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與高燒與脖子上的花環
《有看到我家的魔女嗎?》 · 山川進 · 7589 字
從小鎮出發後的第三天晚上。
原本我們拚命趕路,預計今天必定要在山間小屋的牀上安穩睡個一覺,只可惜因爲我差點罹難,前進距離不如預期,最後只得繼續睡在帳篷裏。
「我們現在在這裏。」
帳篷裏,瑪亞和我面對面,攤開地圖指向其中一點。
扣除今天,還有五天就要施行人山管制。究竟我們是否能在時間內抵達目的地,我們盯着地圖,展開了行程討論。
「這麼看來我們走了很長一段路了,沒想到還滿順利的嘛。」
「順利?」
我草率的發言疑似惹惱了瑪亞,她的語氣明顯透露出不悅。
「我們接下來要走的山路比之前險惡多了,別以爲還可以維持同樣的步調。」
「對、對不起。」
「問題不在距離,而是高度。標高愈高,路況愈險峻,身體所承受的負擔也會愈重……」
「我認錯,拜託你別說了。」
我一投降,瑪亞立刻以「這傢伙有欠說教」的眼神瞪着我,繼續說道:
「明天我們得加快腳步。你要是想抵達目的地,就得拚死命地趕路。」
「知、知道了,我會努力。」
我的內心其實想大叫「辦不到!」,可是又掉進河裏又是迷路,老在扯後腿的我根本沒資格說話。想到明天開始要死命趕路,我的心情沉重不已,不過還是立定雄心壯志,無論如何都要緊跟着瑪亞前進。
我在心底下定決心,瑪亞淡潑說了一句:
「不過,你如果跟不上,要馬上告訴我。」
「咦?可是我還——」
「文哉。」
她斬釘截鐵地應道,話聲中依然難掩顫抖。
『喂,危險!別靠近!』
可是我又不希望浪費時間折返,畢竟這是趟分秒必爭的旅行。
深夜裏,我在睡袋裏熟睡時,突如其來的轟隆聲驚醒了我。
「……對不起。」
即使鐵青着臉的瑪亞出面交涉,男子還是堅決不讓步。這也是理所當然,看着半毀的建築物,我暗自認同男子的決定。
由於兩人能夠揹負的行李重量有限,當初是計劃食糧這些消耗品等到途中的山間小屋再補充。話雖這麼說,也不必堅持走近半毀的建築物……
望着眼前的慘狀,我不禁想起自己昨晚被矗隆聲驚醒,整個人跳了起來。
「你的身體果然——」
她在害怕什麼呢?對瑪亞一無所知的我只能任她抓着,感受她的體溫。
『沒辦法,食糧都被埋在土石堆裏,根本進不到裏面。』
「可以嗎?」
至於「Trekking」,也就是「在尼泊爾的喜馬拉雅山健行」會成爲現今主要觀光行程,理由之一便是沿途的旅館。
口氣差但優秀的高山向導。冷漠卻溫柔的女孩子。一路走來,我愈來愈清楚她的個性。
聽着兩人的對話,我審視起通往村莊的山路。那條穿梭在岩石縫隙間的山路看來險峻難行,只是此時也只能硬着頭皮前進,何況在這個地方,要找出不險峻的山路反而更加困難。
我隱約聽見瑪亞在背後呢喃。
「我是你僱用的嚮導,當然會尊重僱主的意願。」
——只要有人在身邊陪伴就是種幸福。
明天開始會是一趟更爲艱辛的旅程。我爲了早點休息,一邊注意避免碰到中間那條界線,一邊鑽進了睡袋。
「……晚安。」
「我真的沒事。」
她小看我的英文能力.打算騙我走回頭路。謊言被拆穿後,她的表情明顯流露出厭惡。
山崩就近在身邊,我居然還睡得着,原來我這麼疲累啊。明天一樣得走上一整天,還是早點啡,瀉吩博休息……
寂靜雨聲在耳邊輕響着,睡意頓時陣陣襲來。
一隻小手隔着睡袋抓住了我的背部。
正準備窩進睡袋的瑪亞用厭惡的眼神問我。我輕輕一笑,誠實以對。
這麼一想,渺小的我找到了身處在此的意義。
咦?倔強的瑪亞居然老實向我道歉?
「…………明天也要早起,快點睡了。」
她爲了找我在雨中奔走,也許就是因爲這樣搞壞了身體。我把手伸向她的額頭,想幫她測體溫,她的手卻無聲伸出,拍掉了我的手。
在大自然中,我深刻體認到自己的無力。不過,奇怪的是,我的心中不曾湧起懊悔或是愧疚。
感受着少女的體溫,我落入了深沉的睡眠——
其中最有名的路線當屬由尼泊爾出發的喜馬拉雅山健行,因此有不少人直接把「Trekking」用來指稱「在喜馬拉雅山健行」。
「別睡了!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總之有麻煩了!快起來!」
還沒,我在睡夢中回答。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嗎?」
『既然這樣,前面有座村子,你們可以到那裏採買。』
我走回帳篷,瑪亞還窩在睡袋裏,整個人蜷成一團,縮在帳篷角落沉睡。剛纔那一陣天崩地裂居然沒吵醒她,她到底睡得多熟啊。
「你考慮得還真久,你這麼不想去嗎?」
「我沒事。」
「山崩?我們在這地方不要緊嗎?」
真是的,瑪亞既然那麼討厭那地方,我也沒有強逼她去的意思。
只要付一筆錢,大部分山間小屋都會提供食宿,以及水或食糧等物資補給。尤其尼泊爾的旅館數量和品質皆位居翹楚(有些旅館的設施甚至不輸高級飯店),保證登山者在此可獲得較他國更安全舒適的健行體驗。
我陷在半夢半醒間,沒有力氣回應。
過了一會兒,瑪亞終於和男子談完,走回我身邊。
瑪亞一臉嚴肅地瞪着我。這三天相處下來,我瞭解到一件事。只要一提到關於山的話題,瑪亞的態度就會特別正經而且嚴謹。
瑪亞如此回應,語聲輕顫。
『這裏很危險,快離開。』
「這是昨天的山崩……」
出聲的是個疑似當地居民的年輕男子,應該是山間小屋的管理員。
那是什麼聲音?瑪亞在做什麼?正當我忍不住猜想時——
她回答得不太肯定,但是我現在也只能相信她了。如果自己嚇自己,貿然在夜晚的山間亂晃反而更危險。
「我沒事。」
在我身旁,瑪亞面色鐵青,頹倒在地。
我仔細觀察,發現她像個嬰孩一樣蜷縮的身體正微微顫抖。
突然一陣轟隆巨響,天搖地動,嚇得我魂不附體。
「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而且你既然醒了,至少出個聲啊。」
——那隻小手還靠在我背上。
「……那就好。」
在克服重重阻礙後,我們總算抵達夢寐以求的山問小屋……但卻在那裏發現了一棟被埋在土石裏,呈現半毀狀態的建築物。
雨聲中,我聽見瑪亞以輕細虛弱的聲音叫喚着我。
這些旅館說穿了,其實就是「遍佈在山路旁的山間小屋」。
我就這麼昏昏沉沉地墜入夢鄉——
「……你爲什麼一直看着我?」
一直厭惡與我睡在同一個帳篷的瑪亞就在我背後,近到我甚至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她的小手微微發顫,碰觸着我的背,手指緊抓住我的睡袋。
說完,瑪亞站起身,步向半毀的山間小屋。
「……你睡了嗎?」
「嗯,這前面沒有地方可以補充食糧,我們回頭吧。」
「大概吧。」
在這廣大的世界裏,我和數天前才見過面的少女碰巧待在這個地方,不知道明天會如何,以後又會發生什麼事,不過——
「怎麼啦,怎麼回事?」
反正我本來就沒有其他選擇。我重新打起精神,鑽進睡袋,小心不越過筆畫的界線,側躺着縮起身子。
「…………………………可以的話,我是不想去。」
瑪亞說完便隨手收起地圖,着手鋪起睡袋。她還是一樣我行我素。
「知、知道了。我答應你,絕對不會隱瞞。」
山區健行的英文是「Trekking」。
隔着睡袋,我用力搖晃瑪亞的身體,只是她依然一聲不吭。怎麼回事,她的樣子不太尋常。
瑪亞在發抖。
『我需要補充食物。』
隔着睡袋,我感覺到她手中的溫暖……以及指問的顫動。
「騙人。」
「瑪亞,剛纔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你如果覺得身體不舒服,也要馬上告訴我。在山裏一點小病都有可能要了你的命。」
轟轟轟轟轟轟!
我聞言隨即反駁,瑪亞的臉上難掩不悅。
——抓。
我要是開口表示自己的身體狀況欠佳,這趟旅程肯定會當場喊停,瑪亞在這方面絕無妥協。她要我「拚死命地趕路」,又要我「別逞強」,乍聽之下相互矛盾,其實都是爲了我着想。
我還沒說出口攔住瑪亞,後面就有個男人出聲。
「……知道了,我相信你。」
該怎麼辦纔好呢。在我認真苦惱時,臉色鐵青的瑪亞一副快快不樂的模樣,「唉」地嘆了口氣。
我急忙衝出帳篷,在綿綿細雨的暗夜中環顧四周,找尋響聲從何而來……沒辦法,這裏沒有街燈,眼前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重要的是,我們得在這裏補充食糧纔行。」
她在害怕。她藉着碰觸我的身體,壓抑住驚恐。
雖然這麼做是繞遠路,現狀如此我也只能迫於無奈,做好繞道前往村莊的覺悟。
「…………………………這前面有個小村子。」
說完,瑪亞背對我躺了下來。
一旁傳來寒率聲響,我側身躺着,維持背對瑪亞的睡姿,看不見發生了什麼事。
「……文哉?」
瑪亞露出一張完全不像沒事的臉,拒絕了我伸出的手。
「知道了,我們往前走吧。」
「怎麼了?你的身體果然……」
『可是我們需要食糧,而且一定要在這裏補充。』
「剛纔的聲音應該是山崩。」
對登山者來說,山間小屋是極爲重要的設施,一般基於常識判斷,都會選擇途經山間小屋的登山路線。
「我在想,請你當嚮導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你不是不想去嗎?你如果不想去,我……」
「你太體貼了。」
瑪亞板着張臉低喃,邁步走向通往村子的山路。
「今天就在這裏過夜。」
瑪亞找到一片適合架設帳篷的平地,宣佈今天就在此休息。離日落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她應該是認爲與其勉強走下去,不如趁可以休息的時候儘量休息。從半毀山間小屋一路趕路的我,二話不說馬上舉雙手贊成。
在架好帳篷,總算可以停下來喘口氣時,我在岩石後方發現尚未融化的積雪。盛夏雪景令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真是爬到了一個很高的地方。
我發現瑪亞已經開始動手準備晚餐,正在使用攜帶式瓦斯爐點火燒水,於是自告奮勇說了聲:「我也來幫忙。」
她應了聲「嗯」,沒有轉頭看我。
從山間小屋走到這裏的路上,我和瑪亞幾乎沒有交談。瑪亞原本話就不多,我也因爲走在險峻山道上(那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岩石間的隙縫),沒有閒工夫聊天。
瑪亞爲什麼不想走到前面那個村子呢?這一路上,我邊走還是忍不住邊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正是開口詢問的最佳時機。
「噯,瑪亞。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村子裏有什麼嗎?」
我試着若無其事地問她不想前往前面村子的原因,她也許是不想回答,也可能是我問話的方式不對,她聽不懂我的意思,只見她默默盯着青白色火焰,一動也不動。
這果然是個不該問的問題嗎?
「你如果不想說就算了,不過我要你記住一件事……我會永遠支持你。」
「…………咦?你說什麼?」
瑪亞一臉茫然地望着我,面對意料之外的反應,我錯愕地望了回去。
「……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對不起,我在想事情。有什麼事嗎?」
「……算了。」
「瑪亞,我還可以再到你家玩嗎?」
剛纔那是我在說話嗎?不,不對,說話的人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身體,我是透過別人的眼睛在看眼前的世界。
「瑪亞?怎麼了?」
「我的媽媽——是個魔女哦。」
對了,昨晚我和瑪亞蓋着同一條毛毯睡覺,看來我們在睡着時彼此依偎,連額頭都靠在一起了。
鋪在睡袋下的墊子隔熱效果佳,再和瑪亞蓋上同一條毛毯,更是溫暖極了。嗯,這麼一來,就算沒有睡袋應該也睡得着。
我慌張地拿過揹包.讓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最後還是沒找到我要的藥,心情始終焦躁不安。
「祕密?」
她像是睡昏頭了,指尖在空中游移,彷佛在尋覓着什麼。我不知怎地總覺得放心不下,用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我深感困惑時,我的嘴裏發出了女孩子般可愛的嗓音。
瑪亞?這孩子爲什麼叫我「瑪亞」呢?
奈娜天真地問道。瑪亞猶豫了一會兒,悄悄靠近奈娜。
「這樣啊……那就下次吧。」
我從地上散亂的行李中拿出毛毯,蓋在瑪亞身上。我不知道在睡袋上蓋毛毯有多大用處,不過現在的我就只能做到這麼多了。
她怯懦的樣子和平常大不相同,我希望她能打起精神,儘管我的力量微不足道,還是想盡微薄之力幫她的忙。她如果遇上困難,我會盡我所能提供協助。
瑪亞緊握住我的手,傳來體溫。
「都是我的錯。」
我從滿地行李中撿起手帕,放在瑪亞的額頭上……沒有濡溼也是白放啊!可是要怎麼沾溼手帕呢……對了,雪!在來到這裏的途中,岩石後方不就有積雪嗎!
「你看!」
「媽媽……」
我徘徊山間找雪,心中「千萬別跑出野狗啊」的恐懼佔了一成,「喜馬拉雅山上也有野狗啊」的佩服佔了一成,其餘八成全是在哀叫着「好冷,冷死我了」。
逞強的我冷得牙關喀喀作響,在山路上尋找積雪。當然,這裏沒有街燈,賴以照明的月亮也躲在雲後,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爲什麼?」
汪。遠處傳來狗叫聲。
我的體溫一定也傳到了她身上。
夜晚的山間地凍天寒,不過和瑪亞在睡夢中承受高燒煎熬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好一點?」
「媽媽最喜歡這片花海了,她最喜歡這裏開的花了,所以我要用這裏的花編一條花環送給媽媽,她收到一定會很高興。」
瑪亞紅着臉發出夢囈。嗯,我也有同感。
這麼說來,她剛纔也老實說了聲「對不起」,向我道歉。她怎麼了嗎?這實在不像口氣兇狠,個性彆扭的瑪亞會做出的反應。
我悄悄離開毯子,屏氣以免吵醒她。我撿起不知何時掉落地面的溼手帕,放在她的額頭上。
「這是花環,我要編一條花環送給媽媽。」
「等一下……」
——我做了一場夢。
一頭棕發,四、五歲左右的小女孩拿着編好的花冠跑了過來。她把花冠戴在頭上,咯咯大笑,一見到我手上編到一半的花冠,馬上興致盎然地靠近我身邊。
回想起來,一路上出現過許多預兆。她的健康狀況一直欠佳,卻瞞着我勉強自己前行。
在夢中,年幼的我坐在花海里,兩手忙着編花冠。
「總、總之,先讓燒退了再說。」
要是瑪亞看見這種情彤,肯定又會踢我一頓。
待眼睛逐漸習慣漆黑,我總算找到一塊白色的東西。我馬上蹲下,伸手確認。
好冷,再不回去就要凍僵了。我手拿包着雪的手帕,回頭望向來時路。咦,帳篷在哪裏?
「……不可能。嗯,不可能。」
「知道了,我不會告訴別人,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
我完全失去問話的力氣,失落地垂下肩膀,繼續幫忙準備晚餐。
「我馬上回來,等我一下。」
「媽媽……不要……」
瑪亞低聲說道,奈娜被勾起興趣,傾身向前。
奈娜應該也是相同的心情,她比誰都覺得遺憾,身爲瑪亞最好的朋友,居然沒辦法到瑪亞家玩。
「對了!你現在就來嘛!你過來玩的話,媽媽一定會很開心!」
我倒在地上,朝冰冷的雙手吁了口氣,暖和掌心……嗯,總算鎮定點了。
……對啊。
……瑪亞?原來如此,這是瑪亞的記憶,我正在經歷年幼的瑪亞曾經映入眼簾的景色。
「瑪亞的媽媽是個大美人,戴起來一定很漂亮。」
她沒有回應我的呼喊,應該是睡着了。從她的夢話聽來,她做了噩夢嗎?我離開睡袋,爬行着接近瑪亞。由於太擔心她的狀況,我甚至沒把界線放在心上。
我朝沉睡中的瑪亞輕喚一聲,接着握緊手帕,衝出帳篷。
抱着瑪亞,我靜靜闔上雙眼。
結束無言的晚餐,我們及早休息。進入帳篷後,我鑽進睡袋,小心避免越過地上那條界線,向瑪亞道了聲「晚安」。
「早安,瑪亞,身體好一點了嗎?」
「……呃。」
※ ※ ※
「只好這樣了。」
——這麼說來,我常聽人說「在雪山失溫時就要脫光衣服,用赤裸的身體彼此取暖。」
……瑪亞居然會乖乖說出「晚安」,真難得。
儘管無力又渺小,不過我就在這裏。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回頭就看見沉睡的瑪亞從睡袋裏伸出手,試圖抓住虛無的幻影。
我胡思亂想了一番,還是決定乖乖回到自己的睡裴。再不讓身子暖和,恐怕連我都難逃感冒的命運。
奈娜點了個頭,她的神情嚴肅,眼瞳裏卻閃爍出好奇的光彩。
寒夜裏,我聽着野狗遠吠,在漆黑中迷失方向,好不容易纔走回帳篷。我握着手帕,猛地倒在瑪亞身旁。
我握着瑪亞的手,把頭枕在臂上,緊緊貼近她的身體。
「你爲什麼住在村子外頭呢?你如果住在村裏,我就能隨時到你家玩了。」
「……好冰……」
「對了,我記得行李裏面有藥……」
「晚安。」
她因爲要走到那個村子覺得心情沉重嗎?此時的我單純地如此以爲。
「瑪亞的花冠好大哦。」
要是我爭氣點,瑪亞不用掉進河裏,也不用被雨淋溼,更不用臨時露宿野外。她的身體狀況惡化,都得怪我老在扯後腿。
「我很想去,可是現在過去,回家就晚上了……」
「嗯……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比起遙遠彼方的某人,也許我更能幫上她的忙。
「……我們不住在村子裏,是爲了不讓人類發現我們的真實身分。」
……糟糕,她發燒了。
從那之後一直到用完晚餐,瑪亞的目光依然空虛,始終沒脫離沉思。不,她那樣子與其說是沉思,倒不如說是在發呆還比較貼切。
轉頭一看,只見瑪亞滿頭大汗,難過地扭動着身子。
瑪亞湊在奈娜耳邊竊竊私語。
熟睡的瑪亞以驚人的力道握緊我的手,然後,她像是感到安心般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
瑪亞這麼回應,窩在睡袋裏頭,過沒多久就傳出了輕細的鼾聲。
瑪亞的臉上難掩失落,她看來非常喜歡奈娜,即使是透過夢境,我也能清楚感受到她想和奈娜在一起的心情。
我舉起因爲寒冷而顫抖的手,輕輕地把包着雪的手帕放在瑪亞頭上。
「唔……文哉?」
我摸了下她隱約泛紅的臉。
在記憶中,當時的瑪亞還不討厭人類。我只知道她冷漠的一面,看見她開朗地和朋友談笑,我忍不住揚起微笑。
我無可奈何地躺在瑪亞身邊,只是地面的冰冷直接透過帳篷的底部傳到身上,冷得令人難以入眠。我爲了取得多一點溫暖,把身體挪近瑪亞。
「對,祕密。我只讓你知道,你不許告訴別人哦。」
早上醒來,瑪亞沉睡中的臉龐出現在眼前,近得幾乎就要碰到彼此的鼻尖。
一旁傳來痛苦的呻吟聲,我朦朧的意識瞬間驚醒。
※ ※ ※
「媽媽……不要拋下我……」
我凍僵的鬧才靈光一閃,凝視瑪亞在毛毯下的那張稚嫩臉龐。脫光衣服,用赤裸的身體……光着身子……
「奈娜」似乎是棕發女孩的名字。
我吵醒她了嗎?她躺在睡袋裏,睡眼朦朧地茫然望着我。
「當然可以啊,奈娜!歡迎你隨時來玩!」
「……你一定要守住這個祕密哦。」
好冰!沒錯,這是雪。我趕緊用手帕包住雪。
這是某人的記憶。
我雖然有決心,卻一直在拖累她。我想幫她解決困難,可是……
瑪亞注意到額頭上的手帕,取了下來,望得出神。
「我……」
「你半夜發燒了,不記得了嗎?」
「發燒……所以纔會有這條手帕……」
也許是剛睡醒吧,瑪亞的腦子還迷迷糊糊的,她愣愣地凝視着溼手帕,然後抬頭仰望着我。
「這是你放的嗎?」
「唔,應該可以這麼說。」
我曖昧回應,還沒完全清醒的瑪亞朝我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微笑。
「謝謝你,文哉。」
瑪亞的燦爛笑容非常耀眼,我也忍不住跟着嘴角輕揚。
在溫暖柔和的氣氛中,我們相視微笑……漸漸的,瑪亞的臉頰愈來愈僵。
嗯,看來她終於清醒了。
儘管剛睡醒,腦子還沒開始運轉,對於朝我做出面露笑容的異常反應,受到最嚴重衝擊的就是瑪亞本人。她的臉色一下子青一下子紅,最後則是帶着僵硬的笑容陰森地「呵呵呵」笑了起來。
「……剛纔那些你就忘了吧。」
「剛纔是指什麼?」
「唔唔唔……」
聽見我故意調侃,瑪亞痛苦咬牙,接着不曉得想到了什麼,在睡袋裏像只毛毛蟲般胡亂扭動着身軀。
我滿臉疑惑,只見瑪亞緩緩伸直了身子,從下方猛踢了我的臉一腳。
突如其來的這一腳踢得我失去平衡,瑪亞接着在睡袋裏冷冷地撂下狠話:
「把它忘記就對了。」
啪噠、砰咚。
睡袋氣急敗壞地大鬧了起來,我連忙衝出帳篷。
「沒什麼。」
「不要敷衍我,快說。」
「你在笑什麼?」
「……我只是在想,你難爲情的樣子也滿可愛的。」
遭到睡袋少女威脅,我搗着被踢到的鼻子……喜孜孜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