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mu的少年》 · 瀧本龍彥 · 6189 字
「……不過怎麼辦,怎麼辦……」
深夜,我在書房裏不停地來回踱步。
不會錯的。對白旗同學是魔法師這一點,我十分確信,毫無動搖。
啊啊……但是的確沒有證據。
一點證據也沒有。
但總之這絕對是真的。只要我的腦子沒有出問題,那就是真的。我非常確信。就算賭上全部財產也行。
不過……倒也不是沒有疑問。
爲什麼白旗同學在幾小時前的後山散步道上,會對我那麼冷淡呢?
「…………」
理由其實很簡單。稍微推理一下就明白了。
也就是說,白旗同學有敵人。因爲她是魔術組織的精英特工,所以到處都有敵人。大概白旗同學一直遵從組織的命令,非常努力地追捕邪惡的魔法師。而我也作爲她的助手之類的角色,一起幫忙打倒壞人。
然而某一天,白旗同學被敵方魔法師施加了卑鄙的魔法,重要的記憶被消除了。甚至還被植入了「你只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中學生」的假記憶。不知爲何,白旗同學似乎就是那種很容易掉進這種陷阱的人。
順便我自己也被那陷阱的餘波波及,直到幾分鐘前都還失去了關於魔法的記憶……事情一定就是這樣。
不過敵人忽略了一個要素。
那個要素就是——我這驚人的精神力。
沒錯……我一直都會用耳機聽自己做的自我暗示錄音帶。
內容是「我中島的性格會變得開朗,精神力也會變強……」之類的錄音。每隔兩天,我都會在睡覺的時候聽一遍。
通過這種方式,把自我改變的信息以潛意識的形式反覆灌輸,大腦就會逐漸發生變化:人格得到改善,性格變得開朗,朋友越來越多,精神力也會增強,學習也會越來越努力。而正是因爲這種方法,我的精神已經被鍛鍊得如同鋼鐵一般——今晚終於漂亮地抵擋住了敵人的卑鄙幻術。
實際上,白旗同學以前應該也被消除過記憶、變弱過,不過那時候好像也是我把她成功喚醒的。
「好,既然這樣,事不宜遲。」
「接下來肯定會說什麼前世之類的吧。還會說什麼靈魂伴侶。」
我深呼吸,重新鎮定下來。
可惡,可惡……不過白旗同學一定會在潛意識裏察覺到我靈魂的波動,然後原諒我的。因爲她其實是魔法使。她是我的同志。我們之間有着強烈的羈絆……
我和白旗同學本來就是真正的同志。就算我說的話聽起來讓人覺得奇怪,那也是因爲白旗同學遲遲沒有恢復記憶的錯!
這次我也決定挺身而出,讓弓子覺醒過來。
「弓子,幸好你爸媽昨晚回家了呢。」
「大家聽着。確實,中島對白旗做了很過分的事。打那種嚇人的電話,是不可以的。但是啊,這種心情,老師也能理解。大家應該多少都有過這種經歷。在喜歡的女生面前故意裝冷淡,搶走喜歡女生的書包然後跑掉,用尺子打她讓她哭,偷她的笛子然後舔來舔去……這種惡作劇,其實是很普通的事情。你們這些年輕人還不習慣『喜歡』這種感情,所以常常會用惡作劇來表達。中島還比較小,所以難免。大家就原諒他吧。」
保健老師也放下了抱着的手腕,溫柔地對我說:
那副柔弱膽怯的樣子裏,完全看不出一個優秀魔術師的影子。真是太不中用了。看到你這樣虛弱的樣子,我實在不忍心。我在心裏向她發送意念波:快點覺醒吧……白旗同學是魔法師,說不定能好好接收到……
「喂,你啊……爲什麼要打那種惡作劇電話?你討厭白旗嗎?」
「那傢伙太幼稚了。」
午休的時候,大家還在拿我當笑話。
剛纔因爲平時惡作劇電話打多了,下意識擔心名字暴露……不過仔細想想,這又不是惡作劇電話。
突然有人輕輕戳了戳我的肩膀。
我猛地站起來——心裏暗暗竊喜。
「弓子,怎麼了!」一個大概是她母親的人也喊道。
古田老師像事情已經解決一樣,啪地拍了拍我的背。那表情就像在說:太好了學生不是精神病,最近奇怪的事件太多了,我可不想被PTA吊起來批判。
她一定快要覺醒了。
「喂,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嗯,是的,我確實是中島。不過請不要討厭我,我會按順序解釋。就是說,白旗同學和我之間有着強烈的羈絆,而白旗同學其實是強大的魔法師,應該是二級的——」
「差不多得了吧中島!」
到了下雪的聖誕節前後,我已經像個透明人一樣了。
「…………」
*
一秒都不能浪費了。
「是、是的。其實我喜歡弓子同學。所以才忍不住想欺負她……但其實只是因爲喜歡她而已。我已經反省了……」
這些人完全把我當變態了吧……
「因爲喜歡就騷擾別人?小學生嗎?水平太低了。」
這樣一來,這場屈辱的精神鑑定……總算結束了。
我根本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棒球部的太田也用手肘捅了我一下。
「請想起來吧。你是魔法使。」然後把信塞進她的鞋櫃。
「喂喂,不好意思這麼晚打電話,我是你的同志!」
白旗同學用非常堅決的聲音說完,就回到了座位,嘆了口氣。
圍在她身邊的同學紛紛說:「幹得好。」「要是那傢伙再來騷擾你,我們會幫你的。」
第二天、第三天,白旗同學還是沒有覺醒。
就算是爲了地球安全的未來,這種待遇也太過分了。
——我本來是這麼以爲的。
「看吧白旗同學,鼓起勇氣吧,我們兩個人一起覺醒——」
可這時,自以爲是的梅木美沙插嘴說道:
「中島同學……戀愛確實是自然的感情。但也要考慮對方的心情哦。」她說着典型的那種勸導初戀中學生的臺詞。那比我想象中還要屈辱。但我咬緊嘴脣忍住,繼續用逼真的演技撒謊,終於在十分鐘後被放出了學生指導室。
我偷偷瞟了一眼,坐在桌子對面的古田老師臉色發青。
聽說打電話可能會被報警,於是我寫了封信:
【PTA是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的縮寫,意思是家長教師協會】
「那個,中島同學,我對你完全沒有那種想法,所以請不要再來糾纏我了。……如果你再打惡作劇電話,我會報警的。」
「哈、哈……」
不過我覺醒了這一事實,那就是你的末日。把我當作敵人,是你計算錯誤的一點。我從書桌抽屜裏拿出班級的聯絡冊,走到客廳,用黑色電話機撥通號碼。因爲已經是深夜了,響到第二十聲的時候弓子才接起來。我飛快地說道:
「魔?」
「…………」
大家都把我當作一塊石頭一樣無視,所以即使我在心裏反抗,也只剩下空虛。這一切都怪白旗同學不肯覺醒。不過……有時候,我也會被一個可怕的念頭纏住。也許錯的人其實是我。也許這一切,全都是我的妄想。
我越想越興奮,於是直接喊了出來:
回到房間,鑽進被子裏,抱着頭。
站在牆邊抱着手臂的保健老師,則很有興趣地聽着我接下來的話。
「說起來我小學時也被他表白過。他說『要不要和我寫交換日記?』,噁心死了。還擅自寫好日記,偷偷塞我桌子裏。我把筆記本撕碎扔進焚化爐燒了,但還是噁心得想吐。弓子你也得狠狠拒絕他纔行,不然這種人會自己誤會然後越來越得意。」
「快點想起來吧!我和弓子不是一起爲了拯救世界而戰的同志嗎!雖然現在因爲那傢伙的魔術失去了記憶,但其實白旗同學你可是組織裏數一數二強大的魔法師啊!」
果然,第二天到了學校,大家都在小聲議論:「那傢伙終於發瘋了!」
一旦承認這個想法,我的未來就會徹底毀滅。
但緊接着,更大的屈辱開始了。古田老師大概是好心,或者想防止我被同學欺負,在班會上開始發表演說:
「魔法……」
我啪地一聲把電話掛了。
「媽媽——!」
因爲沒有人再理我,就算我在心裏罵他們「你們這些低級的單細胞生物」,也已經沒什麼意思了。
「嗯,要是隻有我一個人,肯定嚇得睡不着……」
結果我又被老師叫去做精神鑑定。最後甚至被關在學生指導室裏關了一整天於是我開始從側面突破。我把各種魔術相關物品(《哈利·波特》、筆仙、恐山紀念旗等等)悄悄丟在白旗同學桌子附近。坐在座位上的白旗同學害怕地抬頭看着我,小聲說:「請不要再這樣了……」
「可你爲什麼就是不恢復記憶啊,弓子!明明我們以前關係那麼好,爲什麼你會把魔法!正義!還有我!全部都忘記了!快點醒過來,正視我——」
沒錯!像你這種單細胞生物的想法我早就看穿了!但我現在可沒空管這種事!我沒時間和這種中學生日常破事糾纏!白旗同學也是!就在你這樣失去記憶、渾渾噩噩的時候,這個地球——我們這艘地球飛船宇宙號——不對,是宇宙飛船地球號——正在被那傢伙、雖然我現在還完全想不起是誰,但肯定是個超級邪惡的傢伙——的卑劣毒牙咬住,馬上就要變成地獄了!而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的人,只有你——擁有二級還是二段之類等級的、正義組織的魔術師白旗弓子!
我是在傳達一個崇高的信息——爲了使命,請快點覺醒。
這傢伙……看來是對我的白旗同學有意思。大概是想在她面前表現一下自己很帥吧。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羞辱。
「那是喜歡嗎?因爲喜歡所以想惡作劇?就是這麼回事吧?」
「中、中島同學嗎?」
「那個……」
在充滿竊笑聲的教室最角落,我拼命忍住想打開窗戶跳下去的衝動。
必須儘快讓弓子恢復理智,重新開始和那傢伙的戰鬥。因爲那個傢伙一定是個極其可怕的邪惡敵人。如果放任那種傢伙不管,大概我們的整個地球都會陷入大麻煩。
我從假裝在看的教科書上抬起頭,悄悄用餘光看了一眼白旗同學。
我被帶到了學生指導室,在那裏接受所謂的精神鑑定。
我在心裏大叫:
「肯定是奇怪雜誌看太多了。」
古田老師問我:
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我閉上了嘴,低頭看着油氈地板。
我把課本蓋在頭上,裝睡。要忍受這種惡言洪水,只能像往常一樣裝死。白旗同學一定也和他們一樣,在厭惡我。
「不是啊!那個……其、其實……魔」
「這樣啊……那就好那就好。這種感情啊,就用運動來昇華吧,用運動,明白嗎?」
我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於是我又撥了一次電話!
要是我老實說出來,他們一定會叫黃色救護車,把我關進精神病院的封閉病房……但那絕對不行!那正是邪惡勢力想看到的結果!現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白旗同學覺醒的人就是我!
電話裏傳來了白旗同學充滿恐懼的尖叫。
「誒?那個,等一下……」
所以我忍着痛苦,撒了謊。
我開始有些放棄了。
「被那種人喜歡也太慘了吧,弓子。老師雖然說沒事,但你最好鎖好門。」
我心想:
因爲,站在我面前的正是白旗同學。她站在我的課桌前,表情有點苦惱。
不久後,班主任古田老師和穿白大褂的保健老師一起進來了。
「我去叫老師!這也太危險了!」梅木美沙也跑出教室。
「不,不是……」
白旗同學遲遲不肯覺醒,我已經漸漸失去了耐心。大家也徹底把我當成了異常人物。他們對待我的方式,就像對待腫瘤一樣,或者像對待會空氣傳播的細菌一樣。因此,以前那些騷擾(比如把我的筆袋藏起來、在背後說壞話、偶爾絆我一腳讓我摔倒之類)反而減少了。
她發出一聲「啊!」的尖叫,往後退了一步。
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
【恐山紀念旗:是一種在日本恐山可以購買的紀念小旗子。恐山位於日本青森縣,是日本著名的靈場】
「弓子,這已經是PTSD了吧。絕對應該要求精神賠償纔對!」
「餵你啊,給白旗打惡作劇電話,還擺出一副臭臉幹嘛。總之先向白旗道歉吧。」
我剛站起來揮舞雙手,就被太田從背後抱住按住了。
因爲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沒有錢。看起來也上不了高中。不久前,奶奶掉進路邊的排水溝,摔斷了腿。「就這樣一直臥牀不起」的可怕未來在我腦海裏閃過。我甚至開始想象一種毫無希望的未來:十六歲的我一邊打工,一邊照顧臥牀不起的奶奶。如果魔法不存在的話,這種未來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會成爲現實。
再這樣下去,我感覺自己會一路墮落到地獄的深淵。於是聖誕夜那天,我哼着歌走到了車站前。我想看看商店街的燈飾,讓心情變好一點。
從家到車站的那條小路非常黑。稀稀落落的路燈時亮時滅。
那是個風非常大的夜晚。電線杆被吹得搖搖晃晃,彷彿隨時會飛起來。冷風刺骨,我的圍巾都快被吹走了,於是我把圍巾重新緊緊纏在脖子上,把凍僵的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裏繼續走。
自行車已經壞了,所以我快步走了三十分鐘。
終於到了車站前。
我想在自動販賣機買一罐咖啡。
但想到不該亂花錢,又放棄了。
沒有熱咖啡也沒關係,只要坐在長椅上看看廣場的燈飾,心裏就會溫暖起來……當然,根本不是那樣。聽着一支水平很差的市民樂隊演奏聖誕歌,也不可能讓人心情變好。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在原地360度轉了一圈。
在這狹小的車站夜空下,在這寒風刺骨的夜晚中央,我不知所措。
我看不到幸福。
不,其實幸福就在那邊。
白旗同學和棒球部的太田正從那邊走來。
他們正朝這邊走來。
我立刻躲到電線杆後面。
太田和白旗同學在電線杆前停下,牽着手,一起抬頭看燈飾。
我屏住呼吸繼續躲着。
就在不遠處,白旗同學踮起腳,吻了太田。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背靠着電線杆,慢慢滑坐到地上。
弓子同學喊道。
在狂風與暴雪的另一頭,一個熟悉的男人聲音響起。
全部都想起來了。
我一邊伸手去摘那朵魔法之花,一邊在腦海的角落裏回想起今天去抓野槌蛇的事情。
只差幾釐米了。
倒在地上的播種者喊道:
風越來越大,圍巾被從脖子上扯走,在空中飄揚。風又把我的溫暖的厚外套吹走,把厚帽衫吹走,讓我只剩一件T恤。甚至把我靠着的電線杆吹倒,整個冬夜的車站商店街連同地面的混凝土一起被連根掀起。
「不要害怕,去拿吧。」
在這寒冷的秋夜中心,只有那朵花在發光。
只要伸手抓住花,抓住魔力——一切就都會屬於我。
「…………」
在這種力量面前,物理法則會輕易被動搖。人的記憶可以隨意操縱。重病的人只要許願就能恢復健康,連所謂的靈芝都不需要。
等到行人散去,等到廣場上的燈飾全部熄滅,在這個寒風呼嘯的車站前一直躲下去。
我環顧四周,這裏其實是學校後山的散步道。
我伸手去抓那朵魔法之花。
我想就這樣一直躲在這裏。
弓子的喊聲從我耳邊閃過。
「不可以,中島同學!」
我抬頭看向天空,秋天的星座正在升起。
「…………」
唯一讓我有點遺憾的是,到最後我還是一次都沒有抓到那東西。
覆蓋在我視野中的所有幻影都被吹散了。
「求你了,不要聽那傢伙的話!」
我不知道該不該伸手。
就算模仿飯田,用魔力製造出一隻人工的野槌蛇,大概也不會讓我真的高興吧……
所謂的一切,就是毫無虛假,字面意義上的一切。世界上存在的,一切的可能性。
然而,遠方傳來一個聲音,逼迫我做出選擇。
「不要……我不想做這麼重大的抉擇。」
播種者點了點頭……我也點了點頭。
「不行。這個夢已經結束了。你自己描繪的幻影,終點就是絕望,現在就在這裏結束。看吧——煙霧已經散開了!」
如果得到這種力量,上高中輕而易舉。甚至能考上東大。賺五百億也很簡單,奶奶的記憶力也能治好。征服世界也很簡單。甚至能讓人死而復生。父親和母親也能回來。
它就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盛開。
在漸漸染上紅色的樹林深處,弓子正一邊盤蛇一邊行走。
我知道這一點。我曾經見識過這力量的一部分。
我猶豫了。
這種力量,現在就能得到。只要我願意。
我的手在一瞬間停下來,轉頭看向播種者。
「結果已經出來了!沒有魔力、沒有自由、沒有覺悟的你,未來只會走向絕望!如果你想選擇不同的未來,如果你想要充滿自由與榮光的未來,那就不要害怕,去拿吧!摘下那朵魔法之花!那朵自由之花!那朵漂浮在虛無之中的空之花!然後許願吧!許願讓散落在全世界的種子開花,許願讓自己的慾望完全實現!你有這個權利!人類都有這個權利!」
它從散步道水泥的裂縫裏長出來。
這樣一來——
而在落葉覆蓋的地面上,還躺着一個被奪走魔力的人——播種者。
如果說我曾經有過什麼夢想的話,那就是——野槌蛇。
弓子和播種者之間的戰鬥,就要結束了。現在,由我的雙手來結束。
沒錯……這是我自己選擇看到的夢,在一切戰鬥結束之後的夢。
我是在播種者的引導下,藉助智慧草的魔力,模擬了自己的未來……
在我面前,開着一朵高高的白色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