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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mu的少年》 · 瀧本龍彥 · 1.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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爲什麼學校的作業,總是這麼簡單卻又這麼麻煩呢?

暑假剛開始的某個夜晚,我煩躁地不停轉動着自動鉛筆。

能夠光明正大地過上晝夜顛倒的生活固然很令人高興,但這堆作業無論過多少年我都適應不了。

題目本身倒是很簡單。生活委員一臉不情願地拿來的作業一疊裏,沒有一道是我不會做的。但也正因爲如此,反而讓人更加徒勞。就像不停把傳送帶送來的麪包裝進袋子一樣,這種單調的工作無止境地持續着。難道是要讓我變成機器人嗎?這種計算讓計算器做不就好了。

「……真是幹不下去了,你們這羣豬玀。數學雖然做完了,可是還有國語和理科嗎。可惡。Shit。」

我啪地敲了一下房間裏的書桌。

另一方面,慶正把英語練習冊攤在摺疊桌上。

「第二題這裏這樣做對嗎?」

「笨蛋,這是第三人稱單數啊。be動詞要變化。」

「我不知道啦!該去玩了吧。」

「你這沒腦子的傢伙。」

我破口大罵。因爲我有這麼做的權利。

自從那天夜裏知道那個令人震驚的事實之後,我的精神壓力就不斷增加。全都是慶的錯。

爲了稍微減少一點不安,我也試着問過關於「播種者」的事情。

「老實說,你是怎麼認識那傢伙的。」

慶很乾脆地回答了。

「好呀。那個人又不是壞人。因爲我在市政府主頁的論壇上看到一條留言:『可以實現願望的美妙草藥種子,免費贈送』。所以我從病房給他發郵件,說請分給我一些。然後他當天就帶着慰問用的水果禮盒來看我了。」

好像播種者其實是個好人一樣。活動內容也很貼近社區,讓人感覺很親切……

「你不生氣了嗎?關於我擅自吸了你的血……你不生氣吧?」

「太好了啊,慶。」

慶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我卻徹底慌了。

慶看到我沉默下來,正擔心地看着我。

怎怎怎怎麼辦怎麼辦……

不,其實這

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大問題

如果我真的去告密的話,弓子一定會這樣想:在吸血鬼的設定裏,只要打倒吸血鬼的首領,吸血鬼病就會消失。也就是說,現在正要席捲世界的吸血鬼災禍,只要把慶幹掉,就能漂亮地解決。於是弓子會毫不猶豫地執行對慶的search and destroy。結果就是慶會被什麼腦爆之類的方式殺死。

「不對,真正的傳染病可能是我們這邊。如果吸血鬼開始傳播,那遲早會變成社會問題。到時候大家都會拿石頭砸我們……」

但那絕不是她的責任。她沒有任何罪。到目前爲止也沒有違反法律……雖然吸血也許算是傷害罪……但無論如何,也絕不是那種會立刻被判死刑的罪!我實在無法去告密。

「嗯,不行。因爲是吸血鬼。如果忍住的話會死的。」

也就是——

她把手放在耳邊,看起來就像在監聽整座城市的對話一樣。

嘛……有精神總是好事吧。

弓子…………

「太慢啦一郎哥哥!再磨蹭就把你丟下啦——快點過來啊你這個混蛋!」

「我纔不進社會!」

「…………」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樣!」

在後山的山頂,在鐵塔的尖端,在黑暗之中,身體被月光照亮。

很快我們就發現樹洞裏流出的樹液旁聚集了甲蟲和鍬形蟲,於是我輕輕鬆鬆爬上樹,把手伸向獵物。

而事實上,她確實擁有這樣的能力。

「啊,是嗎……搞不懂,已經不想管了。」

我坐在樹枝上,拼命用不太靈光的腦子思考。

我心裏想: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

不過,本來她就是個差點因爲疾病死掉的人,就算被殺掉也沒什麼吧。

而且仔細想想,就算是吸血鬼,也不意味着就是壞人。實際上我們並沒有做過任何觸犯法律的事情。不抽菸,也不吸溶劑,也沒有兩個人騎自行車。確實,如果被大人看到兩個中學生在深夜到處遊蕩,肯定會皺眉頭,但對我們來說,午夜纔是白天……

這一幕實在是讓人覺得溫馨。

這件事非常嚴重。

「已經抓到三隻了!放進籠子裏了。」

「嗯……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被慶吸過血的我,現在也已經是個堂堂正正的吸血鬼了。要接受這樣的命運,果然還是需要從形式上開始。必須成爲雜誌《ムー》裏說的那種「反基督」。而說到反基督,我以前在橋下撿到過一本叫《完全朋克手冊》的書。於是我參考那本書,也毫不留情地對慶大聲吼道:

那座鐵塔和我們現在的高度差不多,不過距離這裏大約有一公里。

那座後山的形狀像一隻雙峯駱駝的背,曾經是我小時候一個人玩的地方,現在則成了我們倆的運動場。

這也難怪。畢竟她這麼多年一直在醫院裏過着瀕臨死亡的生活。

被我破罐破摔的氣勢壓住,慶再次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摺疊桌前,死死盯着練習冊。

我們的目光對上了。

又或者像是在傾聽空中飛來飛去的思想電波。

她用自己長期幻想的具體形象改造了自己的身體。明明沒必要,卻偏偏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吸血鬼。既然這樣,她就必須經常吸別人的血……

從倫理上來說,大概應該選擇第二個。

爬到大約五米高的時候,可以看到遠處城市的燈光。

慶有些害羞地點了點頭。

「我、我知道了……我再努力一下。你不用這麼不安啦。」

住院期間的慶用超自然力量治好了病,回到了家裏。然後從窗戶看見了我。因爲太懷念了,所以一時沒忍住,直接吸了我的血。我因爲貧血一下子昏了過去,然後發生了各種事情,就變成現在這樣了。僅此而已。也沒什麼好生氣的。

「吸過多少人?」

慶的身體已經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吸血鬼了。

1.裝作沒看見,等着全人類都變成吸血鬼。

一開始她的動作還很笨拙,不過試了兩三次之後似乎抓到了訣竅,最後竟然爬得幾乎和我一樣熟練。

「…………」

我打算讓慶先回家。

在那座生鏽鐵塔的頂端,有一個人影正俯視着城鎮。

我看着慶那張蒼白的臉。

「不行……不行不行……」

真的是非常值得慶祝……。

慶騎着自行車,朝學校後山的方向飛馳而去。

即使如此,我還是看得很清楚。因爲我的視力提高了。

可是就算去醫院檢查,也不可能解決問題……

……嘛,雖然藉助了奇怪的超自然力量,但既然病已經治好了,那就算了吧。雖然因爲許願方式的問題,身體變成了吸血鬼,但和躺在病房裏等死相比,這樣的情況已經好太多了。

就在這時,視線的角落裏忽然掠過了隔壁那座山頂上的鐵塔。

其實我也不討厭戶外活動,甚至可以說是個專業級選手。我非常擅長爬樹。以前一次遠足時被女生罵成「像猴子一樣」,從那以後我就把這項特技封印起來了。不過慶一定會尊敬我的爬樹技術。

距離天亮還早,於是按照慶的願望,我們從窗戶溜出去玩。

「……很多。」

沒多久我們就到了後山,於是在登山道入口停下自行車,一口氣衝到山頂附近,然後在一棵巨大的橡樹前停了下來。

「對、對了!血!既然是吸血鬼,就必須吸血吧?你肯定從哪裏補充過吧?」

我無意間往下看了一眼,發現慶居然也在學我爬樹。

看了看鐘,才凌晨一點。

我也決定趕緊把作業全部搞定。

我停止思考,喝了一口番茄汁。爲了維持精神穩定,爲了保持自己身份認同的一致性,我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像個壞人。

等到蚊香燃盡的時候,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那種反社會的粗魯說話方式似乎並不太適合我,而且也很累,所以差不多該停止了。

城市的燈光也閃閃發亮,讓人心情非常舒暢。

她那蒼白的臉興奮地閃閃發亮。

這裏只不過是一座普通的後山,並不是什麼旅遊景點,周圍連一盞路燈都沒有。但我們的夜視能力很好,光靠月光就足夠了。

看起來她對這個危險的狀況幾乎沒有任何理解。

我用力搖了搖頭。

我搖了搖頭,從橡樹的樹枝上站了起來。

而且是非常非常的嚴重!

今後最好也儘量不要再出來活動了。如果在鎮上和弓子迎面碰到,那就完蛋了。說不定現在弓子就正在找我們……

說真的,現在根本不是做作業、到山裏玩的時機。

「嗯,我也知道啊。他全都給我解釋過了。他說如果直接把種子喫下去,身體本身就會發生變化。所以慶才自己決定咕嚕一下吞下去的。而且吸血鬼一直都是我的夢想。真的很開心。我一點都不後悔。」

「閉嘴!不準頂嘴!……我纔是,以後到底該怎麼辦啊!? 」

「喂,別發呆了。趕緊把練習冊做完。做完練習冊就開始今天的測試,你這個混蛋。低於八十分就重做。要是這樣下去,以後進社會會被人瞧不起的。」

我也站起來踩着腳踏板,追在慶的後面。

2.去向弓子告密,讓她想辦法解決。

再說慶也有可能模仿我,還是稍微克制一點比較好。

但是……

從學校屋頂往左看的那一座山峯上,矗立着一座很久以前就廢棄的輸電鐵塔。小時候的我曾經誤以爲:「原來東京塔在這種地方啊!」犯過一個非常離譜的錯誤。而右邊那一座山峯則是一片橡樹林,是絕佳的昆蟲採集場。

我的腦子完全理不清。

或許是因爲和別人交流太少了吧,這個孩子的說話方式還是小孩子一樣。

「不對!不能被騙!那種種子本來是種出來長成葉子以後吸食就能使用魔法的東西。結果那傢伙卻讓你把種子吞下去,把你變成吸血鬼了!」

不久,我想出了兩條路。

我把甲蟲遞給慶,然後繼續往上爬。

水手服的裙襬在風中搖動。她站在像鉛筆尖一樣細的鐵塔頂端,低垂着眼睛,緩慢而深沉地呼吸着,任憑夜風吹拂。

她忽然睜開眼睛,看向這邊。

「從路過的人那裏……不過只吸一點點而已。而且我還會幫他們貼創可貼。」

「怪不得最近半夜的暴走族越來越多了。怪不得社區公告裏開始出現『家裏蹲諮詢會』的通知!……哈哈哈!……那你的吸血慾望真的沒辦法忍住嗎?番茄汁也不行?」

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意識到——

和全人類都變成吸血鬼相比,慶的一條命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遲早,被慶咬過的人也會開始吸血。那樣的話就會像老鼠繁殖一樣指數增長——一百人變一萬人,一萬人變一億人,最後整個地球都會……!

但如果繼續深入思考,就會得出一些可怕的結論,所以我儘量不去想太複雜的事情。不然焦慮得胃都會痛。最近我甚至也有點想啃生肉。雖然暫時還能忍住,但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咬住人的脖子。如果被咬的人正好有某種疾病,那會怎麼樣呢?最近傳染病也很多……

大概是非常期待抓昆蟲吧,慶騎得飛快。

當她爬到最上面的樹枝時,興奮地喊了出來。

被發現了!

「快逃!趕緊下去!」

「逃?往哪逃?逃什麼?爲什麼?」

「別問了,快點!」

現在沒有時間解釋。就算有時間,我也不能詳細說明。因爲我身上被施加了非人道的詛咒。一旦說得太詳細,保密義務的詛咒就會發動,我的腦袋會當場爆炸。現在只能讓她先相信我。

或許是我慌亂的樣子讓她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慶相信了我,跟着我一起行動。

「這邊!」

我們幾乎是掉下來一樣從樹上爬下去,沿着山道拼命往山下跑。然後跳上自行車,一路狂騎。

如果回家的話很可能會被發現,於是我們沿着海邊的國道往北騎,目標是很久以前廢棄的銅礦山。

我彷彿聽見背後傳來弓子的腳步聲。也許她正用魔法般的速度追來。也可能只是我不安產生的幻聽,但我沒有勇氣回頭確認。啊,原來吸血鬼的命運是如此殘酷嗎。被獵人追捕的恐懼與不安……我一邊同情起以前玩過的遊戲裏的最終Boss,一邊拼命騎着自行車逃跑。

三十分鐘後,我們到達了礦山入口。

我們把自行車藏進竹叢裏,免得被發現。

無視「禁止入內」的牌子,從鐵絲網下面鑽了進去。

很快,一個在紅褐色山壁上張開的巨大洞口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沿着生鏽的軌道走進了廢棄礦坑。

去年冬天,我受到某本雜誌裏介紹靈異地點的專欄啓發,曾經來過這裏。那時候我因爲害怕黑暗,根本不敢走進礦坑內部。

但現在的我已經能在夜裏看得清楚了。

完全漆黑的廢礦坑,正是吸血鬼的領域。

「地面是溼的,小心點。」

我們小心地避開被遺棄的鑽機和頭盔之類的東西,一路向更深處前進。

「住手,這是明顯的犯罪行爲……」

爲什麼事情都已經緊急到這種地步了,我卻還在和慶一起玩個不停?爲什麼直到今天,我甚至都沒有想起弓子?

「是貧血啦。慶以前每天都是這樣。這樣很不公平對吧?沒法和大家一起玩會很困擾吧?所以慶變成吸血鬼也沒什麼不好的。獵人太過分了。」

我照她說的做了。慶把嘴貼在我的手背上。

「那接下來是脖子。」

「……爲什麼?」

「嗯嗯。精英真的很讓人討厭。不過我覺得差不多也可以原諒她了。把她變成我們的同伴就好了。一郎哥哥親自去吸她的血就行了。那樣貧血也會好,肚子也會喫飽!事情就全都解決了!」

希望如此。

我腦中僅剩的一點正常理性發出了警告。

而我在變成吸血鬼之後,居然還興致勃勃地去抓昆蟲,這簡直就是精神已經變得不正常的證據。

但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弓子小姐那白皙的脖頸。我吞了口唾沫,伸出手去……就在這時,從海上吹來一陣猛烈的突風,弓子小姐的裙子嘩啦啦地飄動起來。同時我靠在護欄上的自行車發出一聲巨響倒在了地上。

弓子回過頭來。

途中,在海風呼嘯的海邊國道上,我與弓子擦肩而過。

看起來她是在一塊一塊地數地磚。

「能、能贏嗎?那傢伙可是很強的哦?」

「…………」

慶咬住了我的手背。

比如說,這幾天過得那麼悠閒的生活……

當然,我非常小心地選擇措辭,避免自己的腦袋因爲詛咒而爆炸。

騎上自行車,沿着一小時前逃跑時的路線往回騎。

我把左手伸了出去。

我連珠炮似地急忙說道:

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一樣,我爲了不倒下,只能抓住慶睡衣的領口。視線的角落裏似乎一閃而過一抹櫻花色的乳頭。好像看見了。這樣姿勢似乎很失禮,於是我又抓住了她纖細的腰。潮溼的汗水和肋骨的觸感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傳了過來。

「中、中島君……!」

「當然啦。」

我點了點頭。

「纔不會那樣呢。」

「那就喝認識的人的血,不就好了?」

明明不到十六歲連獻血都被禁止,可是咬住我脖子的慶卻毫不猶豫、毫不客氣地咕嚕咕嚕地吞嚥着。我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糊了……

慶在礦車裏躺了下來,打開了我遞給她的Game Boy電源。

即便我們是吵架分開,也不至於把她這個人的存在徹底忘得一乾二淨吧。這明顯可以說是異常行爲。

「嗯。」

實際上,就算是弓子小姐,也不太可能不問緣由就殺掉慶。而且現在這個世界正面臨着吸血鬼大規模增殖的危機。無論怎麼看,去向弓子徵求判斷,纔是一個擁有正常大腦的人會採取的行動。

我已經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性了。無論怎麼想,我的行爲都極其不合理。

我拼命在心裏想起最後一點罵人的話,可是在慶那雙紅色的眼睛注視下,那些話還沒出口就全都變得空空蕩蕩,消散了。

大概是這樣一種非常方便的系統在發揮作用吧……

「當然啦!來,這次把右手借給慶。」

「可是隻要大家都變成吸血鬼,就永遠不會死了。」

「不會啦,沒關係。這裏其實挺舒服的。別擔心慶,快點去吧。」

那輛礦車差不多和獨立浴室一樣大小,我們面對面坐着,抱着膝蓋。

然後突然連招呼都不打,就開始吮吸起來。

等到我痛得眼淚都快出來的時候,慶才終於鬆開了嘴。

「說得也是!聽你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管他的,乾脆吸了吧……。

「今晚,我的腦電雷達終於捕捉到了異常波動。雖然可疑信號跟丟了,但我不會放棄的。我新想出來的魔法『強迫計數』會告訴我該走的路……啊啊!我忘了數到幾了!怎麼辦!已經沒時間了!我已經忍不住了!」

趁她沉迷於這種奇怪行爲的時候,從背後「咔嚓」一口……

「不要啦,要是喝陌生人的血,萬一傳染疾病怎麼辦……」

弓子低着頭看着人行道的地磚,一邊走一邊大聲說:

不知道爲什麼,我有點捨不得離開她,於是依依不捨地站在那裏。

說到這裏,我閉上了嘴。

被撕開的血管很快就閉合了。雖然會留下傷痕,但血會止住。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被咬的部位的組織會立刻感染某種類似吸血病毒的東西,然後組織就會獲得超強的恢復能力。所以即使頸動脈被咬破,被吸血的人也不會有生命危險。

不過話說回來,弓子看起來非常健康,肯定每天都喫很好喫的東西。喝啤酒長大的牛是高級牛。從這個角度來說,弓子也是頂級的食物。我實在忍不住了。必須要吸一口。

而且我也漸漸開始覺得肚子餓了。

「那是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啊……」

「嗯,那確實是件很厲害的事情。仔細想想,吸血鬼好像也挺不錯的……不過那傢伙大概真的在追我們,所以天一黑我們還是得再換個地方。最好離開這個城鎮,逃到國外去……之類的。」

你這傢伙——!你這個吸血鬼混蛋!Shit!Fuck!

「……我想吸血。」

可是……。

「不過慶也不想死。」

「是、是這樣的嗎……對了慶,你其實從很久以前就在操縱我的心了吧?我記得吸血鬼好像也有這種能力吧?對於吸血鬼的頭目來說,要操縱我這種人的心應該是輕而易舉的吧?」

「……也、也就是說,慶是打算增加同伴來和獵人戰鬥?」

「交給我吧。我會想辦法的。不管什麼辦法都會做的。」

「就是這麼回事。吸血鬼獵人正在逼近。我是通過某條渠道知道這個情報的。剛纔真的是很危險,差一點就完蛋了。」

我們走了大約十分鐘,在一輛比較乾燥的礦車裏停下來休息。

「那接下來該怎麼辦?」

「…………」

「你看,一郎哥哥現在就在保護我呀。所以大家也一定會聽慶的話的。只要我說一起玩,大家就會陪我玩;只要我說救救我,大家也一定會來幫我的。」

「可是大家說不定會反抗的。上班族都很忙的,肯定會生氣吧?就算你說『請保護我!』,大家也一定會裝作沒聽見的。」

「嗯,這倒也是。誰都不想死吧。我很理解。」

被黑川小姐的溫柔感動的我,下定決心離開了廢礦。

這座在明治時代曾經是全國數一數二銅礦產地的礦坑,無論走多遠似乎都沒有盡頭。

機會來了。

這是不是吸得有點太多了。

我悄悄停下自行車,不發出腳步聲地向弓子背後靠近。

我想喫最喜歡的拉麪、蛋包飯、漢堡排。不對,喫那種兒童套餐根本不可能滿足。應該是那種……充滿生命力的,鮮活的,多汁而又野性的,而且還帶着暗紅色的……

大概不會被活埋吧。

「也就是說……吸血鬼是壞人,對吧?在那個遊戲裏也是被打倒的一方吧?」

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我向一直默默跟着我的慶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不過,就算如此,疼還是疼的。

「好孩子好孩子。一郎哥哥理解事情總是很快。既然明白了就要趕快行動。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一郎哥哥去找獵人吧。如果能順利把獵人變成同伴,我會表揚一郎哥哥的。……啊,慶會在這裏睡到晚上,不過可不許把這裏告訴獵人哦。如果找到她就馬上吸她的血。對了,你有Game Boy嗎?睡覺前我想練一會兒,借我用一下。下次我絕對不會再輸了!」

「可以吸嗎?就一點點。」

「那個,慶,你在那裏不會冷嗎?一個人不會害怕嗎?」

「呼啊……對不起,我好像喝多了一點。」

「嗯,不用忍的。」

慶——不,現在應該叫黑川小姐——還很體貼地向我揮了揮手。

不過看起來沒有坍塌的痕跡,岩層應該很結實。

「是、是啊,確實那傢伙不可原諒。仗着自己是精英就那麼囂張,得意忘形。」

「不用的,不需要逃的。馬上就會有更多同伴了。一郎哥哥變化得比較慢,不過快一點的人,大概一週左右就會開始吸血了。」

在這劇烈的糾葛之下,我的腦袋幾乎要被撕裂了。

「沒、沒什麼啦,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所以不用在意。真的沒什麼,不用在意。倒是弓子,你在幹什麼?接下來要去哪裏?爲什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走?」

她一邊抬眼看着我,一邊吸着血。

最後我甚至開始希望她能多吸一點。

「請、請吧……啊啊啊啊。」

「五千零六十九,五千零七十……」

「一郎哥哥……好好喝啊。一郎哥哥很難受嗎?」

「非常難受,非常痛苦。感覺眼前開始變黑了。雖然本來這裏就很黑,不過現在感覺視野馬上就要徹底黑掉,快要暈過去了……」

也就是說,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我的大腦現在確實正在變得異常。

慶用手背擦了擦嘴。

「沒問題的。我們這邊數量很多嘛。而且就算放着不管,也會越來越多。」

看樣子弓子只是察覺到了吸血鬼頭目的存在。她似乎還沒發現我剛纔就在她旁邊。我鬆了一口氣,開始發揮演技,想讓弓子小姐放鬆警惕。我已經有了覺悟。

「那個,看起來你很忙,不過請聽我說一下,弓子。那個,其實、其、其實上次真的很對不起!我那時候說了很多自私的話,傷害了你。」

出乎意料,弓子小姐低下頭,變得很溫順。

「不不,中島君……是我不好。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你的心情,我真是個冷血的人。你能原諒我嗎?」

她低着眼睛,雙手不安地擺弄着。

看起來很可愛的小動作。真是可愛又美味。想到自己接下來要對這樣可愛又美味的女人做的事情,一陣電流般的興奮順着脊背竄上來,我的視野染成了一片鮮紅。

就像是在沙漠中迷路的可憐男人,被惡魔允許去咬一口天界樂園裏結出的無辜水蜜桃,盡情貪婪地享受那多汁甜美的果肉和滴落的蜜汁一樣。我嚥了一口口水,走到弓子身邊。

「當、當然原諒你。正合我意。不過既然這樣,不如作爲一個了結,我們握手言和吧。拜、拜託,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也正有此意。」

弓子毫不猶豫地伸出了右手。她完全上鉤了。我正準備一把把她的手拉過來,然後咔嚓一口狠狠咬下去!可是反而被她一把拉了過去,身體被緊緊抱住了。沒想到弓子小姐竟然是個比想象中更熱情的人。感覺好像看到了她全新的一面!不過現在正是絕佳的機會,現在就對着她的脖子狠狠幹一口——

「呀啊啊啊!」

不知爲什麼,弓子小姐反而把尖牙刺進了我的脖子。

我拼命揮舞手腳想掙脫,可是她抱得太緊,緊到彷彿脊椎都要折斷,根本動不了。

我很快就超過了貧血的極限,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弓子的公寓裏了。

我被放在豪華客廳的沙發上。牆上的鐘表顯示是下午四點。然而室內卻完全是一片黑暗,客廳的窗戶被厚厚的遮光布遮住,還用膠帶嚴嚴實實封住,不讓一絲光線透進來。而這個房間的主人正趴在廚房的桌子上嗚嗚地哭着……

「怎麼辦,怎麼辦……我、我、我終於變成吸血鬼了!」

看來弓子其實很久以前就已經被誰咬過了。

啊……真是個完全靠不住的人!爲什麼這個人每次都這麼輕易就落到敵人手裏!我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啊!

「…………」

於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了便利店,買了一大堆紅色系的飲料。

「我知道啦!」

「是播種者。要把那傢伙抓住纔行。你也得幫忙。」

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躺在自己家的牀上。

雖然我對之前說過的那些無禮壞話多少有點內疚,所以也不介意稍微認真聽她傾訴一下,但我現在又餓又渴,根本顧不上那些。血……blood……要不去便利店買點血橙汁吧。

「走路。」

「誒?什麼?纔不是那樣呢。沒什麼啦。別看我……」

「太重了。還是叫自衛隊的遊騎兵來做比較好。」

看來她的腦子終於壞掉了……

我裝作沒注意到,一邊慢慢往後退,把背貼在帳篷的牆上。

我把帳篷搭好,讓入口正對着弓子,然後再用暗幕把整個帳篷完全罩住。

「哦……不愧是總部發來的聯絡,連聯絡方式都這麼複雜。不過也就是說,其實這代表不會有人來幫忙吧?」

「去哪裏?」

那副模樣,簡直和我曾經讀過的《月刊ムー》1983年1月號裏那篇《性的神祕——通往諸神之門》文章中介紹的印度克久拉霍寺廟外牆上的浮雕一模一樣。那些充滿性意味、妖豔又令人目眩的浮雕羣。她就像荼吉尼,也像裸弁天。

弓子在唐吉訶德買了帳篷、錘子和一個巨大的揹包。背這些沉重行李的人當然是我。她還把從公寓裏撕下來的遮光幕塞進揹包裏,我費勁地把它扛到了肩上。

據弓子說,她被咬正好是一週前。

房間裏唯一的光源,是那臺泛着青白色光芒的液晶電視。時鐘指向晚上八點。

弓子開始在防波堤上一步一步謹慎地走起來。右腳邁出,左腳邁出,視線筆直盯着前方,甚至連眼球都不動一下地前進……

「也就是說……?」

回到公寓後,我向弓子借了筆記本。

「我也不想啊!我也完全不想直接發動攻擊。不過可以從根源上解決。把最頂端的那個傢伙幹掉。」

「所以說到底去哪?」

我還在想她要去哪裏,結果目的地是附近的海岸。

我顯然已經成了她慾望的對象。

過了一會兒我再抬頭看時,弓子已經明顯靠近了我。

「…………」

弓子蹲下來,開始逗貓玩。

【さくちからなし:割く力なし】

弓子用手帕擦了擦手。

「那不行。我堅決拒絕和黑川小姐戰鬥。」

如果現在突然大喊一聲「吸血鬼混蛋!」,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轉過頭來看這邊。當然我不敢這麼做。

「中島君,你跟着我嗎?」

「真是個麻煩的障礙物啊。」

「沒錯。所以還是隻能靠我自己努力了。現在可不是放棄的時候。我依然被總部信任着呢,必須回應他們的期待!」

不、不可以這樣……

那天晚上她在拉麪店喫完晚飯,看到一個看起來像是女公司職員的人身體不適地蜷縮在電線杆下。

「去戰鬥。」

弓子站在防波堤上攤開了地圖。

我正想着她大概是真的很消沉……結果弓子突然跳了起來。

我還在想,在沙子上走路真累啊——但真正麻煩的事情還在後面。

弓子坐在塑料布上,兩腿併攏像女孩子那樣坐着,低着頭扭扭捏捏的,好像在忍耐着什麼。

「『沒有割裂之力』?可是後面那句我看不懂啊。」

「弓、弓子?」

雖然這麼說,弓子卻嚥了口唾沫,用溼潤的眼睛從頭到腳盯着我看。

就在朝霞出現之前完成了。幸好趕上了,沒有變成灰塵。

「第三次感染者還沒有發病,所以人數還沒超過兩百。現在的話,還可以通過逐個修改記憶把這件事隱瞞下來。但一旦第三代吸血鬼誕生,就會爆發。整座城市都會被吸血鬼淹沒。根據我的發病速度推算,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到一百小時。快點。」

「你發什麼呆呢。走吧,中島君。」

回來的路上遇到一隻黑貓。

帳篷裏面很快就變得悶熱起來,不過總比被陽光直曬要好。我們決定在這個一絲光都透不進來的安全帳篷裏待到天黑。把燈籠掛在頂上,在裏面點起蠟燭。帳篷內被淡淡的橙色光芒照亮。其實我們夜間視力很好,本來不需要這些,但還是想保留一點像人類一樣的感覺。

我移開視線低下頭。

然後還拍了拍我的背。

「呃……」

她的臉頰泛紅,眼睛似乎也微微溼潤,呼吸也好像有些急促。平時的弓子,總像是降臨到人間的聖女穿着水手服,散發着一種超然清澈的美;可現在,她在這悶熱的帳篷裏,被融化的蠟燭燈光照着,全身是汗,吐着熾熱的氣息。

我一邊喝着第二瓶番茄汁,一邊隨口安慰她。

「以這裏爲起點,半徑三十公里,圓周=2πr……大約是一百八十公里。走吧。」

確實項圈上有一個名牌,但上面只是寫着主人的住址而已。

弓子加快了腳步。

「把它重新排列。像這樣,這樣,再這樣!SAKUTIKARANASI·HIWZAISI OOGAWYOHH。」

我們從沿海正在集會的暴走族人羣正中央穿了過去。擋在行進路線上的障礙物就用錘子砸碎。天亮前一小時,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座公共廁所擋住了去路。弓子爲了不讓腳步偏離路線,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女廁所。

「這次的大失敗……我的二級資格恐怕也要被取消了。仔細想想,我好像從一開始就一直在失敗……」

嘛……雖然說是在別人家通宵玩,但對我們來說現在就像正午一樣。暑假裏和朋友一起玩,對中學生來說也算是很自然的事情。回家只會讓吸血病繼續惡化,所以聽從弓子的指示算是比較好的選擇。當然,弓子也不可能發佈違背慶的指示。

「別別別,別這麼消沉嘛。失敗了下次再努力就好了。」

「我出去一下……」

弓子小姐把我的血橙汁拿過去,一手叉腰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

弓子的聲音從極近的地方傳了過來。

「不,你看這個。把『西柏崎市大河原町』換成羅馬字。」

「快點搭好!」

事情已經亂到讓我完全搞不明白了,於是我乾脆不去想了。

在這種炎熱之中,喫完飯後,爲了避開彼此的體溫,我們各自坐在帳篷的兩個角落,儘量拉開對角線的距離,抱着膝蓋坐着……但當我稍微抬頭看了一眼,卻覺得弓子似乎一點一點地向我靠近。

而這個預感很快就應驗了。

防波堤走到了盡頭,於是弓子走下了沙灘。

「嗯。」

我坐在她旁邊玩着PS3。最近的遊戲好像真的很難。

於是她上前問:「你沒事吧?要不要我給你施一個恢復魔法?」一邊這麼說,一邊拍着對方的背,之後的記憶就沒有了。

「…………」

她的背影看起來就像一個無依無靠的老人。

我繞到後面等着,幾分鐘後弓子從女廁所的窗戶爬了出來。

「我也去。我一直在向總部請求援助,說不定已經有回覆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來了!是那邊總部發來的暗號!」

我跟在弓子身後。夜晚的車站前比平時人多得多。

天要亮了,我們必須把帳篷搭起來。就在國道旁的草叢裏露營。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會幹的事,但我們現在是吸血鬼。一旦被陽光照到就麻煩了。搞不好會融化。甚至可能變成灰塵!

弓子無力地坐在沙發上。

我們就這樣在夏夜的海岸上一直走着。

「NISHIKASHIWAZAKISHI·OOGAWARATYOU……然後呢?」

「你、你幹嘛那麼害怕。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麼。放心吧。」

「沒事的,不用害怕,好嗎。」

「去哪裏?」

「三百年前,在這個世界的時間裏,有一位非常厲害的魔法師降臨,併成功捕獲了播種者。據說那位魔術師用像盤蛇一樣的方式,把播種者可能藏身的整片大陸包圍了起來。雖然最後因爲總部的失誤讓那傢伙逃掉了。」

我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在像桑拿一樣的悶熱中,我們一邊不停流汗一邊喫東西。當然,無論喫多少都無法消除那種飢餓。弓子渾身是汗,汗珠從前劉海滴下來。溼度和溫度彷彿每一秒都在上升。

「在後面……那個,該不會是說,我們要繞着這座城市走一整圈吧?」

「不能失敗。從圓周上一步都不能踏出去纔行。但只要能把那傢伙困在這個圓圈裏面抓住,『智慧之種』的力量就會消失。智慧之種正是播種者的魔法,只要它消失了,大家也會恢復原樣。」

「地圖、食物和飲用水也要買。Calorie Mate能量棒……好,行李差不多齊了。那我們走吧。「

她指着貓脖子上的項圈大叫。

「那是噪音。爲了不讓普通人竊聽,所以裏面混入了噪音。」

耳朵都能感覺到呼出的氣息的距離……。

「不行的弓子,這樣做的話……我……我會……」

我已經忍不住了。鼓起勇氣猛地抬起頭……就在那一瞬間,弓子抱了上來。就像互相渴求的年輕男女……弓子……喜悅的電流在我的身體裏奔跑……這麼快就登上大人的階梯真的可以嗎……可以的。弓子也在渴求着我……。

「啊啊啊啊啊啊!」

弓子所渴求的東西似乎和我所渴求的並不一樣。劇痛貫穿了我的脖子,血液像噴泉一樣從頸動脈噴射出來,血沫甚至濺到了帳篷的頂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出聲!」

弓子抓住我的兩隻手腕,用力把我按在帳篷的地面上,然後騎在我身上,像發狂一樣咬了下來。

「對不起!這是我體內的吸血鬼做的!因爲中島君看起來太好喫了……對不起中島君。」她嘴上這麼說,但咬在我脖子上的動作卻漸漸變得像在享受祭品的痛苦的巴風特一般,帶着淫靡的感覺。

【巴風特:有名的基督宗教惡魔之一,是現今為人所熟知的羊頭惡魔,也是撒旦的代名詞。】

「啊。怎麼樣?疼嗎?中島君……」

「求、求你……已經、已經停下來吧……」

「不要,我還是忍不住……。」

我含着眼淚的哀求不僅沒有被接受,反而像給弓子野獸般的慾望之火澆上了油。這場祭品的儀式、這場血腥的捕食,在悶熱而黏膩的黑暗中一直持續着。我彷彿成了一隻被慢慢榨取剩餘血液的可憐羔羊,被她一點一點啜飲、玩弄,彷彿註定要永遠作爲犧牲品侍奉她的喜悅……。

就這樣折騰了一番之後,夜晚來臨了,也到了出發的時間。

「呼,涼快多了呢。」

弓子從揹包裏拿出一套新的水手服,說道:「能暫時看着那邊嗎?」

我轉過身去,把被撕破的襯衫釦子扣上。

「我啊,對衣服這種物質性的東西沒什麼興趣,所以一直穿水手服。衣櫃裏有很多件。」

「…………」

時間的流動恢復了正常。男人把帽子重新壓低。

【「能」是日本獨有的一種傳統舞臺藝術,屬於古典歌舞劇。它起源於鎌倉時代後期到室町時代初期,至今已有650多年的歷史,與狂言(合稱爲「能樂」,並在國際上享有很高的知名度。】

然而她的動作卻像深海里搖曳的海草一樣緩慢。

帽檐遮住了他的臉,我無法確定他的身份。

他被夜色中泛紅的玫瑰花包圍着。

「幹嘛,你也知道走路的時候我不能回頭吧。再走五十步就到終點了,有事等會兒再說。」

「快點決定。」

我們互相瞪了一會兒,但看着還只穿着內衣的弓子,我漸漸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低下了頭。

男人長袍的下襬中掉出幾粒種子,發出輕微的聲響散落在地。種子生出根,在月光下長出兩片嫩葉,但很快枯萎崩解,化作塵土。海的那一邊漁火閃爍。遠處傳來了行駛中的汽車引擎聲。

「弓子,弓子……」

「…………」

我一步也動不了,只是呆呆地站着。

他沒有張口,卻說道:

那裏開着一朵白色的,很高的花。

或者說,愚蠢的是我們。

這時我們已經走在起點的那道堤壩上了。

即便如此,行進的距離依然沒有想象中那麼快。

那動作比我在電視上看過的「能」還要慢動作。

說到底其實只是普通的競走而已,不過姿勢非常標準。也許是補充了營養的緣故,她的速度快得驚人。我揹着巨大的行李,用搖搖晃晃的腳步追在她後面。

他的臉被帽子遮住,只能看到嘴。

已經破罐子破摔的弓子用看牲畜一樣的眼神說道。我終於理解了那些被迫馱着重物、被使喚到精疲力盡、最後還要被煮來喫掉的馬的悲哀。我咬緊嘴脣繼續走着。弓子的腳趾上貼着創可貼,以極限速度進行競走。

過了一會兒,海風吹了起來。

「那就把那個女孩推開!然後黑川慶就能如你所願!從人們手中奪走太陽!但那樣的話,不到一年,全人類都會變成她的同伴!」

我茫然地望着弓子的背影,她一邊尖聲叫着,一邊不斷向海裏扔石頭。

居然會被這種小姑娘抓住,說不定其實只是個相當不起眼的小角色。爲什麼本部組織沒有更早把他銬起來呢?三百年前抓住他的那個魔術師,到底是犯了什麼錯誤才讓他逃走的?而且那傢伙爲什麼完全沒有從過去的失敗中學到任何教訓?連續兩次栽在同一種手段上,作爲組織的叛徒未免也太丟臉了。

第四天拂曉的時候,日本海已經在我們右手邊展開。

我戳了戳弓子的肩膀。

「都到終點了,安靜點!」

「不對,我並不想那樣——」

我的右臂微微動了一下。

而且他的頭上戴着一頂南美風格的寬檐尖頂帽,身體裹在一件髒舊的灰色長袍裏。但這種古怪的打扮卻完全融入了這座鄉下小鎮。就算看到他在附近田地裏幹農活,也絕不會覺得違和。即使他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大概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

我覺得再這樣下去肩膀都要廢掉了。心裏也一直很亂,根本沒法正視弓子。

弓子依舊保持着競走的姿勢大步前進。男人的動作卻彷彿完全靜止。雙手掌心在肚臍前橫着疊放,腰深深下沉,比烏龜還慢,一步、兩步地向前移動。可即便如此,他和我們的距離卻沒有被拉開。

他慢得幾乎看不出是在移動:先把右腳極其緩慢地抬起,向前送出,再落到地面上。然後完成重心轉移,把左腳離地幾釐米,送向前方。

「沒錯,會恢復原狀。黑川慶會重新變回病人,回到病房裏。」

兩個人把黑色遮光布從頭上罩下來,慢慢地往前挪動……在橫穿道路的時候,差點連同遮光布一起被一輛大卡車撞飛。

男人正站在弓子的正前方。弓子一動不動。天空中飛着的海鷗停在我頭頂上空。右手邊的海浪也不再拍岸,像果凍一樣凝固着。我越過弓子的肩膀,與那個男人對視。

弓子的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這樣真的好嗎?所有人都再也見不到太陽了!世界會變得一團糟。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晚上七點,我們把帳篷收起來塞進揹包,然後出發了。

說到底,我也從沒見過他的臉。不對,我聽說過沒有人見過他的臉。據說他的真實身份對所有人都是隱藏的。可即便如此,他的打扮卻和弓子曾經對我描述的一模一樣。他毫無疑問就是那個人。他就是本部的敵人,第一等級的異端者——「播種者」。他點了點頭。

我們好幾次都差點撐不下去,但每到那種時候,弓子就會咬我一口來發泄壓力。

「……不要!我不知道!」

「別想逃!」

那是被海風吹滾過來的——那朵白花結出的種子。

而弓子也踏出了最後一步。

然而……。

「沒錯,你不可能做出決定。猶豫與痛苦的你纔是正確的。所有的糾結都誕生於遮蔽我們視界的這個幻影。而吹散幻影的風的源頭就在那兒。去拿吧!」

那隻手正要把弓子的背推開。

他像在地面上滑行一樣行走着。

雖然很危險,但我們決定在清晨和傍晚也繼續走。

「那麼我就走了。磁流雖然被切斷了,不過我本身跑得也很快。」

「吵死了,還有十步就——」

沿着堤壩的國道上,一個男人正在走着。

「馬上就到了!回到本部之後我就能升一級了!」

「弓、弓子說過,只要抓住你,大家就會恢復原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弓子狠狠瞪着他。

就這樣過了三天。

弓子喊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已經完成了移動。

那傢伙真的很弱。

第二天早上,爲了躲避陽光,我和弓子再次鑽進帳篷之後,我們之間又一次開始了黑暗中的巴風特。

由於連續進行這種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盤旋步行,弓子的精神似乎也快要崩潰了。她一直沉默地走着。面對她那種鬼氣逼人的側臉,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也有點害怕,所以儘量和她保持距離地走着。要是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刺激到她,很可能又會被襲擊。

「中島君,H……」

然而不管刺不刺激,結果都一樣。

從那以後,我就被當成了類似便攜食物一樣的存在。

沒辦法,我只好自己把臉轉向左邊。

「那個,弓子,弓子……」

沿着這條海岸的路再走大約兩公里,就能到達出發時的那道堤壩。

我向男人的臉看去,彷彿在求助。

「幹嘛,生氣了嗎?……哼,今天早上的事,中島君也有錯的。中島君明明也用那種眼神看着我!」

轉瞬之間,花迅速生長,結出了一粒巨大的種子。

「只要那個女孩再向前踏出三步,我的『Astrallight』的磁流就會暫時停滯。藉由我而獲得自由之風的黑川慶,也會如你所願回到病房。」

瞬間,我們走過的一百八十公里圓周連成一條淡淡發光的線。在黎明將至的鄉村小鎮周圍,一個幾何形狀的魔法陣忽然出現。圓之中有五角形,而五角形之中又有五角形。閃耀的光線向內無限增殖。不斷繁殖的分形圖形包圍在男人四周。

弓子反而開始更大聲地喊了起來。

我轉過頭看向弓子。

翻山越野,整整走了一夜。

今晚弓子又進行了超高速的盤蛇式步行。

還被從游泳池回家的小學生扔石頭。

「你是個懦夫。決定權在你手裏,但你卻想放棄選擇。你害怕承擔責任。你打算就這樣拋棄黑川慶嗎?」

「你沒有生病吧。」

然而男人又一次喊道。

在便利店前,弓子紅着臉,有點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錢包遞給我。

就在我們左側緊挨着的國道上,那頂尖帽子的男人正走着。恐怕連蝸牛都比他快。慢到那種程度,每邁出一步彷彿都要花費無限的時間。就算把錄像一幀一幀地播放,他的緩慢也無人能及。

就在我的指尖幾乎要碰到弓子的背時,我猶豫了。

「對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還這麼說……!」

在被拉長的時間之中,只有那個男人能夠自由行動。不知爲何,他似乎在等待我的決定。是就這樣把慶送回醫院,還是讓全人類變成吸血鬼——男人正在等待這二選一的答案。

「那個叫什麼『播種者』的傢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碰上弓子的話簡直輕輕鬆鬆。」

男人用右手按住帽子,像脫兔一樣衝了出去,躍過堤壩,長袍在風中翻飛,沿着沙灘狂奔。弓子追了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男人跳上一艘停在海邊的小型船隻,啓動引擎。小船以驚人的速度朝着地平線遠去。弓子在海邊撿起石頭,一塊一塊地扔向那艘船。

有什麼東西撞到了我的鞋。

「我會把所有人從這個幻影中解放出來。你打算拋棄黑川慶嗎?」

站在圓周上的男人走下堤壩,用那種奇特的步法穿過國道,登上海邊的小丘頂端。

然而他的聲音卻在我耳邊低聲響起。

男人指向弓子腳印外僅僅一米的地面。

我向弓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弓子正準備踏出右腳,以完成盤蛇的步伐。

我戳了戳走在我前面的弓子的肩膀。

「那個……中島君,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用這個去買點補鐵的營養補充劑喫?」

他被抓住之後,很快就再次消失了蹤影。那是因爲他確實擁有那樣的力量。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被抓住,也是因爲他有那樣的實力。像弓子這種一時興起的計劃,本來就不可能成功……。

我把它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口袋裏。

「…………」

我的視野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周圍的物體已經不再散發淡淡的光芒,就連僅僅幾十米外的弓子的身影也看不見了。

這並不是因爲缺乏維生素。

就算把藍莓精華液一口氣喝個不停,視力也不可能恢復。

因爲——

我們已經不再是吸血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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