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mu的少年》 · 瀧本龍彥 · 2491 字
我被自己的聲音徹底驚醒了。
「嗚……嗯?」
一摸臉頰,才發現自己在哭。
一邊擦着眼淚,一邊環顧四周,才發現這裏是通往學校後山的散步通道。
我無力地坐在長椅上,一直在哭。
爲什麼會哭,爲什麼會在這種長椅上睡着,我完全搞不明白。唯一能確定的,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記憶——我好像做了一個非常悲傷的夢。
不,更準確地說,那種感覺和「悲傷」又稍微有點不同。打個比方的話,就像是爲了開個小玩笑,把價值數百億的金塊扔進馬裏亞納海溝;或者像是有機會和一個絕世美貌的偶像結婚,卻因爲嫌把文件送去市政府太麻煩而拒絕了一樣……
而且那些判斷失誤,全都是我自己的責任,既無法責怪任何人,也再也無法挽回,徹底一去不返,永遠失去了。於是胸口隱隱作痛。雖然具體夢見了什麼,我完全想不起來,但總之那種強烈的失落感揮之不去。無論過多久,那夢的餘韻都沒有消散的意思。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得不強行擺出一副冷靜的表情。
因爲我注意到,旁邊的長椅上坐着一個人。
我擦了擦眼淚,朝那邊看去。
她也愣愣地看着我。
那是一張我見過的臉。
是我的同班同學,名字是……嗯。
好像是白旗,白旗弓子。
她開口說道:
「早上好。不……晚、晚上好。」
「啊……你好。」
因爲並不是很熟的女生,我站起身來,含含糊糊地打了個招呼,準備趕緊離開。白旗弓子是學期末的時候轉學過來的。暑假結束已經過去差不多一個月了,但我一次也沒和她說過話。
她看起來莫名地溫柔,長得也相當可愛,所以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能和她變得親近,那該多好啊。但每當這種念頭冒出來,我都會告誡自己:「別靠近那傢伙!」然後刻意保持距離。原因很簡單——她和班裏那些「狗一樣的傢伙們」關係很好,所以終究是低等生物那一夥的。
我和他們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說白了,奶奶已經開始有點老年癡呆的跡象了。根據書上的說法,這種癡呆幾乎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就算喫藥效果也不大,恐怕奶奶以後遲早會在深夜跑到外面去遊蕩。
總有一天,我們會想起前世的記憶,爲時隔數千年的重逢而緊緊相擁。
「我也一直想見你,中島君!我一直在找你呢。」
實際上,白旗同學是……
可我已經是中學生了,又不會迷路,晚上出去散步也是常有的事。
她說還以爲我走丟了,差點就要報警了之類的。
我說完儘量顯得成熟穩重的一句話之後,裝出一副「我對你們這些低等的兩足動物根本沒興趣」的樣子下山了。然後儘可能地快步遠離白旗同學。
而且我家裏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
感覺她是那種不會嘲笑我看《ムー》雜誌的人。
「我、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
這麼一想,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總覺得她和我之間,在過去曾經被某種深深的羈絆聯繫在一起。
她是把我當成小學生了嗎。
*
今晚只是簡單聊了兩三句話,我卻這麼在意她,這說明白旗同學很有可能是我重要的靈魂伴侶。
而且那種方法,好像和那個女生有關。
她說道:
「這該不會是那個吧?」
「……睡覺吧。」
決定以更真實一點的方式去想象白旗同學,然後入睡。
而且說起來,我們其實應該算是挺要好的。
「嗯……大概,我是在散步吧。因爲我家就在附近,這裏是我的散步路線。然後我就發現中島同學在這張長椅上癱着睡着了。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把你叫醒,結果中島同學自己先醒過來了,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因爲不知道爲什麼,我的眼淚還沒有止住。
過了一陣子,我實在累得不想再繼續想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了,於是忽然想起了白旗同學。
「白旗同學……白旗同學……」
「不過……」
白旗同學……
結果到了深夜,我突然醒了過來。
像是說什麼「錢包藏到哪裏去了」,或者「你又去亂動佛壇搗亂」之類的事情——明明我根本沒有做過。
現在我是靠奶奶的養老金養活的。
「她是魔法使!她是貨真價實的魔法使!」
我猛地把被子掀開,大聲叫道:
所謂「那個」指的是前世。
這種沒有解決辦法的問題,到底該怎麼熬過去呢?
那個人,果然好像並不是普通的中學生。
……就是這麼回事。
「…………」
我和白旗同學根本不是什麼靈魂伴侶之類的關係。
所謂不同,就是我所處的地方是精神層次更高的世界。像我這樣的「上層階級」,和班裏那些低水平的人類,本來就是互相無法相容的存在。
明明只是幾小時前才第一次說話,卻完全沒有陌生人的感覺。
回到家的時候,我被站在玄關門口的奶奶罵了一頓。
白旗同學用手指在太陽穴上來回按了按,像是在認真思考。過了一會兒,她原本有些發呆的表情,漸漸變成了平時那種看起來機靈又聰明的樣子。
奶奶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看起來她是真的擔心我迷路了。
最近奶奶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經常在完全出乎意料的時候突然哭起來或者發怒。
「這個嘛……」
還是想得更現實一點吧。
可是我好像知道一種非常厲害的方法,可以在一瞬間把這些全部解決。
也就是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將來能不能上高中。
所以,最好還是儘快離這種人遠一點才安全。
想到這裏,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像這種陰冷又尷尬的逃避現實的幻想,對大腦可不太好。
「…………」
或者說——靈魂伴侶。
她連燈都沒開,就一直站在玄關門口等我回來。
「白旗同學爲什麼會在這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坐在那裏的?」
「這是什麼啊……到底怎麼回事……?」
「啊這樣啊,原來如此……不過深夜一個人走路還是挺危險的,你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那麼,再見。」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抱着頭閉上眼睛。一直到深夜,我都在發呆似的思考着自己的未來。
很可能在前世我們就是戀人。
我一回家就感到疲憊不堪。不得不直面今後的人生,讓我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
白旗同學本來就是個挺可愛的女生,所以作爲與我相配的靈魂伴侶也完全合理。
*
這麼說來,總覺得好像有一種辦法,可以一下子解決我所有的煩惱。
我一邊困惑於自己的眼淚,一邊像逃跑一樣,在月光照着的住宅區裏跑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弓子!自從亞特蘭蒂斯沉沒之後就沒見過了呢。」
用普通的方法,是不可能解決我現在的困境的——奶奶的癡呆、貧窮、還有因爲自己性格而招來的欺負等等。
我鑽進被子裏躺下了。
我停下了腳步。
白旗同學既不是月之巫女,也不是亞特蘭蒂斯的神官戰士!
那兩個人幾年前離開之後就再也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