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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盲N驚魂記

《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嗎?》 · 山川進 · 2.4萬 字

「昨天深夜,有不知名人士潛入動物園,將籠子打開,放走裏面的動物,引起騷動——」

一大早,我聽着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穿上久違的高中制服。

話先說在前頭,我穿是穿上了制服,可是沒有上學的打算。老媽要我「早上一起出門吧」,我只是爲了掩飾,假裝上學罷了。

老媽以爲我是個認真上學的好學生。特地告知真相不過是多惹麻煩,徒生風波,因此我也只是敷衍搪塞過去就算了。

「由於可能有老虎選出,動物園周遭目前仍維持禁止進入的狀態——」

換好制服後,我不經意地看向電視新聞畫面,這才知道電視報導的是哪一間動物園。那間動物園,不就是昨天我和公主去的地方嗎?

我瞥了眼壁櫥。昨晚實在累死我了。我等老媽睡着後,半夜一個人偷偷在街上徘徊,找遍了相約碰面的鯛魚燒攤子前、電動遊樂場、電影院前面,來回找尋公主的蹤影。

我找遞每一個公主可能去的地方,好不容易纔死心回家。回家後,我悄悄打開壁櫥拉門,發現公主若無其事地躺在裏面睡覺。

在我感到安心的同時,心底燃起了熊熊怒火,要不是老媽在隔壁房間安穩沉睡,我說不定會大罵公主一頓。

我小心警戒着,不讓待在隔壁房間的老媽發現,偷偷靠近壁櫥。

「公主……你在裏面嗎……」

我壓低聲音,輕聲說着,壁櫥的門也跟着靜靜開殷。從狹小的縫隙中,可以窺見公主像是剛睡醒的臉龐。看見公主確實在壁櫥裏,我不禁鬆了口氣。

「我今天會跟老媽一起出門。」

我朝着壁櫥低喃,眼角餘光瞄向電視上的新聞畫面。

電視上,記者表示不知道嫌犯以何種手法入侵夜晚的動物園,做出「簡直像是魔法一樣」的評語。

「我出門了,我們在約好的地方碰面,可以嗎?」

「好。」

公主只應了這麼一句,又默默關上壁櫥拉門。

真是個冷淡的小鬼。難道她做了什麼不敢面對我的事情嗎?也許是因爲她昨天晚上一聲不吭地消失不見,沒臉見我……

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老媽已經準備妥當,走出隔壁房間。

「那是什麼?」

我站在哀愁的公主身邊,仰望天際。日已西沉,北極星在冥冥薄暮中閃耀。

「反正,你別再無聲無息消失了,會讓人擔心的。」

「這麼做很舒服呢,好像快睡着了。」

公主的眼神憂鬱,桃子像是要安慰她似的,依偎在她腳邊。

公主手拿鯛魚燒在街上閒晃,指向一棟屋頂呈現半圓形的建築物。那是最近纔剛落成,我也只知道名稱的建築物。

「和貓對話的傢伙沒資格說別人妄想力驚人吧。」

「天文館?」

燈暗了,天頂上映照出滿天星空,亢奮的公主見到這一幕也安靜了下來。

「好啊,我不排斥走路。」

「我也好想談戀愛。」

「這些花好像再過幾天就要謝光了呢。」

這裏是天文館,約會熱門景點,前後左右全是情侶。

公主一臉納悶,不過還是依我的指示,在草地上坐下。

平日的大白天裏,身穿高中制服,一臉兇狠的男子,帶着有如小學生的金髮美少女進入天文館。館員的眼神明顯在懷疑「那兩個人是什麼關係」,我想,這一定不是我多心。別往這邊看啦。

天文館的門票那麼貴,要是進出個幾次,不到一天我就破產了。

一如往常,公主將桃子塞進揹包,走入劇場。她興奮地坐在躺椅上,一下躺下,一下立起椅子,不斷重複相同的動作。我佯裝不認識興奮不已的公主,左右張望其他遊客。

『大家知道在夏天的夜空中,有個明亮的三角形嗎?那分別是天鵝座的天津四、天琴座的織女星,和天鷹座的牛郎星,這三個星座合稱夏季大三角。關於夏季大三角,有個非常著名的故事。牛郎星與織女星隔着銀河遙遙對望……沒錯,那就是牛郎與織女的故事——』

我故意要掃公主的興,沒想到她乾脆地承認「對啊」,嚇了我一跳。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從天頂上移開,凝視公主光芒閃耀的側臉。

天文館播放的影片分爲兩個部分,前半部介紹當季——在夏夜裏能觀察到的星座,後半部則以天頂做爲螢幕,放映與星辰和宇宙相關的電影。

「那裏得走上一小段路才能到,要去嗎?」

搞什麼嘛,明明就很有精神啊。害我白擔心一場。

別開玩笑了。電影會一看再看,是因爲那裏是可以免費入場的電影院。

我和平常一樣,沒有去上學,無所事事的我到頭來還是和公主在街上閒逛。可是每天這麼玩下去,難免有無處可去的一天。在不去電影院之後,我們的時間多到發慌。

我強烈感受着「走錯地方×不自在」的氣氛,沒來由地輕輕戳了下公主的頭。

「告訴你,騎腳踏車上坡比用走的累多了。」

「什麼嘛,小氣鬼!那不然,你帶我去可以免費看影片的天文館!」

公主藉由桃子的嘴說出真心話,也就是說,她記得這條不成路的小徑。就算是我,也是從小在這條路上來回走過好幾趟,才終於可以不用怕迷路,直接走到目的地。

我朝着驚訝地跑向大樹的公主背影答道:

公主闔上雙眼。

一陣風吹過,在公主頭上飄起漫天花舞。也許是我多心了,在這幅夢幻的景色中,公主仰望純白花瓣的目光顯得異常落寞。

這話正中公主要害,她頭上的呆毛不住發顫。

「這裏是……」

我向公主招手,橫躺在大樹的樹根上。

老媽走向玄關,我關掉電視,偷偷注意了下壁櫥,故意大聲喊道:

走沒多久,我們穿過森林,走到了山中開闊的綠色草原。在草原的正中央,聳立着一顆開着白花的大樹。

影片將這對每年只有在七夕夜晚才能見上一面的戀人與其他星座連結,解釋得悽美動人。

……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所以呢,今天你要帶我到哪裏玩?」

鯛魚燒攤子的年輕老闆一發現我來了,立刻露出笑臉,向我打了聲招呼。

由於老媽面露「家裏又沒人,你在說什麼?」般、像是在看着笨兒子的眼神,「我每次出門都會這麼說。」於是我給了她一個其實不說也無所謂的藉口。

「那是天文館。」

嗯,時間抓得剛剛好。

「我知道這條路喵。」

有啊,有個可以免費欣賞星空的天文館。

「哪找得到那種天文館啊……」

「…………你在擔心我嗎?」

「這裏是我第一次遇見你的地方。」

這麼說來,我第一次見到公主的時候,也是像這樣躺着。我想着這些事情,要求公主:「躺下來閉上眼睛。」

「半夜一個人在外頭走動很危險耶。」

他毫不遲疑地向我收取公主所喫的鯛魚燒錢。我每天向他買鯛魚燒,買到他好像總算習慣我這張兇臉了,態度一點也不見外。

「你昨天晚上去哪裏了?」

我幫公主付清鯛魚燒的錢,順道買了自己的那一份,在公主身邊坐下。

我聽着浪漫的愛情故事,困擾地想:「原來如此,這還挺適合情侶的。」坐在隔壁的公主用手肘頂了下我的腰。

她大受感動,頭上的呆毛輕晃,沉醉地朝我低聲說道:

公主仰望銀河,寂靜的光輝在眼瞳中閃爍,宛如正描繪着曾經看過的愛情電影。

就這樣,我帶着一路上不停吵鬧「還要走多久?」、「還沒到嗎?」、「什麼『一小段路』嘛,大騙子。」、「好累哦。」、「揹我。」的小女孩,登上位於市外的後山。

我往旁邊一瞄,看見公主正抬頭仰望夏日夜空,雙眸閃爍光采。看着她天真的臉龐,才讓我實際感受到,公主其實也是個女孩子。

「你在說什麼?我昨天晚上一直在壁櫥裏面哦。」

樹上的白花就如同公主所說,花瓣幾乎都已經開始凋謝,可以在這裏賞花的日子也剩沒幾天了。

「久等了,走吧。」

「我、我在半夜偷偷跑出去散步了!我又沒給敦也添麻煩,沒什麼關係吧!」

「敦也!我喜歡天文館!我還要再看十次影片!」

她陶醉在天象儀投影出的璀璨星空與浪漫愛情故事中,大概是無意識地,在連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情況下說出來真心話。

我們以不畏山路險峻的桃子爲前鋒,一路攀上後山。

劇場裏播放着描述織女星與牛郎星傳說的動畫影片。

「……對啊,我也覺得很遺憾呢。」

我本來以爲她會老實回答,不料她猛地站了起來,指着我發火。

「早知道要走這麼久,就應該騎腳踏車來了。我好想騎腳踏車哦。」

「你不也是同一部愛情電影看了好幾次。」

「桃子也和我一起,不要緊的!你別看桃子這樣,它可是很可靠的呢!」

「早安,敦也。鯛魚燒是一百二十圓。」

公主依然指着我,並且以灼熱的眼神低頭看着我。我不知爲何覺得尷尬,不由自主地別開了眼。

公主放話說道。我揪起她的衣領,拖着她走出天文館。

「有什麼關係,我喜歡兩個人坐在同一輛腳踏車上啊。」一走上陡峭的山路,公主再蠻橫也無力多廢話了。

公主抱起桃子,舉到我眼前。被舉起的桃子神氣地說:「我很強呢喵。我纔不會輸給人類喵。」我聽了忍不住嘆息。

她輕聲發出不曉得是「哼」還是「哈」還是「嘻嘻」的聲音,砰的一聲坐回自己的位子。

「啊!」

令我不由得佩服公主的記憶力。

「你不老實說,我以後就不買鯛魚燒給你了。」

……我和公主看起來像是什麼關係呢?

右邊是年輕情侶,左邊也是年輕情侶,前看後看,場內到處都是情侶。

「戀愛無關身分、立場。在戀愛中,每個人都是平等的。如果大家都談戀愛,這世界一定會更美好——」

「你根本一心只想要兩個人共乘一輛腳踏車嘛。」

走到一半,桃子嘟噥着:

我沒有寒喧或先隨便聊些什麼,劈頭就問。公主的反應則是一臉茫然。

她輕聲細語,着迷地仰望星空。漆黑中,我凝神注視她的側臉。她眼眸燦爛的側臉映入我眼中,今我忍不住猜想。

公主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活潑開朗,前兩天沮喪的模樣彷佛一場幻覺。

公主和呆毛全不解地歪向一邊。好,今天就決定去那裏!

因此,公主若能主動對其他東西產生興趣,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真可惜,下次不曉得要過幾年,還是幾十年,才能再看到這裏的花了……」

我正要怒吼反駁公主的無理要求時,突然靈光一閃。

我斜眼確認公主確實一直閉着眼睛,然後仰望天空。

「那是敦也的問題啊。我只要坐在後面爲你加油就好,不會累的。」

不管遭到莫名暴力攻擊的公主如何大聲喧鬧叫罵,我都充耳不聞。過了一會兒,影片開始放映。

這間天文館看來是情侶約會的熱門景點。

我仰望枝頭盛放的白花,朝公主走去。

和老媽在車站前分開後,我趕忙住回走向市集廣場。公主已經和桃子佔好位子,大肆享受着剛烤好的鯛魚燒。

「我也想談像那部電影一樣的戀愛呢。」

「人類的妄想力實在太驚人了,居然可以由星星聯想出這些故事。」

「我出門羅。」

「牛郎與織女的故事好動人哦,真令人嚮往呢。這種就叫做浪漫吧。人類爲什麼喜歡這種類型的故事呢?」

「公主。」

「我喜歡待在這裏,不過今年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棵樹開花。我從來不知道,原來這棵樹會開出這麼美麗的花朵。」

時間每流逝一秒,覆蓋天際的夜色便更添濃一分,幽暗夜空上閃爍的星星也隨之增加一顆,又再一顆。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之後。

「可以睜開眼睛了。」

夏夜的星空在我們眼前展開,儼然是天然的天象儀投影畫面。

「好美……」

面對突然降臨眼前的星空,公主的口中流露出驚歎的語氣。

在都市裏因爲明亮燈光而無緣望見的星星,到了後山則是清晰可見。這裏的景色也許不如公主住的鄉下,不過後山依然是我所認定的絕佳天文觀測地點。

「如何,這景色還不賴吧。」

我滿臉得意地看向一旁,正好與公主望着我的澄澈眼眸交會。

「敦也會用魔法呢。」

她靜靜凝視我的雙眼,說出這句話,讓我羞得無地自容……呃,我在對公主羞個什麼勁啊。

我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感覺到有個溫暖的東西觸及我的手。

碰觸我的是公主的小手。我訝異地看向公主,她則是默默凝視夜空。

——我們牽着手,無言仰望星空。

我們彼此沒開口也不覺得尷尬。與人沉默共處卻不以爲苦,這種感覺實在非常自在。

不知不覺中,桃子在我和公主中間蜷縮着身體睡着了。

我們兩人和一隻貓躺成歪斜的川字,躺着直到忘記了時間。

仰望着星空,我想起和公主在這裏相遇的情形。

在這裏,我被從空中落下的公主一腳踩在地上。

我抓住逃走的公主,爲會說話的貓感到驚訝,和他們一起走下山。

——我在胡說什麼啊。

我兇狠地瞪着他,他瑟縮起身子,數落着我。

「花瓣落盡前,我就要回故鄉了。」

大概是昨天進行了一趟精彩的星象之旅,公主今天顯得興高采烈。她深深一呼吸,讓由小溪與樹林飄散出的負離子充滿胸腔,呆毛也跟着像小狗尾巴般轉起圈圈。

「……哪裏可愛了?」

我嘀咕着,驚訝着自己的心裏居然有和他人打好關係的期望。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裝大人失敗的小學生」。將漂亮的金髮束成馬尾,穿着短裙,毫不吝嗇地展現出雙腿線條的公主就站在眼前。

——因爲不知道,所以害怕。

假日和母親在公園散步,這未免太悲慘了吧。

「誰說的?」

「……好,那就快走吧。」

「我覺得平常的公主就很不錯羅。」

她又要我別看,又要我提供感想,果然是個不講理的小鬼。

自然公園裏最具指標的象徵是大型的人工池,水池邊圍繞着樹林、花草繁盛的低矮山丘,和一條有細小瀑布流瀉的小溪。這些設計讓人儘管身在都市,也能就近感受到大自然的懷抱。這座綠意盎然的公園是深受附近居民喜愛的休憩場所。

認識到這個事實,令我心中湧起無邊的恐懼。

「電影裏面的女主角換了髮型後,不是變得很有魅力嗎?所以呢,喏,你不覺得我跟平常不一樣嗎?」

星期天一早,我和老媽出了門,在外面喫早餐。雖然是外出用餐,地點不過就是附近的家庭餐廳而已。

「就去公園散步吧。」

「是改變形象啦。」

今天要和公主去哪裏呢?

我想着,腦中掠過和老媽的對話。

「……我聽說男生都喜歡馬尾。」

「沒有爭執的世界啊……」

瞪。她再次目露兇光,朝我瞪了過來。

如果公主所說的世界——如果樂園真的存在——

因爲兒子主動邀約,老媽的心情分外愉悅,甚至問我:

「是、是這樣的嗎?……那敦也喜歡馬尾嗎?」

「不覺得。」

不知爲何,公主一臉志得意滿,興奮地說:「你看你看。」向我展露美腿。

碰碰。公主踹了下身邊的椅子,整個人就這麼癱在桌上,輕嘆一聲「唉」。

公主將身體探出柵欄,眺望水池,眼神閃亮地望着茂密綠意。

「公主很可愛呢。」

「正因爲我是公主,大家都很重視我,出一點小事就擔心得要命,甚至還派羅嗦的隨從監視我——」

「噢,像個小孩子一樣,滿可愛的啊。」

我和束起馬尾的公主走到位於附近的自然公園。

她說,她不知道什麼是都市,不知道什麼是電影,不知道什麼是鯛魚燒,不知道什麼是腳踏車,不知道什麼是星座,不知道什麼是戀愛……

「哼哼,我穿迷你裙的樣子如何?」

我抵達約好的鯛魚燒攤子,環顧四周。今天不愧是星期天,人們蜂湧而出,市集廣場從一大早就是人山人海。我趕緊尋找可說是那傢伙特徵的雙馬尾……

「你、你別這樣老盯着我。」

我總算能卸下肩上重擔……可是爲什麼,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呢。

公主吞吞吐吐地說着。

「你的故鄉是什麼樣的地方?」

一直以來,我都一個人走了過來。除了孤獨,我不知道其他生存方式。

「敦也真不懂女人心。」

「要問我喜歡還是討厭,我還算喜歡……」

我刻意不發表感想,開口詢問。公主的指尖不停卷繞着馬尾尾端,做出回應。

瞪。

她以散落的花瓣爲比喻,告訴我再過幾天她就要回鄉。

「我這是讚美耶,你在受什麼打擊啊?」

「這裏真是個舒服的地方呢。」

她娓娓道來自己的境遇和離家出走的始末,神情顯得有些寂寥……我不知道爲什麼就是看得出來。

「真的有這種像是夢裏纔會出現的地方嗎?」

對了,公主之前也說過,她因爲住的地方和平而且枯燥,纔會逃到外面的世界。

「有哦……所以我纔會離開故鄉,那裏實在是和平得太無聊了。」

奇怪,公主還沒到嗎?就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

「久等了。」

「改變形象哦……」

公主瞄了鯛魚燒的攤子一眼。鯛魚燒攤子的老闆察覺她的視線,從遠處朝我們送來微笑,豎起大拇指。原來教導公主莫名其妙知識的人就是他。

我慎重而果斷地拒絕這項煩人的邀約,迅速喫完早餐,急忙告別老媽,走向約定的地點。

公主淡然地道出自己的真實身分,做出開玩笑似的聲明。

我輕輕敲了下她的頭,走向每天必買鯛魚燒的攤子。

公主在鄉下長大,不知道都市是什麼樣子。

「所以我纔想要自由。我好不容易瞞過大家,終於離開了故鄉。」

「對、對啊,怎樣?」

也許是不習慣穿迷你裙,她在意裙子長度的模樣要是讓不認識的人看到,說不定會湧起「我想保護她」的保護心態,但是清楚這傢伙任性公主德性的我只覺得「她該不會是喫了什麼怪東西吧」。

「纔沒有呢!我哪有受到什麼打擊!那、那迷你裙呢!我聽說沒有男生討厭迷你裙哦!」

目的地決定了,接下來只要相公主會合就能出發。

我一站到鯛魚燒的攤位前,老闆立刻迫不及待地叫住我。

公主溫柔輕撫桃子的背。

「我話說在前頭,那個賣鯛魚燒的大叔喜歡馬尾,不代表所有的男人都喜歡馬尾。」

「你這是在扮演什麼角色嗎?」

「你什麼時候要回故鄉呢?」

「我的故鄉是個和平的地方,沒有犯罪,也沒有爭執。大家就像個大家庭一樣,每個人都很爲對方着想。那裏是全世界最和平的地方。」

她的語氣沉穩,聽不出有任何感傷。

「不怎麼樣。」

「打擊有這麼大嗎?」

公主把頭枕在草地上,仰望夜空。白色花瓣在闇夜中飛舞。

——再過幾天,公主就不在了。

所謝的公主,一定是某種比喻。例如她的雙親事實上是地方仕紳,將她當成公主般疼愛,細心呵護,肯定是這類的意思沒錯。

「對吧!果然!」

公主?這麼說來,她有妄想的癖好呢。

「……你改變髮型羅。」

我搬出「偶爾也想享受一下和家人共度的時間」爲理由,約老媽喫早餐……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專注地盯着馬尾美少女——變身後的公主。她被瞧得慌了,突然忸忸怩怩,坐立不安了起來。

碰碰。公主踹了下身邊的椅子,整個人就這麼癱在桌上,輕嘆一聲「唉」。從她的反應,實在看不出來她到底是生氣還是失落。

又是鯛魚燒攤子老闆所灌輸的奇怪觀念啊。

「我在故鄉是公主哦。」

「等一下啦!你至少講個感想吧!」

我想像着公主原本所在的世界。那是一個純樸、寬容、沒有憎恨,也沒有歧視,只有和平的世界。

我開始有了轉變。躺在我身邊的天真小公主,讓我慢慢起了變化。

「在那裏,我也可以不受到任何人的畏懼,和大家相處融洽,過着快樂的生活嗎?」

公主瞪着我,低吟了一聲,臉上露出既像生氣又像害羞、難以解釋的複雜表情。

「呃……這樣啊……爲什麼你會選馬尾?」

「你喜歡這個公園嗎?」

「還好。」

「難得的星期天,要不要和媽媽到公園散步呢?」

坦白說,我只是要爭取時間,讓公主可以趁老媽不在家的時候出門。老媽在家真麻煩,她要是星期天也去上班就好了。

「纔沒有呢!我哪有受什麼打擊!」

「……一個很和平的地方哦。」

被說成角色扮演的金髮少女氣呼呼地瞪着我。

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子天真又有些羞澀地露出微笑,朝我打了聲招呼。

看着星星,我的腦中浮現出一個理所當然的疑問,於是脫口問出:

應該說她本身條件就不差嗎?她要是不開口,美少女不管穿什麼衣服都好看,不過……

莫名其妙。

她怒吼着,眼眶微微泛着淚光。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惹她不高興的事情,反正她對我的反應好像不是很滿意。

「嗯,很喜歡。」

平常總是尖酸刻薄的公主爽快答道,看來她是真心喜歡這個公園。她愉快地哼着歌走在前頭,我慢步跟在她的背後。

偶爾像這樣悠閒地度過一天也不錯。

我望着呆毛搖曳,馬尾輕晃,踩着輕快腳步的天真背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低聲說:「幸好公園不用花錢,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然後,我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停下腳步。

公主發現我的氣息有異,回過頭來。我望向四周,想找出是哪裏不對勁,她也隨我的動作來回張望。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我從剛纔開始就沒看到了。」

「沒看到什麼?」

「桃子。」

公主一時瞪圓了眼,往四面八方望去。

「桃子不見了!」

「我不就說了嗎?」

「我要去找桃子!」

公主大叫着,急忙折返,走回來時的路。看着她不像剛纔還踩着輕快步伐的慌張模樣,我忍不住覺得「哪裏怪怪的」。

儘管提起這個話題的人是我,但是我認爲貓生性自由奔放,一般來說,只要稍微一沒盯緊,隨時可能趁機溜走。桃子在這之前形影不離地緊黏在公主身邊,反而還比較異常。

「你不用那麼緊張吧?釉肚子一餓,自然就會回來了。」

「不是那個問題,它不可能離開我身邊……」

公主話說到一半,突然打住。「怎麼了?」我問。她抓住我的手,強行把我拖到樹蔭底下。

「笨蛋,你站在那裏發什麼呆!快躲起來!」

……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散發出那樣幸禍的氣氛吧。

我握住公主的手,使盡全力衝刺。我聽見梶田拉開粗啞的嗓音大喊:「停下來!」開玩笑,天底下哪有人這麼聽話,叫停就停,又不是白癡。我用力拉住公主……

滿臉笑容的她將揮舞着手腳掙扎,明顯表現出厭惡的桃子抱在懷裏。她柔軟的臉頰磨蹭着桃子的臉,桃子「嗚喵~」地慘叫出聲。喂,你未免太討厭她了吧。

「這樣子……」

「算了啦,快逃吧!」

面對着和自己無緣的世界,不擅長與人相處的我嘟囔着……然後,我爲羨慕那個世界的自己感到驚訝。我望着在旁人眼中看起來相當幸福的兩人,情不自禁地想:「真希望我也能和別人像那樣談笑。」

「……告訴我,你們剛纔在聊什麼?」

我看着公主,公主沒注意到我的視線,專注地寄望着桃子。

桃子一定認爲,被女孩撲倒抓住,又被磨蹭臉頰是一次恐怖的體驗吧。

「不只是今天。我接到的通報表示,這個星期以來,我們學校的學生每天都帶着小學生在街上閒晃。成天蹺課和小女生混在一起……你不覺得可恥嗎?」

粗啞的嗓音越過肩膀傳來。聽到熟識的聲音,我深澡地蹙起眉頭。

「我絕不原諒瞧不起敦也的人!你根本就不瞭解敦也,不許侮辱他!」

訓導處的熱血教師梶田,正低頭俯視坐在椅子上的我,顯露出威嚇的神情。

當。

「走吧。」

梶田瞄了下公主,朝我投來輕蔑的眼神。

公主喊了我一聲,追着黑貓進入樹林。我跟在公主身後,不經意地望向金髮女孩。

「真的嗎?你沒搞錯吧?」

在公主輸給鯛魚燒的魔力,差點全盤托出之際,桃子喝斥了一聲。回神的公主連忙塢住嘴。嘖,就差這麼一點。

我們暫時先回到市集廣場,我被公主逼着買了兩個鯛魚燒,再走回公主在座位區等待的位子。

我到位子上時,一人一貓正躲着我,偷偷摸摸地談得正起勁。

「今天是星期天,我要在哪裏傲什麼不關你的事吧。」

名叫蜜菈的女孩喜孜孜地抱着黑貓,不停用臉頰磨蹭。桃子連逃走的氣力也沒有,只能任女孩擺佈。

「有位好心的市民通報,說我們學校的學生帶着年幼的女童四處遊蕩。」

那兩個人是兄妹嗎?

「趕快離開公園!」

我拋下這麼一句話,轉身背對梶田。

「那個學生果然就是你。」

她宛如瀟灑現身的英雄,態度堅定地挑戰邪惡教師。

「去死吧——!」

我們相互對望。

「爲什麼!他侮辱了敦也耶,我絕對不放過他!」

我悄聲問着,公主則回以明顯高於我的音量,要求我保持沉默。

「你還是小學生吧。大人說話的時候不能插嘴哦。我告訴你,每天跟這種不良少年玩在一起,連你也會被排擠。這個笨蛋被排擠是他自作自受,要是連你也被當成同類……」

「哇啊!」

「別管了!」

然而,邪惡不會如此輕易屈服。梶田知道公主是「我帶着到處亂玩的少女」,於是連年幼的她也不放過,吐出一大串熱血說教。

「可是爲什麼會在這裏……她該不會是和我們一樣,利用那棵大樹從樂園過來的吧?」

「終於找到你了,遠西敦也。」

「蜜菈,你喜歡小貓嗎?」

在那裏,我看到了桃子在草地上奔跑,有個年幼的女孩緊追着它。

她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儘管我早已下定決心,絕不相信任何人。

鯛魚燒攤子老闆的聲音在近處響起。

少女以高姿態的語氣介入我們的對話。她挺起胸膛,手叉腰,強勢地指着梶田。

我從椅子上站起,與梶田的視線在同一個高度交會,筆直地瞪了回去。

「什麼叫做果然,你不要老是以外表評斷別人。」

女孩抱起桃子,再次「啪噠啪噠」地跑了起來。在她的前方,一個年紀與我相仿,帶着和煦笑容的少年正等着她。

公主大吼着朝梶田的臉使出一記強烈飛踢!突如其來的發展令我張大了嘴,遭人趁虛攻擊的梶田順勢往後一滾,滾到了鯛魚燒的攤子前。

從我們背後傳來東西倒地的巨大聲響。我回頭查看是什麼情形,一眼望見梶田被桌子壓住的模樣,鯛魚燒攤子老闆偷偷豎起大拇指,我忍俊不禁,「噗」地嗤笑出聲。公主接着也回過頭,呆毛樂不可支地又蹦又跳。

「喲!」

這是我對那位陌生女孩抱持的第一印象。

她笑得天真爛漫,有如純真無邪的小動物。身穿碎花洋裝在綠色草坪上跑來跑去的模樣,簡直和妖精一樣討人喜愛。

那是個長相稚氣,體型嬌小,應該是小學生的可愛女孩子。她美麗的金色長髮微卷,如蓬鬆的棉花般輕柔。

「我想不是喵。眼前更嚴重的問題是密獵者——」

桃子說到這裏,突然緊閉上嘴。看來它是察覺到我的存在,趕緊中止話題。腹語術真是博大精深。

「沒有喵。」

這位好心的市民,看來是個閒到無可救藥的超級閒人。撞見長相兇狠的流氓高中生身邊帶着金髮少女,讓那個閒人義憤填膺,於是鉅細靡遺地向學校打起小報告。

不過,桃子會說話是因爲公主使用腹語術。全怪桃子的語氣實在太過逼真,害我毫不懷疑,以爲那真的是它開口自己說出的話。

爲什麼我剛纔會覺得任性又彆扭的電波公主,和純真討喜的可愛女孩有相似的地方呢?真要說的話,勉強只有金色頭髮和頭上的那根呆毛算像吧。

她會這麼憤怒,都是因爲我遭到輕視。

「你是什麼意思,竟然叫我笨蛋……」

女孩伸出雙手叫着「小貓咪——」,一邊追逐四處竄逃的黑貓——桃子。她像是踩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幼稚的跑步動作看起來一點也不快,但是相當可愛,和女孩十分相襯。

「嗨,老師,找我有事嗎?」

揭出他人不欲人知的一面是人類邪惡的天性。我摩拳擦掌,準備要挖出公主隱瞞的祕密……這時,背後有個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老師命令學生天經地義,小孩子就要乖乖聽大人的話。我告訴你,在街上閒晃嬉戲……」

「絕對沒錯喵。」

「快逃!」

不管我說什麼,現在的公主都聽不進去。於是我不發一語,在一旁遠望黑貓與女孩追逐嬉戲。

「無聊。」

「公主!」

女孩發出怪聲,突然往前撲倒,用力滑過草坪,雙手緊抓住一時大意的桃子。

……她和公主好像。

她像貓捉到老鼠,滿臉得意地展示出捕獲的獵物。

我一擺出不耐煩的態度回應,梶田的眉毛馬上微微挑起。他生氣了,他一定生氣了。梶田是個直性子的人,情感起伏非常明顯易懂。

「吵死了。都是因爲你老愛這樣亂命令一通,我纔會不想去上學。」

「喵喵喵!」

看着筋疲力盡的黑貓,少年溫柔問道:

「安靜!」

「快放開敦也。」

「噯,那個女孩子怎麼了……」

今天明明是星期天,梶田還是和在學校時一樣穿着西裝。他的臂力驚人,胸膛異常厚實,簡直快撐破身上的西裝。

女孩因爲貓咪逃走,顯得悶悶不樂。少年疼惜地摸了摸她的頭。

我一問,桃子立刻代替公主搶答。

「聽好了,讀書是學生的本分,學生就是要到學校上課學習,可是你不去上學,反而帶着小學生在外面鬼混,成何體統!」

「你這個像大狸猩的傢伙!」

……這麼一比較,兩人看似相像,又有極大的差異。

我揮開如岩石般粗糙堅硬的手掌,瞥向背後。

「喜歡!」

突然間,遠處傳來桃子「嗚喵!」的叫聲。我疑惑地往前方一看,桃子正扭動身軀,逃出女孩的懷抱。

他們兩人的聲音和表情,無處不表現出深厚的情感,宛如幸福的空氣只洋溢在兩人之間。

我注意到這點,發現梶田漲紅了臉,火冒三丈,急忙抓住公主的手。

「別想狡辯!事實擺在眼前!」

「怎麼了?」

可惜,梶田沒這麼輕易放過我。他抓住我的上臂,使出強勁臂力逼我留步。我想甩開他,但是他以超乎常人的握力緊抓着我不放。

一和我們會合,桃子就強力要求我們離開公園。

……沒有人可以拆散那兩人之間的羈絆,我沒來由地如此想道。

喂喂,公主啊,你不會忘記自己今天穿的是迷你裙吧?

我們爲什麼要藏在這種地方?我喃喃抱怨,一邊打量四周,想找出映入公主眼中的東西。

「你們有事瞞着我對吧?」

我和公主在同一張桌子坐下,在她眼前晃動手上的鯛魚燒。她就像盯着催眠用的硬幣,視線隨鯛魚燒左右搖擺。

公主火冒三丈,揪住我的胸口,一把把我推倒在地。

「其實——」

「好啦,我也該來整理一下桌椅羅——哎呀,我手滑了!」

公主把瞎操心的我拋在一旁,起身指向被她踢得兩眼翻白的梶田。

「……好像電影一樣。」

公主的口氣非常認真,我跑着跑着,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這邊!」

我握着公主的手逃到小巷子裏,繞過建築物後方,打開沒有鎖上的門,闖進後門。

「到這裏……應該就沒事了……」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確認桃子從門縫溜進來後,把門關好。我和公主就這麼倚着門,癱坐在地。

我們逃進了電影院後門。

我放鬆地望着熟悉的景象。不過……我實在太久沒像這樣全力奔跑,心臟不住猛烈跳動,簡直快從嘴巴里跳了出來。

「這裏是……」

她應該老早就發現這裏是什麼地方,只見她頭上的呆毛不自在地緩慢垂下。

這麼說來,公主曾經全盤否定這間電影院上映的電影,破口大罵:「我討厭這部電影,我不想看這部電影。」在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來過這間電影院……

因爲有這一段過往,她一臉尷尬,不太想往前走。

「總不能老是坐在這裏,進去吧。」

「咦?可是……」

催促躊躇不前的公主起身後,我毅然決然地邁開腳步,沿着走廊前進。

我們經過通道,穿過大廳,見到了眼熟的隔音門。儘管相隔許久,桃子還記得電影院的規矩,開門前,它自行跳進揹包躲了起來。

一打開隔音門,場內明亮,電影好像還沒開始放映。觀衆三三兩兩,呃,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和公主相鄰坐在熟悉的紅色座椅:心情總算平復了下來。

坐在隔壁的公主不知爲何直盯着我。搞什麼,瞪我幹嘛。我不服輸地瞪回去後,她不發一語,指向自己的手。

……我緊緊握着公主的手。

他是這裏的負責人,那不就是這間電影院的老闆嗎!

我回想自己的發言,公主低垂着頭,停下腳步。

爲了不讓他發現我們是擅自闖入,我故作平靜,回椅子上坐好。

公主欲言又止,硬吞下未說出口的話。什麼嘛,有話就直說,居然會顧慮我,真不像公主的作風。

公主剛纔還難掩喜悅,現在卻忽然垂下了頭。怎麼了?我說了什麼掃興的話嗎?

知道老紳士的身分後,我心中慌亂不已。畢竟對方可是負責人耶!而我們是違法擅自闖入電影院,免費看電影的累犯,當然會焦急到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我總算放心了。見不到常客果然是讓人寂寞的一件事呢,很開心可以再看見你們,就算你們沒有買票。」

「老爺爺是這間電影院的大人物,所以可以每天免費看電影呢。不像我們是從後門偷偷溜——」

他揪出我的罪行,臉上的笑意始終不減。不論何時都是一副和善模樣的老爺爺,讓我愈來愈害怕。

「人類全都是好人呢。」

公主毫不隱瞞地直接說出喜歡這部電影。只是這麼一點小事,就能讓我莫名愉悅,負責人老爺爺也是一樣。

「咦?」

「你竟然沒有要請我們看電影的意思!」

「我……」

我急忙搗住公主的嘴,老負責人連眉毛也沒動一下,甚至露出悠然自得的微笑。

「你又在抱怨同一件事了。」

這種從容的態度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恐怕……

「放心吧。我沒有要你現在付的意思,大人的世界裏有種傑出的制度,叫做『賒帳』和『預支』。」

公主朝我偷瞥了一眼,眼神彷佛在問:「可以看嗎?」

「你不用害怕,我不會要你現在馬上把票錢付清。」

「真、真的嗎?」

大概是太久沒看電影,她顯得心花怒放,歡欣雀躍的模樣和西沉的太陽形成強烈對比。

「……這種事情你怎麼知道?」

夕陽餘暉中,我走在昏暗的巷子裏,聽着耳熟的臺詞,差點沒噗哧笑了出來。

「我知道哦,我都在這裏當了三十年的負責人,可不是當假的呢。」

老負責人滿臉笑容地緩緩道來。

「對啊,我遇到的都是好人呢。」

「因爲我就是不能接受啊,有什麼辦法嘛。」

「……公主走了以後,我會很寂寞的。」

「噢——我不在,你會覺得寂寞啊?」

這是怎麼回事?是我多心了嗎?我總覺得桃子正瞪着公主。

「……嗯……」

收到遠西敦也難得的一句「謝謝」,公主杏眼圓睜,顯得萬分驚訝。

不信任他人一直是我的處事原則。我不禁自嘲,纔不到兩個星期,自己的個性居然變得加此坦率。

——她打算道出真相。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這一點,自然而然地伸直背脊,面向公主。

「話說叫來,你也滿勇敢的嘛,竟然會突然踢他一腳。」

自然而然脫口說出的話,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其實我這話有一半是開玩笑的。」

「嗯,我好久沒看了,這是我最喜歡的電彰呢。」

每天到電影院的老紳士找上幾天沒到電影院的我們聊天。我和公主的神色訝異,老人家瞭然於心似地點了頭。

我隨口說說,公主回答得卻很認真。

單純的公主一被挖苦,總是立刻翻臉,可是……

公主沒察覺到我內心的焦慮,佩服地鼓起掌來。

「敦也……」

『花瓣落盡前,我就要回故鄉了。』

「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看完電影,我們總是像這樣拌着嘴,這種感覺實在令人非常懷念。

「你好。」

公主露出不知道在得意什麼的表情,用鼻子哼了一聲。

她張開口想說些什麼,又猶豫地低下頭,視線一碰上桃子就立刻轉開。

我別開視線,正要起身買飲料時……後面的座位傳來說話聲。

我花了整整五秒鐘的時間挖掘記憶,總算挖出這段過往。

『敦也以後要是被警察抓到,我一定會救你出來。』

遇見公主那天,她差點遭警察收容,是我飛踢救出了她。在我救了她之後,她和我約好日後必定回報。

「有一半是認真的啊?」

原本還以爲是免費,結果不知不覺中我居然背了一屁股債!恐怖!大人實在太恐怖了!

不過,從她的眼神能夠看出,她是真心想看這部電影,只是沒辦法坦率說出罷了。

不久前,她還在責罵「都市人冷淡無情」,現在又馬上相信別人。公主的單純不再讓我錯愕,而是令我發笑。

呃,那個,他不會開口要求我「立刻付清」這幾年來的票錢吧?那實在是……

公主還牢記着當時的玩笑話,而且確實達成與我的約定。

「幹嘛啦,你的表情也太驚訝了吧。我講得太誠懇,很奇怪嗎?我就是不適合講這種正經的臺詞,真對不起哦。」

在逃走的時候,我好像也是一直握着她的手沒有放開。我立刻鬆手,甩動手腕,像是要表示「啊,手快酸死了。」一般,真搞不懂我在賣弄什麼。

「你渴了吧,我去買飲料來。」

——那一天,我們在相隔四天之後,再度觀賞了最喜歡的電影。

受到鼓勵的公主明確地——不是透過桃子,而是由自己的口中明確說出答案。

「這裏是個好地方呢,如果願望可以實現,我真想永遠待在這裏。」

「你打算要我還一輩子嗎?」

「我不知道你的故鄉有多鄉下,不過應該不是一回去就出不來的地方吧?你要是厭煩了,歡迎隨時來找我。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去看電影。」

什麼嘛,不過是道個謝,有這麼奇怪嗎?別看了,不要那樣猛瞧着我,看得我全身都癢起來啦。

「嗯,說得也是。不管是鯛魚燒大叔還是電影院的老爺爺,圍繞在公主身邊的好人可以算多吧。」

「好了好了,別那麼緊張,輕鬆一點。你們今天當然會看電影吧?」

「好久不見。」

……我們有過這樣的約定嗎?

我簡短打了聲招呼,輕輕點了下頭。面對我冷漠的態度,老紳士依然保持慈祥的笑容。

「我還是沒辦法接受,彼此相愛的人爲什麼一定要分開呢?」

桃子沒有回答,把頭扭向一旁。和回答「人類算什麼嘛」的時候相比,光是沒有當面斥責應該就算是印象好轉了吧。

一位將灰白色長髮束在背後的老紳士坐在我們後面。他身穿整齊的西裝,打上蝴蝶領結,灰色眉毛濃密,那副模樣和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完全沒變。

「我就知道你們還會再來。」

我一時欣喜,脫口道出不像我會說出的感謝。

在開着白花的大樹下,公主的確這麼說着。

「這樣啊,謝謝。」

負責人聽到我的吐槽,樂得呵呵大笑。

「…………難道你早就知道了嗎?」

我明白這點,默默不語地點了頭。在無聲的支持中,公主的眼瞳微微溼潤。

「桃子也覺得人類都是好人吧?」

公主輕快說出的話語恐怕是她的真心話。我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原來公主依約救了我,儘管對象不是警察。

「謝謝,請慢慢觀賞。今天的票錢我會確實記在帳上的。」

「因爲你們都很喜歡這部電影,我說得沒錯吧?」

「哇哇哇!」

「咦?」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們看完好久沒看的電影,聊着好久沒聊的感想,走上回家的路。

我看着默不吭聲的公主,心裏想着:「怎麼搞的……」

公主微笑看着我。一和我對上眼,她急忙別過視線,看向腳邊的桃子。

「尤其是你,你從好幾年前就在看免費電影。」

「對,我早就發現你們沒有買票進場了。」

她那是什麼態度。聽見我嘴裏不小心說出「寂寞」兩個字,值得那麼高興嗎?我不知爲何惱羞成怒,氣沖沖應道:

「我答應過,你要是遇上麻煩,我一定會出手幫助。」

她以前在這個地方抱怨過「我討厭這部電影」,如今要她說「我想看這部電影」,她也許說不出口。

老紳士的微笑打擊着我,他愉快地「呵呵」笑出聲。

我完全鬆懈下來,用取笑的口吻挖苦公主。

老爺爺呵呵笑着,說出口的話卻一再刺中要害。這個老頭本來就是這種狠角色嗎?怎麼和我剛開始遇到他的印象很不一樣……

我一回頭,公主凝視着地面,神情顯得有些苦惱。

「我纔不會寂寞。何況我們又不是不再見面了,下次換我到你們鄉下,你也是隻要想來,隨時都可以來玩。」

突然間,桃子和公主猛地仰起了臉。

「怎麼回事喵?」

桃子發出意味不明的叫聲,抬頭眺望遠方。

公主和桃子望着同一個方向,神情緊張,眉頭緊蹙。

「桃子,那是……」

「沒錯喵。」

「難道是白天遇見的那個女孩?」

他們無視我的存在,聊起我不明所以的話題。我也隨他們的視線望去,可是完全搞不懂他們看到了什麼。

「對了,公主是電波女孩嘛。」我馬上想起這件事,但又覺得兩人(一個女孩和一隻貓?)的神情認真,沒辦法隨便以妄想帶過。什麼啦,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我去確認一下喵。」

桃子田不斷宣言,拔腿就要跑走,反而是公主顯得手足無措。

「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不行喵。」

公主正要跨出步伐,就遭到桃子出聲堅決反對,擋了下來。

「……我明天就回來了喵。」

桃子說完,發揮貓兒的輕盈本色,消失在巷子裏。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認爲這一連串的對話是腹語術。由他們的互動看來,簡直就像真的是貓在思考、說話,出於自己的意志做出決定,然後揚長而去。

回家後,老媽不在家裏。本來我還在煩惱該怎麼偷渡公主進屋,幸好天助我也,我把公主叫進屋內,塞入壁櫥。

「聽好了,老媽回來後,你千萬不能走出壁櫥。」

話雖然這麼說,不過還是個高中生的我又能做什麼?

昨天在看新聞的時候,她異常關注魔女。我有些介意她爲什麼那麼在乎魔女,隨口問了老闆一聲。

「敦也如果發現魔女會怎麼做呢?」

不,身爲人類,當然會害怕不明物體。同情魔女的我說不定是少數派,和老闆一樣害怕魔女纔是尋常反應。

想着想着,我注意到公主最近的狀況不太尋常。

「魔女當然要受保護,否則還能怎麼辦。」

我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要公主提防,畢竟她要是再像之前一樣在半夜出門亂晃,我也會很困擾。

「啊……」

聽筒裏傳來老媽十分困惑的聲音。

「你問我拿的那根逗貓棒嗎?如果是的話……」

真是的,都遇到這種事情還不休息,看來老媽的工作狂症狀相當嚴重。

我從以前就在想,這位大叔真的很愛管閒事。別人一見到我總會閃得老遠,有人關心的感覺其實還挺不錯的,如果硬要說有哪裏不滿,那就是他怎麼沒懷疑拿着逗貓棒的公主,而是先懷疑到我頭上來,是因爲長相嗎?難道是因爲我們的長相有差嗎?

我送老媽到車站,再折回走到市集廣場。我和公主約好,不能一起出門時,就在鯛魚燒攤子前會合。

笑臉盈盈的老闆理所當然似地回應,我聽了一時說不出話。

「本臺剛收到一則最新消息,下午五點半左右,在○○縣××市的鬧區,發生大批民衆集體昏迷事件,失去意識的人數估計逾百人——」

「敦也、敦也。」

我看到畫面上那張標示大略位置的簡單地圖,嚇了一跳。事件發生的地點就緊鄰我居住的區域。

「現在新聞正在報導有一大羣人昏倒……你該不會是其中一個吧?」

她低聲說了一句,匆匆爬進壁櫥。

「醫院?」

我手握聽筒,眼睛盯着新聞節目。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不由自主地高聲問道。

那是位長相慈祥,充滿母性光輝的女性。這個外貌與人類相似的魔女由於是稀有生物,這六年來一直被關在籠子裏接受「保護」,最後死在籠內。她被剝奪自由,成爲學者研究的材料,虛度了六年光陰。

我一派輕鬆地想,在常去的市集廣場點了份鯛魚燒。

這麼一想,我心裏其實不乏同情,也能理解公主爲何憤怒,甚至希望若有需要,能盡一點棉薄之力。沒多久前到了動物園一趟,我纔對公主的想法產生同感。

「喂,敦也?」

「我告訴你,剛纔警察來問過話。你還記得動物園的籠子被全部打開的那件事情吧?聽說有一個逗貓棒的吊飾掉在現場。」

親暱地叫着我的是鯛魚燒攤子的老闆,我們已經混得很熟了。

該不會真的是公主……?

「不不不,我只是在想,那根逗貓棒如果是敦也的東西,事情總不會是你做的吧。不不不,我一點也不認爲你是犯人,只是確認一下而已。」

原來也有這種想法,我的內心充滿新奇。

假使是她,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半夜潛入動物園,偷偷放走動物……不,她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大自然的犧牲造就了人類的繁榮。正因爲如此,我們有必要保護瀕臨絕種生物,保護以魔女爲首的稀少物種,這是人類被賦予的使命。」

「啊?」

「我是想親眼看看,不過魔女其實有點恐怖呢。」

……公主這麼聽話,怎麼好像哪裏怪怪的。

「打開動物園籠子的人該不會是敦也吧?」

老媽先讓我知道她的身體沒有出現異常狀況,告訴我「因爲要做精密檢查、更進一步確認」所以會晚點回家,然後就急忙掛掉電話。老媽還是一樣,在電話中只簡單交代一下事情,沒多說什麼,讓我放心了一點。

老媽逞強地說「自己一個人沒問題」,不過發生了昨天那件事情,難保她今天不會再度昏倒。我於是換上高中制服,和老媽一起出門。

她的語氣像是寂寥又像是在譴責,我聽了不禁屏息。

我不經意打開電視看到的新聞節目,正在播出兩個星期前去世的「最後的魔女」特別報導。我漫不經心地望着報導中透過影片所講違的魔女滅絕的歷史。

算啦。反正她總是吵吵鬧鬧,偶爾安靜一下也好。我隨意坐在榻榻米上,爲了打破沉默,開了電視。

我揮了揮手臂,甩開公主抓住袖子的手。

「喂,你對魔女有什麼看法?」

……不,等一下哦。

「什麼?」

我站在攤子前,臉一湊近,膽怯的老闆立刻壓低音量,像是在意周圍的目光。

「怎麼做……因爲魔女是瀕臨絕種生物,當然是送交保護羅。」

在我的瞪視下,老闆連忙強調:「我相信敦也的清白!」不知道爲什麼,他愈是努力說服,我愈覺得他在說謊。

「畢竟她們的外表長得那麼像人類,卻是謎樣的生物。我不是迷信,只是她們要是會用魔法……向人類復仇,那不是有點恐怖嗎?」

公主猶豫不決,戰戰兢兢地看着我。

我無聊地看着電視,視線一角跑進一個金色的東西。一轉頭,原本藏在壁櫥裏的公主就坐在找身邊。

輕輕一拉。

「喂,你在搞什麼。老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你趕快躲回壁櫥……」

「敦也……」

公主在我身邊一臉擔心,緊緊抓住了我。她一定是在擔心老媽的身體吧。爲了讓她放心,「老媽沒事。」我故作開朗地說。

不曉得是沒聽見我的關心,還是刻意忽視,她不發一語,關上了壁櫥。

等一下,這麼說來,我最近的確沒看到老媽給我的逗貓棒吊飾,最後一次看到是在什麼時候呢,唔……

「我也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了……我在街上買東西的時候忽然昏倒,現在在醫院裏面。」

她黏着我的態度令我爲難,倒是當事人沒注意到我的反應,依然專注地凝視電視。什麼嘛,魔女的新聞關她什麼事?

「話說回來,公主今天沒跟你一起來嗎?」

我這話說得想必她耳朵部長繭了,不過她還是乖巧地點了頭。

我半帶譏諷地看着電視,注意到公主抓住我衣袖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又是變得乖巧,又毫無預警地問起魔女,還因爲知道發生在老媽身上的事情而大受打擊。自從桃子離開以後,她的情緒顯得不太穩定。

晚歸的老媽不像捲入過集體昏迷事件,顯得神采奕奕,隔天早上還若無其事地表示要照常上班。

「警察正拿着一張逗貓棒的照片在到處問話,照片裏的逗貓棒就跟公主手上拿的一模一樣。」

「已經上新聞羅?我應該就是碰到那件事情吧,醫院裏還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被送進來……」

——打開動物園籠子的人真的是公主嗎?

滿嘴使命義務,這個節目的旁白未免太矯情了吧——

「應該在家裏吧,逗貓棒怎麼了嗎?」

「……我要睡了。」

「敦也也一樣嗎?」

「——然而,日本的魔女保護機構堅決拒絕公開展示魔女,我們最終仍無緣見到魔女一面。關於這一點,有許多臆測……」

我給了個理所當然的答案,言外之意是你在問什麼廢話。聽見我正義凜然的回答,公主的臉色頓時變得陰鬱。

見到公主後,再問問她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好了。

那時候,我從公主手中搶過逗貓棒。至少我不記得自己把逗貓棒掉在動物園裏。

她問得沒頭沒腦,我完全聽不懂她問這話的意思。見到我一臉茫然,公主又畏畏縮縮地換了個問法。

「然後,再把魔女關在籠子裏,放在動物園展示吧。」

在道出魔女滅亡的旁白聲中,各式各樣絕種生物的照片和圖像映照在螢幕上,其中有不少生物的絕種原因是遭到人類濫捕或自然環境開發影響。

這麼說來,公主曾經從壁櫥裏消失了一個晚上。動物園的籠子不就是在那晚被打開的嗎?逗貓棒不就是在那之後不見的嗎?

「——日本的魔女保護機構保護最後的魔女六年,儘管有專家嚴密的保護措施,魔女莎也加終究還是離開了人世,而魔女也因此全數從世界上消失。」

公主啊……她的樣子從昨天開始就有些怪異。

上百人集體喪失意識,這難道是什麼大規模恐怖攻擊嗎?

直到天色泛白,公主都沒走出壁櫥半步。

一聽到動物園,我的腦中馬上浮現公主拿着逗貓棒和老虎玩耍的身影。

也就是說,警察懷疑公主涉嫌重大?碰巧拿了根相似的逗貓棒就被當成嫌犯,這未免太莫名其妙了。

公主的指尖抓住我的衣服袖子。

不過她要是請假在家待一整天,一樣也很麻煩。這個麻煩主要來自公主。

電視上出現最後的魔女莎也加的照片。

公主輕呼一聲,垂頭拖着身體起身。就在她要走向壁櫥時,電視上的新聞主播臨時插播最新新聞。

……如果可以,我想幫助魔女。

他轉移話題的方式太露骨,我聽了不禁苦笑,應了句:「應該快到了吧。」接着陷入沉思。

「逗貓棒還在嗎?」

普通人也許認爲魔女既神祕又可怕。

「在動物園裏掉了一根逗貓棒?」

「老媽?怎麼啦。」

這起事件激起我的興趣,讓我緊盯着電視不放。這時,家裏電話突然響了。我的目光沒離開電視,一手拿起電話聽筒。

「我纔沒做那種事。」

「——六年前的夏天,世界最後一個魔女莎也加在這座森林被人捕獲。瀕臨絕種生物的發現引起世間譁然,吸引大批人潮爭先湧入森林,只爲親眼目睹魔女一眼……」

「老媽不會那麼早回來,你不甩現在就急着鑽進壁櫥裏躲起來啦。」

「可是不管是前一陣子動物園裏的動物逃出籠子,還是今天這件事情,最近怎麼老是有這種恐怖意外發生,該不會是鬼魂作祟吧?你也要小心一點,都市和你的故鄉不同,是個很恐怖的地方哦~!」

在回家途中告別桃子後,她就一直默不出聲。安靜順從的公主實在讓人覺得很不對勁。

但是,公主聽到這話不知怎地別開了視線,從我身邊離開。

儘管問得突然,熱心的老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一宣稱,老闆也跟着附和:「我想也是。」他的口氣很隨便,不過也算是真心在爲我擔心。

我驚訝着一般世人對魔女的看法,接下剛烤好的鯛魚燒。

拿着鯛魚燒的袋子,我往回走向常坐的座位,金髮少女踩着沉重步伐接近的身影隨之映入眼簾。

「怎麼啦,離電影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呢。」

「別問了,你來就是了。」

公主像是已經厭倦馬尾,扎回原本的雙馬尾,穿着白色洋裝在市集廣場現身。我二話不說,馬上把她拖走。

一心想看電影的公主突然被帶到冷清的小巷子,不免面露懷疑之色。不過受到鯛魚燒引誘,她還是毫不抗拒地跟來了,果然是公主的作風。

「桃子還沒回來嗎?」

「嗯,一定是在忙貓聚會的事。」

「這樣啊,空地常可以看到貓在聚會嘛。」

公主撒着顯而易見的謊言,我也敷衍地應了一句。

貓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生物,一兩天不見蹤影也是家常便飯。

我很清楚這一點,不過就是忍不住耿耿於懷。與公主形影不離的桃子現在在哪裏做些什麼……

像是爲了避人耳目般,我走進巷子裏,一停下腳步,走在後面的公主就撞上我的背,怒吼着:「不要突然停下來啦!」

我轉身面對公主,低頭俯視氣呼呼的呆毛女孩。

「偷跑進動物園打開籠子的人是你吧。」

「咕!」

公主發出意味不明的聲音,慌忙撇開視線。這傢伙,我只是試探一下……她的個性不坦率,反應卻很容易穿幫。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告訴我原因。」

我確定公主就是犯人,視線朝下地逼問着她。

公主雖然是任性又沒有常識的電波鄉下女孩,但不是個會無緣無故犯罪的傢伙。做出這麼駭人聽聞的事倩,她應該有什麼足以令人信服的理由。

我像是墮入了五里霧中。

這種行爲已經算犯規了吧。

她帶着一隻會說話的貓。

「你要把畫面烙印在心裏帶回家哦。」

平常總是氣勢凌人的公主眼眶噙着淚水,抬起眼瞧着我。

那也是當然的,畢竟我們只要一見面就鬥嘴,可是在一起又笑聲不斷,我生平頭一個掏出真心的對象……居然不是人類。

「你會通報嗎?」

事到如今,我仍不打算承認事實。

時至今日,魔法被認爲只是虛幻的傳說,魔女會使用魔法根本是荒誕無稽的童話故事。而現在,魔女正在我面前施展魔法,毫無質疑的餘地。

我笑着在不擅長撒謊的公主頭上亂摸。

「因爲這張臉的關係,我喫了不少苦頭。沒有人願意接近我,我光站着也會引來旁人的戒心,如果有東西遭竊,第一個被懷疑的一定是我……我的人生中充滿了這樣的回憶,我甚至曾經痛恨這個也界。」

「可是,那個,我總不能放下桃子,自己一個人走啊。」

「至於我想說什麼……不論長得什麼樣子,我就是我,不管公主從哪裏來,就算你身上流着綠色的血,你就是你。你是魔女也好,人類也罷,對我而言都無所謂。」

我們若無其事地穿過大廳,順利潛入場內,一路上沒有遭遇任何阻擋。我和公主交換了一個眼神,輕聲竊笑。每天一再重複的行爲到今天已經是最後一次,想起來不禁令人感慨萬千。

「你想要證據,我現在就讓你看。」

「噢。」我的身體彎成了く字形。

公主的眼神頑強,靜靜伸起右手。

「你爲什麼要說自己是魔女。你既然騙了我,就要騙到底啊。我根本不想知道你是什麼魔女,就因爲你是人類,我才——」

我注意到,公主望着我的眼瞳溼潤。

「……爲什麼?」

我跌坐在地,仰望嬌小的公主。

「我、我纔沒哭呢!吵死了。我希望敦也能真正地瞭解我,也認爲一定得告訴敦也實話……不過、不過,還是很可怕啊啊啊啊。」

——因爲,公主不是人類。

怎、怎麼啦?拜託別哭哦。看見公主強忍淚水,我一時驚慌得不知所措。扎着雙馬尾的魔女緩緩抬起腳,踢向我的肚子。

「我是魘女。」

「對,這就是魔法,我還可以就這樣捏住敦也的心臟。」

老媽,之後記得要向我道歉哦。

「你這個大笨蛋!我身上纔沒有流綠色的血呢!」

這個世界沒有爲魔女準備一席之地。在這個世界,人類與魔女無法共同生活。儘管有我一個人接受魔女,仍舊無法改變這個世界的規矩。

「我瞭解了。」

在冷清的電影院裏,公主仰望螢幕,感傷地低喃。

「……拜託你,再讓我待一會兒……」

「我纔不是!不要把我跟人類相提並論!」

現在的我能採取的最佳對策,是儘早將公主送回安全的地方,因此就算要我立即與公主告別,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和平常一樣,我們從後門溜進電影院。

「……我氣不過嘛。」

這是個荒謬的世界,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這世界的荒謬,然後走出自己的路。

公主目光哀傷地看着我。

公主瞪圓了眼,聽我聊起突如其來的話題。不過我沒將她的反應放在心上,繼續照實說出心中的想法。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有那樣的反應啊。

「沒錯,擅自幫動物冠上瀕臨絕種生物的名稱,擅自提供保護,就要動物們把動物園當成救世主一樣感謝?這種行爲就叫做多管閒事!」

「我說,那些動物實在太可憐了,我看了就氣。」

「魔女……我哪知道什麼魔女嘛!你跟我們有哪裏不一樣嗎!對、對了,你可以提出證據嗎?證明你是魔女的證據。」

我毫無拒絕的權利。

「什麼嘛,爲什麼突然趕我走?」

「傻瓜,別哭啦。」

公主滿臉通紅,高聲喊叫,雙眸泛着淚光,心意再明白不過了。真是的,居然露出那種表情,這樣不是叫我就算被踢肚子也生氣不起來了嗎?

那隻貓總是要她「別相信人類」。

公主勉強點了下頭,表情卻完全看不出「瞭解」的感覺,非常有公主的風格。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電影了呢。」

第一次見面時,她從天空落下。

我不全然認同動物園的做法正確,儘管如此,有些事情還是不能做的啊!

「纔不無聊呢!」

「你就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引起那麼大的事件嗎!」

『魔女其實有點恐怖呢。』

鯛魚燒攤子老闆的聲音在我腦中響起。

……沒辦法,我想不出要說什麼話。

這樣啊,原來公主是魔女啊。

這就是魔法,懂得施展魔法的公主,是如假包換的魔女。

「你至少要反省一下,你做的可是件壞事!」

她搖晃呆毛,支支吾吾地提出反駁。

公主在我的逼問下,手指卷繞金黃髮尾,生氣地噘起嘴。

……其實,早就有不少徽兆出現了。

「我不會通報。要通報的話,早在遇到你的時候我就會這麼做了,畢竟你實在太怪了嘛。何況……我不會爲了你不是人類這點小事就討厭你的。」

「……我啊,從以前就是個長相很恐怖的人。」

在警察發現公主之前,必須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送回她的故鄉。

「你討厭我了嗎?」

本來我想幹脆吼她回去算了,但是在我開口前,她輕輕用指尖拉住我的衣服。

我的背上竄起一陣惡寒。

原來魔女會施展魔法啊。原來我小時候的夢想沒有錯啊。

經她這麼一提我才記起,發現魔女必須連絡保護機構,由他們提供保護,這是一般人理應會採取的對應方式。

對於人類社會,她顯得相當無知。

因爲反對動物園的做法,於是打開那些動物的籠子,讓動物園大傷腦筋……這種任性妄爲的動機讓我聽了瞠目結舌。

她曾經問我:「如果發現魔女,你會怎麼做?」

聽見我明確的回答,公主緊咬住下脣。

如此一來,沒有家也沒有名字的公主,早晚會被揭穿其實是個魔女的事實。

她可以從壁櫥裏憑空消失。

聽到我回答:「當然是送交保護羅。」她的神情十分悲傷。

「嗅,你說得沒錯,壞的都是人類!你還不是一樣是人類!」

我同一臉不悅的公主解釋警察正在找她,以及她若遭到警方逮捕,將永遠無法再回到故鄉的事。

「我纔不壞,壞的都是人類!」

公主戰戰兢兢地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起來。我站起身,就這麼握住公主的手,以一直以來的視線高度——

她幼小的手碰觸我的左胸,就這麼伸了進去。她的右手穿過我的衣服,沉進我的左胸,沒有遭遇任何抵抗,深陷入我的身體。這幅光景沒有半點真實感,但又有實際的感觸傳進我的胸口……

我放棄思考,漫不經心地說起話來。

警察正在追查打開動物園籠子的嫌犯,再這麼下去,公主遲早會被逮捕。

「公主,你最好現在馬上就回去故鄉。」

公主以一句「我沒做錯事」,就想輕易帶過登上新聞的事件。我沒有伸張正義的打算,只是看到公主態度傲慢,毫無反省之意:心中不禁湧起一股怒氣。

我坐在地上,朝公主伸出手。公主不知該拿這隻伸到面前的手如何是好,不解地凝視着我。

在公主心中,她沒辦法漠視籠子裏的動物。關在裏面的動物宛如一面鏡子,映照出她的模樣。她因此無法視而不見,無法不救出那些動物。

這也不能怪我,遇到對方冷不防地表示自己是謎樣的生物,而且還是未知的瀕臨絕種生物,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欣然接受。

她清清楚楚,以不可能聽錯的清晰語調道出自己的真實身分。

什麼嘛,她難道不明白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要她回家的嗎?

於是我壓住被踢了一腳的肚子,笑着摸了摸公主的頭。她低吟了一聲,顯得相當不滿,但是我依然沒放開手。

「不別你說,我也會這麼做。」

我輕鬆接受了這個衝擊性的事實,連自己也覺得驚訝……然後,我想起一件事。

公主有如玩笑的話語聽來實在驚恐駭人,我彈開似地跳離她身邊,狼狽地摔了個四腳朝天。

「……魔法。」

「我明天早上會回故鄉,這樣可以了吧?」

「你說什麼,你因爲不中意動物園的做法,就把動物放走了?」

我得說些什麼纔行。我得向抱着被討厭的覺悟,表明自己真實身分的公主說些什麼……向懷抱着不安情緒,淚眼婆娑的公主說些什麼……

難怪公主會有這種想法。人類覺得魔女恐怖也許是再自然不過的反應。

「什麼?」

公主想知道,我會不會通報魔女保護機構,以保護爲名義將她捕獲,關進籠子裏。

公主明天就要回故鄉了。所以,這是她最後一次看電影,是我們最後一次共度時光的機會。

「什麼?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警察到處在找你,你要回去就早點回去比較妥當。聽好了,你現在馬上回去。」

公主逞強地應了一句,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這是間專門播放經典老片的電影院,不管什麼時候來都沒幾個觀衆,可以任意選擇自己喜歡的座位。

「敦也。」

公主拍了拍旁邊的位子。她這動作讓我想到,儘管場內空蕩蕩的,我和公主總是相鄰而坐。我這麼想着,在公主身邊坐下。

公主望着我露出徽笑。

啊啊,今天也是最後一次像這樣看電影了。

我沉浸在百感交集的思緒中,突然間鼻子一酸,眼眶一熱。哇啊,這是怎麼回事,太丟臉了。

「怎麼了?」

我連忙轉過頭,公主因此擔心似地探過頭來,想窺看我的臉。笨蛋,有什麼好看的。我用手遮住臉,匆匆忙忙站起身。

「我去買飲料。」

「咦?我不需要飲料……」

「沒關係,就當作我最後請你一次。」

我沒看向公主,正要離開時……被抓住了衣角。

我遮住臉,一回頭,就看見公主異常認真的神情。

「我馬上就回來了,在這裏等我。」

我笑着揮了揮手,急忙離開座位。

堅強一點啊。每見到公主一眼就止不住淚水,這實在太不像我了。

我走出設有螢幕的放映廳,爲了平復心情,在自動販賣機前深深一呼吸。我買了罐冰咖啡,同時想起公主是隻要一喝咖啡就睡着的體質。魔女還真是麻煩呢。

我忍不住苦笑,正要爲公主買果汁時——

「請問你是遠西敦也嗎?」

兩個男子身穿皺巴巴的西裝,無預警地出現在我面前。他們分別是一個髮絲裏夾雜着白髮的老人家,和一個沉着冷靜的年輕人,我馬上就察覺到他們的身分。

不久,場內燈光逐漸昏暗,不一會兒就要開始播放電影。

從刑警說話的口氣聽來,他們沒發現公主直到剛纔都還待在我身邊,也就是說,他們不知道公主在電影院裏。這時我如果能敷衍過去,公主就不至於遭到刑警逮捕。

他們是刑警。

第一場上映結束,他還是沒來。

「好慢呢,他該不會是不來了吧。」

我一定要想辦法將刑警的注意力從公主的身上移開。

公主因爲是嫌犯,纔會被警方盯上。

目光兇狠的少年和天真的金髮女孩是他這問電影院的常客,他們總是並肩坐着觀賞電影。

女孩看完電影便哭了。她小聲泣訴:「我被拋棄了嗎?不對.我們都約好了啊。我只要在這裏等,他一定會……」

女孩儘管強調「敦也會來」,眼神裏卻漸漸流露出懷疑。

「這樣啊,你們的感情一直很好嘛。」

第二場上映開始時,少女低聲嘟囔着:

然而,今天只有少女出現在電影院裏。

少女比誰都清楚,這是個多麼不合理的要求。

這是少女每次看完電影都會問的問題。

他們如果抓到真兇,就不會再纏着公主了。

老刑警從懷裏掏出警察手冊,表明自己的身分。我擺出擅長的臭臉,瞪視兩位刑警。老刑警連一點反應也沒有,不僅如此,他接下來說出的話更強烈撼動着我。

※  ※  ※

——這個刑警在找公主嗎?

我故作平靜,內心焦急,拚命轉動腦袋。

鐵幹憂心忡忡,踩着還不需要拐杖的穩健步伐接近女孩。

我一定要保護公主。

鐵幹在女孩的正後方坐下。她旁邊空着一個位子,好讓少年隨時出現便能立即就座。

電影院的老負責人——柏崎鐵幹在最後一排的老位子坐下時,望見熟悉的少女背影。

「他會來。我們約好一起看電影。他說馬上就回來了,要我在這裏等他。」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感謝自己長得一張兇惡的臉。

女孩聽見老爺爺慈祥的聲音,坐在位子上轉過了頭。她一和老負責人對上眼,臉上立刻綻放出花兒般美麗的微笑。

接着,電影開始了。

「有一位常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她今天不在嗎?」

鐵干將手放在少女盾上,沉穩地答道:

我一定要爭取時間,讒公主平安回到故鄉。

「你們在追查動物園的事情吧?」

……我脫口說出臨時想到的點子。

「你今天一個人來嗎?」

「不是,敦也也和我一起,他馬上就進來了。」

也許她心裏明白,知道少年爲什麼沒有出現。

燈光暗下來後,剛纔還興致勃勃的女孩突然面露忐忑。她頻頻回頭看向入口,想要站起,又重新回位子上坐好。

我有自信會被當成壞人。

「其實打開動物園籠子的人是我。」

螢幕上播放出一成不變的故事內容,相愛的兩人沒有結合在一起,就這麼迎向結局,是一部悲戀的黑白電影。

那是少女的心願。

「……如果我再看一次這部電影,結局會不會改變呢?讓他們可以永遠在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他怎麼了嗎?)

「我們有事要請問一下遠西先生。」

「小妹妹,你好。」

「無法相守的結局,就是他們兩人的命運。」

「……我真沒辦法接受,他們爲什麼一定要分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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