午餐前殺害山根,讓他沉入沼澤之後,衝到餐廳的話,是不是誰都能行兇?」
但是,順利地堅持到底。
「因爲犯人一定是推理小說狂熱者~」
會客室內的話題從犯罪動機(whydunit),變成了兇手是誰(whodunit)。
榊點了點頭。
「榊先生,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必深究這一點。因爲他有更強大的依據。
他脫下滿是泥巴的衣服和內衣褲。今天第二次更衣。已經沒有備用的管家服了。
雫久雙眼通紅地問,榊邊扶正眼鏡邊說:
「這可說是一種模仿殺人。犯人仿效《犬神家一族》。理由不明,但是費了那麼大的勁。對於犯人而言,八成具有相當大的意義。蒲生女士,獵奇犯罪學也在研究模仿殺人嗎?」
「是啊……我同意。」
「不,我是在說離開公館的路線。不過,就算能從窗口跳下去,要回來卻很困難。」
「你的意思是中午左右嗎?」
「……關於這一點,至今有許多作家絞盡腦汁。也有一種實際利益性動機是透過模仿什麼,讓偵探產生錯覺,使自己被排除嫌疑。」
「晚來餐廳的我沒有不在場證明吧?」
「我喫完早餐,回到客房後就沒有見到山根。」
「我和山根都是按照自己的意願來這裏。再說,遭到殺害的不只是山根。天河先生的命案和雫久收到的信,恐怕都是同一個犯人所爲。我一定會讓那傢伙受到報應。」
她不發一語地靠近小園間,在他耳畔低語。
「爲何你能一口斷定?」
榊有些自我解嘲地說。
「因爲豈止中午,在那之前也沒有人外出。」
日日子苦笑道。
「你有根據能夠一口斷定沒人外出?」
唯獨一人——佐藤心存懷疑地回顧沼澤。真是令人火大。
「沒有人從一樓出去。三樓鎖上了而上不去。這麼一來,剩下的就是二樓的窗戶……客房面西或面南的是我和山根、雫久、蒲生女士。」
「爲何犯人不只殺害,還要做出那種殘忍的事?」
「是啊。但是,我們一直爲了準備午餐而進出餐廳。如果有人扛着山根先生下樓,我們應該會察覺。」
「經你這麼一說,果然是!」
小園間接二連三地附和。
「那封信的第二句~,會不會是在暗示這件事?」
一行人回頭望向小園間。
他安慰哭倒在地的雫久和咬牙切齒的榊,讓香坂拿來草蓆。
小園間不在意弄髒衣服,進入沼澤,趕緊搬出山根的屍體。
「這次的殺人命案很獵奇~。進入我的領域了~」
小園間含糊地告知是誰推斷了死亡推定時間。
小園間在內心苦笑時,香坂進來房間。
小園間幫忙解圍,佐藤點頭如搗蒜。
雫久巧妙地加入話題。
小園間挺起胸膛。
「如果使用繩索呢?」
日日子的悠閒語氣讓小園間冷靜下來。
雖說是必經步驟,但是心情變得沉重。
榊的眼睛從眼鏡後面射出銳利眼神。
「有可能耶。」
榊看了手錶一眼。
「也就是說~,他是在早餐和午餐之間遭到殺害~,然後被搬到沼澤~。行兇的機會是這三小時啊~。嗯~,誰都有可能犯罪~」
佐藤嚇得聳起肩膀。
「山根先生好像纔剛死。據說最早也是一小時半左右前。」
若是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能夠完成,就不會那麼辛苦了。我可是毀了兩件衣服唷!
小園間若無其事地將回到館內的一行人引領至會客室,然後跑到管家室。
榊看着山根的腳說。
如同榊所說,古今中外的作家創作了五花八門的模仿殺人動機。光是殺人也有被補的風險,特地精心加工就存在相應的動機。這次的劇本中,也準備了香坂進行模仿殺人的理由。
「明天就能報警。在那之前,我們無能爲力。」
這是真的。通往傭人房的後門打不開。結束屍體加工後,小園間走的是直接通往地下的祕密入口。當然,它設定爲不存在。
「雖然有傭人使用的後門,但是前幾天門鎖壞了,處於無法使用的狀態。」
欸,真正的理由是因爲客戶提出要求……
日日子說道,頻頻點頭。
「呃~,關於這一點……」
小園間如此說道,讓香坂將草蓆蓋在山根的屍體上。
「咦?我也是嫌犯嗎~?」
「據我所見~,死因應該是頭部或頸椎的損傷所致~」
「是、是啊!八成、一定是這樣!」
「現在是下午一點半。我們趕到沼澤是三十分鐘左右前。也就是說,他是在屍體被發現的一小時前遭人殺害?」
小園間依舊垮着一張臉說:
「要是從一開始就在一樓的人呢?」
這種慘狀,一秒也不能置之不理。
小園間後退一步,聽着榊開講。
「……這說來話長,問題是時間。午餐是從中午開始。餐廳裏有三名傭人和大小姐、蒲生女士、佐藤先生。」
小園間忍住險些流露的笑容。
坐在沙發上的雫久垂下肩膀。
「嗯~。有案例是爲了儀式或凌辱被害者而對屍體加工~。但是這次的殺人命案硬要說的話,應該以推理小說的世界爲標準思考比較好~」
他能夠堂堂正正地回答這個問題。
好,就這麼定了。
「姿勢確實有點不同,但是考量到那封信的內容,這是在重現《犬神家一犬》中,佐清命案那一幕。」
「那麼,榊先生,在推理小說的世界,進行模仿殺人的理由是?」
「公館北側連接巖山,所以沒有窗戶。東側是斷岸,所以不可能從窗戶出去。」
「不是。」
「能夠出去的,就是西側和南側的窗戶吧?」
雫久窺視榊的表情。
「對女性有難度,男人或許辦得到。可是,在山根的客房窗戶找不到使用過繩索的痕跡。你們可以也檢查我的客房。」
「不會留下痕跡的物品如何~?像是梯子~」
「沒有。」
佐藤小聲說道。
「外出時,我尋找了公館的西側,但是沒有看見可以作爲梯子的物品。地上也沒有套索之類的東西。」
「是嘛。」
雫久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喘氣。
小園間擺出坦蕩的姿態。
若是這種程度的發言,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奇異性增加,反而正合我意。
榊按住眼鏡的鼻樑架。
「也就是說,山根遭到殺害,被沉入沼澤時,沒有人在公館外面。非但如此,連山根也無法外出。可說是逆密室
㊟
」
(注:死者在密室之外死亡,形成和傳統密室相反的狀況。)
「逆密室?」
雫久複誦一遍。
「除了模仿『犬神家』之外,還是逆密室嗎~?犯人也真有一套耶~」
日日子狀似愉快地放鬆嘴角。
小園間也在內心竊笑。
沒錯。不會僅止於一般的模仿,還要更上一層樓的詭計。唯有做到這種地步,才能讓客戶滿意。豈能因區區突發意外,就捨棄嘔心瀝血的劇本?!
「對了,話說回來,你是怎麼推斷山根的死亡推定時間?」
這張沙發重現出現在江戶川亂步的代表作中的「人間椅子」。居然製作這種玩意……
但是,白井死了,香坂是唯一能夠取代「犯人」的人。沒有時間從頭重新擬定其他詭計,調整到不會和其他行程產生齟齬。因此,直接善用「逆密室」這個詭計。如此一來,只好讓香坂告知死亡推定時間。結果,新增「香坂是前法醫學者」這種設定。
佐藤指着扶手沙發。
他把自己拋到牀上,眺望天花板。
「昨晚,我告訴你我在這一帶看見人影,對吧?」
走廊上沒半個人。
佐藤沒有陪同調查,獨自回到客房。比起解謎,他想要以避免風險爲優先。
歡喜和警戒這兩種相反的情緒同時湧現。
「坐?」
「我終於知道『亂步隱』的意思了。」
「山根先生……真令人遺憾。」
反正無法避免。
感覺一瞬間像是永遠那麼長。
佐藤從沙發裏面對雫久說。
我不是來這裏解開連續殺人之謎的。我是來搜尋德永的。然而,遇上驚險刺激的命案,忍不住對此感興趣。
她在仰賴自己。這是佐藤第一次經歷的愉悅。他打從心裏想要幫助她。
「嗯?這裏啊……」
「我是雫久。」
「我以前找學長討論過,被他嗤之以鼻,所以我這次找他,希望他實際調查。可是,事情演變到比鬧鬼更嚴重……再說,只有你說中了連續殺人。」
9
「這是什麼……?」
果然發生了連續殺人。自己來到了不該來的地方。
「呃……我想聽一聽佐藤先生的推理。」
他緩緩打開房門,雫久的表情一如想像地出現在眼前。
「佐藤先生?」
小園間忽然感覺到視線,望向房間角落,佐藤皺着眉頭,眼睛看向這邊。
「有客人上門的日子,你坐在會客室或談話室的沙發上,就會感覺到一旁有人的氣息,對吧?」
不要緊。這裏應該不會露餡。
「香坂小姐嗎?」
「但說無妨。請告訴我。」
小園間感覺自己氣得面紅耳赤。
雫久皺起眉頭。
「是啊。這是家父特別訂製的。除了傭人的房間之外,大部分的地方都有擺放。」
雫久嬌羞的語氣,奪走佐藤的戒心。
佐藤差點跳起來。他爲了佯裝冷靜,隔了一會兒纔回應。
「不,不是這樣,明明應該沒有任何人,但是好像有人在看自己……在會客室或談話室,坐在沙發上時,感覺一旁有人。」
他抓住背面的木框一拉,木框往上滑動,能夠卸下。沙發裏面是空洞。底下放着底座,讓人能夠坐着。
和雫久在客房兩人獨處。要他別意識到這一點是強人所難。
「抱歉,打擾你休息。」
「什麼假說?」
連佐藤自己也覺得這是廉價的安慰,但是他爲了填補對話之間的空白,拼命說個不停。
「不行、不行。」
「我不知道……可是,我感覺到人的氣息是在昨天或今天這種有許多客人的時候。」
「倒是不至於……可是,我好害怕……」
「其實,我剛纔聽到你說的話,內心浮現一種假說。」
「我……不喜歡這間公館。」
「……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是。」
且慢!
夠了,別露出那種表情!
佐藤的好奇心滾滾湧現。他試着進入沙發裏面,坐在底座上,將雙臂伸進扶手的內部。上半身收進靠背,處於坐在椅子裏面的狀態。
像是責難他的奸計似地,有人敲門。
「我要是整個猜錯的話,那就丟臉了。」
小園間看開了。
我打死都不想說這種愚蠢的臺詞。但是,非說不可。
該來的總是要來。
「其實,我從以前就覺得這間公館有人的氣息。」
原本應該是「白井醫生」殺害山根,由他親自告知假的死亡推定時間。
她的反應很老實。佐藤對她的好感越來越多。
佐藤挺起上半身,中斷思考。
聽見雫久驚訝的聲音,佐藤詛咒自己的愚蠢,冷汗直冒。
隔了半晌。
「對。」
「呃……你或許不要知道比較好。」
「榊先生也說了,這不是你的錯。有錯的是犯人。」
雫久手撫胸口,臉色一沉。
榊將頭轉向小園間。
「是啊……再怎麼道歉也不足以表達我的歉意。」
佐藤猶豫該不該說下去。
「令尊……」
「你是在講鬼魂之類的靈異事件嗎?」
「……爲何?」
但是,實在可疑。山根在沼澤被人發現,姿勢未免太過裝模作樣。
「那是因爲有人住——」
雫久的眼睛爲之一亮。
榊和日日子說他們想要重新調查館內和森林。
「香坂鑑定了屍體。」
雫久剛強地催促他說下去。
「你坐的沙發,是否和這張一樣?」
「是啊……那有什麼關係?」
「天河先生的客房裏,也有一樣的沙發。」
「是啊。榊學長和日日子女士去沼澤了。」
雫久歉疚地抬頭看着佐藤。
雫久聽到花瓶破裂的聲音,嚇得尖叫。半夜傳出巨響,任誰都會驚嚇,但是發出尖叫,未免太過了。然而,雫久在發出巨響的稍早之前,在大廳看見人影。或許是這件事使她的恐懼倍增。
香坂遠離會客室。不能讓她那張因緊張而緊繃的臉,暴露在衆人面前。
「請坐看看。」
這反而是機會吧?如果假裝隨同榊他們調查,就能光明正大地在公館各處調查。尋找德永失蹤的線索不就會變得容易許多——?
小園間嚥下一口唾液。
「你的意思是,這和天河先生跟山根先生的死有關?」
「餐廳裏也有這種椅子,對吧?會客室和談話室裏也有。」
佐藤一面說,一面開始調查扶手沙發。
我心知肚明。終究是硬凹。然而,別無他法。
「雫久小姐,你一個人嗎?」
「爲什麼找我討論?你不是跟榊先生比較親近?」
「香坂是前法醫學者。」
——正史堵。
自從來到這裏以來,和雫久對話是唯一會感到開心的時候。然而,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她不是殺人犯。
「是啊。」
小園間豁出去了,一口氣說:
榊露出詫異的表情。
雫久點頭行禮,佐藤請她進入房內。忽然間,天河的身影掠過腦海。昨晚,如果像這樣讓他進來,或許他現在還活着。
「咦?」
那是模仿橫溝正史的作品的情景。到外面的路線全被堵住,變成逆密室。奇怪內文的第二句顯然在暗示山根命案。
雫久瞪大眼睛。
「咦,啊,這個,那個,我想要驗證,不好意思!呃~,怎、怎麼辦呢?」
在狹窄的空間內引發恐慌,焦躁增幅爲數倍。他的腦袋完全變成一片空白。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
「咦……?」
大腿上有柔軟的觸感,接着從腹部到胸部感受到雫久的體重,也感覺她的手臂放在自己的雙臂上。隔着一層薄皮革,雫久緊貼着他的身體。
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令他霎時差點忘了目的。
「呃……我會不會很重?」
雫久難爲情地問道。
「一點也不重。剛剛好。」
話一說完,佐藤又羞紅了臉。就不會用別種說法嗎?
他試圖含糊帶過,立刻接着說。
「呃~……怎麼辦……這類似以前感覺到的氣息嗎?」
「我不確定……」
「我安靜一下,請你確認。」
佐藤避免再出包,閉上嘴巴。
雫久也沉默了。
沉默令神經不由自主地集中於觸覺。佐藤感受體型、體溫、動作——雫久的身體。
突然間,雙臂變重了。大腿變輕,雫久的體溫消失。看來她好像站了起來。
「謝謝。」
佐藤聽到雫久道謝。
「打工工作是黑工?」
「……這種椅子和那封信有關係嗎?」
這就是所謂的傲嬌嗎?
「蛤?打工工作~?」
「真是的……」
「佐藤先生,謝謝。」
語氣也很尖酸。
「這個嘛……」
「笨蛋!別那麼大聲!」
「別東張西望!」
雫久垂下目光。
「……有人在聽嗎?」
佐藤無法接受這個情況。眼前的人不是楚楚可憐的大小姐。
「雫久——」
雫久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雫久小姐……我是因爲打工工作而來到這裏。旅客身份是騙人的。抱歉……可是,我會全力協助你——」
謎團解開了,但是雫久的表情暗淡。
「雫久小姐,這是怎麼——」
「……難不成透過打工工作,招募『偵探』?不可能……喂,我問你。」
於是,雫久慢慢地低喃道。
不,如此一來,等於是欺騙雫久。唯獨對她,我要坦誠一切。
「你不是『偵探』嗎?」
「我不能一口斷定,但是八成有……」
「你閉嘴!我現在正在思考。」
雫久的雙眼溼潤。
不行。不能再深入下去。
「是啊……經你這麼一說,我感覺到氣息好像是有女性客人來的時候……」
「如果你不是『偵探』,爲什麼昨晚來找我?」
「被你坐的時候,令尊想必也感到困擾吧。」
佐藤胸口一緊,不能棄之不顧。
「咦?」
佐藤欲言又止。他對於仍在遲疑自己感到火大。
「對不起……」
「別多管閒事!」
「一定是在引導目標坐在人間椅子。事先找來目標對象,讓對方坐在自己進入的人間椅子。御影堂先生一直不來的話,坐着的人遲早也會不耐地回去。然後伺機偷偷地從椅子出來即可。我想是這種機關。可是,有幾次碰巧被你坐了。」
因爲父親不僅有不正常的癖好,而且說不定和殺人命案有關。她想必相當不安。但是,她沒有驚慌失措,反而穩住了陣腳。
佐藤對雫久感到憐惜。
「雫久小姐,我——」
「請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雫久以溼潤的眼眸筆直地凝視佐藤。
「你別裝蒜。」
他陷入了輕微的恐慌。
佐藤含蓄地點頭。
佐藤吻向雫久。
「快點!」
「你到底在說什麼?」
「……請問。」
雫久已經不剩半點大小姐的氣質。
「打工工作的內容是?」
雫久像是在回溯記憶地沉思。
「難不成……我們正被監視?」
雫久悲傷地微笑。
「……沒辦法。好,你把剛纔的事全部忘掉,然後和之前一樣乖乖地度過幾天。」
「我覺得……一樣。」
製作人間椅子,擺放於館內的所到之處。這種行爲……不可能來自於純粹的玩心。
「怎麼樣?」
說時遲那時快,她突然摟住他
「不過,我想令尊至少並非想讓你坐。」
即使委婉地說,也不得不說他是相當程度的變態。
那封信第一句所寫的奇怪內文是「亂步隱」。人間椅子擺放於館內各處。犯人從密室消失。連結這些事,天河命案的密室詭計就會浮現眼前。而製作人間椅子的是御影堂治定。假設治定是犯人,他如今也潛藏在館內——
佐藤按照她的話做。
忍耐超出極限,他放棄所有思考。
佐藤試圖環顧房內,背部又被捏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不是黑工,我是在社羣網站……」
雫久又「嘖」一聲。
剛纔某種帷幕被掀開了一片。發生了一連串太過非比尋常的事。佐藤確信自己一腳踩進了幕後,而且他知道了連客房內都正被監視。他不能繼續不明就理地演下去。
他感到些許遺憾,不,是相當遺憾,從沙發出來。
他突然胸口被推開。
「叫我在這裏度過幾天……」
製作這種椅子的是御影堂治定——雫久的父親。
佐藤目瞪口呆,雫久語氣冰冷地低喃道。
望向雫久的臉,她美麗的臉龐上出現怒容。那是她至今沒有顯露過的表情。
背部被雫久捏了一下。
雫久不悅地遊移目光後,大聲地發出「嘖」的聲音。
「你問我爲什麼……因爲我聽見了尖叫。」
「是、是啊……噢~,我想起來了。我坐在這種沙發上的時候,其他沙發會蓋上防塵罩,或者擺放物品,讓人不方便坐。」
「家父製作這種東西……」
佐藤拼命維持快要失控的理性。
「……是嗎?」
雫久顯然怒火攻心。然而,她卻沒有放開緊摟的雙臂。
「好……」
於是,雫久閉上雙眼。
「『偵探』?你在說什麼?」
「……雫久小姐?」
「你感覺到氣息——也就是令尊進入人間椅子,只有客人上門的日子吧?這代表他的目標是那些人。這裏是不是也經常有女性客人來?」
「靠!這傢伙是怎樣!」
佐藤停止推理。他雖想助雫久一臂之力,但是負擔太重。
佐藤自己都覺得這種安慰好差勁。
「抱住我,假裝我們在相擁。」
雖然聲音小,但是充滿怒氣。
「請等一下。」
佐藤含糊其詞。
「雫久……小姐?」
「好!」
雫久的臉色蒼白。
縱然對女兒沒有獸慾,御影堂治定鐵定是個不正常的性變態。身爲女兒,想必無地自容。再說——
「我非常不安……非常……」
「媽的……我犯了個錯。」
「家父是……變態嗎?」
「令尊熱愛推理小說和魔術,這很符合他的作風吧?」
「佐藤先生。」
不,沒那回事。她應該有某種意圖。
雫久神色緊張地望向佐藤。
佐藤只是困惑不已,按照雫久的話抱着她。
「你不用知道。」
「那可不行。有人死了。」
「所以呢?」
雫久的回應令他愕然。
「……難不成你早就知道會發生殺人命案?」
「……」
「如果你無法回答,我就不能忘掉這件事。」
「你……」
「而且你不是大小姐。御影堂雫久這個名字八成也是假的吧?就跟我是『佐藤』一樣。」
一切都是虛構的。但是,殺人命案實際發生了。甚至準備瞭如此講究的場景……這些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你打算威脅我?」
「不。只不過這麼一來,我就得四處向其他人打聽。」
「不行!絕對不行!」
「你也站在我的立場想想。假如你是我,你能悶不吭聲?」
佐藤再也無法客氣相待。
「啊~,真是的……乾脆讓你吻我就好了……我爲什麼要出手呢。」
看來雫久知道這個「打工工作」的隱情。而她誤將「佐藤」當作被稱爲「偵探」的某個人而接近他。這是她犯下的第一個錯。而第二個錯,就是意識到自己的誤解,忍不住變回原本的自己。要是他就那樣親吻她,她離開客房的話,就能繼續扮演御影堂雫久了。
然而,雫久露餡。那件事好像不方便被其他人知道。佐藤也覺得自己很卑鄙,但是現在的狀況由不得他說漂亮話。他要利用雫久的弱點。
「告訴我你們的企圖。我不會說出是從你口中得知的。」
「……我也幾乎什麼都不知道。」
盤崎問道。
雫久曾是特種行業圈的頭號紅牌,有一陣子賺了不少。然而,她沉迷於男公關,一下子變得手頭拮据。偶然被挖角做這份工作,從此之後,她屢次擔任女主角。
「別這麼做!要是你做出讓劇本露出破綻的舉動,你會當場被殺唷!連我也無法全身而退。」
「要是知道犯人或被害者,反應就會不自然,對吧?所以大部分都是即興演出。」
「我真的……不知道。」
「透過黑工聚集的人的職責是?」
「我不能相信你。」
「不過話說回來,我看起來像富豪嗎?」
「佐藤先生、佐藤先生。」
明明忘了什麼,卻想不起來那是什麼。
「我就說我不知道了嘛。」
「有點不一樣。感覺是非正式僱用。通常被派來打工,只會有一次,但我是重覆受僱。」
「是喔……抱歉。」
磐崎操作操作檯,將嘴巴湊近麥克風。
她是指動手殺人的那一幫人。他們八成會毫不猶豫地殺人滅口。
「這是個假設。『偵探』付了幾億圓,不可能退出遊戲。再說,這次的『偵探』似乎是常客。」
但是,也不能光笑。
昨晚,他第一個衝向大廳,好像被雫久誤解爲「偵探」。
「沒有。除非客戶喊停,否則營運方就會全力試圖完成劇本。」
「對佐藤的客房發出警告!」
佐藤曾經聽說,國外的連續推理劇也基於相同的理由,不會告訴演員誰是真兇和幕後黑手。
「是我不好。我太客氣了。」
「你跟我確認不就好了嗎?」
不可能——
「廢話。否則的話,像我這種美女怎麼可能主動靠近剛遇見的平凡男子。」
佐藤瞪大眼睛,全身僵直。
「我要一一試探館內的人。」
「……糟透了。」
懷裏的雫久垂下手臂。
「……犯人是誰?下一個犧牲者是?」
「等級是?」
「他們如果認爲不得已,就會痛下殺手。之前也有過。那是有兩名犯人的劇本。其中一個扮演犯人角色的人無法忍受罪惡感,大喊『停止遊戲吧!』。三秒後,他就被割開喉嚨了。動手的是扮演修女的營運人員。他們事後設法找理由,說他因爲恐懼而精神錯亂了。」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這次有些地方手忙腳亂,資訊比平常少。」
佐藤也覺得她是在找碴,但是先道歉再說。
「營運方的演員是誰?」
佐藤識破了人間椅子的詭計。雖說受到雫久的美色所惑,但是他跨越了一道界線。
「你剛纔說,身爲打工人員僅限一次,對吧?爲什麼沒有第二次?」
「我被禁止主動接觸營運方。隨時有監視攝影機在拍攝,所以不能進行不符合角色身份的行爲。」
「就算這樣,也只能說服『偵探』。」
這就是答案。
「……這樣比較好。總比你知道一大堆,性命被盯上好多了。」
「這關乎我的性命。告訴我得救的方法!」
她的意思是,至今沒有打工人員察覺到自己會被殺害嗎?既然如此,說不定有得救的方法。
也就是說,他也習慣了目睹殺人命案嗎?看來訴諸道德也沒用。
佐藤頭皮發麻,作嘔欲吐。
雫久皮笑肉不笑地離開了客房。
「他們也沒有告訴你偵探是誰嗎?」
被她重新一說,佐藤大受打擊。
「三號吧。」
「抱歉……」
「但是,他們相擁了挺久的。那種男人是她的菜嗎?」
「打工人員?」
「我的主要工作是和『偵探』搞浪漫。除此之外,也會得到用來提示和推進劇情的臺詞。」
「我沒說謊。我也是受僱的。」
「……剩下的成員中,有打工人員嗎?」
「喔……」
說是疏失,的確是疏失,但是比起目前爲止的手忙腳亂,微不足道。再說,就算雫久誤解而親吻佐藤,也不會影響大局。
「性命被盯上?」
監視器內的佐藤大喫一驚,環顧客房。
雫久又僵住了。
佐藤總覺得雫久的嗚咽聲中沒有虛假。
感覺像是身體被好幾條鎖鏈束縛。
一陣沉默。
原本混亂的腦袋漸漸開始運轉。
「不不不,事到如今——」
「——是不是因爲會被殺害?」
這樣下去的話,他一定會被殺害。只有「偵探」能夠阻止。然而,不清楚「偵探」的真面目,而且被身邊的人發現自己在尋找他的話,就會立刻被殺。即使運氣好,找到「偵探」,要說服他也非常困難。
佐藤感到不寒而慄。
「求求你,不要問。」
「天河和山根……欸,這應該不是他們的本名……他們是專門僱來被殺害的打工人員……那封信的奇怪內文有三行。還有一人會被殺害。那就是……我吧?」
「再說,我不是營運方的人,所以他們只會告訴我基本的事。營運方絕對不會對外泄漏有偵探遊戲這種活動。」
「我不曉得。」
「但你又不知道誰是『偵探』。」
「我不知道。我沒騙你。每次都是這樣。營運方不會告訴我全貌。」
「我聽不太懂,希望你依序說明。」
當他茫然時,雫久突然親吻他。
「你要是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就殺了你。」
小園間看着佐藤客房的監視器,拍手叫好。
「噢~,這個啊。」
「……」
「如果『偵探』喊卡,就會結束嗎?」
「『犯人』和犧牲者大多是透過黑工聚集……不過,我無法斷定一定如此。因爲我只知道自己參加過的那幾場。」
「你之所以找我說話,是因爲誤以爲我是『偵探』?」
「是。」
10
「當然。客戶的資訊是最高機密的事項,所以在遇到特定的情況才能認出誰是『偵探』,但是你……」
偵探遊戲——爲了熱愛推理小說的富豪所舉辦的推理遊戲。準備恢弘的場景,並且實際發生殺人命案。營運人員和黑工錄用者,以及身爲客戶的「偵探」被置於遊戲中。但只有佐藤這種打工人員,不會被告知事實。一切都是爲了客戶的玩樂。原來自己被當作棋子的感覺是準確的。
「我辦不到。畢竟這種事是第一次。」
「假如他們立刻殺掉我,豈不正是毀了劇本嗎?」
小園間說着風涼話,一起看着監視器的卡爾和磐崎面露下流的笑容。
「你不必向我道歉。」
佐藤決定問重點。
「有沒有人能夠阻止?」
「那當然。我在育幼院長大,只有國中畢業。」
「所以我完全沒有獲得資訊嗎?」
「我原來也覺得奇怪。欸,你的長相不太差,但明明是『偵探』,個性卻相當內向。可是,偶爾有零社交能力的公子哥。」
雫久靜靜地移開脣瓣,低喃道:
「你是女大學生是假的?」
佐藤一時之間難以相信從雫久口中說出的話。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的角色身份了。」
那種不痛快消除了。
雫久的身體變得略爲僵硬。
原來他忘記告訴雫久,這次不必對「偵探」送秋波。
磐崎朗讀手邊的警告手冊中所寫的三號警告文。數字越大,警告強度越強。三號是中等強度。
「請勿忘記契約。違約將無法支付報酬。此外,也無法保障你的性命安全。重申一次。請勿忘記契約。違約將無法支付報酬。此外,也無法保障你的性命安全。理解的話,請舉起手。」
佐藤馬上舉起手。他尋找聲音的來源,左右張望,但是找不到,四肢無力地坐在牀上。
「他挺驚慌的耶。欸,嚇到了吧。」
磐崎冷笑道。
「這傢伙解開謎團,或許也很有趣。」
卡爾一面敲打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一面碎念。雫久和佐藤的擁抱一結束,他就回去寫用來奪得「直木獎」的原稿了。
「哈哈哈,大師人也真壞。那麼一樣,馬上就會露出破綻了。」
「哼,關我屁事。」
小園間在內心祈求,他最好打翻水,弄壞電腦。
「成功了!」
香坂在房間角落高興得跳起來。
她從剛纔就在練習打造密室的上鎖。
「再一次。」
那裏是隻搭建個人房間的房門部分的簡易佈景。白井用於練習上鎖詭計的地方。
香坂再度對房門動手腳,已經十分上手了。
「一、二~三。」
香坂獨自發出吆喝聲,用力拉扯天蠶絲。天蠶絲亦作爲釣魚線使用,不會輕易斷掉。
隨着悅耳的上鎖聲,巧妙地上鎖了。
「好,又成功了。」
「是啊。這個弄起來很有趣。」
「毫無異常。」
「狀況如何?」
成功率不斷上升。
小園間察覺到她說的是預定在半年後舉辦的偵探遊戲。
雅從內側回來。
卡爾的挖苦竄入耳膜。
小園間機械性地回答。
雅將夾着文件的活頁夾丟到桌上。
「……我要準備晚餐了,告辭。」
「不好意思,我今明兩天在現場就忙不過來了,所以……希望後天以後再討論新案。」
小園間也很喜歡這個模仿高木彬光的作品的密室詭計。
終於要進入最高潮了。你別礙事!
「是嘛。那麼,關於下一個案件。」
他側眼看了監視器一眼,看到監視器中的佐藤抱着頭,一動也不動。
「香坂小姐,感覺不錯。」
小園間和香坂瞪視惡質作家的背部。
「真沒用。居然不能一心多用,同時掌控現場。就是因爲有你這種廢物,日本分部纔會是這副德性。」
「正式上場時,可別失敗唷~」
小園間背對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