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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與故鄉與魔N的謠言

《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嗎?》 · 山川進 · 1.9萬 字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是我長大的村子。」

在細雨綿綿的天氣裏,穿着雨衣的瑪亞開口向我解釋。

睡了一晚後,她的身體狀況稍微好轉,總算願意回答我的問題。當我問她「你爲什麼不想到前面的村子?」時,她走在滿地岩石的狹窄崎嶇山路上,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說出答案。

「你在那個村子裏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我姑且一問,她卻沉默不答,擺出「我不想說」的反應,一副懶得理我的模樣。

難道瑪亞因爲是魔女與人類的混血兒,小時候受盡旁人欺負嗎?

不過,她雖然是混血兒,不只外表和人類沒有兩樣,也沒有使用什麼可怕的魔法,更不是無法溝通的未知生物。她的個性確實是有些彆扭,不過還在容許範圍內。

「我不覺得他們有什麼理由鄙視你啊。」

我邊走邊嘀咕,瑪亞兇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的媽媽是魔女,這個理由就夠了。」

這個國家極端厭惡魔女,光是身爲魔女的女兒這一點,就足以構成迫害的理由。

「……那樣實在太奇怪了。」

我爲這整件事的不合理忿忿不平,瑪亞斜眼瞥了我一眼。她把自己的境遇視爲理所當然,因而無法理解我爲何覺得「奇怪」。

「你想想看嘛,不管是你還是你媽媽,你們都沒做什麼壞事啊,既然這樣,爲什麼一定要被——」

「誰說沒做壞事?」

瑪亞咬牙強忍,緊抿雙脣。

「媽媽殺了人。」

她悄聲拋出這麼一句話後,連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應該完全沒想過要向我這個外人吐露這麼多,因此一方面感到驚訝,又同時表現出困惑與懊悔。

聽見瑪亞這一番表白,我不知該如何回應。

她似乎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我們於是一路沉默無語,走在雨絲如霧的山路上。

「不是有個叫做奈娜的女孩子嗎?她是你的朋友吧?」

『爲什麼不行?』

『謝謝你,可是……你爲什麼要幫我們呢?』

在很久以前,偉大的祖先們費盡千辛萬苦削整山坡,進入現代以後,人們就在這塊土地上定居,不久即形成村落。人類善用身邊資源的努力實在不可小覷。

瑪亞被我拉着手,有口難言似地吞吞吐吐悄聲說道:

咦?啊,呃,我因爲實在氣不過,激動地放聲怒吼。我在激動下說錯了什麼話嗎?

「……我沒有朋友。」

「沒關係,我已經習慣了。」

令我在意的是,那些站在路上開心談笑的人們一發現我們,馬上嚇得閉緊嘴巴。這種情形不只出現一兩次,村民幾乎全都在注意到我們的瞬間停止對話,並且把視線集中在我們身上。

我忍痛頻頻點頭,她總算滿意地把腳移開。在我抱起單腳隨地亂跳時,她馬不停蹄地快步在山路上前進,我只好強忍腳上的疼痛,趕緊追上。

「你趁我睡着的時候摸了我的頭吧?」

「這種事情沒差啦!」

我重新提振精神,找起今晚的住宿地點,而且必須是個瑪亞也能一起住的地方。看到瑪亞被當成傻瓜耍弄,我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瑪亞發揮嚮導的本事,向讚歎不已的我解釋起村子的由來。

「……你爲什麼知道奈娜?」

面對對方顯而易見的強烈敵意,瑪亞只是鐵青着臉,低頭不語。

「……就是這裏。」

意想不到的邀約,惹得我和瑪亞面面相覷。

我的無心之言一出,走在前頭的瑪亞立刻停下腳步。

『……你和瑪亞一起來的嗎?』

我們一度登上萬年雪堆積的高度,此時則是走在樹木稀疏的綠色草地上。好不容易辛苦跨過森林界線,一下子又回到了森林裏。

「聽好了,你絕對、不準、再摸我的頭。」

瑪亞在我的拉扯下,滿嘴抱怨個不停。

瑪亞斬釘截鐵地說。什麼?不住在這裏是怎麼回事?

才進到這個村子沒多久,就算是天性遲鈍的我,也馬上察覺到這裏散發出一股詭異的氣氛。

『既然這樣,我不能讓你們住在這裏。』

這是怎麼回事,瑪亞應該是更任性、更固執、更堅強的女孩子啊,爲什麼要哭喪着一張臉忍耐呢,不甘心就罵回去啊!

「你這麼問,我也……」

「喂!」

也許因爲下坡使用的是平常不會用到的肌肉,也可能是登山的基本準則「保持一定的步調」太難遵守,導致體力消耗迅速,我感覺到肌肉比平常更容易累積疲勞,一邊走下陡峭斜坡。

我苦嘗着走三步退兩步的複雜心境,瑪亞突然往斜坡前方一指。

「啊啊啊啊!」

『我知道有個地方可以住,跟我來吧。』

『我馬上就離開了,請讓他住在這裏。』

『不行,怎麼可以讓魔女的夥伴入住。』

『那還用問嗎,我這裏不歡迎魔女。』

「我知道啦,都聽你的,別踩啦。」

一大羣人湊在旅館門口看熱鬧,我們一走出來,他們立刻四散,逃之夭夭。逃進一旁民宅的人注視着我們,急忙緊閉門窗,那副模樣不只讓人氣憤,更是教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爲什麼?」

「其實也不會太難,這裏本來就是遺蹟。」

我問了下走在前頭的瑪亞,只是她在我們之間築起一堵無形的牆,根本無意回答。

『魔女會招來不幸,我絕不會讓這種傢伙住進這裏!』

「呃。」

我一時答不出話,屏住了呼吸。瑪亞於是迅速逼近,狠狠踩住我的小趾頭。

我想像着自己睡在牀上的模樣,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之前老縮着身子睡在架設於堅硬巖地上的帳篷裏,光是睡在牀上都能讓我感覺到無比幸福。鬆軟的牀鋪!溫暖的棉被,太棒了:

「文哉。」

他的語氣明顯表達出厭惡,堅決拒絕我們投宿。

「我不進去。」

我突然感到一陣莫名尷尬,瑪亞戰戰兢兢地指出:

她背對着我,低聲說道。「咦?」聽見她惱火的聲音,我不自覺地應了一聲。

「知、知道啦。我保證,不要再踩——」

我把剛纔感受到的強烈敵意拋到腦海的角落,雀躍地……正要走進旅館時,注意到瑪亞像尊石像一樣僵在門口。

「怎麼了?你不進去嗎?」

「厭惡外來者的封閉村莊……看起來好像沒有這麼單純。」

她故意用日語好讓我一個人聽懂,接着垂下雙眸,往前踏出一步,用蒼白的面容與一臉厭惡的男子交涉。

他們的目光只有一個詞可以形容,那就是——敵意。

「看來總算可以碰到久違的牀鋪了。」

「這些人搞什麼鬼嘛!他們把瑪亞當成什麼了。」

這棟建築物比其他房屋大上兩倍,似乎是間旅館。這裏就是今天晚上過夜的地方啊。

村莊沿着陡峭山崖形成,一旁就是山壁,相當具有壓迫感。由於地形關係,這裏只算得上是一個小村莊,不過旅館和酒吧等店家一應俱全。店家沿山壁林立,大馬路上人聲鼎沸,充滿活力。

我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只知道不能放任她在寒冷雨夜中露宿。

細雨中視線不佳,我凝神注視,這才模模糊糊看見瑪亞指出的建築物。

「文哉,我的手好痛,放開我。」

在一雙雙充滿敵意的注視中,我拉着心不甘情不願的瑪亞朝門口走去。

在瑪亞準備離去時,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讓她走,周遭注視我們的人頓時不約而同地屏住氣息。

不安與恐懼等各種負面情緒化爲敵意,不時出現在他們臉上。他們表現出如此露骨的惡意,我並未感到困惑,反而先湧起了好奇。

瑪亞回頭,目露兇光瞪視着我。

撂下狠話後,我拉着瑪亞的手,快步走向門口。

我們在周遭銳利視線的注視下,不自在地走往村子中心。走了一會兒後,瑪亞在一棟建在巖壁旁的建築物前張開了緊閉的雙脣。

「等、等一下。」

「我的爸爸是在雪山失去下落的吧?我們應該要朝海拔高的地方前進,這麼一路往下不要緊嗎?」

村子獨自孤立在山坡上,構造上呈階梯狀排列,在每一層建起建築物,村落就在削成階梯狀的山坡上形成。

乍看之下,下坡遠比上坡輕鬆,不過那可是大錯特錯。我的親身體驗指出,對於不習慣爬山的登山客來說,下坡對身體造成的負擔其實遠遠大於上坡。

「對。」

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站在我們面前。我一邊佩服他年紀這麼小就會講英語,一邊和瑪亞同時點了點頭。

『大哥哥,你們在找地方住嗎?』

「噯,瑪亞,這個村子……」

問了也是白問,只要一看見瑪亞,連一般家庭都趕忙閉緊門窗,怎麼可能有願意讓我們留宿的怪人——

「我們先進去再說。」

「你應該用英語撂話,講日語對方也聽不懂。」

「除了剛纔那間旅館,這個村子沒有其他地方可以住了嗎?」

『我們想在這裏住一晚,請問費用怎麼算?』

我忍無可忍,怒氣衝衝地用拳頭敲打櫃檯,並傾身向前,以隨時要衝進櫃檯的氣勢,逼近退縮的男子。

山路有上坡,自然也有下坡。

她身體微恙,我希望她能得到充分休息。

「你別管我了,好好休息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怒氣,瑪亞緊抓住我的手臂,搖了搖頭後說道:

大叔脫口說出瑪亞的名字,嚇了我一跳。不過仔細想想,這裏是她成長的地方,就算有人認識她也不足爲奇。我點了個頭,表示沒錯。

「不準再摸我的頭。」

他那充滿憎惡的口氣惹惱了我,不過他沒理會我的態度,輕蔑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剛纔你在旅館說的那些話……」

這讓我想起,我好像沒說過窺視記憶的事情。我「啊哈哈」地乾笑着,思考該找什麼藉口敷衍過去。

我嘟囔着,環顧周圍景色。

「地方不需要太舒適,只要有屋頂有牀,可以遮風避雨就行了。」

「所以你也有可能遇到以前的朋友囉。」

「就是那裏,那就是我們要去的村子。」

走在細雨紛飛的街上,我獨自觀察起村子。

「我不會住在這個村子裏。」

「你根本不瞭解瑪亞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子,我不准你再多說她一句壞話!我不會饒過侮辱瑪亞的人!這種旅館我不屑住!」

「你就是在這個村子長大的啊。」

我放開手,在細雨中再次打量起這個小村子。

我牽着她的手踏入旅館,和身材微胖,坐在櫃檯裏的中年大叔視線交會。大叔一見到我們就皺起眉頭,看上去一點也不歡迎我們這兩位旅客,但我還是硬着頭皮用英文詢問。

「你不是想跟文彥走同一條路線嗎?」

「這種地方居然可以形成村落,要把山坡弄成那個樣子很不容易吧。」

『你們不是遇到困難了嗎?遇見別人有難就要伸出援手,常有人這麼告訴我呢。』

小男孩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好啦,我來帶路,你們就跟我走吧。』

我們儘管對這突來的提議深感困惑,還是急忙追上小男孩的腳步。

小男孩帶領我們走到一棟面向陡峭懸崖而建、巨大又古老的石遙建築物,我暗自想着這個村子裏每棟建築物都在懸崖旁,還真是危險,一邊觀察起這棟建築物。

「……這是教堂?」

我會這麼認爲也無可厚非,不管是尖三角形的屋頂,還是適合裝飾彩繪玻璃的大扇窗戶,在喜馬拉雅山深處,只有這棟建築物飄散出濃濃的歐式氣息。

我記得這個國家以前是英國的殖民地,就歷史上看來,村子裏會有棟歐式教堂也沒什麼好稀奇。

教堂啊……這裏確實很像會對無助的人伸出援手的地力。

我帶着這樣的想法眺望眼前的建築物,瑪亞則以平淡的口吻糾正我的錯誤。

「正確說來,這裏本來是教堂,現在則是孤兒院。」

孤兒院?瑪亞之前說過,自己遭到母親遺棄,在孤見院長大……

「難不成就是這裏嗎?」

「……我就是在這裏長大的。」

我一時啞口無言,就在這時,孩童歡樂的嘻笑聲從建築物後方傳來,看來這裏現在仍是座孤兒院,傳進耳裏的嘻笑聲此起彼落。

『瑪亞?』

背後突然有聲音響起,我們驚訝得同時回頭。

眼前站着一位身穿黑色長袍,宛如教會修女的女性。

她的眼尾有明顯的魚尾紋,留着一頭整齊的雪白短髮,面頰與手臂瘦骨嶙峋,可想見過去曾經歷一段艱苦的歲月。但是她的氣色不只不差,直挺的背脊和犀利的目光看上去甚至比一般年輕人還要健康。

瑪亞被叫到名字,害怕地縮起身子。

「牛舍……這裏是牛住的地方嗎?」

此時,比庫馬力安靜的小女孩——安娜抱着筒狀的東西,跑到瑪亞身邊。

『你畢竟不是這個國家的人。』

果然不肯讓我們住下來啊……

『安娜!庫馬力!快過來這裏!』

『過來!』

我們被帶到孤兒院內的破舊木造小屋,面對搖搖欲墜的廢墟,我忍不住低聲抱怨。

瑪亞點頭,從安娜手中接過水壺。她連聲謝謝也沒說,不過她的態度冷淡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更令人在意的是,她說不定是不習慣接受他人的好意,根本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她這是在挖苦我掉進河裏嗎?還是譏諷我在山裏迷路呢?由於有太多可能性,我無從駁斥。

這間牛舍像是廢棄已久,看見裏面空空蕩蕩,我總算稍微鬆了口氣。幸好今晚不需要與牛共枕。

「其實她大可不必特地帶我們到這裏來,讓我們睡在孤兒院裏就行啦……」

『可是……』

『你們不聽我的話嗎?』

瑪亞縮着身子,輕輕點了下頭。氣氛再度陷入尷尬……院長嘆了口氣,無視我們的存在,兀自走入孤兒院。

聽了瑪亞的說明,我久久說不出話來。院長好意提供我們的住宿竟然是牛窩。這麼說來,這間小屋裏確實有股揮之不去的牛臊味。

她喃喃地輕聲解釋道。水壺裏面裝着熱茶,她是怕我們凍着,特地拿來的嗎?

難道是討厭瑪亞的村民跑來找麻煩嗎?我在心裏做好最壞的打算,提高警覺,把手電筒照向門口。

『爲什麼?瑪亞又沒做什麼壞事,爲什麼大家都不肯靠近——』

「這是什麼地方?」

「他們應該是在我離開村子後才進入孤兒院的小孩,所以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在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中,我爲了緩和場面,向被稱爲「院長」的女性搭話:

「別抱怨了,能住在這裏總比在雨中露宿來得好。」

捱罵的庫馬力喪氣地垂下頭來,我因爲可憐一味遭受責罵的庫馬力和安娜,不自覺地譴責起院長的行爲。

年幼的庫馬力向我問道,眼裏閃爍好奇的目光。小孩子的態度直率,我不由得心生畏怯。

而且,即使本來是問牛舍,但裏頭十分寬敞,光憑能擋風遮雨這點,住起來就比帳篷舒適多了。我脫下雨衣,晾乾溼透的衣服,放鬆了心情,甚至開始覺得這間破爛小屋頗爲愜意。

『別說這個了,再多告訴我們一些嘛!日本在哪裏?離這裏有多遠?』

『這個給你,不要告訴院長我們來過這裏哦。』

『我就像這些孩子的母親一樣,有責任保護他們。』

看着焦急的瑪亞,我在內心苦笑着「這傢伙到底多不擅長與人來往」,朝她施加無聲的壓力。別管了,你就摸一下嘛,快點。

『瑪亞,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您好,我們正在登山,可以讓我們在這裏借住一晚嗎?』

「那是因爲她以爲你是帶來不幸的魔女吧?她居然用這種眼光看你,我覺得好不甘心。」

瑪亞按住我的手臂,試圖壓下我的氣憤。她用力握住我的手臂,但還是擋不住我的怒氣。

我用日語提供建議,瑪亞聽見後明顯慌了手腳。

「我、我……我沒摸過小孩子的頭……」

『這個給你。』

細雨在我們交談時未曾停歇,我不得已只好踏進牛舍。

『瑪亞!』

小男孩朝氣十足地向我們打招呼,小女孩則是畏畏縮縮地點了下頭。

『你應該答應過我,不會再靠近孤兒院一步。』

「……有人來了。」

『這是熱茶,喝了身子會暖和一點。』

「院長有保護孩童的義務,不能讓我進入孤兒院。」

瑪亞低喃,回頭望向教堂。夜幕早已落下,細雨又讓外頭顯得格外漆黑。黑夜裏,教堂的窗戶傳出暖和的光線,以及孩童鬧哄哄的嬉戲聲。

小男孩一發現我們,立刻興奮大叫。

瑪亞被院長這麼一瞪,嚇得連連後退。

庫馬力顯露出強烈的好奇心,在這股再三追問的龐大壓力下,我困惑地望向瑪亞。不擅長與人來往的瑪亞面無表情,以「向我求救也沒甩」的眼神回應。

『我叫庫馬力!她是安娜!你們好!』

安娜和庫馬力在院長的怒吼聲中渾身發顫,邊觀察着我跟瑪亞的臉色,邊走近院長身邊,院長俯視兩個孩子,怒斥着說道:

「這裏是牛舍。」

「可是……」

他們穿着白色雨衣,避免被雨淋溼。小男孩空手而來,害羞地躲在他背後的小女孩則是抱着一個筒狀的東西。

『你們是……』

開於瑪亞遭受的對待,我有說不盡的怨言,但硬是全嚥了下去,畢竟順利繼續這趟旅程纔是目前最優先的考量。

「你可以摸摸她的頭啊。」

「看來在這個村裏得小心行事。」

『哇!真的在這裏耶!』

突來的怒吼令瑪亞身子一顫,趕緊縮回伸出的手。我望向門口,發現可能是尾隨小孩前來的院長全身被雨打溼,神情嚴峻地瞪着我們。

燈光在雨夜裏照出兩道人影,分別是剛纔爲我們帶路的五歲小男孩,另外還有一個小女孩。

「應該吧,希望接下來不會再出什麼耽誤行程的意外了。」

『你、你們不怕瑪亞嗎?』

院長了然於心似地點頭,雙眼緊盯着瑪亞。

『……對不起。』

看來這兩個小孩的好奇心極爲旺盛,因爲很少見到外國訪客,於是故意偷溜出孤兒院,來這裏聊天。他們一定是瞞着院長偷溜過來的吧,畢竟要是讓院長知道他們跑來這裏,依院長嚴厲的個性,絕對會加以阻止。

『飛機!好羨慕哦!』

「沒錯,要是引起騷動,沒辦法繼續前進可就糟了。」

木造小屋門戶大開,烏黑牆面上開了大大小小的洞,地面是粗糙堅硬的泥土,根本不是人住的環境。

看見安娜的笑容,瑪亞也跟着笨拙地露出微笑。

瑪亞輕呼一聲。我望向門口,果然在雨聲中聽見踩踏水窪的腳步聲。有人正在接近這間牛舍。

『呃,我是從日本搭飛機來的……』

瑪亞稱爲院長的這位女性露出尖銳的視線,狠瞪着瑪亞。她的語氣嚴厲,氣息肅穆,實在非常有「院長大人」的架勢。

『瑪亞,你還記得當初離開村子的時候,答應過我什麼事嗎?』

她像是惶恐,又像是緊張,乖巧地打了聲招呼。

『……跟我來。』

你不是扶養瑪亞長大的親人嘛!你怎麼忍心在本人面前說出這種話!

『只要待在瑪亞身邊,孩子們就會遭逢不幸。』

趁瑪亞用瓦斯爐煮水的時候,我攤開地圖,確認目前所在位置。牛舍裏沒有通電,我於是拿出手電筒照亮地圖,確認走了這麼久的山路,我們終於來到目的地附近。

院長於是擺出堅毅態度,理直氣壯地宣稱:

庫馬力感動不已,雙眸熠熠生輝,躲在他背後的小安娜也盯着我,目光中流露出盎然興致。

『我說過不準接近這兩個人。』

孩子們只是好奇心旺盛,這絕對不是什麼壞事。我一爲他們辯護,院長先是瞠了我一眼,接着轉向瞪視瑪亞。

瑪亞爲了不讓孩子聽懂,用日語向迷惘的我悄聲解釋:

瑪亞在我的注視下,不敵壓力,神色緊張地把手伸向安娜。

『好久不見,院長。』

『?』

『你是從哪裏來的?你是怎麼來的?』

代替我們回應的是帶我們來這裏的小男孩。

安娜拿來的熱茶是慰勞兼賄賂,考慮得非常周到。

原來他們不認識瑪亞啊,難怪會有這種反應。

「這就是現實。」

安娜怯生生地把手中的水壺遞給瑪亞。

『可是……』

順帶一提,帶我們來這裏的院長叮囑了一聲「絕對不準靠近孤兒院」後,便急忙回到有如教堂的建築物。此時,聽着我抱怨的只剩瑪亞一人。

『他們找不到地方住,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就帶他們來了。他們可以住在這裏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問道。

她背對着我們說道,說完,又繼續靜靜邁開步伐。

『住?……原來如此,所以你們纔會來這裏啊。』

「我們應該來得及在封山前到達吧。」

『大哥哥!你是外國人嗎?』

她緩緩把手放在安娜頭上,像是在碰觸易碎物品,輕柔地摸了下安娜的頭,只見安娜難爲情又開心地笑逐顏開。

我死心目送院長離去,只見她在孤兒院前猛地停下腳步。

『請等一下,他們又沒做錯事。』

孩子們眨了眨眼,像是搞不懂我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院長的逼問下,瑪亞怯懦地把身子縮得更小了。

『記得……』

她看着我的眼神既嚴厲又慈祥,和看向瑪亞的冰冷目光截然不同。

『的確,瑪亞也許沒有犯錯,不過那一點關係也沒有。魔女只要存在,就會招來不幸。』

從院長的表情看不出貶低瑪亞的惡毒意圖,不僅如此,我甚至感覺到她是設身處地爲我着想,出於好意提出忠告。

『瑪亞的母親是魔女,而且還是個殘殺許多無辜村民的邪惡魔女,瑪亞繼承的就是這樣的血統。』

瑪亞身上流着邪惡魔女的血液,所以只要跟她扯上關係就會遭逢不幸。

院長是關心我,纔會出言警告。

『你也不要再接近瑪亞了,在因爲瑪亞而遭遇不幸之前,趕快跟她斷絕往來。』

院長的眼裏沒有惡意,她只是單純擔心無知的旅人,想拯救我這個與她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瑪亞是在這個人的撫養下長大的嗎?

第一次見到瑪亞時,她把自己關在家裏。當時的我無法理解,她爲什麼要過着處處受限的生活。

如今,我終於瞭解她爲什麼決心「獨自過着不與他人往來的生活」。

因爲她是在這個人的撫養下長大……因爲她是在這個村子成長……因爲她從小就被灌輸這個國家所慣見的、「魔女會喚來不幸」的觀念,當然會想孤獨終老。

與魔女扯上關係的人會遭逢不幸,瑪亞不想害任何人身陷不幸。她天性溫柔,就是太溫柔了,纔會決定這一輩子絕不與他人來往。

……我握住了緊抓着我手臂的小手。

『瑪亞就是瑪亞,不管她是人類還是魔女都一樣。』

我的憤怒與不平傳達到瑪亞心中了嗎?她驚訝地仰望着我,接着有些開心地露出幸福微笑。

瑪亞的笑容令我心痛,不忍卒睹。

『你不知道瑪亞的母親做了什麼事,才能說出這種話。』

院長向庇護瑪亞的我說道,語氣裏充滿哀憐。她輕輕抱緊庫馬力和安娜的頭,像是要掩住他們的耳朵,接着開口:

『瑪亞的母親是這一帶無人不知的邪惡魔女。』

「……我要拜託又笨又溫柔的文哉一件事。」

不曉得沉默了多久,一會兒過後,我感覺到瑪亞在我身邊挪動身軀。

「可是……」

「……爲什麼?」

瑪亞哽咽地說着,緊纏住媽媽,卻被使勁甩了出去。

瑪亞被媽媽命令仍不死心,哭着抓住媽媽的衣服。

她用雙手搗住嘴,在狹小的屋內茫然徘徊。瑪亞擔心地輕輕叫了聲「媽媽」,可惜就連聲音也沒傳進她耳裏。

「你要是睡不着可以回村裏。你一個人過去,旅館應該不會拒絕——」

「我告誡過你很多次,要把魔女的身分當成祕密,爲什麼你還是說了出去!」

——回過神,瑪亞發現自己在陌生的建築物裏。

啪!

女兒草率的行動,輕易毀了她一直以來隱瞞真實身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生活。

瑪亞的聲音在近處響起,我一睜開眼,就看見窩在睡袋裏的她躺在我身邊。

「你再這麼說,我就要發火囉。那個村子裏的人把你看作壞人,我怎麼可能想住在那種地方。」

「纔不會呢。」

「文哉……」

「你爲什麼這麼溫柔呢?」

這一定就是瑪亞所謂的又「笨」又「溫柔」吧。對方還沒說出請求內容,我就先答應了。

我低喃着,然後沉默無語。

瑪亞的媽媽甩亂秀髮,美麗的容顏染上怒色。也許是被怒目橫眉的媽媽嚇到,瑪亞回答的聲音微弱又無力。

事到如今,我依然不明白該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才正確。

我溫柔而且慈祥地撫摸她的頭。

「怎麼會這樣……這麼一來人類會把我們……」

「除了媽媽,沒有人摸過我的頭。」

長久以來,她一直被稱爲「帶來不幸的魔女」,受盡輕蔑與迫害。因此我非把自己的想法說清楚不可。

她叨叨唸着。瑪亞因爲擔心,想輕輕握住她的手,她卻無意識地甩開了那隻幼小的手。

被扇了一巴掌,被怒吼,被命令不準回來的瑪亞半晌說不出話,跌跌撞撞地頻頻後退。

「……什麼?」

在瑪亞面前,院長平淡且冷靜地道出事實。

這麼一想,我覺得好不甘心,好悲傷,好難受。

……瑪亞接着道出一個渺小的心願。

流淌在臉龐上的水珠是雨水還是淚水,她已經無法辨明瞭。

「哇啊啊啊啊啊啊!」

「聽好了,你接下來要一個人過活。」

「我、我保證不會有事,奈娜答應過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溫柔又得不到什麼好處。」

她以像是教誨,又不容分說的堅決語氣命令女兒。

「不過,其實我一直想要有人摸摸我的頭,就像媽媽一樣……告訴我……『瑪亞真是個乖孩子』……」

「……文哉。」

沒辦法,這就是個性使然啊。

她走近瑪亞,抓住年幼孩童的雙肩。也許是她用力過猛,被抓緊雙肩的瑪亞喊了聲「好痛」。

瑪亞依然把臉藏在睡袋裏,低聲問道。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我憶起過去曾和我一起生活的小魔女哭泣的臉龐。

瑪亞向困惑不已的我輕輕點頭。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和媽媽分開,我要永遠和媽媽在一起……對不起,我不會再說出去了,我會當個乖孩子!拜託你原諒我,不要拋下我一個人!我要和媽媽在一起!」

「我們不能繼續住在一起,你以後要一個人活下去。」

「和我待在一起,你也有可能遭到不幸。」

「……不要。」

她藏起臉,發出微弱細話。她以平常不可能出現、像是隨時都會消失的輕細語聲呢喃。

可是,爲什麼這樣的溫柔反而惹哭了她呢?

眼瞳溼潤的她如此夢幻、楚楚可憐……我不由自主地輕輕摸起她的髮絲。

這也是莫可奈何,畢竟只要一摸她的頭,就會窺見她的過去。對於努力隱瞞過去的瑪亞來說,不讓他人摸頭是再自然不過的判斷。

「快滾。」

她下定決心,悲痛地抬起了臉。

「好啊,我盡力。」

「咦?呃……可以嗎?」

可是,當我閉上眼,院長的話卻在腦中盤旋不去。

「我希望你能摸我的頭。」

「滾出去!」

※  ※  ※

「你居然把真實身分告訴人類……你做了什麼好事……」

「我已經不能和瑪亞在一起了。」

「我叫你滾!不準再回來了!」

然後,我看見了瑪亞的過去。

她淚眼婆娑地望着我,語氣悲傷地低聲說道。

我知道瑪亞的過去,也是真心想幫她的忙。

她被媽媽扇了一巴掌。

「……文哉,今天趁早睡了吧。」

又笨又溫柔的我,是真心想助瑪亞一臂之力。

「溫柔的笨蛋文哉。」

『她的母親引起山崩,活埋了整個村子的人。』

從背上的柔軟觸厭,她察覺「自己正躺在牀上」。

『她的母親親手毀了整個村莊。』

「……而且,我今天晚上想待在你身邊。」

抬頭仰望,漆黑天際降下滴滴水珠。

她慘叫着在漆黑夜裏狂奔,沒命地跑在滿是灌木的荒地,肌膚被樹枝劃出無數道傷痕。

瑪亞在我耳邊低語。

我身處在一個簡陋的木造房屋,屋內空間狹小,只擺放最基本的日常用品。光看這樸素的裝潢,就知道她們過着一貧如洗的生活。

「……拜託你不要討厭我。」

「你『保證』又有什麼用!」

瑪亞的視線模糊,盈眶的淚水讓她看不清前方。她搖着頭,抽抽噎噎地說着。

……這是瑪亞的記憶,站在我面前的美女應該就是瑪亞的媽媽。我正穿越時空,體驗瑪亞過去的經歷。

「你現在就去山另一頭的村子,你要在那裏生活。」

院長自顧自說了起來,說起瑪亞的母親多麼邪惡,做出什麼令人髮指、懼怕的惡行。

金髮女子滿臉驚恐,猛搖頭拒絕接受事實。

瑪亞眯着眼,開心地——但又有些落寞地——笑了。

聽着逐漸增強的雨聲,我茫然望向從孤兒院裏傳出,浮現在暗夜中的燈火。此時此刻,院長肯定在向庫馬力他們說明魔女是多麼恐怖的生物。

「冷靜點.我得采取行動補救。不管怎樣,我都要保護瑪亞……」

瑪亞的媽媽應該是和瑪亞過着避人耳目的隱居生活吧。

回到樂園的前一刻,她終於知道我騙了她,大哭大鬧了起來。那是當時的我爲她着想所採取的行動,那時的謊言是我竭盡所能的溫柔。

瑪亞的身子在怒吼聲中猛然一顫。察覺到自己嚇到女兒的母親搗住臉,髮絲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媽媽轉身背對腳步踉蹌的瑪亞,指向大門——指向了出口。

「遇見你之後,我從來不曾覺得自己是個不幸的人。」

……那些孩子也許不會在瑪亞面前再度展露笑顏了。

瑪亞的媽媽披頭散髮,單手高舉。瑪亞在捱揍前哭着跑向出口,她因爲焦急,雙手不受控制,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打開門,衝向門外。

聽了我的話後,窩在睡袋裏的瑪亞一陣亂動,把頭埋進了睡袋。

瑪亞窩在睡袋裏向我搭話。我怨恨地嘆了口氣,鑽進鋪在墊子上的睡袋,打算用睡眠遺忘所有煩悶。

我一轉過身,瑪亞的臉龐就近在眼前。

「……瑪亞真是個乖孩子。」

「爲什麼?我不能待在這裏嗎?媽媽不跟我一起來嗎?」

我回答得斬釘截鐵,凝視躺在一旁的瑪亞。

「媽媽……不要討厭我……」

我從小孩子的視線高度仰望眼前的金髮美女。

院長帶走孩子們後,小屋頓時悄然寂靜。

瑪亞的母親活埋了整個村子的人,滅了一整座村莊。她爲什麼會痛下毒手?她真的是邪惡的魔女嗎?

她在雨中不顧一切奔跑,在越過山頭的途中因爲體力耗盡,失去了意識,看來在她倒臥路邊時,遇上了好心人善意幫忙。她仰望天花板,那是在村裏不曾見過的雄偉建築物。

「這裏是……哪裏……?」

迷茫中,她環視屋內。

不久,漆黑裏傳來兩個成年女性的對話,她於是豎起耳朵,偷聽兩人輕細的交談聲。

「你爲什麼救了那種孩子啊?」

「她倒在雨中啊,我怎麼忍心棄她不顧呢。」

「可是你也看見了吧?我一摸那孩子,她的記憶就傳進我的腦海。她在詔憶裏叫魔女媽媽,她是魔女的小孩啊!絕對不會有錯!」

「不然你要我怎麼辦?你要我在雨中拋下失去意識的孩子嗎?」

「你應該這麼做!你也知道魔女會招來不幸吧?要是那孩子讓災禍降臨到我們身上,那怎麼辦?不,不只我們,這裏還有很多孩子,如果她留在這間孤兒院……」

救了瑪亞的好心人似乎是孤兒院裏的人。

她們很快就對救了瑪亞這件事感到後悔,那是這個國家遇上魔女的正常反應。

「媽媽……」

瑪亞的視線噙滿淚水。

「我討厭這裏……我想回到媽媽身邊……」

她拚命爬出牀鋪,雨淋得她全身發燙,身體沉重不聽使喚,不過她還是使盡渾身解數爬下牀,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啪睫啪嚏,房間外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她蹣跚走近門口,聽見剛纔對話的兩位女性再加上一位年輕男子的聲音,三人口氣凝重地在討論些什麼。

「山另一頭的村子好像因爲山崩全毀了。」

男子的話讓瑪亞差點無法呼吸。她屏氣凝神,繼續聽了下去。

「你是說真的嗎?」

「不要因爲這麼一點小事就滿足,你應該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吧?」

茌她心中,摸頭這件事帶來喜悅,同時也帶來恐懼。

啊啊,不行,不能說出那句話。我如此心想,卻找不出阻止她的話,只能沉默地聽着她的心聲。

我發自內心怒吼,瑪亞把我的手貼在臉頰上,輕輕一笑後說道:

「瑪亞!振作點!」

『你……都是因爲你在這裏,纔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是位於森林界線之上,沒有樹木生長,因此與土石一同滾下山坡的不是樹……而是懸崖遭破壞後滾落的大量岩石。

回過神後,在睡袋裏的我淚流滿面。

我在黑夜裏凝神注視,只是雨幕阻礙我的視線,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事。

院長甩開我的手,湊近庫馬力。庫馬力畏畏縮縮地說:

魔女是會招來不幸的生物,院長對這錯誤的常識深信不移,尖聲斥責瑪亞。

我話還沒說完,瑪亞已經鑽出睡袋,奔入雨中,我於是趕緊跟上,衝進冰冷雨夜。

這一天,瑪亞害得自己同時失去生命中最愛的兩個人。

往旁邊一看,被我摸着頭的瑪亞也泣不成聲。

※  ※  ※

「不對,你錯了。」

「這樣就好了,你摸了我的頭,我已經覺得滿足,再也沒有遺憾了。」

說完,瑪亞離開我身邊,柔軟的觸厭也隨之從我的手中消失。

一個溫柔的笨男人摸了她的頭,這份回憶將永遠留藏在她心底,陪她繼續度過躲避人類,厭惡魔女,囚禁在罪惡感裏的餘生……

她想和人來往,又怕隱藏在心底的祕密曝光。

我側耳傾聽,聽見雨聲中夾雜孩童的哭鬧聲,以及院長「快點、快點」的催促聲。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摸摸我的頭……我以爲這輩子都不會有人這麼做了……我真的非常高興。」

我希望瑪亞能想起與家人及朋友的幸福回憶,我希望她能想起與人類交往帶來的不是不幸,而是幸福。

「山崩……」

換句話說,我想去被魔女引起的山崩摧毀的村子。

「我有說錯嗎……我是個壞孩子……我是魔女的女兒……是我帶來災害……和我有關的人全都會陷入不幸……我不該活在這世上……」

瑪亞低呼,黑暗在我面前吞噬了孤兒院的燈火。

她不需要道歉,卻哭着請求原諒。院長聽了更是氣憤難耐,再次舉起手,準備再給瑪亞一巴掌。

『大家都沒事吧?有人受傷嗎?』

「那是……跑來求救的人說,那疑似是魔女下的手。」

都是我害的,因爲我說出祕密,媽媽爲了隱瞞自己的真實身分,於是活埋村民。因爲我告訴奈娜……因爲奈娜不曉得會再告訴誰……所以媽媽一不做二不休,滅了一整座村子……

我筆直凝視她的雙眸,提出心中的想法。

『怎麼回事,庫馬力。安娜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出聲的是造訪過牛舍的小男孩——庫馬力。他從孩童羣中飛奔而出,衝向院長,扯住她的裙襬。

我愣望着村子的慘狀,忽然聽見院長的叫聲在近處響起。

「在那裏!」

只要摸瑪亞的頭,就會窺見她的記憶。

「走吧,瑪亞,我們去看看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那裏不只有痛苦的回憶,應該還有很多幸福的回憶。

瑪亞喜歡魔女——喜歡媽媽。

——這樣真的好嗎?

其中有一幢埋在大量土石中的屋子,有被近乎人類尺寸的落石擊中屋頂的屋子,也有堅固的石造建築物遭土石壓垮,毀得看不出原形。

「……你果然是個溫柔的大笨蛋。」

她兩眼泛淚,臉上露出黯淡的微笑。事到如今,儘管我明知自己得說些什麼,不能讓她再這麼繼續自責下去,但我仍無話可回。

「我想去你出生的村子。」

這讓我想起,她看見山間小屋遭山崩掩埋時的樣子也不太尋常。原來是這樣啊,山崩在瑪亞心中造成了難以抹滅的陰影。

我牽起瑪亞的手,準備跑上前去幫忙,瑪亞卻一動也不動,宛如僵住了一般。我這一瞧才發現,她臉色蒼白,愣站在原地。

「自己……我最討厭的是自己。我痛恨自己,要不是我做出那種事……要是我不存在這世上……就不會有人遭到不幸……是我的錯……這一切全是我的錯……」

啪!她狠狠扇了瑪亞一巴掌。

比起人類和魔女,瑪亞恨之入骨的人就是——

瑪亞移開視線,手指梳理似地撫摸自己的髮絲。

「和我一起去吧。」

那裏有瑪亞和母親生活的回憶,有她和朋友玩耍的回憶。

她踩着堅定的步伐朝我們走來。瑪亞帶着空虛的眼神,茫然望向院長。她一走到我們身旁,馬上舉起被雨淋溼的手。

我和瑪亞衝到孤兒院時,只見在山崩的摧殘下,村裏隨處是巨大的岩石。

「沒有,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但我就是沒辦法放任她繼續這樣下去。她心中應該有遠比被我摸頭更美好的回憶,我希望能幫她尋回。

她猛槌地,失聲痛哭。人們壓住她,把她壓回牀上,還是止不住她奪眶而出的淚水。

我不知道這麼做可以改變什麼,說不定還會帶給瑪亞更深的痛苦。

我和院長彼此互瞪,但並未維持多久。

瑪亞曾在那地方與家人和朋友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如今卻不願再想起。

太好了,孤兒院裏無人傷亡。面對這不幸中的大幸,我總算鬆了口氣。

『對不起……』

「我不想再想起以前的事,那隻會增加我的痛苦而已。」

「文哉。」

她認爲這樣就夠了。

瑪亞被打了一巴掌後,仰望責罵自己的院長,雙脣輕顫,泫然欲泣。

「是我……是我害了大家!」

「瑪亞。」

「要是時間不夠,我們就徹夜趕路,所以……」

「魔女?」

『安娜在山崩前偷偷跑出孤兒院。』

「不過真是讓人不敢置信,山崩居然會大到摧毀整個村子。」

瑪亞伸出顫抖的手指,握住我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頰。她的臉頰被淚水濡溼,柔軟的觸感傳進我手中。

聽見他近似哀鳴的叫喊聲,我隨即想起遞熱茶給瑪亞的小女孩。

『安娜不見了!』

「別說得好像你『隨時都可以死』一樣。」

天搖地動的轟隆巨響朝我們襲來,突來的劇烈搖晃嚇得我趕緊跳起,望向門外。雨聲中,類似淇水奔流的巨大轟鳴響徹大地。

瑪亞露出既像豁達——又像死心般的表情,雙叭直盯着我。

瑪亞大叫,我急忙朝在夜裏散發光芒的孤兒院跑去。

我趕緊抓住院長的手臂。她氣得兩眼直瞪,我也不服輸地瞪了回去。瑪亞在一旁語帶哽咽,輕聲叫着「文哉……」。這一聲更堅定了我的意志,我絕對不鬆手。

就在這個時候——

孤兒院前,許多小孩子哭着坐在地上。

「倖存的村民越過山頭來求救了。我從那個人的口中直接聽到這件事,肯定沒錯。」

「我不奢望什麼,只要能繼續過着現在的生活就好。」

「我們沒有時間繞路,你有你需要做的事。」

——都是我害的。

眼前發生的事情與其說是「山崩」,其實更接近「懸崖崩塌」。

「這聲音是——」

「謝謝你,文哉。謝謝你摸我的頭。」

此時,大地再次轟隆作響,天崩地裂的轟聲與孩童的慘叫同時傳進我耳中。

在我搖晁瑪亞的肩膀時,院長也許注意到我的叫聲,立刻神情嚴厲地轉過頭來。

「不對!你錯了!纔沒這回事!」

瑪亞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院長!』

「我討厭憎恨魔女的人類……我討厭殺害人類的魔女……不過,其實……我最討厭的是……」

瑪亞放聲哭喊,雙手槌地。門外的人們聽見聲音,紛紛圍着瑪亞,出聲想止住她的淚水,她卻什麼也聽不進去。

瑪亞無力地笑了笑,這次換我伸出手,主動輕觸瑪亞的臉頰。

然而,她靜靜地搖了搖頭。

看似孤兒院職員的三個大人圍繞在孩子身邊,其中一人……在這種危急時刻仍挺直背脊,態度堅毅的院長正在點名,好確認孩子們平安無事。

「文哉……」

『住手!』

說着,瑪亞微弱地笑了一下。爲什麼她的心中沒有希望呢?她如果願意,我會盡我的全力幫忙,只要她開口要求,我……

「對,魔女施展魔法引起山崩,活埋所有村民。她不曉得跟那個村子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使出這樣的手段實在太殘忍了。」

瑪亞喜歡人類——喜歡奈娜。

『偷跑出去?外面下着雨,她想跑去哪裏?』

『她說牛舍裏很冷,要拿毯子給大姊姊……』

瑪亞聽着庫馬力的話,忍不住倒抽了口氣。安娜爲了送毯子給我們,偷跑出孤兒院,就這麼失去下落。

「安娜該不會是被山崩……」

院長應該聽不懂我說的日語,卻狠狠盼了瑪亞一眼,接着帶庫馬力叫到一人神小孩身邊。

她明快地向一旁的大人下指示,似乎是打算分頭尋找安娜。

「我們也來幫忙。」

說着,我回頭看向瑪亞,只見她露出空洞的眼神,凝視自己的掌心。

「瑪亞?怎麼了?」

瑪亞茫然凝望雙手,像是沒聽見我的聲音。我抓住她的肩膀,發現她小小的雙脣顫抖着,臉色發白。

「……是我害的嗎?是因爲我摸了她的頭嗎?」

瑪亞懷疑是自己害安娜遇難,爲安娜和自己扯上關係而遭逢不幸自責。

「振作點!你一點也沒做錯事!」

「可是……」

「瑪亞!」

我怒吼着,緊抓住瑪亞溼透的肩膀。

「沒有人會陷入不幸!我們會找到那孩子!我們一定會把她救出來!」

我的怒吼總算喚醒了瑪亞,她喃喃說了幾聲「嗯、嗯」,頻頻點頭。

我和臉色蒼白的瑪亞走在遭山崩襲擊的村子裏。山崩波及的範圍甚廣,村子中心的建築物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破壞。

遭土石毀壞的歪斜房子、遭岩石壓垮的半毀建築物,以及逃過一劫,在全身泥濘中相擁的家人。路上滿是污泥,隨處可見寬約一公尺的岩石阻礙通行。

「文哉。」

我深刻感受到,向這些人求援只是白費功夫。

瑪亞的臉上滿是爛泥……以不同於以往的溫柔口吻輕聲低語。

原本垂頭走在身旁的瑪亞抬頭仰望,空虛的眼瞳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拚命呼喊小女孩的模樣。在她眼前,我一再叫着小女孩的名字。

原本穩如泰山的巨石總算搖搖晃晃地動了起來。

全員齊心協力。

我們全身溼透,走在滿是爛泥與岩石的髒污道路上,不以爲意地迎着村民們的冰冷視線,一心只想趕快找到安娜。除了救出安娜之外,我們什麼也不在乎。

『……瑪亞,安娜就在這下面吧?』

她央求院長相信,可是實際上不只聲音,就連安娜的氣息也感覺不到,院長的臉上寫滿猜疑。

『我剛纔聽見安娜求救的聲音了。』

「我什麼都沒聽到。」

『有個小孩子被壓在這下面!請幫忙把她挖出來!』

在場所有大人不約而同地動手清理土石,搬走瓦礫。他們深信安娜就在瓦礫堆下,相信瑪亞的話。

『安娜!你在哪裏,安娜!』

我們走到長褲上滿是污泥,瑪亞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一回頭,瑪亞正四下張望,眼瞳閃爍着熟悉的堅定神色。

『安娜,加油,再撐一下,我們一定會救你出來。』

「魔法?」

「文哉。」

我和瑪亞牽着手,高聲呼喊。

『不對!瑪亞不會說謊!』

「嗯……」

院長出現在我們面前,身上的黑色長袍溼透,裙子沾滿爛泥,一看就知道她拚了命地四處找尋安娜。

『安娜!』

那堆瓦礫是倉庫的殘骸。土造的小屋遭寬約五公尺的巨大岩石壓垮,歪斜變形。唯一還看得出原本形狀的一堵外牆和散亂一地的建材碎片,顯示出這裏原本是間倉庫。

『安娜的求救聲?』

『你們仔細看清楚!瑪亞一心只想救出安娜!你們要相信她!』

我咬緊牙關,使盡渾身力量推動巨石,只是巨石依然一動也不動。儘管如此,我們依然不放棄希望,繼續用力推,推到雙手逐漸失去知覺……

不久,安娜順利從瓦礫堆底下被救出。她在被救出時,仍小心翼翼地抱着厚重的毛毯。

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出現在我身邊。

『安娜!你在哪裏?聽到的話回我一聲!』

瑪亞被我牽着跑走,臉色還是一樣蒼白。也許是山崩留下的陰影加上安娜失蹤造成的創傷,這時候的她身上完全看不見平時的堅強。

沒錯,瑪亞不可能說謊,她一定聽見了安娜的聲音。

我說,瑪亞微微一笑。

院長點頭,伸出佈滿皺紋的手,推起岩石。「一、二、三!」我發號施令,三人呼吸一致,用力推石。我們使出全力,其中以三人之間最嬌小的瑪亞喊得最大聲。

「安娜!我們一定會救你!我絕對會救你出來!」

「瑪亞!我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救出安娜了!我們要自己把岩石推開!」

她露出譴責的目光盯着我們,看來還是認爲會出事都是瑪亞的錯。儘管我內心不安,瑪亞還是直接向院長表明:

五人……十人……人數逐漸增加,不論男女老幼,被雨水和爛泥弄髒身體的人們與瑪亞共同奮力推動岩石。

「……在那裏。」

我放聲喊叫,不畏寒冷冰雨,不畏溼滑路畫,不畏隨時可能崩塌的土石,一路扯開喉嚨大喊。

我在院長的逼問下絞盡腦汁思考。爲什麼?爲什麼只有瑪亞聽得見安娜的聲音?瑪亞和其他人的不同之處在哪裏……

不過,能救安娜的只有我們,不能就這麼半途而廢。我咬着牙,以頭部血管都快要爆裂的力道用力推。在我滿臉漲得通紅、試圖推開巨石時,瑪亞朝應該被埋在瓦礫堆下的安娜喊話。

不知爲何,我一表現出困惑,瑪亞立刻直直凝視我的雙眼。

「我沒有說謊,我真的聽見了,相信我。」

「瑪亞,你知道安娜在哪裏嗎?」

在我的號令下,全員呼吸一致。儘管我是以日語發號施令,所有人全配合得天衣無縫。

然而,就算我喊破了喉嚨,村民的態度還是一樣冷漠。他們根本不信任瑪亞,一點也沒有要幫助魔女的意思。

我的耳中只有雨聲,不過瑪亞應該正在豎耳傾聽附近許多生物的心聲,其中一定有安娜的求救聲——

在襯民賣力的吶喊聲中,岩石往旁邊一斜,滾向另一頭,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從瓦礫堆上被推了出去。

『安娜!快回答我!你在——』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我試試看。」

瑪亞點頭,闔上雙眼。她眉間緊皺,似乎是在集中意識,提高魔力。不曉得是因爲冷還是集中精神施展魔法的影響,她的身體輕微顫抖。她滿臉痛苦,用力地咬緊牙關。

『她如果沒有說謊,爲什麼我沒聽見安娜的聲音?』

『對、對!』

我一腳站到院長面前,保護瑪亞不受冰冷視線傷害。

安娜遭到活埋,她的聲音傳不到地面,不過她希望得救的心聲,說不定能傳進瑪亞這個魔女的女兒耳中。

「一、二、三!」

「沒錯!我記得你說過自己可以和動物用心電感應交談,既然你可以和動物透過心靈對話,應該也能聽見安娜心裏的聲音吧?」

『我沒有!請相信我!』

『有人可以幫忙嗎!拜託!』

「嗯……」

然後,從衆人動手挖掘的洞穴下頭,終於傳來女孩子的啜泣聲。

我使力試圖推開壓在上頭的巨石,只是光靠兩個人的力氣,巨石還是不動如山。

不過,瑪亞說安娜就在這底下。

『瑪亞沒有說謊,請相信她的話。』

「我剛纔聽見安娜的聲音了。」

不知不覺中,我們身邊圍滿了人。他們出於自己的意志,一個接着一個推起岩石。他們和瑪亞一起,合力推石。

「……對了,魔法。」

我馬上趕到瓦礫堆旁,確認下頭有沒有人,但是大量土石和巨大岩石擋住我的視線,根本看不見瓦礫堆底下,更何況被這麼一塊巨石壓住,能夠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們走在積滿污泥的路上,到處找尋安娜。村民聚集在路旁,靠提燈和手電筒等燈光照明,紛紛朝我們投來冷酷的冰冷視線。

她應了一聲,神色卻顯得十分怯弱。我用力握緊她的手,連她的份一起大喊:

唯一令人感到安慰的是,雖有許多人受到輕傷,目前看來還無人在這場山崩中喪命。

『你在哪裏,安娜!快回答我!』

「辛苦你了。」

促成奇蹟發生的瑪亞則是站在遠離人羣處,開心地望着安娜與院長相擁。

院長一聽,立刻大叫『安娜!你在哪裏!』卻沒得到任何回應。她滿臉失望,瞪視瑪亞。

安娜被救起後哭着抱住院長,周遭村民紛紛鼓掌歡呼,其中甚至有人大叫「這是奇蹟啊」。

「我要搬開這塊岩石!瑪亞,幫我!」

我耗盡力氣,一時說不出話,院長於是代替我指揮前來幫忙的村民。

接下來的救援沒花多少時間,聚集在此的村民合力以加倍的速度清理土石。

院長認爲瑪亞會聽見安娜的聲膏,不是錯覺就是聽錯。不管是院長,還是周遭村民,沒有一個人相信瑪亞說的話。

身爲村民的他看了眼我和瑪亞,深深一呼吸,二話不說推起了岩石。

雨勢沒有停歇之意,隨時可能再次發生山崩。寒夜中,村民們大多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我高聲請求協助,稀疏人影中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院長把我們的舉動看在眼裏,愕然低語:

「安娜的聲音就在那塊岩石的下面。」

我怕他們忍不住破口大罵,認爲不宜在此地久留,於是趕緊抓着瑪亞的手快步離開。

這時,院長站到了我們身邊。

我卯足全力推着岩石,啞着嗓子大喊。

不過,爲什麼?爲什麼我聽不見,瑪亞卻能聽見安娜的聲音?

吼噢噢嗅!我發出嘶吼,把全身重量放在巨石上,卻沒辦法挪動它半寸。

「一、二、三!」

我立刻豎起耳朵,凝神傾聽,可惜傳進耳中的只有雨聲,根本沒有小女孩的呼救聲。

「瑪亞,你還好嗎?」

我後來才得知,倉庫裏收有好幾條老舊的毛毯,那些毛毯減緩了衝擊力道,安娜因此得以倖免於難。

『……安娜,快出聲……安娜,安娜!』

「總之先大叫安娜的名字,她如果聽到我們的聲音,一定會回應的。」

『你讓我在雨中聽你胡說八道,是在耍我嗎?』

瑪亞闔着眼,指向懸崖下方的瓦礫堆。

接着,一個素未謀面的中年男子站到他身旁,中年男子隔壁則是個從沒見過的年輕女子。在他們對面,出現了一個體格壯碩的年輕人,然後……

漸漸地,她的雙眸再度有了神采,然後握緊我的手。

院長大叫,安娜也跟着在洞裏哽咽地回了聲『院長』。

『冷靜點,那間倉庫裏怎麼可能有人,就算有,在這種狀況下也不可能活着。』

——會發生山崩都是你們害的,快滾出這個村子!

『安娜!聽到的話回我一聲!』

「我很慶幸自己是魔女的女兒。」

她以魔法拯救了一條小生命,對於自己與母親之間的連繫湧起萬分感謝。她守望着安娜平安無事的身影……然後全身無力地癱倒在我身上。

「瑪亞!」

我急忙抱住她的盾,撐起她嬌小的身體。好不容易免於癱倒在地的瑪亞躺在我的臂彎裏,喘不過氣似地仰起頭。

「不要緊,我只是魔法使用過度,有點累了。」

她爲了聽見安娜在地下的聲音,耗費了不少魔力,而她從未如此劇烈地消耗魔力。她蒼白的臉龐以及急促的呼吸,無不顯示她爲救安娜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你可以不用這麼勉強自己……」

「我只是想救出安娜。」

她在我懷中揚起滿足的微笑,看着她爽朗的笑容,我忍不住脫口說出此時心中的想法。

「你真的很喜歡人類呢。」

……爲什麼呢?我無心的話語似乎觸動了瑪亞的心絃。她顫抖着搖了搖頭,接着頻頻點頭,止不住滿面的淚水。

「我……喜歡人類嗎……」

她淚眼汪汪地問我。我正猶豫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有人走了過來。

走過來的是滿身爛泥的院長。

院長俯視我懷中的瑪亞,遞出破爛不堪的毛毯。

『安娜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院長跪在水窪中,輕輕將毛毯蓋在瑪亞身上。毛毯雖然破爛,看起來卻非常溫暖。

接着,院長伸出堆滿皺紋的手,握住了瑪亞的手。

『……對不起……謝謝……』

我在院長的聲音中聽見了愛意。

但我就是沒辦法放任她繼續這樣下去。

瑪亞的心傷——我希望能爲瑪亞粉碎她內心的那堵高牆。

所以——

她睜着被淚水沾溼的眼眸向我泣訴。

「我…………」

我點頭,握住瑪亞的手,讓她冰冷的小手感覺我手中的溫暖。

我用手爲她取暖。

那裏不只有痛苦的回憶,應該還有很多幸福的回憶。

「我其實想跟大家好好相處。」

那裏有她和母親生活的回憶,有她和朋友玩耍的回憶。

「……文哉。」

她的雙眸溼潤,語聲輕顫。

「我想交很多朋友。」

我不知道這麼做可以改變什麼,說不定還會帶給瑪亞更深的痛苦。

那裏應該有遠比被我摸頭更美好的回憶。

「我們還是一起去你出生的村子吧。」

「瑪亞……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院長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之後便不發一語地離去。她的神情依然嚴峻,眼瞳裏卻散發出慈祥光芒。

瑪亞一邊目送着院長離去的背影,一邊倚偎在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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