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半顏S不同的血
《只要還活着》 · 小坂流加 · 1.3萬 字
冬天來了。
我決定寒假也不回老家,但這次不像暑假那樣蓄意逃避。我寫了信給母親,還寄了大一點五公分的鞋子給夏芽。
春櫻年底和年初都忙着工作。連續好幾場《Sucre》主辦的活動,讓她比平常還要忙碌。我以爲模特兒的工作只有拍照刊登在雜誌上,其實也有很多需要露臉的工作。
十二月三十日的半夜,電話聲響起。
一開始我以爲是手機鬧鈴響了。我這個時間睡得很熟,根本沒想到是來電。
「喂……」
睡在旁邊的春櫻也醒來了。
一片漆黑的房間中,只有我的耳畔亮着微微的白光。
「請問是羽田秋葉的手機嗎?」
對方忽然把槍口對準我的太陽穴,我還來不及做好防衛的準備,子彈就發射了。
我的父母死了。
夏芽受重傷被送到醫院,警方聯絡我,要我立刻趕到京都。
春櫻代替大受打擊、動彈不得的我打電話給阿神。向阿神解釋過後,他立刻開車來載我。一抵達我住的公寓,小莉就從副駕駛座走了下來。
「秋葉,快上車。」
「啊,好……」
「振作啊!」
小莉巴了我的頭,我稍微從夢裏清醒了。換洗衣物和各種準備,春櫻都替我打理好了。
「我還是要一起去。」
春櫻的手已經放在後座的門把上,我制止了她。
「你還有工作不是嗎?」
她沒有回應。
我坐在加護病房前走廊的長椅上,打開了塑膠袋。冒出的蒸氣中帶有血的氣味。夏芽小小的毛衣染得紅通通的,甚至看不出原本是白色還是粉紅色;沾上髒污的黑色裙子,看起來好像是剛買的新衣服。
「我把爸的手機和媽的通訊錄拿來了,現在開始要聯絡很多地方。」
「畢竟那傢伙從小就是你的跟屁蟲。」
注1:二十四節氣之一,時間大約是三月五日或六日。
我安慰難分難捨的春櫻,坐進了副駕駛座。將警方告訴我的醫院輸入導航後,和緊急事態恰巧相反的冷靜聲調,開始引導我們前往目的地。
「就在這裏。」
我拜託叔叔讓我在車站下車,看了時刻表,發現電車到站還有一點時間。我掏出手機,自從回大阪後,這是第一次打電話給春櫻。
「嗯。」
睽違八個月回到老家,親戚都來了。我委託他們處理喪葬事宜,再次回到醫院,已經是早上了。
警方的說詞就到此爲止。
「叔叔,真的很對不起。」
夏芽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看着我笑。
「秋葉!伯父伯母出事了!」
「親戚都來了,接下來我一個人處理就可以了。真的很謝謝你。」
「……我馬上就會開賓士飛過來。」
「一定喔!我會立刻趕過去。」
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阿神在一旁支撐着我。
「……」
「就算魂不守舍,還是動一動比較好。我現在不想讓自己有時間胡思亂想。」
然而,我並沒有時間哭泣或頹喪。即使這是我人生中最嚴苛的一個夜晚,對其他人來說,只是一個必經的過程。
機器的聲音告知我:「對不起,您撥的號碼沒有回應。」
「我也不會再麻煩理央幫忙了。」
夏芽,對不起。
警方告訴我,他們打算外出去京都的旅館過年,但父親的工作耽誤了,晚了很久纔出發,父親聯絡旅館說他們會晚到。旅館問他們要不要改成明天入住,但父親告訴對方,「我想讓女兒喫到京都美味的早餐,所以今天晚上一定會趕到。」
我的父母當場死亡,坐在後方的夏芽可能沒有系安全帶,所以被拋出車外,全身嚴重擦撞傷。肺部出血非常嚴重,腰椎也骨折了,正在進行手術。
我呆呆看着生命操控在他人手中的妹妹,看了好幾個小時。一旦握了她的手或輕撫她的頭髮,夏芽的性命彷彿就會被那個人捏碎,我害怕得不敢碰她。
我的呼喚永遠失去了着陸的地方。
做好心理準備?爲了什麼?
等夏芽的病情穩定後,會再安排電腦斷層和磁振造影等檢查,但恐怕會引起重度的脊髓損傷,很可能會留下麻痹的後遺症,要做好心理準備。醫師用嚴肅的聲音這麼說。
「真的很謝謝你。如果我真的撐不下去,我會再叫你來。」
一站在醫院地下樓太平間的門前,我就感受到某種無形的東西俯視着我,對我逐一檢查,像是要禁止活人進入。這種地方不方便叫阿神陪我來,所以我請他留在樓上的候診室。
唯獨其中某個人「這下子沒辦法繼續念大學了」的這句話,重重打擊了我。這句話像一把銳利的刀,劃開了我的胸膛。
「可是我看你魂不守舍啊!」
「抱歉喔,阿神。」
坐在駕駛座的叔叔,似乎從熟人過世的打擊中稍微振作了精神,逐漸恢復到《傑克與魔豆》中,巨人那樣的印象。
我看了理央。上次在那種情況下分開,這次重逢卻又遇到這種事,她的內心肯定百感交集。但我需要照顧夏芽的人手。
「等我搞清楚怎麼回事,我會打給你。」
最後從塑膠袋裏出現的,是粉紅色的運動鞋。
「我把理央留下來吧?」
和春櫻共度的聖誕節,就像是昔日看過的電影中發生的事,失去了感覺。
「沒關係,我會留下來。任何事我都可以幫忙。」
或許是因爲我們提到了春櫻,理央就像逃跑似地朝加護病房跑去。
雖然我多少預料到了,聽說車頭全毀,父母的臉不是缺了某個部分,就是某個部分被壓扁,或是某個部分碎掉了,所以和我認識的兩人感覺完全不同。更何況他們已經死了,更遑論什麼氣氛或是感覺。
離開主人的小鞋子,摸起來的觸感像是一樁重大罪行。
「可是,她是考生。」
母親那邊也沒有可以聯絡的親戚。所以當初無論父親如何對母親暴力相向,她纔會都沒有逃。
夏芽躺在過大的牀上,兩側被機器和點滴包圍;雖然渾身是傷,但不像父母那樣臉被壓扁或是缺損。只不過,即使蓋着被子,被固定起來的腰部還是讓人不忍卒睹。
父母的司法相驗結束,法醫製作相驗屍體證明書的期間,我便和醫院安排的葬儀社討論喪葬事宜。首先必須把遺體運回老家。
雖然沒有一直提到醫學專業術語,但我幾乎聽不懂身穿白袍的男子在說什麼。小小的夏芽和嚴重的事態搭不起來。我的頭像是被套上裝滿險惡空氣的塑膠袋,呼吸越來越困難。
覆蓋在遺體上的布掀開了。
「哥哥,你回來啦。」
用混凝土建造的房間沒有窗戶,彷彿不容許靈魂脫離,光源也只有蠟燭的火焰。走在瀰漫線香的煙的房間裏,叩叩響的腳步聲,就像是加上去的音效一樣,響遍整個空間。
朝我衝過來的理央放聲大哭,癱坐在像滑冰場那樣冰冷的油氈地板上。
「無所謂啦!反正她也不是非念大學不可,理央想念的是『東京的大學』。不過她不知道怎麼搞的,忽然說要念大阪的大學。但她根本沒在唸書,我看她八成是想念跟你同一所大學,但是成績達不到標準吧?」
夏芽只要麻醉一過就會大哭大叫,那個哭法連加護病房的護理師都應付不來。但只要一看到我,她就立刻停止哭泣。
夏芽在加護病房,沒辦法會面,我便到父母那邊去。
隔天,醫院允許我和夏芽會面。
完成所有的聯絡後,我向阿神道謝。
「沒關係、沒關係,別掛在心上。」
鞋底上標示二十點五公分的數字還清晰可見,這雙鞋子就是隨着我知會家人過年會留在東京的信件,一起寄回家的那雙運動鞋。
夏芽的手術結束後,醫師把我叫到另一個房間。他簡潔地告訴我,肺部積血已經清除乾淨,恢復腰椎錯位的一連串手術也毫無延遲地進行完畢。
因爲叔叔很開朗,反而讓我更心痛了。
「我去看夏芽,順便問問看能不能會面。」
「不行啦。你家過年時親戚和官員都會來,應該很忙吧?你回家比較好。」
理央告訴我,母親非常擔心忙碌的父親。她抽抽噎噎地哭着說,父親在聖誕節去她家買了Chanm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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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是他們最後一次碰面。
忽然得辦理這些事務,我必須不斷切換腦子和身體的開關,才能在超級夢境和超級現實中來來去去。
我試着像小時候一樣呼喚她。
我不願去想母親的聲音、父親的笑容、不孝的自己和沒拆開看的信。現在感傷還太早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很抱歉。
知道我不回老家後,夏芽非常沮喪,所以這是一趟爲了替夏芽打氣的旅行。理央用責備的口氣說道。
我從僅僅七歲的妹妹身上奪走了一切。
或許是打了麻醉的關係,夏芽意識模糊。像是被施了催眠術一樣,雖然睜開了眼睛,卻又立刻閉了起來。
阿神一走,包圍我的空間就像切換了頻率般,轉換成關西模式。開關喀嚓一聲切換,世界就改變了。
「好,叔叔會幫你安排。我也會叫我老婆幫忙處理餐點,你放心。」
「不要這麼見外,小秋。」
我把候診室的阿神叫過來,介紹他們認識。我請阿神留在這裏,麻煩他打電話給爸公司的人。
「爸的親戚都是岡山人,我想他們應該不清楚町內的事。」
我拜託兵頭叔叔處理喪葬事宜。
但是,他們就是我的父母,錯不了。
2
但相對的,當她醒來時,只要沒看到我,就會哭得比一開始更慘。
我和阿神留下春櫻和小莉,前往了京都。
「媽媽。」
「夏芽的病情沒什麼變化。她哭着喊痛,所以打了麻醉。」理央哭哭啼啼地對我說。
「別這麼說。還有,我先打過電話給春櫻了。我說秋葉現在不方便打電話,她也諒解了。她交代你一定要好好喫飯。」
一抵達位於京都長岡京市的醫院,我發現理央和兵頭叔叔也在那裏。理央的父親就像是出現在《傑克與魔豆》中的巨人那種彪形大漢。但好久沒見的叔叔,坐在昏暗候診室的椅子上,看起來卻那樣矮小。
「可是——」
我聽了警方和醫師的說明。
到頭來,來參加葬禮的大人中,只有兵頭叔叔對我伸出援手。
我微微笑了。
傍晚,護理師把我叫去。目的是辦理夏芽的住院手續,說明轉院到老家附近的醫院的流程,以及歸還她穿的衣物。我像機械一樣,在護理師遞給我的文件上一一簽名,對他說的話也幾乎表示同意,然後收下了裝在塑膠袋裏的衣物。
「秋葉,接下來你會很辛苦。」他們知道夏芽的病情不樂觀,刻意用見外的口吻說道。
父母的葬禮辦完後,我和人數不多的親戚商量了今後的事。他們不怎麼諒解麼弟在大阪和有孩子的女人再婚,所以沒有人願意協助我。這是當然的,畢竟我和他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拜託你了。」我簡短回答,她也輕輕點點頭。
爲什麼是京都呢?我一邊抬頭看着高速公路以等距設置的橘色燈光,一邊愣愣地想着。
然而,我沒有時間繼續當殘留在陸地孤島的漂流者。
「拜託你了。」
我和阿神分工合作,在除夕早晨向各個家庭告知父母的死訊。在不斷重複說着同樣話語的情況下,我父母的死逐漸變成一般事務的感覺,現實感越發孱弱。
父母和夏芽坐的車子在晚上十點過後,於名神高速公路上發生了自撞車禍。可能是超速,也可能是方向盤操作失誤,總之車子撞上隔音牆,力道大到車頭幾乎全毀。
那一晚非常漫長。感覺就像緩步走在光照射不到的洞窟裏,也像在沒有星星的夜晚踏入動物棲息的森林裏,充滿危險。
阿神用有點輕鬆的口氣說道。他的開朗,瞬間拯救了我。
排放在冰冷走廊的長椅,就像沒人記得的小船,漫無方向地漂流,把我逼到孤獨的深淵。我對沉浸在幸福裏的自己感到可恥,卻又強烈地想見春櫻。然而現在的我是不被容許這麼做的。
失去日期感覺的我,完全猜不到春櫻今天在哪裏。
春櫻傳了好幾次郵件給我,但後來我就越來越沒空回信。針對這一點,她完全沒有責怪我。我簡短告訴她目前的狀況後,她回傳郵件告訴我,她會親自去圖書館解釋。然後我就再也沒收到信了,這是她傳給我的最後一封郵件。
我目前遭遇到什麼樣的情況,不只在感情上,在事務上她也非常明白。因爲我現在做的,就是幾年前她獨自承擔的事。
阿神和小莉也有傳郵件給我。阿神說放假時還會再過來一趟,小莉則是用她少少的語彙,努力地鼓勵我。
我打了好幾次電話,春櫻都沒有接。打着打着電車就來了,我又搭上了名爲現實的列車。
我等着要去樓上加護病房的電梯,但燈號顯示電梯正在最高樓層,我只好死心爬樓梯上去。經過茶水間時,我看到理央在裏面。她低頭注視着垃圾桶。
「理央。」
我的叫聲讓理央嚇了一跳,她連忙回頭。
白熾燈下,夏芽的表情非常僵硬。我一靠近,她就慌慌張張地把一個東西扔進附蓋子的垃圾桶裏。我的眼角瞄到紫色的花瓣飄落,看起來就像某種啓示。
「秋葉,你剛到嗎?」
她的聲調變得很高。我們是青梅竹馬,我一看就知道理央隱瞞了事情。
我把理央從垃圾桶前推開。
「幹麼啦!好痛!」
理央一邊吼,一邊拼命伸手去構垃圾桶的蓋子。
「你在隱瞞什麼?」
「跟秋葉你無關!」
我甩開理央的手,打開了垃圾桶的塑膠蓋。裏面丟了一把還包着透明包裝紙的花束。我像要拯救它一般拿起花束,從龍膽花上面,我似乎聞到了微微的春櫻氣味。
「探病不可以帶鮮花!」理央不服輸地自言自語。
我當場丟下裝了夏芽替換衣物的紙袋,從茶水間衝了出去。我纔剛自覺對夏芽做了很殘酷的事,現在卻朝春櫻飛奔而去。
明知道這個選擇,對夏芽和理央都是最糟糕的,但我卻衝下樓梯,在走廊上奔馳,穿過大門,擺脫重力奔跑。完全無視夏芽這輩子可能再也無法移動雙腳的事實。
雙腳的麻痹叫作截癱,在殘廢等級表中被認定爲一級,是如假包換的殘廢。醫師很無情地建議我準備輪椅,將自家翻修成無障礙空間。
「請等一下!」我不由得站起身,「讓春櫻跟我講話,你到底做了什麼?」
「神是他的姓,他叫神命,漢字寫作神的性命。你知道漢字嗎?」
沒錯,只要沒有夏芽,我就可以回去。我有可以行動的雙腳,我能夠離開這裏,可以去東京。無論何時都可以回到春櫻的身邊。
聽得出來冬月不屑地用鼻子哼笑。我全身的血都在燃燒。
「春櫻!」
「跟我一樣。」
伸手可及的脖子細到令人訝異,大拇指觸碰到頸動脈的脈動。夏芽的性命就暴露在毫無防備的地方。我靜靜地使力,沒有看夏芽的臉。
永遠,不會再有。
兵頭阿姨的女性朋友是保險業務,正在幫我們辦理賠。對方說會拿到一筆滿大的金額,短時間內可以不用擔心住院費用。
3
「你眼紅春櫻得到了幸福。」
腦子和視覺無法順利連結。過了一會兒,我終於發現了。我的腦子裏映着春櫻的模樣,但視覺卻捕捉到夏芽,兩者纔會無法重疊。
回到病房,夏芽還在睡。
我好想像個迷路的小孩一樣放聲大哭。我好想見春櫻,好想抱緊她,好想聞春櫻的氣味。但是每一個地方都不見她的蹤影。
馬上就聽得出來對方很不爽。
冬月跳過所有的過程,只要求答案,我有點膽怯。
沒有人接住我的聲音。
即使坐在夏芽旁邊,我還是想着春櫻。
這句話帶來了光明。
「爲什麼這樣問?」
除了雙腿不能動,夏芽康復得很快。把病牀搖高讓她喫布丁時,她露出笑容陶醉地說:「好好喫喔!」
「秋葉!」
不要,不要,我不要這樣!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我的身體疲憊到了極點。醫院的家屬牀幾乎沒有彈性,即使睡着也無法恢復疲勞。我沒有好好喫飯,也沒有洗澡。荒謬的事情不斷髮生,完全搞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想說我囚禁她嗎?」
我逼問理央,問她到底說了什麼把春櫻趕回去,但她堅持閉口不答。
「什麼……」
我逼問醫師有沒有治療的方法,做伸展運動或復健是不是比較好?我向醫師提出自己從網路找來,臨陣磨槍的知識,但醫師並沒有點頭贊同。
夏芽的聲音讓我回過神。
「哥哥!」
「我知道。你何時回東京?」
黑色眼珠筆直地映照着我,害我心頭一驚。
「就只有春櫻,你一定要原諒她。」
這個說話方式,如果我說了什麼開場白或打招呼,她一定會理智斷線。我不由得重新坐好。
我們是x=y。x就是y,而y也等於x。在算出答案前,無論寫成什麼樣的計算公式,最後填入的數字都一樣。
從身體底處湧上來的情慾,把皮膚燒得刺痛。腦子裏被春櫻逐漸填滿,視野卻塞滿了夏芽。這種突兀的感覺讓我非常不舒服。
「好厲害喔。」
「春櫻!」
「我沒有囚禁她,但是她再也沒辦法去你身邊了。既然你不回東京,遺忘纔是最好的選擇。」
「嗯,我會寫夏和秋。」
何時?會是什麼時候呢?接下來已經決定好的事,就是再過幾天要讓夏芽轉院到老家附近的醫院,然後我就回去。但事情不會就此結束。等醫院的治療全部結束後,我就回去。再見。我向夏芽揮手道別,我前往東京,夏芽留在大阪。
「我是羽田。」
我從通訊錄叫出冬月的號碼,按下通話鍵。不管什麼時候打都聯絡不上她,但星期天應該沒問題。
理央不再來醫院,我便住在醫院照顧夏芽。
「那你就立刻回來啊!」冬月用大我兩倍的聲音吼叫道:「忘了春櫻,想恨我的話就恨吧!」
忽然,猶如天啓的念頭閃過。
「你要好好疼愛妹妹喔,雖然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
我爲之愕然,說不出話來。
夏芽的天真是無盡的。豈止如此,因爲我哪裏也不去,可以感受到她真的高興得不得了。才七歲的孩子都是活在當下。在眼神如此清澈的時期,看不到思考將來的能力。
春櫻回到東京了嗎?對了,聯絡冬月看看好了。
爸媽已經死了這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麼向夏芽開口。
宣告不幸的聲音,像星星閃爍般響着同樣的節奏,最後連聲音都消失了。
「爸爸媽媽都受傷了,還沒辦法動。」
駛入月臺的電車所帶來的風,把龍膽花吹得不停搖晃。我在啪沙啪沙的搖晃聲中,想起了她說的話。
——排除。
冬月的聲音像海浪退潮般逐漸遠去。
「什麼?」
和誰一起?今後夏芽要和誰一起生活?
「喂?」
啊啊!我是如此渴求着春櫻!
「我不可能忘得了!」
「哥哥,還不能跟媽媽見面嗎?」
沒錯,就是排除。
我看準夏芽已經睡着,便從病房來到中庭。不看診的星期天,人潮稀疏,流動的時間也變得緩慢。我一將脖子往左右傾斜,就發出卡卡的聲響。我在空出的長椅坐下,按下手機的電源鍵,然後就收到了阿神傳來的郵件。
「幹麼?」
「幸福?」
離開加護病房的夏芽,轉到了個人病房。我很想要求到一般病房,但我可以預料到,只要我不在,夏芽就會不分晝夜地大哭大鬧,給別的患者添麻煩。況且,如果是個人房,我住下來也不用顧慮太多。
人類具有修復損壞的機能。但醫師告訴我,連結腦的中樞神經,也就是脊髓,是一旦受損就無法修復的器官。
「她的手機打不通。我現在人在大阪。」
「你可以不原諒我,但是請你不要怨恨春櫻。」
「叫春櫻接電話!」
冬月用言語推開我,但是用聲調安撫我。我的心跳加速。我必須說些什麼,必須想出個辦法。
「羽田,春櫻已經沒辦法去你那裏了。」
「呃……」
「阿神姓什麼?」
這些想法像詛咒般打進我的頭。
我和夏芽以未曾有過的距離感生活在一起,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可以讓我逃避。
「有啊,他叫阿神。」
「哥哥,東京好玩嗎?」夏芽倚在搖起的牀頭,一邊喝果汁一邊問我,「你有沒有交到朋友?」
不知不覺的,新年結束了,原本天天更換的主治醫師固定了下來,醫院裏的氣氛也變得開朗多了。醫院逐漸回到正常軌道,但我們兄妹的寒假卻還無法結束。
我腳步踉蹌地靠近牀,整個房間被微暗籠罩。寂靜無聲到讓人覺得可怕。
也沒有人擁抱我。
夏芽的診斷結果是腰椎骨折伴隨脊髓損傷。受傷的肺順利痊癒了,不用靠氧氣治療也能自主呼吸。但她的下半身卻一動也不動。
但醫師說的輪椅和翻修,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只要一想到將來的事,我的心情就很黯淡。
我只有夏芽,而夏芽也只有我。雖然身上流的血緣有一半不同,但另一半相同的人已經不在世上了。夏芽這塊拼圖,只能和我契合。再也不會出現另一個更適合的人。
春櫻的確來到了這裏。
我來到車站,但沒有看到春櫻的影子。通過驗票口來到月臺,還是找不到春櫻。不曉得電車是不是剛走,一個人都沒有。
『用愛陪伴你的憂傷。龍膽花的花語中,不覺得這個比較動人嗎?』
我再次低頭看着夏芽的睡臉,跟剛纔沒什麼兩樣,五官卻看起來有點怪怪的。是細節變了嗎?夏芽的眉毛是長這樣嗎?這小小的鼻子、紅紅的嘴脣、圓圓的臉頰,到底是什麼來着?
「春櫻有沒有去你家?」
「忘了這一切吧。」
「春櫻在哪裏?」
「我想見她……請你讓我們見面。」
我輕撫夏芽的頭,她就像迎面被風吹似地眯起眼睛。
但她確實來了。
「冬月姐!」
『對不起,寒假時沒辦法過去。你聯絡上春櫻了嗎?我每天都會去文學系看看,但是找不到她。藤井也不見蹤影。如果你沒空打電話給春櫻的姐姐,那我來打。上課的事不用擔心,我都幫你做好筆記了。』
不是耳熟的禮貌機械回應,而是撥通時的回鈴音,讓我有些緊張。好久沒和冬月講話了。我一邊聽着回鈴音一邊呆呆地想,阿神郵件裏提到的文學系、上課和筆記等破碎的日常生活,就像上空流過的雲。
——後來,不管我打了多少次電話,春櫻的手機從來沒有接通過。
「媽媽,還不能見面嗎?」
「不回來了?還是回不來?」
但我的腦袋完全無法思考。
突然,我的身體彈了出去,撞擊在牆壁上。
疼痛讓我回過神來。不知道爲什麼,理央就站在那裏。
「你在做什麼?」
「呃?」
「北七!秋葉你是北七!」
理央一衝過來就不斷捶我的胸膛和臉頰。夏芽聽到聲音醒過來了。
「咦?理央,好久不見。」
理央放聲大哭。
我說要送理央回去,跟夏芽強調我會馬上回來,就和理央走出了病房。拉着理央的手的那隻手不停顫抖。我們來到樓頂。因爲傍晚這裏吹着強風,沒有人會來。
理央坐在顏色剝落的木製長椅上,依舊哭個不停。
「對不起,秋葉。對不起。」
「爲什麼是你道歉?」
「因爲是我把你逼到走投無路呀!是我的錯!」
理央不停抽泣,我像是要把她的頭包覆起來一樣撫摸着。別人的體溫像濁流般從皮膚湧入,我不禁嘆了一口長長的氣。
「幸好你來了。」
看到我從混沌中清醒,理央哭得更激動了。
目送太陽從雲間西沉後,轉眼間黑暗就來臨了。樓頂的燈就像有感應似的,一口氣全亮了。因爲全部都是白熾燈,明明很亮卻增添了幾分寒冷。
理央擤了鼻涕,一邊擦眼淚一邊開口。
「那個人來過了,牧村春櫻。但是我把她趕走了。我說夏芽需要秋葉,不准她把你搶走。我還說她很礙事,叫她不準再跟你見面,你再也不會回東京。那個人說她要來大阪,說會放棄大學學業,還會照顧夏芽。她說她會扛下所有的事情,讓你繼續念大學。我很震驚。我和身邊的所有人,都認爲你沒那個閒工夫繼續念大學,可是那個人不一樣。」
理央的臉又被眼淚和鼻水弄得亂七八糟,她一邊回想一邊繼續說。
「夏芽從牀上摔下來了!」
「春櫻現在在住院。」
「就算看到針,抽血時也不會哭。可是打點滴時就會哭。」
抬起頭的阿神,早已哭得涕淚縱橫。仔細一看,他的雙頰凹陷,頭髮和服裝也比平常雜亂又皺巴巴的。只要想像阿神和小莉費了多大工夫,才幫我找到春櫻的行蹤,我就無話可說。
「春櫻懷孕了。」
我可以明白理央在春櫻身上感受到的恐懼。
到頭來,答案還是到這裏就結束了。
「你別這樣,好像在道別。」
護理師聳聳肩說:「會不會是受到動畫影響啊?」,然後笑着離開了。
「謝謝。」
「抱歉喔,秋葉。花了這麼多時間,真的很對不起。所有的一切都串起來了,我現在告訴你。」
「藤井說她並不希望春櫻懷孕,所以錯的人是沒發現異狀的春櫻還有你。」
「那叫叛逆?」
我想見她。
我告訴她,我們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原來夏芽做了這樣的解釋。隨着年紀增長,她應該會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到時候,夏芽會有什麼感受呢?即使她會懷着否定的情感,即使不再像這樣對我展現笑容,夏芽終究沒有地方可以逃避。
「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說了很多,還遷怒於她,說都是因爲她,夏芽纔會出車禍。我說了好多會讓牧村春櫻會受傷的話。我很拼命,一句接着一句,停不下來。」
我只是不想把那些痛苦的回憶帶進那份幸福裏。但是,我可以想像春櫻聽到理央說這些話時,她有多麼痛苦。
「朋友不是爲了有沒有用處才交的。」
夏芽對講標準語的兩人懷有戒心,但阿神帶來的各種伴手禮讓她逐漸着迷。他們一起玩桌遊,小莉則讀故事書給她聽,大概是很久沒這麼開心,她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明明雙腳沒有痛覺,她卻會歇斯底里地說腳很痛;不認識的醫師走進病房,就會怕得大哭大叫。沒有夏芽的允許,我越來越不能離開她的身邊。
「北七啊,爲什麼會變這樣?」
阿神粗暴地捶了桌子,病人們全看向我們。他粗魯地用手心抹掉奪眶而出的眼淚,對我低頭。
「藤井……華夜……」
我從完全不同的方向遭受到攻擊,說不出話來。
「因爲只有在我告訴她,你們即使父親不一樣但還是兄妹的時候,牧村春櫻的臉色變了。所以我認爲她對你完全不瞭解。我告訴她,不知道你最痛苦的事,怎麼有臉當你的女朋友。」
「你和小莉都來了,但春櫻沒來,這也太不自然了吧?」
夏芽看我們遲遲不回來,想下牀去找我們,結果就摔下來了。幸好和她一起滾落的棉被變成墊子,沒有造成太嚴重的後果;但這件事讓夏芽不管願不願意,都發現到身體的變化,所以她變得越來越神經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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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我害的,她一定生氣了。」
理央一臉愕然。
「可是我只要不在,她就會哭。」
只有一天也好,我想回東京。想和春櫻說話,親口向她解釋我和家人的一切。
「我處理掉之前先檢查了內容物,結果所有保險套都穿了洞。」阿神的表情彷彿喫了什麼苦藥,「就是類似用針刺破的洞,幸好你沒看到。但是她也送了一模一樣的東西給春櫻。」
父母在我們的名字裏加入了並列的季節,讓我們連結得更緊密的策略,現在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夏天和秋天無論去到何處,都不會分開。
「『一半顏色不同的血,要混合什麼顏色纔會變得一樣』,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小莉真的差點殺了藤井。那傢伙完全沒有抵抗,是醫院的人攔住小莉,我可沒有攔她。爲了那種小事、就爲了那麼無聊的事,她利用了春櫻的身體,而且春櫻還流產了?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但護理師似乎想起了什麼,把我叫住。
我不發一語地聽。
「可是啊,她流產了。她是在新幹線裏昏倒的,所以被送去橫濱的醫院。也因爲這樣,我和小莉都不知道春櫻住院了。」
護理師手中的紙杯裏裝了三支離心管。我一邊想每次都要被抽那麼多血,夏芽實在很可憐。和護理師打過招呼後,我們各自往不同方向走了。
這家咖啡廳世界各地都有連鎖店,裝潢和街上的沒什麼兩樣,但客羣很明顯的憂鬱多了。
既沒有可以逃避的對象,也沒有可以逃走的雙腳。
「嗯,有喔。」
「我問你,秋葉,你喜歡那個人嗎?」理央從下面仰頭看着我問道。
「你們果然沒見到面啊。」
「爲什麼你要道歉?」
「藤井在你生日時送的保險套,你還記得嗎?」
「阿神。」我覺得阿神很可憐,便起了個頭,「春櫻發生了什麼事?」
夏芽說午餐後想喫布丁當甜點,我就跑去販賣部買回來。回到病房後,護理師從裏面走了出來。
「沒有,我聯絡不上她。」
我壓抑住心神不寧的情緒,站了起來。
「她說那是『叛逆』。她送保險套給春櫻,代表她承認了你們的關係,但她還是把那一盒保險套全部刺破了。」
可是,我不能拋下夏芽。
我好想見春櫻。
「我一點用處也沒有……我們是朋友,明明是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我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一想到那盒保險套是怎麼來的,我就毛骨悚然。
「春櫻不會因爲這種事就不理我,也不會對你發脾氣。」
我和阿神面對面坐下。阿神碰也沒碰裝在紙杯裏的咖啡,凝視着桌面上的某一個點好一陣子。
一半顏色不同的血。
或許是想起了自己和華夜碰面的事,阿神的口氣變粗魯了。他用力抓着頭髮,企圖排解煩躁。我第一次看到情緒這麼激動的阿神。
「新幹線?該不會——」
「後來你們有沒有說什麼?」
「謝謝你,阿神。」
回到病房,夏芽便歡迎我回來。
我感覺到阿基里斯腱附近,被套上了冰冷的鐵腳鐐。
無論何時,事實都是最可怕的。但阿神告訴我的事實卻遠遠超過了恐怖。
「啊,哥哥,抽血結束了。」
回到病房,護理站和走廊吵吵鬧鬧的。護理師一看到我,就像捕捉獵物似地飛奔過來。
「我會顧着她,你放心吧。」
「那傢伙一直待在醫院,我和小莉一直在找她。事情變成這樣我才發現,要找忽然失蹤的春櫻只能從藤井下手。所以我們找了學校、圖書館,還有《Sucre》的相關人員,佈下天羅地網才逮到她。」
「啥?」
我全身失去了力氣。
「怎麼這麼問?」
我們走進位在一樓的咖啡廳。
「她明明很怕痛。」
「對不起,秋葉。抱歉,真的很抱歉。」
「什麼話?」
「夏芽真的很了不起。抽血時完全不哭,也不會抗拒。」
護理師之中,只有這位說的是標準語。我偷偷地把她的說話方式當作心靈的依靠。
「嗯。」
「藤井太小看你了。她以爲在論壇煽動別人、偷拍你們、甚至直接攻擊你,你就沒那個膽子動春櫻一根寒毛。你也是吧?最重要的是,春櫻是最相信她的人,所以她完全沒有起疑,直接用了那盒保險套。藤井說,她希望春櫻明白,她不會永遠當保護她的士兵,所以纔會第一次這樣對春櫻。她以爲春櫻很聰明,一定會發現,但春櫻是個相信朋友的人,完全沒有懷疑她。」
自己拼命守護的地盤,那個人卻非常率直地踏進來。她散發的超然透明感,讓她說出的話不管是好是壞都足以信任,無論任何事都可能真的去做,春櫻就是有如此清澈的恐怖。
我沒有任何話可以對垂頭喪氣的理央說。
「如果白血球的數值驗出來正常就可以轉院了。回大阪後,心情也會比較平靜吧?」
我說不出話來,杵在原地。
真的太亂來了,但我也喜歡她的荒唐。
「我心想,你愛她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我無法忍受她比我還愛你。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你的將來,不只如此,我甚至認爲這下子你就沒辦法回東京了。但那個人爲了你不惜拋棄一切。她的表情對東京一點依戀也沒有,所以我很害怕,心想她千萬不要過來。大阪是我的地方,在大阪的秋葉是屬於我們的!」
「秋葉,你沒有告訴她阿爸的事,也沒有告訴她,你和夏芽是同母異父的兄妹,對不對?」
「就爲了這種事……?」
夏芽轉院完成後,阿神和小莉就立刻來到了醫院。看到他們兩人,我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差點就要哭出來。但小莉的態度和舉止非常嚴肅,讓我有不祥的預感。
阿神無力地笑了,接着痛下決心似地板起一張臉。
「嗯,記得。」
阿神垂下雙眼,我做好準備迎接下一波衝擊。
「夏芽對我說了很奇怪的話。」
直到現在,我知道春櫻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忠實於她心中的第一順位。
有一種一大羣昆蟲窸窸窣窣地從指尖爬上來的感覺。從腳、腹部、胸口,最後爬進嘴裏,大量的蟲填滿我的身體。我好想吐,因爲我想到到了那件事。在春櫻家做愛時,春櫻身上有一整盒保險套。
「哥哥,有夏芽喜歡喫的東西嗎?」
「好棒喔!」
「什麼?」
假如她是會對出於衝動攻擊而懷恨在心的人,也就無法和冬月抗衡了。她不是理央有辦法對付的人。
阿神的話,讓我從預感轉爲深信不疑。
「她現在在固定看診的大學醫院。我們有去看她,但被春櫻的姐姐趕回來了。再加上她需要靜養,總之只有家人可以會面。春櫻她心臟功能下降,正在治療中。不過,她沒有生命危險,你放心吧。消息是從藤井那裏聽說的,錯不了。」
「可是……大家都分散了。」
「小莉和你不是在一起了嗎?」
我輕輕微笑,阿神就掩面哭了起來。
「別哭啦。」
「秋葉你是第一個。我說我爸是官員,你是第一個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也沒有表示羨慕的人。你沒有取笑我的名字,比我還聰明,而且和我一樣喜歡宇宙。」
「你也是苦過來的啊。」
「輪不到你來講。」
阿神生氣地噘起嘴。
他也是我的第一次。我第一次交到不需要見外的朋友。
「雖然見不到面,但是我和小莉都會持續去春櫻的醫院,如果知道什麼消息,一定會馬上通知你。我們會像藤井一樣守在醫院,說服春櫻的姐姐。」
「她姐姐討厭開朗的男人。」
「我會想辦法克服的。等春櫻病好了,我們絕對會把她搶回來,然後帶她來這裏。」
「嗯。」
「大學也有空中大學可以念,等我先進入宇宙開發的現場,我會努力建立人脈,準備好你的職位。」
「謝謝你。」
「如果你和夏芽想在東京生活,我會全力支援。」
「你真的是一個大好人耶。」
無論何時,阿神的開朗總讓我得到救贖。無論何時,阿神的話都會帶給我勇氣。但是,唯獨剛纔那些話,聽起來就像夢境。
我們才十九歲,根本沒有能力讓所有事情都稱心如意。
回病房的路上,我聽見了夏芽的哭聲,連忙衝進房間。小莉盡全力安撫着在牀上大鬧的夏芽。
內心的世界被潑灑在腳邊,但我撈不起任何一樣東西。世界形成漩渦,不斷流入排水溝。
我猜想春櫻是不是發病了?
保險套、針孔、春櫻的公寓。
「——櫻!」
世界封閉了。
——永遠不會打開。
每一顆水滴從我的瀏海、從額頭前面和脖子,沿着胸膛化爲滂沱滴落腳尖,封鎖了記憶、言語和感覺,濺開來就會在眼前化成實體出現。
我把旋鈕轉到底,蓮蓬頭的熱水像是瀑布一樣打在我身上。巨大的水聲和白色霧氣,充滿了整個狹小的淋浴間。我注視着自己的腳尖,動彈不得。
我頓時失去了力氣,雙手撐在地板上,腰彎了下去。蓮蓬頭的水就像雨滴般打在我身上。
感覺、深度、輪廓,就像調色盤上顏料全部混在一起變成灰色,失去了色彩。
世界的入口被緊緊地關上了。
母親、遺傳、遺傳病檢查。
用愛陪伴你的憂傷——
呼喊的名字被蓮蓬頭的水聲淹沒,和酸臭的體液一起化成漩渦,被吸入排水溝。
說不定小莉打算讓她留下來,讓我去春櫻身邊。但看到這種情況,我怎麼說得出口?我用力抱緊夏芽。
春櫻,春櫻,春櫻。
淺淺的呼吸像打嗝一樣讓喉嚨發出聲音。
「你放心,哥哥哪裏也不會去。」
阿神和小莉走了,夏芽睡着後,護理師說這個時間沒有患者使用淋浴間,我可以去洗澡。
懷孕、流產、原因。
是我扣下了春櫻體內的扳機。
「哥哥!」小小的雙手使勁向我伸過來,一抓住我就用臉在我的胸膛磨蹭,「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去東京!」
夏芽對病房裏的兩人大吼:「不要帶走哥哥!不可以帶他去東京!不可以!」
擴散在空間裏的意識逐漸凝聚,集中到我的身體裏。
閃耀的時光永遠消失了,只有絕望越來越壯大。
我感覺無盡的眼淚奪眶而出。比起人工加熱的熱水,更燙的水源在我體內沸騰。
我把身體折成兩半,手撐在地板上,把所有的東西全吐了出來。水從上空響着,彷彿在嘲笑拒絕攝取一切東西到體內的我。
束手無策的巨大質量使空間扭曲,我墜入了扭曲界限的深谷中。墜落的飛機再也無法飛行。可是,我沒有任何辦法和萬有引力抗衡。
你可以不原諒我,但只有春櫻,你一定要原諒她。
「我不會去,任何地方我都不會去。」
假如有這個可能性,那冬月的話就不難理解了。
輦道增七、心宿二、南十字星。
真正的幸福、龍膽花、深信會勝利。
我抬起頭,小莉和阿神說不出話來。
去東京、去殺了華夜、去和冬月戰鬥,還有去救春櫻,我都去不了。
我好希望就這樣停止呼吸,但我吸氣後就吐氣,吐氣後又條件反射地吸了氣。連呼吸都像犯了滔天大罪的認知不停折磨着我,我用雙手掩住臉。
都是我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