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一章

《mu的少年》 · 瀧本龍彥 · 9588 字

那麼……要講那位魔法使的事,首先還是必須介紹我自己吧。

而要介紹我的事情,就不得不先把「普通初中生」這種生物的特性一條條列出來……

所以我就趁現在直截了當地說了——

初中生就像是狗一樣的存在。

因爲性格就跟狗一模一樣。

對會給食物的主人拼命搖尾巴、阿諛奉承,可偏偏對我這種人,卻會因爲莫名其妙的理由狂吠、甚至撲上來咬。

一羣下等的狗崽子……

不過其實也不一定非得是狗。毛毛蟲也行,總之我想說的就是——這是一種低等級的生物。

既不是大人,也算不上孩子,夾在中間、半吊子又難看至極的下等生命體——那纔是我們真正的模樣。性格惡劣得要命,所謂的友情也不過是模仿電視劇的拙劣演出,智商低到讓人發愣,而且還個個都是撒謊成性的高手。爲了自保,他們能毫不猶豫地信口開河。大家彼此串通好口徑一起說謊,所以就算真的發生了霸凌,那些事實被曝光到外界的可能性,也幾乎趨近於零。

比如說,要是誰不小心懷上了陌生男人的孩子,那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流言蜚語肯定會像暴風雨一樣席捲而來,結果被霸凌的那個人腦子當場就會被逼瘋,甚至很有可能突然就生出一股「乾脆去死算了」的幹勁——這完全不難想象。

(不過我可是連這種複雜措辭都能駕馭的聰明初中生,就算被人藏了筆盒,或者哪天不小心懷孕了,我也有自信能理性應對、挺過難關。再說我還有福波斯在,所以就算遇到痛苦的事也總會有辦法的。)

話說回來,比起傳聞中其他學校那種混亂程度,我們班雖然同樣是一羣下等生物,但已經算天堂了。頂多偶爾被藏藏筆盒,既沒有勒索,也沒有暴力。說不定是生活指導兼班主任的大原老師人品太好帶來的效果。

不過,就算如此——

對極少數心思細膩的孩子(比如我)來說,這個2A班依舊是地獄。尤其最近沒受過好好管教的傢伙越來越多,像我這種心地善良的少年,日子自然是一天比一天更難熬。

我討厭那些拿排球往別人身上砸還哈哈大笑的傢伙。我討厭那些在音樂課上指着我因爲變聲只發出怪聲音而嘲笑的傢伙。更別說那些厚顏無恥地問我「長毛了嗎?」、「那裏能翻開了嗎?」這種下流問題的傢伙,我真想把他們全都幹掉。明明腦子不好,卻還嘲笑我喜歡的雜誌的傢伙,我甚至想把他們拷問再虐殺掉。

有一次課間,棒球部的太田一副自來熟地湊過來。

「喲喲,中島,你在看啥呢?不會是色情書吧?……原來不是啊,讓我看看,挑戰世界未解之謎與不可思議的超級神祕雜誌《ムー》?封面也太噁心了吧,都曬得發黃了。欸,1984年發行?你幹嘛看這種老古董雜誌啊?」

「要、要你管。是我爸留下的。儲藏室書架上從創刊起二十年份全都保存着。」

「遺物啊你這傢伙……話說你不是窮得連手機都沒有嗎。原來是拿這種破舊雜誌打發時間啊,真可憐。而且特集是『魔術——邁向隱藏巨大力量的入口』?這也太扯了吧。都初中生了你還信這種東西?別看這種玩意了,來參加運動部吧,好好鍛鍊一下。」

用棍子敲圓球、再把它撿起來的無聊遊戲可不是我的興趣,太田不過是腦子都被棒球侵蝕的愚民罷了。這本被去東京打工後再也沒回來的父親留在儲藏室的雜誌裏,寫滿了像太田這種人根本無法理解的世界祕密與真相。什麼共濟會的陰謀、十年內即將到來的新世界秩序——你們這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根本沒資格嘲笑我的深謀遠慮!可惡!

算不上漂亮,但當她有點沒自信地嘿嘿笑時,看起來卻很可愛。

沒辦法,只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對着書桌拼命學習到犯困爲止。可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家裏終究沒有錢。

她的名字叫弓子。

像我這樣的人,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魔術,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福波斯……

魔法使弓子。

「哇……這裏其實挺不錯的。看得到嗎,福波斯?」

不久,第五節課的鈴聲響了。可我只是躺在混凝土上,和福波斯一起看天空、看雲、看盤旋的老鷹。

灰色的雨天裏,她撐着透明雨傘,用綠色的澆水壺給學校花壇澆水。

棕色的頭髮,臉上有雀斑,大腿上零零散散有些淤青。

「喂喂,你啊,被這個地方殘留的思念影響到了。振作一點。」

這在專業術語裏叫作「詛咒別人,自己也得挖兩個坑」。俗話也說,要敲着石橋再過河。

箱子上貼着宅急便的運單,顯示這是父親十多年前用9980日元(含運費和代收手續費)郵購的商品。後來我在90年代的《ムー》裏找到了廣告。

「……好,試試看吧。」

『呃——測試測試,麥克風測試。好、好像OK了……那麼,我中島一郎,可以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我中島一郎,性格開朗……』

好痛。

「我也是啊,福波斯。不過我不會一直把你關在瓶子裏的。總有一天一定會把你放出來的。所以放心吧,福波斯。小瓶子很窄很難受吧,再稍微忍耐一下哦。」

也許她是個軟弱、最終輸掉的人。

不過話雖如此,一個優秀的魔術師必須要有自制力。

廣告上的商品說明更是越看越讓人興奮。

不、不是!我確實偶爾打坐,但那是雜誌裏教的精神穩定法,跟什麼邪教一點關係都沒有。再說你們不也在那邊玩那些不科學的玩意、天天沉迷「筆仙」嗎?你們根本沒資格嘲笑我!可惡!

「所以啊,對不起啦,福波斯。暫時還是先待在瓶子裏吧。沒法讓你出來,真的很抱歉。」

就在這時,收錄機的定時播放已經啓動,耳機裏傳來了自我暗示的臺詞。它和福波斯的心靈感應混在一起,讓半睡半醒的我的大腦一片混亂——不過《ムー》裏說過,這種信息量越多,越能讓顯意識沉靜下來,讓潛意識對暗示敞開,所以不管再吵,我也不會去按停止鍵。

小時候我也從這個儲藏室挖出過叫「walkman」的磁帶機,還有叫「紅白機」的電視遊戲之類的破爛。

據說這個用蠟封住的小玻璃瓶裏,封印着一個肉眼看不見、由名爲「Secret Service」的魔術團體傾注心血製造的靈性機器人,正式名稱爲——

「不是啊……你們這些下等生物……」

這已經是生命危機了。要是不趕緊改善這軟弱的性格,我恐怕連正常的社會生活都做不到。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淪爲人生的失敗者……!

不知不覺,我睡着了,夢見了一個陌生的女孩。

這也是父親留下的東西。

「上次還打坐閉眼呢,說不定是邪教的吧!」

最喜歡。

也就是說——這是父親看了雜誌廣告買下的神祕學道具。而他在拆封之前就外出打工,從此失蹤,最後陰差陽錯被我繼承下來。雖然是網購商品,但總覺得背後隱藏着某種戲劇性的故事。

然而……

現在還不是使用福波斯的時候。畢竟就算想買也已經買不到了,這可是連廣告都消失在歷史塵埃裏的遠古稀有魔術武器。可不能因爲眼前這點小小的憤怒就把珍貴道具浪費掉。

那天我撥開蜘蛛網往裏翻,發現一堆曬得發黃的雜誌書架,還有一個沒拆封的快遞小箱子。福波斯就連同說明書一起躺在裏面。

「那個人老是一個人在幹嘛啊?」

也許那個女孩就是福波斯。

把磁帶放進收錄機,按下錄音鍵,開始滔滔不絕錄下自己的聲音。

我最重要的福波斯——在儲藏室裏發現的人工精靈福波斯——能和她交流的我,是了不起的魔術師……我絕對不會輸。

FOBS——福波斯——外形像個裝糖果的玻璃瓶,但瓶身用黑色馬克筆畫着五芒星,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瓶子,而是魔術用品。

「對呀,中島同學本來就很開朗……」

我立刻付諸行動。

不久放學的鐘聲響起,操場上的棒球部隊員結伴離開校門。

或者說,可能已經算遺物了——因爲他或許早就死在某個地方了。

可就在第二天,我抵達的終點,卻是那座空無一人的屋頂。

「部分軌道爆擊系人工精靈FOBS」。

我回過頭。一個陌生的少女,正站在那裏。

可如果有一天,我虛弱到再也無法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話,那我就用我的魔術,把所有人、全部、乾乾淨淨地抹去。

就在我一邊對福波斯說話,一邊在腦海裏替她想象回答的時候——忽然,從背後傳來了一個女性的聲音。(是現實中存在的聲音。)

「…………」

再也承受不了彷彿從四面八方環繞而來的竊竊私語,我弓着背逃出教室,悄悄溜到後院,沿着那座旋轉樓梯一路狂奔上去。然後握住鏽跡斑斑的門把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我膽子太小了,只能用連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小聲反駁。

「…………」

所以就算成績再好(其實我的考試分數還挺不錯),也只能和大家一樣升入本地的高中。不,說不定連買那所高中的制服的錢,家裏都拿不出來。

因爲這個地方沒有娛樂設施,也沒有書店和CD店,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談戀愛。女生們也不會再玩什麼「筆仙」打發時間,而是直接和男生交往。每天膩在一起,然後順勢結婚。而我還是會一直待在陰影裏,看着那些舊雜誌。

沒錯——擁有這種魔術道具,又讀過那本遠古古文書《月刊ムー1984年5月號〈魔術·邁向隱藏巨大力量的入口〉》、從而精通魔術的我,說是已經算半個真正的魔術師也不爲過。

如果從那片像被拉平的膠片一樣的藍天俯視下來,屋頂上的我和福波斯,大概只是一個一毫米大小的點。

我靠在防墜落的鐵欄上,從書包裏拿出福波斯,和它一起呆呆地望着鄉下的葡萄田。

接着把耳機塞進耳朵,設定一小時後播放,然後鑽進被窩閉上眼。據說在夢裏反覆聽到這些暗示語,潛意識就會被迅速重寫成理想狀態。這樣一來,課間也就不再可怕了吧。體育課和音樂課上,也再也不用強忍淚水了吧……我的努力,福波斯一定也會支持的吧?

必須想辦法。

幾個月前的某個無聊週日,我在後院儲藏室翻找消遣時,和那一整排雜誌一起發現了它。

也許她有一點點,像我已經記不清樣子的媽媽。

可一到課間,我就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

果然——託「那裏會鬧鬼」的傳聞的福,這棟四層教學樓的最頂端一個人影都沒有。我踩上龜裂的混凝土,走到圍欄邊,春天的鄉鎮景色在腳下鋪展開來。

也就是說……根據廣告內容……在靈性領域中佔據王座的神祕學專家集團「Secret Service」,爲了讓全體國民在即將到來的靈性進化時代能夠順利適應,以「在民間普及真正的神祕學」爲崇高目標而製造出的魔術武器——人工精靈福波斯,它的力量想必並非萬能。所以作爲理性的魔術師,剋制自己不要輕易發動咒術攻擊纔是上策。

和福波斯一起,把他們一個不剩地——全部打倒……。

而且《ムー》1981年5月號《實用特輯·新咒術入門》裏也寫過。如果攻擊失敗(比如對方張開結界把咒術反彈回來),施術者——也就是我本人——就會遭到嚴重反噬。

我把臉埋在雜誌裏時,教室四周傳來了竊竊私語。

我不想回到那個只和奶奶兩個人生活的破房子。最近的晚飯一直都是便利店便當。最近奶奶的情緒也變得很奇怪,會因爲莫名其妙的理由歇斯底里,一邊喊着「你把我的錢包藏哪了?」之類的胡話,一邊把家裏的抽屜全翻個底朝天,甚至還把我的名字認成已經失蹤的父親。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

「嗯嗯,中島君。像這樣一起睡覺,我最喜歡了。」

「……謝謝你,福波斯。雖然這些全都是我自導自演,但還是謝謝你」「最喜歡你了,中島君」

形狀優美的臉頰輪廓,柔順亮澤、帶着細膩光澤的黑色長髮,還有水手服裙襬的邊緣,都在西斜的夕陽下閃閃發亮。

最喜歡你了……

就算運氣好真的能升學,在那裏,我也一定還是一個人。既然現在在這個小鎮就沒有人能和我說得上話,那以後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那我該怎麼辦?

「怎麼辦啊福波斯……要是就這麼翻過欄杆跳下去死掉,會是什麼感覺呢?死了的話,是不是反而最輕鬆?對吧,福波斯……」

午休更是地獄。除了我之外的男生全跑去體育館玩,教室裏只剩下一羣讓人害怕的女生……我坐在靠窗第一排,假裝專心讀書,其實既痛苦又有點寂寞。總覺得背後的女生在笑我,胃也一陣陣抽痛。

要是從第一節到第六節都是無盡的課堂就好了。上課時只要做些簡單學習就能心情平靜,也不用和那些穿着低等襪子的狗溝通,輕鬆多了。

而我也好像快要輸掉了,於是把福波斯緊緊攥在手裏。

「呃——我,中島一郎,可以把想說的話全部說出來。我,中島一郎,性格開朗。我,中島一郎,能跑得很快。我,中島一郎,可以和大家愉快聊天。足球也不可怕,在人前也能大聲說話,還會長高,當然唱歌也會變好聽……」

我也迷迷糊糊地一遍遍說着謝謝……心靈感應像細小的波浪一樣來回盪漾。

上了高中的男生們一定會開始和女生交往。

福波斯在爲我加油。

「要真是那樣的話,福波斯……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呢?照這樣下去,我好像沒法活得太開心啊。」

放學後的深夜,我從書房書架上拿出1993年1月號的《ムー》,翻到一篇名爲「睡眠願望成就法」的文章,認真學習其中理論——想改變性格就必須重新編程潛意識,而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利用睡眠時間。

啊啊真是的,學校爲什麼要有課間這種東西。

結果壓力越積越多,感覺胃都快被穿孔了。肚子好痛。

「沒關係的,中島君。只要你能開心,我隨時都會待在你身邊,陪你說話的……」

和福波斯的對話繼續着。這種半夢半醒的心靈通訊,是我每天唯一能真正安心的時刻。我緊緊抱着冰涼的玻璃瓶,閉上眼睛。一邊聽着福波斯的心靈低語,一邊專注於耳機裏傳來的自己的聲音。

她們的壞話並不是錯覺,也不是幻聽。

我靠奶奶的養老金活着。

那些下等生命,我隨時都能用魔術殺害,所以真正的我,其實是比他們更強大、更高貴的人類纔對。

可連你——其實也很可能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玻璃瓶。

於是最近,我開始準備進行真正的自我暗示訓練。

就這樣,天色漸暗,當我不得不直面夕陽時,我的影子落在混凝土上,像一滴墨水留下的污漬。

「謝謝你福波斯」「因爲我最喜歡中島同學了。就算是五歲時把你丟下、跟陌生男人一起消失的媽媽,其實也一直愛着你哦」「是嗎?」「足球也不再可怕,在人前也能大聲說話,還會長高」「對啊,很快中島同學就會變得很優秀。爸爸媽媽也一定會爲你驕傲」「是嗎?」「是啊」「是嗎?」「是啊」

「喂——喂喂。」

「……誒?」

而且據說它還被賦予了高度智能,就算主人的命令稍微複雜一點也完全沒問題。不僅能執行對他人的遠程操作命令,還能用於改善自身性格。當然,對詛咒攻擊也能發揮壓倒性的效果……能免費得到這麼棒的魔術道具的我,簡直可以稱得上天下第一幸福的魔術師了吧。

福波斯屬於最適合對人攻擊用途的型號,比上一代普通版性能大幅提升。只要打開瓶蓋下達命令,在國內任何地方都能飛去執行任務。

那天,我已經開始害怕獨自上學,於是把福波斯也帶來了學校。

我把枕邊的福波斯抱進被窩。

那個我還想再多聊很多很多話的弓子。想像普通朋友那樣交換電話號碼的弓子。想和她一起迎來畢業典禮的弓子。我曾經喜歡過的弓子。我的初戀對象弓子。

如今已經不在的弓子……。

可那時候的我,右手還握着福波斯,愣愣地開口問道。

「……哈?殘留思念?」

「這個屋頂上有人死過。從濃度判斷是在一個月以內。那孩子的情緒……也就是所謂的消極怨念結構,正通過空間對你產生影響。那是連顯意識都難以捕捉的微弱波動,但正因爲如此,才更容易潛入你的潛意識。所以你纔會與那種自暴自棄的波動同調,變得想翻過那邊的欄杆跳到操場上去。不是你去同調對方,而是讓對方同調於你。如果你想幫助軟弱的人,就該這麼做」

「對、對不起。你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這個屋頂根本沒人死過,而且你到底是誰啊?校門馬上就要關了,快回家吧。別再說這種奇怪的話了」

「不要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我可是Master。二級的。名字是……現在想不起來了。……等一下」

她在書包裏翻找了一陣,拿出學生手冊,像亮出印籠似地遞到我面前。

「對,慄原弓子。我是慄原弓子。這大概就是我的名字。不過我的真名被誰奪走了。所以很丟臉地正爲此束手無策。明白了嗎?」

「不,完全不明白」

「是嗎。……不,對不起。對不起。我確實正爲此困擾不已。剛纔有點居高自傲了。以後會注意的。所以那個……不好意思,你知道嗎?我真正的身份是誰,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不,那個……」

我移開視線思考起來。

總覺得從剛纔開始,這她就在捧讀。

感覺像是在把腦子裏已經自我完結的故事,自顧自地滔滔不絕地往外倒。

不過……我重新仔細打量起她的外貌。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這個女孩……雖然說的話很奇怪,但既沒有眼睛充血,也沒有從嘴角流口水,是個相當可愛的女生。

該怎麼形容呢?

幾年前一場颱風把屋頂天線吹斷之後,我家的電視幾乎就成了擺設,不過在它還能正常接收節目電波的那段日子裏,我曾經有個喜歡的人。叫什麼名字來着?就是那個有名偶像團體裏,最漂亮最可愛的那一個。

弓子認真地回答了我的話。

弓子把手按在胸口,語氣急切地訴說着。

「……雖、雖然不太明白,不過你是不是在逃避?逃避現實」

「不,完全不懂」

弓子點了點頭。

「也可以這麼說」

臺詞莫名講究,而且從背後設定的連貫性來看,感覺像是有某種原作。即便如此,她那急迫的語氣和表情卻更像是真心,而不是演戲。

「哼,謝謝你敷衍的誇獎。不過就在我爲這種事開心的時候,我就會一點一點地忘記,忘記我的使命、忘記現實……所以,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幫我一起找嗎?我就是在拜託你這個。因爲在這裏,我已經沒辦法再一個人堅持下去了」

也許是在嫉妒吧。

我們約好放學後再在屋頂見面,然後我回了家。

也許她會想聽那種充滿夢想的幻想設定,比如——

「所以說我不知道啊,這種妄想的事我什麼都不懂」

可我剛後退一步,就被一句「等等!」叫住了。

如果是和弓子相處,也許能像關係不錯的男女那樣,聊些開心的話。

「我想,大概就在家裏,或者在這所學校裏吧」

「我想知道。該面對的現實究竟在哪裏。」

「或許吧」

「也是呢……對你們這邊的原住民來說,這種最基本的事也被遺忘之幕遮住了吧。說到光,當然就是那個啊,那個很大的那個,那個……那個?是什麼來着?那邊是哪邊?我是什麼的Master?那個……不好意思,可以把這件事告訴我嗎?」

「我已經找了好幾個月了。可是在那種地方根本找不到。反而越是在日常裏尋找,就越會把自己忘掉。我害怕哥哥,覺得爸爸可憐,又對媽媽心生怨恨。會在意朋友是不是討厭我,會在意郵件的回覆,也會爲考試感到不安。還有這副身體……總覺得有點胖,腿也很短」

我想看看少女的臉。

好想逃……要是到了明天,這事肯定會傳遍全班,然後大家一定會像對待蟑螂一樣對待我……不過弓子好像也有不輸給我的奇怪興趣,說不定反而安全。

「…………」

「拜託,已經沒有時間了!再這樣下去,我就會被敵人制造的幻影吞沒,忘記自己,變成只是普通的弓子。可那不對!我纔不是這種普通的人!爸爸愛喝酒,媽媽沉迷網絡,兩個人老是吵架,哥哥又總把吵鬧的朋友帶回家,所以我只能在自己房間戴着耳機跟朋友發郵件——那種生活絕對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是把這世上一切糾葛都踩在腳下、從百米高處俯視的存在!我纔不是那種趴在地上、心靈渺小、會被情緒吞沒的人」

「……呃,也許吧?」

又或者……也許她追求的,並不是日常,也不是幻想,而是某種真正劃時代的東西。如果真的存在那種東西,其實我也在尋找。

感覺對話也不會順利進行下去,我把福波斯放在書桌上,一個人躺進被窩。

最後那會兒,弓子的樣子看起來真的很脆弱。

「哼哼。也就是說,被吞沒的應該是它們纔對。不是我被情緒或戲劇吞沒,而是反過來,由我把這些世間的種種一口氣吞下去再消化掉!真正的我,就是那樣偉大的存在。……沒錯,我在那邊可是Master」

弓子從我手中迅速奪過福波斯,舉到面前仔細端詳。

想着也許能找到弓子想知道的事,找到她該面對的現實。

明明正下着傾盆大雨,澆水壺裏灑出的水卻閃閃發光,映出彩虹般的顏色。

「借我一下」

「你的偶像就被設定在這個玻璃瓶裏吧?嗯……好好考慮過了呢。爲了讓自己意識到這個世界上一切可感知的對象其實都沒有意義,你才刻意地、主動地試圖賦予這個玻璃瓶意義。若在這樣的努力之下,本來毫無意義的玻璃瓶真的開始擁有意義,那麼反過來說,其他一切事物的無意義性就會浮現出來,對吧」

弓子一下子垂下肩膀,低下頭去。

「不、不是那樣啦,我覺得你的身材比模特還好,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模特到底是什麼樣」

這個女孩和那個人簡直一模一樣。不,老實說,比那個人還要更美。而且更驚人的是,她也和我喜歡的那部動畫裏最可愛的女主角極其相似。

卻被雨傘擋住了。

「那、那原本的弓子……到底是怎樣的人?」

「是想去面對別的東西嗎?」

說不定還能實現我死前想試一次的交換日記。

「…………」

「要說這個世界上一切全都毫無意義,現在的我根本無法相信!你也是吧?」

爲了讓情緒平靜下來,我從書架上拿出《ムー》,鋪在榻榻米上埋頭讀了起來。

弓子也可能會討厭我,甚至直接表達出厭惡。

而我面對弱者一向很強大。

弓子像是等我這句話等了很久似的,得意地抱起雙臂,眼神忽然變得銳利,嘴角微微上揚。

「呃……你看見了?我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樣子?」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女性有時候會討厭我。

心裏躁動不安,怎麼也睡不着。

她是在扮演少女漫畫之類的角色嗎?

「加油啊,中島君」

「…………」

得、得在壞掉之前趕緊逃走……!

不過,我心裏卻有一種焦躁難耐、坐立不安的感覺。

不過不管怎樣,這都和我沒關係。

要是像我這樣只讀讀舊雜誌,頂多玩玩網購來的魔法道具就好了,那樣精神上也不會出什麼問題,可她居然把一整套成體系的魔法設定完整地裝進腦子裏——真是個輕率的人。

「福波斯……說不定,我好像交到女朋友了」

「嘛……」

可我不知道那究竟在哪裏。

一邊心想所謂真正的我到底在是什麼啊。

右手拿着雨傘,左手提着澆水壺的少女,在傾盆大雨中,輕輕地給花壇澆着水。

深夜,我在自己的房間裏對着福波斯說話。

如果是班裏的女生,不管被說什麼頂多只是心裏受點傷,但弓子在外貌這一點上,已經在一瞬間成了我執着的對象。

確實,像學校啊、家庭啊、社會啊,那一套設定,無論怎麼捂住耳朵也會從四面八方鑽進來,所以沒必要連我也像錄音機一樣重複那些話。

「……也就是說,面對家裏或學校的事,是沒有意義的嗎?」

我老實回答後,弓子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然後……。

我把福波斯拿回來,背對弓子,朝屋頂的出口走去。

因爲若是置之不理,似乎就會變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等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才鑽進被窩。

「說到Master不是很明顯嗎。就是那邊本部、那道巨大又耀眼的光……你懂的吧?」

我被一種恐懼感攫住了。

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卻被氣勢壓住,下意識地問道。

我覺得,還是不要和真正腦子出問題的人扯上關係比較好。

要是就這樣放着不管,一定會出大事。

要是被這樣的對象討厭,我的心或許會崩潰。

「…………」

「要說這一切都沒有意義,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所以我才忘記了。關於自己存在的真相、自己力量的源頭,我怎麼也想不起來。如果你是那種能正確地把這世間的暫時法則視作無意義、並超越它、試圖把手伸向那幻影彼岸的魔術師的話,請你引導我、幫助我。……請理解我」

倒是共濟會企圖建立的新世界秩序、NASA隱瞞的UFO絕密情報、太陽背面名爲耶和華的行星、還有前陣子在埼玉發現的槌蛇,以及前世的故事——或許這些纔是她所需要的。

「哦……什麼的Master?那邊是哪裏?」

不知是不是錯覺,福波斯的心靈感應顯得有點陰沉。

這樣帶着說教味道的話,竟不由自主地從我嘴裏冒了出來。

「我們前世是戀人啊!是在亞特蘭蒂斯並肩作戰的夥伴!」

然後我又做了一個夢。

弓子伸出食指,當場轉了一圈,指向東西南北以及天地,然後又說「你」,指向我,最後說「我」,指向自己,說道。

「我絕對覺得這些都是有意義的——這片天空、夕陽、學校、爸爸、媽媽、班上的大家,還有……」

「…………」

「不、不是妄想!拜託,請相信我!而且你不是魔術師嗎?剛纔我偷看到你對着玻璃瓶說話。根據我貧乏的這個世界的知識,你這種對不會說話的玻璃瓶講話的非科學行爲,在這個世界應該被稱作魔術或者咒術吧。而在這個世界的某種定義裏,魔術就是『憑藉意識的力量讓現實發生變化的技術』,對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可以算是接近魔術師的存在。暫時就把自己的存在定義爲魔術師或者魔法使好了。而既然你也是魔術師,那麼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就是同行。對吧?對吧?同爲魔術師,請務必幫幫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