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與孤獨與少N的淚水

聽到「喜馬拉雅山」，各位會聯想到什麼樣的景色呢？

暴風雪擋住前方視線的雪山？草木不生，放眼只見一片光禿巖面的斷崖絕壁？

老實說，在親眼見到之前，我本來也以爲自己會走入一個嚴苛的環境。

所以當我正式走人山裏，望見綠意盎然的遼闊草原美景，聽見森林裏傳來小河潺潺流水聲，眼前出現悠閒的田園景象和辛勤耕種的當地農民，由於與想像大不相同，所見所聞無不令我驚訝不已。

「我還以爲爬山很辛苦耶。」

與瑪亞從鎮上出發的第二天，我們維持固定步調順利地走在草木茂密的山間小路上，我興致勃勃地和一旁的瑪亞搭話。

「山路雖然危險，可是能享受風光明媚的景色，其實還滿舒服的嘛。」

「……等一下你就說不出這種話了。」

瑪亞板着臉，以冷漠的語氣低聲預告路途險惡。我臉色一僵，偷偷盯着她。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想知道嗎？」

「……等一下，讓我先做好心理準備。」

我一邊走着，一邊調整呼吸，讓心情平靜。

「可、可以了。」

瑪亞輕輕點了下頭，保持原本的步調，娓娓道來：

「這附近緊鄰城鎮，爲了方便前來登山的觀光客，路面已經經過鋪設，氣候溫暖，沿途還有許多山間小屋可供休息，在相對之下算是比較輕鬆的路線。」

儘管我認爲這條只是由來往人們踩出來的小路，是不是「經過鋪設」還有待商榷，但在山裏，這應該可以說是一條很像樣的路了。

我同意這裏的氣候確實溫暖。在我的印象中，標高愈高的地方，氣溫也就愈低。也許因爲現在是夏天吧，雖然待在與富士山等高的高山上，感覺到的卻是暖洋洋的和煦春日。

「不過，觀光客走的路線是一回事，我們要一路朝深山前進。」

瑪亞沒有停下腳步，指向遠方如劍般尖聳的山峯。那座山的山腳是翠綠森林，山腰往上是灰白巖面，山頂附近則是潔白的萬年雪，層次分明。

——怎麼了？不知何處傳來水花四濺的聲響。

「再往上走，是冰天雪地的銀白世界，沒有可供辨識的路標，甚至方向感盡失。再加上天氣詭譎多變，晴天也有可能突然吹起暴風雪。當然那裏不會有山間小屋，只能住在帳篷裏露宿山問曠野，隨時有遇到山崩或是凍死的危險。」

我原本以爲吊橋都是架在高處以越過山谷，眼前出現的卻是爲了渡河而架在低處的橋樑。

登山鞋沾滿污泥，前方不知何處傳來流水聲，而且不是涓涓細流的潺潺水聲，傳入耳中的是氣勢磅媾、野性十足的轟隆聲響。

瑪亞沒有父母，沒有人可以依賴，只能靠自己賺來的錢撐起家計，自然會選擇收入相對優渥的工作。

她從行李裏拿出更換衣物，目光依舊銳利。

我突然打住，想起同樣在短時間內學會日語的另一個女孩子。

「我也來換衣服吧。」

她給了一個非常現實的答案。

那是座以木板鋪成橋面，兩旁有繩索做爲扶手的簡易吊橋。由於吊橋中央淹沒在河水裏，導致橋身搖晃不穩，加上橋面溼滑，很容易一個不小心就跌倒摔跤。

怎、怎麼辦？這種時候應該裝死？逃跑？還是咆哮恐嚇？我完全慌了手腳，完全沒料到身違竟會出現一頭熊。

「總、總之先把溼透的衣服換下來吧，要罵人等會兒再罵。」

我擔心野熊隨時會飛撲過來，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反正先瞪再說。恐嚇！我要用視線恐嚇它！快滾回森林裏面去！

瑪亞不過是個小孩子，爲什麼會從事高山向導這樣辛苦的工作？其中一定有什麼深刻的理……像是對山抱持着夢想或是憧憬之類，是這樣的堅定意志支持她朝目標邁進。

「我爸爸？可是你們不是在一起沒幾天嗎？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精通日語……」

瑪亞在攤開的地圖上指出我們要前往的那座山，從地圖上看來，確實可以清楚發現從這裏通過是最近的路線。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不過仔細想想，日本也有像她這樣的人。他們打工賺錢，等存了一筆錢就放長假，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花光再迫不得已繼續投入工作……這樣的工作方式本身不足爲奇。

「別、別嚇我了……」

「我們要渡過這條河到對岸。」

「啊。」

「因爲現在是雨季，河水水位增高，小心不要弄溼揹包了。」

「這就是魔女遺傳的能力啊……」

她脫下外衣，解開了濡溼的襯衫鈕釦，在肌膚若隱若現的狀態下，維持脫衣姿勢僵直了身子，滿臉驚訝地盯着我……

急流當前，我不禁惴惴不安。瑪亞默默點頭，指向下游，那裏架了一座連接河岸兩邊的吊橋。

她根本不想理我，我喪氣地垂着頭，我知道身上只圍着一條毛巾的人，說自己「不是變態」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不過至少聽我解釋一下嘛……

「我先走。」

「因爲收入不錯。」

是親生父母拋棄了自己，瑪亞這麼解釋。她生爲魔女與人類的孩子，又被父母拋棄，只能不依賴他人，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蜜菈不過連續看三天電視，就學會講日語。魔女的智力高，要學會外國語言應該不是難事。

慘了，瑪亞大人的眼神非常恐怖，瑪亞大人氣炸了，我得趕緊想辦法平息瑪亞大人的怒火。

奇怪的是瑪亞這個小孩子居然過着這樣的生活。

我看到瑪亞脫下鞋子，光着腳以免弄溼豎山鞋，只好勉強妥協。

我穩健地踩着橋面，慎重地邁開腳步前進。這時，走在前面的瑪亞回頭提醒我。

「○△□×～！」

在那裏，我撞見了正在換衣服的瑪亞。

我無語了半晌，瞪大眼盯着瑪亞。她以爲我期望着能有進一步解釋，於是攤開地圖，解釋起「必須渡過這條河的原因」。

「小心一點，那裏的木板朽——」

接着，她豎起柳眉——

望着灰色山壁，我嚥了下口水。我想像自己爬上寸草不生的斷崖絕壁，額頭冒出大量冷汗。

瑪亞像是看穿我的心思，悄聲談起山林美景。我倒覺得這些景色遠望宜人，實際上連踏都不想踏進一步。

我帶着不祥的預感跟隨瑪亞前進，過沒多久就穿過森林，來到大河岸邊。

……不用擔心，管它是洪流還是水流急促，只要不掉進河裏就沒問題了。只要小心不掉進河裏就行了。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在日本，她這年紀的女孩子還在上學唸書，在這國家，她卻得盡力賺錢養活自己。同情她貧苦的遭遇只會顯得我驕傲自大嗎？

「什麼嘛，原來有橋啊，嚇了我一跳。」

「啊啊，連內褲都溼答答的了。」

她一腳踢向我的臉！我猛地往後一倒，她又無情地踐踏我的頭！啊啊，連踢帶踩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我大叫一聲，野熊的身體陡然一震。

「樂園應該就在這附近」——老爸在失蹤前留下這麼一句話，也許他在這趟旅程中發現了前往樂園的線索。要是我也能找到，說不定可以成爲發現老爸下落的線索。

「安靜。」

「唔……你工作是爲了待在家裏啊……」

「我的學歷不好，能做的工作不多，其中高山向導雖然有危險性，賺到的錢也最多。」

我這麼一瞪，原本以四隻腳行走的熊毫無預警地以雙腳站立，並且高舉雙手。這是在威嚇我嗎？

「一個人生活很花錢。」

「瑪、瑪亞，你爲什麼會當高山向導呢？」

瑪亞換完衣服，和只向她借了條毛巾纏在腰間蔽體的我回到岸邊，發現那頭熊正在翻弄被我棄置在原地的行李。

瑪亞不曉得有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焦躁，冷靜地朝野熊走了過去。

「你爲什麼一個人住呢？你沒有家人嗎？」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過活。」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爲什麼要過河了，可是……這真的過得去嗎？」

河水濁不見底，好險水深算淺，我落水後很幸運地能毫髮無傷上岸，坐在岩石上，戒慎恐懼地仰望傲立在面前的瑪亞。

瑪亞是個女孩子，我則不怕被人撞見，當場脫起衣服。

「要有錢，才能長時間待在家裏。這個工作的收入優渥，只要帶人上一次山，就能在家裏待上一段日子。」

這也是困擾了我很久的問題。瑪亞的母親既然是魔女，她們爲什麼分開了呢？

我確實說過，因爲我想親眼見識曾經映入老爸眼中的風景。

我放下心，和瑪亞一起沿着河岸走近長長的吊橋。

「……那倒也是。」

自從瑪亞說出自己是半個魔女後，我們總是刻意迴避魔女的話題。我知道她打從心底討厭魔女，也就不敢貿然開口。

我驚叫一聲，與瑪亞目光交會。

「一定會弄溼身體啊……」

我裸着身體回頭，眼神正好對上在河邊玩水，身長兩公尺的巨熊。

她兇狠地瞪了我一眼，拋下一句「敢偷看我就殺了你」後，便兀自消失在森林裏。儘管她的態度冷淡，依然懷有少女的羞澀。

我爽快地脫光全身衣物，從揹包裏拿出毛巾和替換的衣服——

她話還沒說完，我就聽見腳下木板碎裂的聲音，和自己掉進河裏的哀鳴。

瑪亞捲起褲腳，先走一步，我也連忙脫下鞋子，追了上去。

「冰河、荒野、沼澤，這些可說是山林景色引人入勝之處。」

「去死！」

瑪亞輕鬆拋出高難度的考驗。

綠葉叢生的大樹遼蔽日照，我們走在一條沿途氣氛幽暗詭異的小路上，四周是自然的原生林，令人汗流浹背的潮溼空氣，以及如泥巴般溼軟的地面……這幅景象和我想像的喜馬拉雅風景相去甚遠。

我們沿着斜坡往上爬，不知何時走進了位於山腰的廣闊沼澤。

「你雖然說自己學歷不好，可以你看起來很聰明啊，日語也講得很流利。」

我屈服於恐懼，全裸逃進森林，一路怪叫狂奔，途中好幾次撞上大樹，好不容易跑到了一個開闊的地方……

在我垂頭喪氣時，野熊把揹包整個倒過來，裏頭的東西撒落一地。再這麼下去，這頭好奇心旺盛的熊就要把我的行李變成一堆廢物了，我得趕快拿回行李……話雖然這麼說，我哪有辦法應付熊呢。

「那是文彥教我的。」

算了，反正旅途纔剛開始，總有機會聊到這些事情。在這之後，我緊閉上嘴，繼續默默爬上山路。

「你說想沿着文彥走過的路徑入山。」

只是一沉默，腦子裏就胡思亂想了起來，我甚至妄想起自己身處在深及腰部的雪地裏，迎着暴風雪前進。

「愈往上走，植物無法生長，綠意消失，空氣稀薄，氣溫下降，腳下只有岩石土壤這些不成路的山徑。」

我問得突兀，不過我心中早就有這麼一個疑問。

「吊橋的中央淹沒在河裏耶……」

當然，吊橋的正下方有河水流過。準確來說，吊橋的正中央早已全被河水淹沒。在構造上，吊橋以中間最低，不過這不會太低了點嗎？

瑪亞爲了把我救上岸弄得全身溼透，她雙手叉腰，怒氣騰騰地瞪着我，模樣相當嚇人。

糟糕，我忍不住叫太大聲了。我連忙用雙手搗住嘴巴，可惜爲時已晚。熊在河邊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全裸的我就這麼與熊互望了一會兒。

「熊啊——！」

河寬約二十公尺，混濁的茶褐色水流湍急，水深……河水污濁，看不清究竟有多深。

……我們靜默無語，一路沿着山路前進。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我遭到熊襲擊了，纔不是什麼變態。」

「我和文彥從這裏過河到了對岸，要進入那座山，走這一條是可以最快抵達目的地的捷徑。」

它坐在地上，一頭鑽進揹包，像是在找食物，我們就躲在樹後觀察它的一舉一動。

我緩緩起身，熊慢慢靠近。慘了，情形簡直是糟糕透頂。我拋下行李，一步又一步地緩慢後退。

「你在這裏等着。」

嘩啦、嘩啦。

我硬裝出笑容說道。瑪亞面無表情地看向我，低聲應了句：「說的也是。」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我低喃着，一察覺瑪亞正凶狠地瞪着我，趕緊閉嘴。

爲了變換心情，多少轉移一點注意力，我開口問瑪亞：

她的腳步自然又輕盈，看得我目瞪口呆，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離去，甚至忘了警告她別輕舉妄動。

瑪亞站在熊面箭，單手叉腰，氣勢十足地指着它的臉說道：

「放下手中的東西。」

她用日語命令熊，我在內心大叫了一聲「不會吧！」，野熊也許誤會瑪亞是刻意前來挑釁，遲緩地站起身子，與瑪亞相互瞪視。

危險！瑪亞有危險了！

爲了保護瑪亞，我不顧身上只圍着一條毛巾，從樹後飛奔而出。我的力氣拚不過熊，但絕不能見死不救！我的頭腦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就擅自行動，前往保護嬌弱的女孩子。

半裸的我還沒趕到，狀況就迅速出現了轉變。

瑪亞指着熊，像是要讓蜻蜒眼花似的，食指不停繞起圈子。

「轉啊轉啊轉啊～」

滾滾滾，野熊在河邊滾了起來。

「咦！」在我夾雜慘叫的大叫聲中，瑪亞仍以食指滾動着野熊龐大的身軀。

「轉啊轉啊轉啊～」

滾滾滾，這次熊往後滾了起來，不管前滾後滾都隨瑪亞的心意。

野熊依照瑪亞的指示在地上打滾。就算是馬戲團的馴獸師，看到她一個女孩子光靠一根手指就能轉動身形龐大的熊，也會面色鐵青，佩服得五體投地。

「好乖，真聽話呢。」

瑪亞朝熊走近，隨手摸着它的頭。熊舒服似地眯起眼，接着肚子朝上仰躺在地。

瑪亞一撫摸它的肚子，它馬上「吼吼吼」地發出分不清是高興還是威嚇的聲音，全身癱軟，像是在表示「隨便你要怎樣」似的。她、她居然跟野熊打成一片！

「掰掰。」

瑪亞摸了一會兒熊的肚子後，面無表情地揮手，目送它消失在森林中。

河邊只剩下一地散亂的行李。

離鄉背井在陌生的國家與他人共同生活，瑪亞也許根本不把這樣的提議放在心上，可是……

瑪亞露出像是看着變態的目光瞪着我，我趕緊撿起行李，先穿好衣服再說，至於剛纔那些不可思議的情景就等一下再追究。

「我很少有機會和爸爸聊天。」

「你講話是刻薄了點，可是從沒騙過我吧？所以我認爲你說的都是真話，這就是我相信你的理由。」

「講話？可是我沒看到你開口說話啊。」

因爲他同情瑪亞的遭遇嗎？

我誠心讚許，瑪亞窩在睡袋裏，轉頭面向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看得我手足無措。

老爸如今下落不明，再怎麼猜想也得不到解答……不對，說不定根本沒有原因，畢竟他只要興致一來，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她從行李裏掏出一支筆，在地上畫了一條黑線。黑線一畫好，帳篷內瞬間被分成兩個部分。

「他知道你是魔女和人類的混血兒嗎？」

與魔女扯上關係的人都沒好下場。

老爸想帶瑪亞回日本？爲什麼？

無庸置疑的是，瑪亞也是這個國家的人民。

「你太固執了吧！我不是說過好幾次對不起了嗎！」

「居然可以和動物溝通，實在太厲害了。」

瑪亞的回答相當冷淡。

我應道，語氣疲憊不堪，瑪亞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又別過頭，窩進自己的睡袋。

多虧瑪亞幫忙，我的行李一件也沒少，全放回了揹包。

「我要睡了。」

對於我的問題，面無表情的瑪亞仍舊沒將視線挪回我身上，以沉默做爲回應。

「……」

「你不覺得驚訝嗎？」

由於樹木無法生長在高海拔處，高山上一旦超過一定高度，大樹無法存活，「森林分佈的最高點」就是森林界線。

「他都和你講了些什麼？」

別笑我姿勢難看，這裏的地勢對常登山的瑪亞來說只是個陡峭的巖地，在我這個登山新手眼裏則是面垂直的巖壁，不維持這樣的姿勢根本難以前進。

「你想了這麼久，只想到這個嗎？」

瑪亞別過了頭，似乎還對換衣服被看到的事情懷恨在心。

聽到我的問題，她漠然應了聲「噢」。我以爲的巨大謎團，她則完全不當一回事，二話不說，乾脆地揭開謎底。

「怎、怎麼了？」

我先是爲突如其來的發言喫驚，接着陷入深思。

帳篷裏畫了條界線，我迫於無奈，只好把睡袋挪到帳篷一角。

「……他自顧自地講了一堆魔女的事情，聽得我快煩死了。」

我的老爸——柏崎文彥是個不折不扣的魔女迷，就算發現瑪亞的身分也不足爲奇。

這就是瑪亞拒絕老爸邀約的主因。

自己身上流着魔女的血、不幸會找上與自己有關的人、都是自己害得我爸遭逢橫禍——瑪亞是這麼認爲的嗎？

她還是一樣那麼任性。我邊想着，走了一整天的疲累也讓我昏昏欲睡。在黑夜的寂靜中，我們落入了沉睡的深海——

「他告訴我——」

我們似乎已經跨越過這座山的森林界線了。

「啊！」

瑪亞像是被我的話嚇到，眼神裏滿是疑惑。

「……」

「我不知道，不過他應該隱約察覺到了。」

她難得說起話來支吾不清。我納悶地注視她的臉，她於是尷尬地移開視線。

「像心電感應一樣嗎？」

「你爲什麼想知道這種事？」

「當然是拒絕了。」

放眼望去，一片灰黃景象，只有寥落的高山植物與約有小腿高的灌木零星點綴綠意。眼前的景色變化之大，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昨天還在森林裏撞見熊，然後四處逃竄。

「什麼意思？」

和瑪亞一起旅行過後，老實說，我完全無法想像她和老爸開心聊天的模樣。他們在旅程中聊了些什麼，又有什麼話題引起他們熱烈討論，我實在非常好奇。

瑪亞一馬當先，揹着行李，輕巧地攀上巖壁，我則是氣喘吁吁地跟着瑪亞，雙手雙腳並用，幾乎是趴着巖壁前進。

「我怎麼可能對你做出什麼奇怪的事情，拜託你不要再記仇啦。」

「不需要出聲音，我是在腦內對話。」

——她認爲要是與自己的關係太密切，會爲老爸帶來不幸。

「我能和動物講話，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感慨地低聲說了一句，在一旁準備睡袋的瑪亞聽見後立刻停下手邊動作。

「這邊的路不好走，小心一點。」

瑪亞神色自若地宣佈休息。喜馬拉雅山的高山向導難道是怪物嗎？

「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

混亂的一天過去了，現在總算有時間提出當初沒來得及問出口的疑問，我這麼做可不是爲了轉移話題，真的不是哦。

不過自己一個人熱情地講個不停的老爸，和麪無表情，冷冷在一旁聽的瑪亞，那幅情景栩栩如生，我很快就相信了這個說法。

「咦？」

「你怎麼回答？」

「這是我們之間的界線，你要是敢跨過這條線靠近我，我就殺了你。」

「你是用什麼方法趕走熊的？」

隔天早上，我喫完早餐，在收拾帳篷時若無其事地問着瑪亞。

瑪亞幫忙收拾帳篷，板着臉問道。我想了一下……然後說出真心話。

因爲他喜歡瑪亞嗎？

「我可以和動物講話啊。我每次講起這件事，都沒有人相信。他們大多會嘲笑我，否則就是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可是你爲什麼相信我的話呢？你是笨蛋嗎？」

有一個詞叫做「森林界線」。

瑪亞沉默不語，仰望天際，像是在尋思往日記憶。爲了我，她回想起老爸的事情。她是個善良的乖孩子，誠摯地回應了我的心願，儘管態度還是一樣冰冷。

瑪亞像是發現我沒辦法接受這個解釋，眼神依然望向別處，又補充了一句：

還是因爲瑪亞是魔女混血？

她口氣堅決地回答，言下之意彷佛是「這是唯一的答案」。

在懷念的氣氛中，瑪亞繼續說出與老爸的回憶……不知爲何，她說起話來吞吞吐吐，態度很不自然。

在討厭魔女的這個國家，老爸對魔女混血的瑪亞提起魔女的話題，講個沒完沒了，完全不顧會帶給他人困擾，隨心所欲，非常像是老爸會做出的行爲。

「什麼？」

昨天我們還踩在樹木與花草叢生，土質鬆軟的山道上前進，不知不覺中，腳下已是草木稀疏，四處是岩石的荒地。

瑪亞背對我，擅自結束對話。

「因爲我見過魔女，而且……我相信你不會說謊。」

我被指出太過輕易接受心電感應這個解釋後，重新思考起這個問題。爲什麼我會毫不懷疑地相信她可以「和動物溝通」這種事呢？

「心電感應……差不多。」

「你該不會以爲我爸爸遇難是你的錯吧？」

我們在斜坡上爬了將近一個小時，總算到達平坦的地面。我累得馬上癱倒在地。

這麼說來，之前我在山路上失足滑倒，喪失意識時，她也曾經解釋是「鳥兒告訴我你在這裏」所以找到了我，原來那是指鳥兒親口告訴她我所在的位置。

「最後那句話是故意的吧？」

「你在和我爸爸旅行的時候，聊了些什麼？」

喫完當成晚餐的乾糧，喝下一杯熱呼呼的咖啡後，我在內心抱怨「本來還以爲可以在山間小屋的牀上舒服睡個一覺」，然後鑽進了睡袋。

「……你打算一路上都圍着那條毛巾嗎？」

「……對啊，沒想到你居然會來偷窺我換衣服。」

「所以我想知道，爸爸平常都在聊些什麼語題。」

我家老爸是個自由的旅人，他踏遍世界各個角落追尋魔女的蹤跡，鮮少有時間待在家裏，我也因此幾乎沒有與老爸交談的印象。

「他在途中開玩笑地問我，旅行結束後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到日本。」

「……因爲魔女會帶來不幸。」

「我待在孤兒院時，院長不斷告誡我『你一定要獨自一個人活下去』，我也認同她的說法。」

她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難看錶情盯着我，然後翻了個身，背對着我說道：

我們又是掉進河裏，又是撞見野熊。損失了不少時間，最後因爲無法按時抵達預定住宿的山間小屋，只好在森林裏搭起帳篷露宿。

我一步又一步慎重地爬上陡峭的巖地，不，陡峭還不足以形容，這根本是垂直的巖壁。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攀巖。

「沒聊什麼，都是他在講話，我只是在旁邊聽而已。」

不用你講，我看也知道。我本來想這麼回嘴，但滿地岩石的山路險惡，我連講話都提不起勁。

這是這個國家的常識，是住在這地方的人所相信的民間習俗，是討厭魔女的人們牽強附會的觀念。

「我們先在這裏休息一下。」

「我一個人就能過活，這樣比較符合我的個性。」

好險衣服拿回來了，不用全裸繼續攀登喜馬拉雅山，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驚訝什麼？」

「呼……今天真是累死了。」

早就開始休息的我沒力氣吐槽，拖拖拉拉地把揹包放到地上。啊啊，總算輕鬆點了。

「這裏的景色真單調。」

我躺在地上，如此評斷除了岩石土壤之外一無所有的景色。瑪亞聽到之後，以罕見的強勢口吻提出反駁：

「沒這回事，山的表情豐富多變，我爬過幾百次山，從沒有見過一模一樣的風景。」

「不過這裏明顯少了很多植物和動物，不是嗎？這樣的景色實在太寂寥了。」

「那只是你沒發現，其實這裏的動物很多，也生長了不少植物。你見過高山植物的花圃嗎？」

平時總是面無表情的瑪亞難得動怒，駁斥我的說法。

她真是喜歡山呢，我在內心暗自欽佩，又惡意挑釁，嘲諷地說了句：「這裏纔沒什麼高山植物呢」。也許是累了，今天的我比平常還要口不擇言。

「……好，既然你不相信，我就讓你瞧瞧。跟我來。」

「咦，等、等一下，再休息一下……」

我一時興起捉弄瑪亞，沒想到竟報應到了自己身上。

瑪亞背起揹包快步離去，不顧我苦苦哀求。要是被丟在這地方就慘了，我急忙背起行囊，追上瑪亞，但是短暫的休息根本消除不了疲累，我只覺得腳步異常沉重。

「小心別走散了。」

走在前方的瑪亞望向天空，提醒着我。真是的，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空曠地方，怎麼可能會走散呢，我纔沒那麼蠢呢。

我這麼想着，趕緊趁瑪亞不注意，偷偷停下腳步休息……咦？怎麼了，風怎麼突然變冷了呢。我一邊休息，一邊不經意地仰望天空，發現白色雲靄掩去了陽光。

……靄？

接着，細小的水珠濡溼臉頰。下起細雨了嗎？

我往前一瞧，視線前方籠罩着濛濛白霧，到處都看不見瑪亞的身影。

騙人的吧？剛纔天氣還那麼晴則，纔不過幾分鐘……

我分不清身邊是靄是霧，還是自己走入了雲中。我的腦子裏一片混亂，在極端惡劣的真實狀況中想起一句名言。

「………………我沒確實帶好路，我也有錯。」

「瑪亞！聽到的話回我一聲，瑪亞！」

我記起不小心闖進洞窟的鳥兒。它們是同一種鳥嗎？應該只是外形相似，不是同一只鳥吧？

從前的人說——山上天氣瞬息萬變。

遭到本以爲同病相憐的鳥兒這麼一打擊，我消沉地望向打在巖地上的大雨。

瑪亞一出現，我立刻恢復力氣，雀躍地朝她奔去。就近一看才發現，她的衣服全溼透了，水珠不停地從黑髮上滴下。

——不過，我要到哪裏去找她呢？

啪！我一奔上前去，瑪亞二話不說，揭了我一巴掌。

「雨停之前，只能待在這地方枯等了。」

在低語中，我想起現在只剩下自己孤伶伶的一個人，呆立在花海中央。

——不希望再有人遭遇不幸。

原本在我頭上飛翔的鳥羣紛紛往瑪亞身邊聚集，有些待在瑪亞的揹包上，有些停在瑪亞腳邊，我這纔想起瑪亞能和動物溝通。

在這個國家，魔女是「帶來不幸的存在」。這個國家的人民如此相信，而瑪亞同樣是這個國家的人。

雨打不進洞穴深處，順利地躲雨後，安心感促使我癱坐在地。我無力起身，就這麼坐着脫下溼透的衣服，從揹包裏拿出乾毛巾。

——就這麼等下去真的好嗎？我不應該去找瑪亞嗎？我不應該在耗盡體力前行動嗎？

這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獨自一人會讓人如此膽怯，瞭解剄即使瑪亞態度冷漠，只要有她在身邊，就能爲我帶來勇氣。

……我搞不清自己究竟往外望了多久。

我像個無頭蒼蠅般到處找尋瑪亞。她應該沒走遠，爲什麼就是找不到人呢。我心裏焦急，拚了命不停地走，突然間有水珠乘着寒風打在我臉上。糟糕，下起雨了。

「好，走吧。」

「謝謝你救了我……還有……」

「巖壁後面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老爸也是像這樣遇難的嗎？

「……我爸爸會失蹤，不是你的錯。」

我呢喃着，找起下山的路。

爲什麼她會如此孤獨呢？

瑪亞走在前頭，打算帶我到高山植物的花圃，結果我跟丟了……原來是這裏啊，這麼美麗的景色，難怪她會希望可以與人共享。

我擦着身體，看向洞窟外，雨勢又更劇烈了。

「你也迷路了嗎？」

我死命剋制起身的衝動。這種時候不能隨便亂動，只要待在這裏一定能得救，瑪亞會找到我的，別擔心、別擔心……

我低喃了一聲，爬上斜坡的少女注意到我，一口氣朝我衝了過來。

我等了又等，傳進耳裏的始終只有雨聲。沒有腳步聲，遑論有人出現的氣息。

「瑪亞想帶我來的就是這裏啊。」

眼前又飛過一隻小鳥。在我望着展翅飛翔的鳥兒時，又飛來了一隻鳥，在我頭上翱翔。

所以她纔會心急如焚地找我，不希望再有人因爲自己而遭逢不幸。

捱了一巴掌的臉頰隱隱發燙，我開口說道。

我在冷風中顫抖着身子，腳下濺起片片水花，衝進放眼望去滿是岩石，一成不變的風景中。我依循直覺找尋正確方向，邁出了腳步——

不只如此，一隻又一隻，小鳥的數量逐漸增加，鳥鳴聲在我頭上此起彼落。

聽見我的話後，瑪亞的身體微微一震，淚水從她的眼眸悄悄滑落。

我找不到瑪亞，就這麼迷了路。

上天也許是聽到了我的心願，雨勢迅速減弱。太好了，雨快停了。雨停了之後，我得趕快出去找路下山。我一定可以平安下山，我一定能獲救。

雨毫無預警地落下，又瞬間停歇。

面對絢麗的花海，我再也無力抬起步伐。只剩下我獨自一人，接下來該如何前行？想到這裏，我忍不住頹坐在地——

我一邊回憶遭鳥攻擊的電影，一邊望向空中的鳥羣，接着我聽見不知何處傳來濺起水花的聲音。嘩啦、嘩啦，水花聲以固定的間隔響起……難不成有人正踏着水窪前來？

人類這種生物，只要閒來無事就會胡思亂想。

此時，一道細小的黑影從我眼前劃過。我四下張望，想看清楚究竟是什麼，在空中盤旋的鳥兒就這麼映入眼簾。

我搗着臉頰，愣愣地站着，全身溼透的瑪亞面無表情——但語氣兇狠地斥責我。事到如今，我再怎麼遲鈍也知道瑪亞爲什麼會全身溼淋淋……在大雨中，她着急地到處找尋我的蹤影。

「嗯，我知道。」

也許是寒冷，或是有其他原因，她的聲音輕顫。

最難熬的是，一直在旁支持自己的人不在身邊，只有我一個人在孤獨中煎熬。

我的話沒有傳進她心裏。

這種時候與其到處亂跑，倒不如待在這裏等待救援纔是上策。在洞窟裏，我凝神注視外頭的雨簾，以免錯失任何一個路過的人影。

——突然下起雨，瑪亞還好嗎？

老爸失蹤後，瑪亞不可能沒怪過自己。該不會因爲自己是魔女的女兒，纔會招來如此的不幸。會出這樣的事情，也許是自己惹來的禍。

我親切地問道。鳥兒露出一副「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的態度，猛地展翅離去……真心酸啊。

「得救了！」

我開玩笑地應道。瑪亞露出分不清是哭還是在笑的表情，目光專注地仰望着我。

總有一天，會有人邀她「一起生活」嗎？

動物的話，倒是不時有鳥兒壓低身子飛進來躲雨。看着這些鳥兒，我爲了打消肚子餓的念頭，輕輕說了聲：「烤小鳥……」結果反而更餓了。

也許是我對烤小鳥的強烈慾望傳到天際，一隻鳥兒低空飛行飛進洞窟，輕巧地停在我腳邊。

「瑪亞……你在哪裏……」

「瑪亞……」

「別讓我擔心。」

換上乾衣服後，我倚着岩石，席地而坐。

鳥兒睜着渾圓的雙瞳仰望，納悶地偏過頭。

剛停的大雨此時又下了起來，簡直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那是剛纔飛進洞穴裏的小鳥……」

原來是這樣啊，原來瑪亞拜託鳥兒來找我啊。

——死了。

有句話，我一定要告訴如今仍在爲老爸失蹤自責的瑪亞。

高山植物花開遍野，綻放在森林界線之上。花朵繽紛鮮豔，隨風搖曳生姿。

瑪亞向我道歉後，用手撥了下被雨打溼的頭髮，別開了視線。

「瑪亞！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爲再也——」

「……對不起。」

「這是怎麼回事？禿鷹也就算了，我是被小鳥盯上了嗎……」

「真想和瑪亞一起欣賞這片花海。」

不能待在這裏，繼續待下去會重蹈老爸的覆轍，再也回不到日本。我要快點離開洞穴，趕快下山。

「……他是個溫柔的人。」

我站起身，背起行囊，衝出洞外。

在分不出是害怕還是衝動的驅使下，我突然激動地想衝進雨中。

大雨導致氣溫驟降，空氣冰冷刺骨。我抱着膝蓋，反覆告訴自己「別擔心」，繼續往外眺望。

「冷靜下來，瑪亞一定會攏到我。」

「瑪亞。」

她明明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女孩子啊。

我安撫自己，默默眺望洞外。

一閒下來，我又開始沉溺於空想。

孤身走在山上，這才讓我切身體會到嚮導的存在有多重要。

雨勢逐漸增強，溼衣服開始奪去體溫，我着急地感受着體力流失。哪裏部好，只要可以躲雨就行。在視線模糊的雨中，我馬不停蹄地找尋可以躲風避雨的地方。

從前的人說——山上天氣瞬息萬變。

我用兩手磨擦凍僵的身子，趕緊跑進洞穴。

我沒來由地追着小鳥爬上斜坡，好不容易纔上氣不接下氣地爬過險峻巖壁，看見了……高山植物繽紛綻放的花海。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鳥兒飛向了斜坡另一頭。

我找了下聲音的來源，發現有一道人影正往這個方向登上斜坡。

「拜託……我不希望再有人遭遇不幸了。」

「拜託你，不要再讓我擔心了。」

外頭悄然寂靜，藍天晴朗無雲，完全看不出剛下過一場豪雨，陽光照亮了洞穴。

慘的是帳篷在瑪亞的揹包裏，這附近又沒有高大的樹木，根本無處可躲。

不是這樣的。

遙望遠方，森林、山谷、高山圍繞的壯觀自然景色在眼前展開，面對世界的雄偉壯闊，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我身上流着魔女的血，他卻要我跟他一起住，結果下落不明……他就是對我太好，纔會遇難……」

瑪亞覺得自己應該負責嗎？她把老爸失蹤的錯怪在自己頭上嗎？

總有一天，她能從孤獨中解脫嗎？

除了道歉，我無話可說。我深深自省，默默低垂着頭，瑪亞見狀朝我伸出了手……然後扯住她自己的胸口。

別開玩笑了，下雨導致體溫過低，身體動彈不得，不是常有人因此罹難嗎？在下大雨前，我得趕快找個地方躲雨纔行。

老爸在山裏遇難，音訊全無，儘管展開大規模搜索行動，還是沒有找到他的下落。老爸沒事吧，還是他早就……

不久，遼蔽視線的白靄散去，一面巖壁出現在我眼前，巖壁下頭有個像是洞窟的橫長洞穴。

總有一天，會出現讓她「想要一起生活的人」嗎？

我相信，總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