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春夏秋冬
《只要還活着》 · 小坂流加 · 2萬 字
1
春櫻——牧村春櫻就像是在春天夜空閃爍的處女座角宿一星。
我是在社團的迎新聯誼會上認識春櫻的。四月的日本全國,到處都有這種稀鬆平常的邂逅,但相遇的瞬間就被求婚的新生男生,在日本到底有多少人呢?
我會在四月櫻花盛開的講堂,加入平凡又毫無任何基本知識,甚至一點興趣也沒有的「露營社」,全都是因爲我戀愛了。
爲了考上大學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的我,在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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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子,在昏暗洞穴受到春風氣味引誘而露臉的當下,立刻就被映入眼簾的美麗花朵迷住了。
注1:二十四節氣之一,時間大約是三月五日或六日。
那名美少女是文學系一年級,名字叫作桐原麗奈。我查到她加入了「露營社」,我也隨即加入了社團。
我和同樣就讀工學系的阿神,得意洋洋地一起參加了聯誼。說起來,查到她的名字、得知她加入這個社團的人,也都是阿神。神命,日文發音是Jin Mikoto,是個很奇怪的名字。我覺得他父母真的很扯,但據說他父親是厚生勞動省的官員。
入學典禮的前一天,我迫不及待地去看工學系的實驗大樓,看到穿堂展示了歷代的畢業製作。天窗灑下柔和日光的大廳,就像沉入海底的古代神殿一樣寂靜。
只不過,穿堂已經有先來的客人,那個人就是阿神。他專注地望着無人探測器的模型機,好像沒有察覺到我站在旁邊。我貼在玻璃上看着擺放在無人探測器旁的小型火箭模型機,過了一會兒,阿神向我搭話。
阿神是個直言不諱的人。一開始我很怕他,因爲他的髮型和服裝都像從流行雜誌裏走出來,最重要的是他講話速度很快,而且父親還是官員,買了東京都內的大樓給他。他畢業於關東的高中名校,再加上名字叫作神命,很難叫人不害怕。
但神命只是個附帶很多奢華贈品的人,其實內在是個着迷流行事物、最喜歡女生的平凡人。他從來不會自豪那些外在,或者炫耀他是東京人,他顛覆了我對東京人很冷漠這個既定印象。
「時候終於到了,秋葉。」
「好緊張喔!但是我一定要跟麗奈講到話!」
「我也要跟櫻公主交朋友!」
「櫻公主?」
居酒屋入口擠滿了新生和舊生。
「笨蛋!就是牧村春櫻啊!文學系三年級的,在《Sucre》當讀者模特兒,我們大學裏最有名的人。」
「Sucre是什麼?」
「笨蛋!你連流行雜誌也不知道嗎?就放在合作社最醒目的地方耶!」
我想關東人說的「笨蛋」,和關西人說的「白癡」一樣,是表現親暱的話,但一直被叫笨蛋還是讓我有點不爽。
她的皮膚上沒有任何一顆青春痘,就像瓷器般光滑。儘管穿着普通到不行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看起來卻很時尚,一定是因爲她的身材非常出色,任何衣服都能駕馭。
左右的女生們嘰嘰喳喳。坐到對面桌子的麗奈也雙頰泛紅,和旁邊的女生交頭接耳討論着。
一個清澈的聲音中斷了我的思考。笑聲頓時靜止。一抬起頭,就看到牧村春櫻筆直地凝視着我。
「不要。」
阿神很順利地打入女生羣。他很擅長聊天,笑起來又迷人,所以很快就和對方打成一片。我站在笑成一片的阿神等人旁邊,陶醉地望着麗奈。
「那,我們去買東西?」
「是喔?學校裏有模特兒啊?」
「就說了不要嘛!」
「喂——有沒有誰姓品川?」副會長用帶着輕蔑的聲音吵嚷着。
阿神說要利用我接近她,原來就是這個理由?照這個情況,我的任務到此結束了。既然已經引起了牧村春櫻的興趣,接下來阿神應該會看着辦吧?待在一羣學長姐之中實在坐立難安,況且我今天最大的任務是向麗奈搭訕。
我將雜誌放回書櫃,用推車把春櫻逼到書櫃另一頭。把她帶到沒有人的區域後,我很露骨地嘆氣給她看:「學姐。」
「比雜誌上看到的可愛好幾倍。」
家裏供我來東京求學,但給的生活費不夠支付興趣和社團的交際費,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很清楚自己不適合接待客人,而圖書館就在大學隔壁,加上我很喜歡書,這份兼職再適合我不過了。
我突然被求婚後過了一個月,她動不動就會跑來工學系的校舍,掀起一陣騷動後再離開。所謂的騷動,就是一看到我就說「我們結婚吧!」,對於整個環境只有男生而感到厭煩的工學系學生來說,她帶來的刺激實在太強大了。
「你幾點下班?我今天不用工作,要不要一起喫個飯?」
「那,我們結婚吧?」
「春天的櫻花,人如其名啊。」某個人喃喃說道。
她一舉起手,當盾牌的高年級生們便一起坐下。忽然出現在視野中心的魔女,是一個會讓心臟擅自轉兩圈的大美女。
在雜誌區排放新書時,我的目光在流行雜誌上停了下來。用活潑字體寫着「Sucre」的封面上,有昨天在學校碰到面的那個人。
「對,這傢伙是關西人,說是東大阪來的。你們是什麼系的?」
「我已經講過好幾次了,我有喜歡的對象。」
「秋葉,我們結婚吧!」
「羽田和秋葉原,兩個都是車站名嘛!」
「春櫻,你坐這裏。」
她靠近只有社團幹部聚集的桌子,新生們的目光全都追着她跑。
「請你自我介紹吧。」
我從來沒有看過臉蛋這麼小的人。如果她這樣算普通,那現場的所有人要不是太疲勞導致水腫,要不就是得了腮腺炎。小小的面積裏有一雙大眼睛、細長的鼻子,還有嘴角上揚的雙脣。
我口氣一強硬,看報紙的老人家便把頭抬了起來,發呆的他表情就像被雷打到似的。美得過火的美女,對老人家的刺激也很強。
「牧、牧村學姐……」
不愧是東京。我原本想補上這句話,最後還是沒說出口。向東京屈服,總覺得很不甘心。
「春櫻來了!」有人衝進宴會會場大叫,房間內頓時陷入寂靜。
「難怪有這麼多男人,原來是這樣,太好了,我的目標是別人。」
二、三年級露出賊笑看着我們,八成是在等一出看我們如何被打敗的好戲。每個人的心都被牧村春櫻奪走還拿不回來,現場充滿不安的氣氛。
「請你和我結婚。」
「大家都講過了嗎?」
「呀呵——對不起,我來晚了。」
「秋葉、秋葉!」
「超可愛的,她的臉好小喔!」
「秋葉。」有人忽然從背後叫我,一回頭就看到和手上雜誌封面一樣的臉蛋。
她朝我們瞪了一眼,比起麥克風,那充滿破壞的眼神更適合手槍。我覺得很害怕,拉了阿神的襯衫下襬;但阿神只拿出他和藹可親的笑容做爲武器,手無寸鐵就跳進高年級學生的小圈圈裏。
我覺得我們根本正好相反,不會有交集,但眼前的她就像是發現了新星的天文學家一樣,雙眼閃閃發亮。
「既然有羽田和秋葉原,中間應該加個品川啊!」
「來吧!各位同學久等了,我們社團的櫻公主隆重登場!」
聽到這番話,低年級的學生們才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回到座位上,而我斜前方的座位坐了一個不是麗奈的女生,麗奈從近到可以講話的距離消失了。
「爲什麼?」
一回頭,阿神靠了過來。
她的確是歌頌春天的盛開櫻花,因此,在櫻花下方的平民們纔會陶醉地仰望。
麗奈像是被那個聲音吸引似地站了起來。她和身旁的女生對看,互相點了點頭後就往聲音的方向跑了過去。不只是麗奈,所有人的行動都一樣。等我回過神時,長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好了好了,各位,冷靜一下!」
「我說過了,叫我春櫻,秋葉。」
「你以爲所有人都是你的競爭對手嗎?」
「大家好,我叫神命,是工學系的。神佛的神,性命的命,唸作Jin Mikoto。他叫羽田秋葉,也是工學系的。羽田機場的羽田,秋葉原的秋葉。」
她有着一頭剃得很短的銀色頭髮,瘦削的輪廓看起來很中性,像男又像女。社長領着她走到桌子之間,身後跟着像是保鑣的人,周圍的人投以羨慕的眼神。
「總之跟我來就對了!」
「啥?」
一個響亮的聲音走進房間中央。高年級生們把聲音的主人團團包圍。我看不見本人,但後頭跟着一個高出一個頭的大個子,簡直像知名政治人物身後的貼身保鑣。
「你不可以去東京!」夏芽摟着我的腿哇哇大哭。當時她小手的觸感還留在我的大腿上,我用力咬緊了臼齒。
所以對方如果用這種充滿期待的眼神看我,就會讓我很緊張。也是有不擅長搞笑的關西人,就像東京也有毫無美感的人一樣。
「羽田,請你去整理歸還的書籍,新書也麻煩你了。」
一臉精悍的社長目不轉睛盯着阿神的臉。
我看到疑似保鑣的女生目瞪口呆,兩秒鐘之後,傾盆暴雨般的駭人怒吼,響遍了室內。
「你說結婚,是嗎?」
他硬是拉起我的手臂,我們朝以牧村春櫻爲中心的那一桌走去。
「大家好,我是牧村春櫻,文學系日本文學科三年級。寫作春天的櫻花,唸作Haruka,請多指教。」
「講了講了!」明明沒有,這樣的回答卻此起彼落。
我認爲沒我的事了,從椅子一抬起屁股,牧村春櫻就從桌面往前探出上半身,抓住了我的襯衫。
妹妹——夏芽有沒有認真上學呢?
我完全沒有感受到緊張的氣氛,鼓起勇氣向麗奈搭話,「那個……」
「喂喂,叫什麼公主啦!你們平常對我的態度根本不是這樣,想釣新生上鉤是不是?」
她從去年冬天就一直很期待升上小學,但到了春天,一得知我會離開家裏,她就把新買的書包從窗戶扔出去了。
「對呀,春天和秋天,我們一定可以相處得很融洽!」
麗奈動也不動,注意力全放在入口。我替自己打氣,再次往前探出身子的同時,和室的拉門打開了。
區區一點關西腔,就是關東人也會很敏感。這種時候只要回答「速啊!」然後惹對方笑一笑就好。但我雖然在關西出生長大,打孃胎就看吉本新喜劇,卻毫無搞笑天分到驚人的地步。
「不行,我需要你。」阿神把臉湊近,用嚴肅的眼神盯着我,「你有一個非常厲害的武器。你和她的共通點,能一瞬間讓她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
「你的名字寫作秋葉?」
「也不要……」
平日下午的圖書館,人潮三三兩兩,非常安靜。常客組的中年男性們一如往常地各自佔好地盤,一如往常地看着報紙或雜誌。也有幾名零星的年輕女性,但模樣看起來不像學生。每當和她們擦身而過,我就會想像她們到底從事什麼工作?
職員美智小姐吩咐我,我便走出了櫃檯。我在地毯上推着安靜前進的推車,前往書櫃森林。
2
阿神在另一頭好像說了他畢業於哪所高中,響起了「哇!好強喔!」的歡聲。要是我也有一項自豪的事物,能讓別人發出「哇!好強喔!」的讚歎,那該有多好?可惜我沒有。
「唉,我們去春櫻那裏吧!」
服務生帶我們到居酒屋的寬敞和室,四年級領頭吆喝着乾杯,宴會開始了。房間一轉眼就被歡聲淹沒。我假裝若無其事,慢慢地換座位接近麗奈。
「牧村學姐。」我刻意強調學姐二字,「我不會跟學姐喫飯,也不會跟你去買東西,所以也不會結婚。」
「不是秋葉原,是、秋、葉。秋天的葉子啦,秋葉。」
我好不容易佔到麗奈斜前方的位子。她一邊喝着柳橙汁,和身旁的女生有說有笑。正當我將從昨天就在腦海裏反覆模擬的場景再演練一遍,下定決心開口時——
進入五月後,我開始在圖書館打工。
這個入場方式的確非常適合公主這個稱號,但對我而言,她就像奪走真正公主的可惡魔女。
吆喝着乾杯的四年級學長拉開嗓門,嬌喘聲和野獸的吼叫聲響遍房間內。
「我纔沒有那種東西。」
我完全被她的氣勢壓倒。麗奈被搶走的憤怒消失無蹤,甚至覺得獲得她的原諒是一種不懂分寸的想法。
就在別人連續呼喊我的名字時,我忽然想起了妹妹。
大概是阿神的敘述方式造成了誤會,圓滾滾的副社長一笑出來,整桌都跟着大笑。但牧村春櫻對這件事完全不笑。不是因爲不好笑,而是她正在看菜單,根本沒注意聽。
「神命,這是本名嗎?」
「退後、退後!不要隨便亂摸!」社團的社長和副社長熟練地整理興奮到一湧而上的人羣,「總之大家先回座位!」
牧村春櫻坐的那一桌,除了有社團幹部,還有疑似保鑣的人。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人雖然髮型和服裝都很男性化,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女性,讓她唱龐克搖滾一定會迷死很多人。
我表情嚴肅地點點頭,我前面的一羣女生回頭問我,「你是關西人?」
「腰部的高度完全不一樣,好像洋娃娃。」
我從推車拿起厚重的書,放回書櫃上。借閱《世界大咒文全集》這種書,到底有什麼目的呢?我很喜歡這段時光,在寂靜中思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那,我就當社團的壓軸。」
「不好吧?那一桌都是學長姐,你自己去啦!」
「對啊!牧村學姐是春天的櫻花,這傢伙是秋天的葉子。就像牧村學姐是春天出生的一樣,這傢伙當然也是秋天出生的!」
「桐原麗奈。」
「沒錯,就是她,拜託你不要糾纏我。」
「可是你對桐原麗奈是單戀吧?這表示我還有機會呀!」
從來沒有被人甩過的美女,思考迴路不具有消極的感覺。因此這一個月來,我們不斷重複着同樣的爭論。
「沒有機會,我不會喜歡上你。」
「爲什麼不會?秋葉,你根本不認識我啊。」
「我認識啊。你是流行雜誌的讀者模特兒,部落格造訪人數跟藝人差不多;你在部落格推薦的商品,當天就會賣光,對吧?」
「你看過我的部落格?」
「沒有,我只是跟朋友確認,問你有沒有寫到我。」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我知道寫了會給你添麻煩。」
「你已經給我添了很大的麻煩。」
我忍耐不說出這句話,冷靜且公事公辦地應對她。我這一個月的心得就是,不能讓這個人看到我天真的一面。
「其他的呢?」
「這個月的《Sucre》最前面有你的特別企劃。」
「你看過了?」
「在排新書時要檢查有沒有髒污,我只是在那時候稍微翻了一下。」
「還有呢?」
「你和同系的藤井華夜最親密。你們從國中就是朋友,聽說也是她幫你應徵讀者模特兒的。」
「對呀!我在找打工,結果她就擅自幫我寄了履歷。」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
美智小姐難得對書以外的事物產生興趣。
「我現在也不看了。只會叫你去死,好無聊。」
春櫻問了好多像國中生一樣的問題,讓我思考該怎麼回應她。可以的話,我希望在燈光消失處,和她乾脆俐落地分開。
「我並不是想知道才知道的,只是身邊的人說的話就會傳到我耳裏。」
「聽說你有一個妹妹叫夏芽,而我有一個姐姐叫冬月。」
她的毫無防備讓我煩躁。
「呃,算吧……」
後方傳來大吼聲,我嚇得彈了起來。
「你瞭解我好多事喔,我好高興。」
「我是春天的櫻花,你是秋天的葉子,我們的組合如此完美。」
「嗯,對不起。我會等你下班。」
「噢,好厲害喔!」
「聽說她是模特兒。」
換句話說,他把上課內容全部輸入腦子後,再拿我的筆記當作基礎,接着輸出,只把縝密的要點寫在筆記本上,就是阿神的做法。
「我也是!最後把蛋黃拌在湯裏,一起喝超好喝的。」
「秋葉,你怎麼了?是櫻公主的粉絲又對你酸言酸語嗎?還是有人在論壇寫了十次叫你去死?」
我把《童年末日》(Childhood’s End)遞給她,推着推車回到櫃檯。
我無法理解她說的話。但春櫻的眼神充滿了自信,簡直在說這就是答案。
「請你不要光明正大地在圖書館睡覺。」
「啊,秋葉。」
「喂!秋葉!」
「就說了……」
「對不起。」
「你喜歡喫什麼?」
「這樣是哪樣?」
話一說完我就噤聲了。現在不是跟她和樂融融、有所共鳴的時候。
「等一下你的筆記借我。」
第二個成爲我父親的人靦腆地這麼說。母親非常開心,說這是個好主意,他們強迫我接受只有兩人互相分享的幸福,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可是,看到母親非常寶貝地撫摸着脹大的孕肚,對它喊着夏芽,我就很難開口叫他們不要取這種名字。
是不是送她到車站比較好?還是說,她該不會想跟我回家吧?
「我也覺得,取笑你我也取笑膩了。唉,借我抄物理的筆記。」
她向我求婚這種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我和借了《童年末日》的春櫻肩並肩走出了圖書館。
「那你還喜歡誰?你都看什麼書?」
即使我試圖用厭煩的口氣說話,但春櫻似乎沒有感受到我的疲憊。她純真開心的模樣雖然令人火大,但實在太天真無邪了,看起來反而很可愛,讓人覺得很悶。
「無所謂啦!我沒空計較那麼多。」
阿神在我隔壁的座位坐下,用手撐起臉頰,對我露出憐憫的眼神。
「光有名字我就心滿意足了。」她對咀嚼着過去苦澀的我,輕聲地喃喃說道:「人家想要秋天嘛!」
我辦好客人的借閱手續後,便向美智小姐道歉。
「喜歡喫什麼……烏龍麪吧?」
一開始,阿神對於把我帶到牧村春櫻面前這件事氣到跺腳,非常不甘心,但他還是願意當我的朋友。不過,他和聽聞我八卦、跑來看熱鬧的幾個女生勾搭在一起,這點倒是很老奸巨猾。
我沒辦法做出得體的回答,又推推車離開了櫃檯。等我回來後,美智小姐應該不會繼續追問下去吧?
「秋葉,你說你老家在大阪對吧?在哪一帶?」
「秋葉喜歡這個作家嗎?」
「爲什麼?」
「那種小事我已經習慣了……」
春櫻很安分地坐在閱覽區的沙發上看着文庫本。
「坦白說,夏天也可以。但是你同時擁有秋天和夏天,這樣就湊齊了。」
「秋葉,借我抄物理學的筆記。」
「多半是科幻小說,還有宮澤賢治吧?」
「那個女生常常來,是你的女友嗎?」
「還有噁心、土包子、陰沉。」
「亞瑟·克拉克?」
「羽田,你在做什麼?」美智小姐從書架另一頭探頭看,露出詫異的表情。
「壞話只有笨蛋、白癡、去死。」
我無法理解爲什麼她要糾纏我。我頂多是個適合扮演三號士兵的人。因爲她對我太執着了,周圍的人都謠傳我是個很厲害的人物,但我卻沒有可以隱藏的鬼牌或黑桃A。
「沒錯!」
「所以呢?」
下班後,我去置物櫃拿了隨身物品回到館內,發現春櫻把書抱在胸口睡得很香甜。就像我妹妹還小時,我會在枕邊念故事書給她聽。春櫻的睡臉就像是出現在故事書中的公主。
「春夏秋冬是嗎?」
「總之,我還在上班。」
難道說,她真的只是喜歡我的名字,纔會纏着我?這樣太瘋狂了。
「牧村學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這樣了?」
銜接春天和冬天的,是夏天和秋天。
——你是秋天出生的秋葉,所以夏天出生的孩子,就取作夏芽吧!
「可是大部分的人都說夏天喫什麼鍋燒烏龍麪,匪夷所思。」
「已經習慣有人講你壞話了嗎?」
「我好久沒看小說,看着看着就好睏。」
「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有名字完美啊!」
「雖然算不上推薦就是了。」
「你很困擾嗎?」美智小姐問道,我曖昧地笑了笑。
我提高聲調,春櫻的臉上便失去了笑容。冰涼的風,吹動着春櫻的雪紡紗裙襬。
「對呀!銜接春天和冬天的,就是夏天和秋天嘛!」
圖書館職員美智小姐是個對工作很嚴厲的人。剛來這裏打工時,我無論做什麼都好像被監視,讓人非常焦慮。但習慣後就會發現和她共事非常輕鬆。美智小姐的優點就是做錯事情會生氣,但她會一邊生氣一邊動手做,不會讓人泄氣。
站在我身邊的春櫻向她鞠了個躬,美智小姐只瞄了一眼就不高興地抬起眼鏡離開了。春櫻的可愛似乎對五十多歲的大嬸起不了作用。
「就是啊!一邊吹着熱呼呼的面一邊喫,真的很好喫。秋葉你喜歡半熟蛋,還是偏硬的?」
這些話,其實我想傾訴的對象並不是她。
春櫻前進兩步後就停下來,回頭看我。我的心情就像是在欺負純潔的幼貓。即使如此,我還是得說清楚,畢竟她沒有洞察的能力。
「秋葉的筆記真的簡單易懂,比教授寫在黑板上的還好。」
3
「唉,秋葉。」
她是白癡嗎?是那種因爲長得漂亮,受人百般寵愛,所以腦子少根筋的類型嗎?要是繼續陪她混下去,我又會惹美智小姐生氣。
「我也喜歡烏龍麪,夏天喫鍋燒烏龍麪最棒了。」
「唉,秋葉你推薦哪一本書?」
我一邊撐着臉頰,一邊低頭看阿神的筆記本。他比我更了不起,把我的筆記更精準地整理出重點。他借筆記不是因爲上課偷懶不抄筆記,而是上課時在專心聽教授講課,所以不抄筆記。
「我根本沒有看論壇。」
我抽起正好放在推車上的文庫本遞給她。
後來,我一直在思考這句話的意義。
經過我身後的人叫了一聲:「哇!美女!」,我慌張地猛搖她的肩膀,讓春櫻嚇醒了。
「她真的很厲害。明明那麼優秀,爲什麼要看上我……」
「我一定要偏硬的。」
圖書館前的步道,等距的路燈亮起了橘色燈光。與讓人想起初夏的白日不同,春天尾聲的冷風陣陣吹過。
「我不會喜歡上你,也不會跟你結婚。」
「就是來我打工的地方,或是工學系找我。」
都怪一鬆懈就脫口而出的關西腔,春櫻繼續問問題,於是我停下了腳步。要是走到大馬路,想必還有很多大學同學在。我可不希望繼續當校內八卦的犧牲品。
「不是,該怎麼說呢……」
「對對對,他們才讓人匪夷所思咧!」
「不好意思,我馬上回去。」我連忙回應。
「她長得真漂亮。」
湊滿春夏秋冬後,接下來又有什麼?
「好歹你也是文學系的。」
「咦?我也喜歡。在炎熱的天氣一邊吹一邊喫,那樣超好喫的。」
我和妹妹只有名字強調我們是兄妹。我們之間缺了一半的血緣,用名字彌補了。
「纔不要,誰會把筆記借給競爭對手啊!」
「對阿神你來說,我是競爭對手嗎?」我發愣問道。
「升上二年級後選航空宇宙工學課程的人,不到整個工學系的一成耶!我對一臉白癡地盯着小型火箭的你,產生了危機意識啊!」
那是我和阿神的第一次接觸。
「春櫻已經被你搶走了,要是我連成績都輸給你,那就太慘不忍睹了。」
「我沒有搶走她,而且她也不屬於你。」
「春櫻也真是的,爲什麼偏偏選你呢?」
銜接春天和冬天的,是夏天和秋天。我反覆回味她說的話。
「單純因爲我是她喜歡的類型,你不覺得嗎?」
「絕對不可能。」阿神斬釘截鐵地否定後,闔上了筆記本,「不過,如果春櫻是非常喜歡宇宙的人,或許會對你產生興趣。」
「那個人纔不會一臉白癡地盯着無人探測器的模型機。」我回擊道,阿神笑逐顏開。
「不管怎樣,我想是公主心血來潮啦。」
「我巴不得她的心血來潮趕快結束。」
教室後方開始有人議論紛紛,我們很自然地不再談論她的話題。
在工學系裏,我是最討人厭的人。「有礙眼的傢伙耶!」,後方傳來低水準的閒言閒語。如果我坐在中央和後方的座位,上課會受到妨礙;所以無論哪一堂課,我都會佔住講桌前的位子。
阿神一如往常,自然而然地坐在我旁邊。我以爲他這麼做是因爲把我當朋友;所以聽到他說我是競爭對手時有點受傷。不過,阿神說得沒錯,每次晉級就要經歷嚴格的篩選,爲了我們明確的目標,根本沒空被牧村春櫻的心血來潮耍得團團轉。
我從包包裏拿出筆盒和課本時,大概是被課本一角勾到了,有個小袋子掉在我的腳邊。
「秋葉,好像有東西掉了。」阿神話還沒說完,我就迅速撿起來塞回包包裏,「護身符嗎?」
「算是吧。」我露出微笑。
教授走了進來,阿神沒有繼續追問。我沒必要提心吊膽,這不是犯罪證據,也不是性癖好的道具。那是從小學時期就放在我書包裏的小麻袋,裏面裝着六角形的螺栓。
離開正門時,後面有人叫住了我。回頭一看,桐原麗奈站在那裏。
「爲什麼?哥哥是家人啊!」
一走到運動社社辦所在的校舍旁,她就轉過身來。她不但身高比我高五公分,還穿着鞋跟有十公分高的靴子,讓我必須仰頭看着她。暗灰色的眼睛,讓我聯想到附近那片大人們警告不準靠近的水池。
只不過,她比之前更纏着我不放了。
4
爲了炒熱毫無高低起伏的對話,我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而麗奈的表情頓時發亮。
是我父親——不是戶籍上的父親——所做的螺栓。
她似乎等不及我回答,又問了一次。有別於麗奈文靜的長相,她的個性似乎有點急躁。爲了不讓她等太久,我回答得很快速。
華夜嘆了口氣,似乎看穿了我的心。灰色眼睛上緊緊黏着對我的輕蔑。
「唉唉!枉費我今天打扮得特別用心。」
爲了讓她開心,每逢假日全家人一定會出遊。我小時候沒有去兜風或是去遊樂園的習慣,到現在還是不習慣「這個家每個假日要和家人度過」的生活形式。雖然他們在我上高中之後,就沒再硬要我非去不可就是了。
「嗯,知道喔。」
「還有告訴誰?」
「怎麼可能當得了。」她回答得斬釘截鐵,讓我有點生氣。
華夜流露出足以呼喚暴風雪的殺氣狠瞪着我。即使如此,我還是鼓起勇氣再問一次:「桐原做了什麼嗎?」
「哥哥?」
「請問,你說散播是怎麼一回事?」我戰戰兢兢問道。
露營社在黃金週去露營時,春櫻硬把我的手機搶走,擅自把自己的電話號碼新增到我的通訊錄裏,而且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搶走了我的號碼。對於她傳來的郵件和電話,我決定一律無視,沒想到她的聯絡方式竟然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她的口氣就像在審問我,我趕緊否定。
我斜眼看着其他學生因難能可貴的雪景而興奮踏雪的樣子,一邊踱步走回家。拼命壓抑自己別去找被我丟棄的螺栓。
「要畫家人的話,應該畫爸跟媽啊。」
夏芽沒有問父母親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就連我撕破的圖,甚至是畫了圖這件事實都完全消失。她雖然還小,卻也沒本能地無理取鬧,而是靠感覺得知那大概是件觸黴頭的事。
我撕破了掌握特徵的肖像畫,留下夏芽離開了家門。然後趴在夜晚的校園,找着六角螺栓。
今天我沒有排打工,那去天文館好了。心靈和腦子都像梅雨時期的抹布一樣溼透了,需要提振一下精神,而那裏是安詳之地、是加油站,同時也是逃避的好地方。
我的腦海深處對這道無邪的聲音感到有些煩躁。
「謝謝你,秋葉。再見喔!」
「你要去看牧村學姐拍攝?畢竟是流行雜誌,會感興趣也是正常的。」
「你想找她?」
「羽田,過來一下。」沙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充滿了壓迫感。
被螺栓喚起的回憶一湧而上,教授的聲音就像肥皂泡破掉一樣完全聽不見。
就這樣一直將受傷的她棄之不顧。
我越告訴自己別去想,意識就越回到那一天。
「那就是桐原散播出去了。」
大概是動畫播完了,夏芽已經坐到我的旁邊。我躺着仰頭看她親手交給我的圖畫紙。
「哥哥我和夏芽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我們的爸爸是不一樣的。」
能夠淨化巨大憂鬱的地方,終究還是隻有天文館。
「要我們畫最喜歡的家人,所以我畫了哥哥。」
認識一個半月了,雖然已經進展到會說一些打招呼的話,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叫住我。
她面露微笑,匆忙地穿過正門離開。
「原來是這樣,真可惜。」
如果陪她玩,她就會興奮到像發瘋似的;如果我躲着她,叫她不要妨礙我念書,她就會發脾氣大哭。她還曾經從幼稚園脫逃過一次,引發軒然大波。據說她在派出所大吵大鬧說要去哥哥的學校。
華夜點點頭,有點敷衍大聲吼叫的我,揉捏着眉間試圖讓自己冷靜。
「從前天開始,春櫻就收到來自陌生人的郵件,而且非常多。」
夏芽用大大的瞳孔俯視着我。她的長髮像兔耳朵一樣綁成兩邊,並用一無所知的表情笑着。
「她想靠關係當模特兒,實在太天真了。看在春櫻的面子上,編輯不方便隨便應付她;看在你的面子上,春櫻也不好意思不理她,只好居中幫忙,替靠旁門左道跑來現場的桐原和編輯協調。」
「秋葉,春櫻今天人呢?」她用圓潤的聲音問道。
下課後,阿神幹勁十足地走了,說要和女生去夜店。
「我畫了哥哥,很像吧?」
「桐原要當模特兒嗎?」
母親說要去買東西,妹妹回答說她有想看的電視節目,要和我一起看家。我們把腳塞進客廳的暖桌裏,妹妹看動畫,我則是凝視着天花板。
我握住自動鉛筆,身體僵硬。一閉上雙眼,年幼的妹妹就出現在我眼前。
幾天後,在工學系校舍前等着我的人,不是春櫻,而是她的朋友藤井華夜。
絕望降落在突然裂開的洞穴。
「這樣啊。我聽說她傍晚之後要去拍攝,還以爲她有來上課。」
春櫻的美貌確實相當出衆,但我不認爲麗奈比不上她。
這時候,我的六角螺栓應該被人踩踏,埋進土裏了吧?這樣就好。我希望它變成這樣,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父親打磨螺栓,黑到發亮的指尖,襯衫被汗水溼透,緊緊黏在背上,刨鐵的尖銳聲音、金屬與汗水的氣味、鑽石星塵般的粉塵、像仙女棒一樣的橘色火花。
聽到她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就沒辦法反駁了。
拋棄和失蹤父親的回憶之物,對我來說近似一種自殘行爲。進入青春期後的我,不斷重複着衝動丟棄螺栓,接着又撿回來,然後又丟棄的行爲。
「你回來啦,秋葉。」
她那看不出本性的冷酷,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請你不要隨便散播春櫻的個人資訊,好嗎?」我忽然就被她切入重點,乘虛而入,「你告訴桐原了對吧?」
她的祖母是俄國人,手腳的尺寸都比日本人大很多。染成銀色的極短髮下,脖子雪白到刺眼,這個人總是陪在春櫻身邊。
我的標準語就像出現在外國電影中,日本人說日語一樣地生硬,而且語尾還有些顫抖。
「桐原寄了信,說她想參觀拍攝現場。春櫻拒絕了。但是,桐原那傢伙說她會和羽田一起去,說是你想看現場的情況。」
當寒冷讓我喪失平衡感時,我終於找到了螺栓。把它緊握在手心後,我哭了。全身被雪和泥土弄溼,呼喚着「阿爸」的聲音,被聳立的漆黑校舍吞沒之後消失了。
如果是阿神,這些話他一定能輕易說出口。春櫻的話,不用她主動邀請,對方應該也會開口。無論何時,我總是非常膽小,言語無法化爲聲音。
「嗯——我今天本來打算要去拍攝現場。」
小我十二歲的妹妹,六歲的夏芽正值可愛的時期。
眼底有橘色的亮光閃爍。
麗奈把春櫻的聯絡方式輸入手機後,就把我失去用處的手機還給我,接着非常有效率地用另一隻手開始寫郵件。
「春櫻聽到你的名字就答應了,開心地說你終於對她有興趣。結果她答應後,來到拍攝現場的人只有桐原,而且她還開始對編輯推銷自己。」
「哥哥,夏芽在幼稚園畫了圖喔!」
5
那天早上我非常煩躁(可能是因爲最後一次模擬考考得很糟),我把螺栓連同袋子從教室的窗戶扔了出去,東西掉在沒有人留下腳印的雪白校園。
「爲什麼這件事和桐原有關係?」
「那個,桐原,方便的話,把你的電子信箱……」
「唉,秋葉,你知不知道春櫻的聯絡方式?有沒有辦法聯絡到她啊?」
我第一次感謝了春櫻。
「我沒有告訴別人。」
「春櫻之後打算要加入經紀公司,如果有人做這種沒規矩的事,會破壞她的形象。」
第一次看到她穿短袖,讓我的平常心瓦解了。從清爽的淺藍色輕飄飄洋裝露出的纖細手臂和雙腿都相當水嫩,害我不知道該看哪裏纔好。
「回來啦,哥哥。」
「你的意思是桐原的行爲很沒規矩?」
「我沒說!」
母親和妹妹一如往常迎接我。
「啊,對。」
十歲的某一天,因爲突然失去父親的震驚,讓我將雙手埋入突然被開啓的洞穴,並發現洞裏沉積了滿滿的冰冷絕望。我用手掬起那些黑暗,接着潑灑在眼前的妹妹臉上。
我不禁想,爲什麼我會在這裏?這裏不是我出生的家。
「我們今天沒有待在一起,沒看到她。」
趁夏芽睡午覺的時候,我離開大阪來到了東京。
「桐原你今天一個人嗎?」
「謝謝你,秋葉!」
「真的很可愛呢。」
夏芽像父親,有着繪畫的才華。如果笑我只是偏袒家人,那也無可奈何,但我真的很佩服她不管畫什麼都很厲害。但那天不一樣。
「我拜託過她,要她下次帶我去拍攝現場。」
高三的冬天,很難得在寒假前積雪了。
夏芽纏着爬起來的我,我真的打從心底感到厭煩,而且充滿憎恨。
華夜咂了嘴,瞪着天空。
無論什麼時候,我的聲音都傳不出去,總是讓我備受屈辱。
「唉,春櫻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方便的話,把你的電子信箱告訴我好嗎?順便等一下一起去喝個東西?
「但是,當編輯拒絕桐原後,春櫻就立刻收到大量騷擾的郵件,這根本就是遷怒。」
你把怒氣發在我身上,也是一種遷怒吧?
雖然很想回嘴,但我想她會加三倍奉還,或是用那雙看起來很硬的皮靴踢飛我,我就把話吞回去了。在我大半輩子的人生中,把話吞下去的經驗一直都比多說話好。
「對不起。」
我大致理解她叫我出來的原因了,道歉歸道歉,但我也小心地不讓她發現到,我並沒有真心誠意。畢竟我的確把春櫻的個人資訊告訴了麗奈,這是不爭的事實。
我想快點圓滿收場,從被藤井華夜鎖定的情況解脫。再說,等一下我還得去打工,遲到會讓美智小姐臭臉,並不是明智的舉動。
「我也會向牧村學姐好好道歉。桐原那邊該怎麼處理纔好呢?是不是應該由我去……」
「我們會自己處理,我只是想確定你有沒有把春櫻的個人資訊,告訴桐原以外的人。今後請你不要再把她的個人資訊外流,如果你不需要就刪掉,這樣對春櫻比較好。」
「我明白了。」
就算我單方面刪除,春櫻也知道我的聯絡方式,狀況並不會有什麼改變。但想歸想,我還是沒有說出口。我稍微鞠了躬,轉身要離開。
藤井華夜丟下一句:「你真是一個無趣的男人。」
當下我沒聽懂她說什麼,只是回頭看她;華夜用鼻子哼了一聲,臉頰抽搐,她的冷笑就像烙鐵一樣,烙印在我的眼底。
——無趣的男人。
對方突然拋下的這句話,起初只有一張面紙的重量,隨着時間流逝越變越重。兩個小時後,已經變得像從天而降的隕石般,將我擊個粉碎。
慘遭打擊後,下一秒湧現的就是氣到想跺腳的懊惱。我推着放置已還書本的推車,哀傷與憤怒不斷交替出現。
被牧村春櫻纏上之後,我在心裏創造了一個類似垃圾場的地方。把他人對我的中傷、侮辱、批評及人格否定,全都丟在那裏。每天晚上,我會用雙腳把垃圾踏得更緊實。只要不去看,逐漸變成地層的垃圾感覺只有一片寧靜,但華夜把隕石砸進了那塊園地。
垃圾氣勢十足地飛舞起來,人身攻擊在我的內心大合唱。
華夜的冷笑在我眼底無法抹去,我緊握住手上的硬殼書,用力咬緊臼齒。
「羽田,你來一下!」我一回頭就看到兼差的阿姨,她一邊揮手一邊朝我走過來,「你說你會英語對吧?」
櫃檯前站着一個外國人。
話才說完,春櫻大概是發現了目標,興奮地邊叫喚邊衝進人羣。在有着五花八門的嗜好、熙熙攘攘的人羣中,響起了一個大又清晰的聲音:「春櫻!」
「知道了。」
春櫻徵求我的許可後,搭上了山手線。因爲是用IC卡通過驗票口,我並不知道她打算去哪裏。
「我認爲她現在已經夠幸福了。被周圍的人捧在手心,在大學也很有人緣。」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春櫻的美貌確實氣質出衆。看到這種照片,或許真的會想買同一件衣服,或是嚮往這個圈子。
春櫻不停眨眼,於是我閉上了嘴。
小莉像嘔氣的小孩子一樣嘟起嘴,眼神落在自己的黑鞋鞋尖。小莉的腦袋裏,肯定有很多話不停轉來轉去。
「秋葉最喜歡的書是哪一本?」
自稱小莉的女僕硬是拉走我的手臂。她的力氣和苗條的身體正好相反,握力超強。
小莉化身爲穿着女僕裝的小混混。雖然她沒有揪住我的胸口,但看到她異常銳利的眼光可以得知,她原本就是那個背景出身。
春櫻好像完全感受不到我的緊張,繼續往下說:「在圖書館工作開心嗎?」
「你幫忙帶他去歐美書籍那一區。」
在來店裏的路上,春櫻簡單扼要地向小莉解釋了我們的關係。一聽到春櫻喜歡我,但是我有其他喜歡的對象,小莉就變了樣。興奮的笑容忽然蒙上陰影,還沒下雨就先打雷閃電。
「習慣學校了嗎?」
小莉忽然站了起來。我們的眼神上下調換,攻守的立場也順勢逆轉,謙虛從小莉的臉上消失。
「不是,是宮澤賢治。」
春櫻全身上下沐浴在乘客肆無忌憚的眼神下,目不轉睛地仰頭看着我一人。這已經超過難爲情的程度,我恨不得有個洞可以跳進去。親眼目睹春櫻過人的存在感,剎那間我化身爲會走路的自卑感。
「也是科幻小說嗎?」
「是啊,還算開心。」
春櫻抬頭看我,先是愣住,接着便露出笑容。看得出來我確實赴約讓她鬆了一口氣。
「原來有那麼多推薦的作家啊!」她若無其事地苦笑道。
「以前我老是穿運動服和拖鞋,很想穿穿看荷葉邊。」小莉整理好有蕾絲的髮箍,發出撒嬌的聲音。
「什麼意思?」
我不由得覺得她很可愛。
「打算?我們要去女僕咖啡廳嗎?」
來到繁華的大路後,春櫻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春櫻介紹了一個女僕給我認識。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僕這種生物。
「這……感覺的確像女神。」
春櫻咯咯笑了。我也想笑,但臉頰僵硬得動也動不了。
我展開最大限度的警戒,她卻巧妙地像駭客一樣,在我的腦子裏埋下病毒。她的大眼睛凝視着我,讓我頭暈目眩。
「還是不要比較好。」
電車晃動,她下意識地用指尖抓住了我的T恤,讓我感覺皮膚下竄過了電流。春櫻找到平衡後,立刻放開了手。
「我怎麼會知道。」
我忽然心跳加速,講話速度變得很快。
我把訪客帶到歐美書區,幫他找到他想看的書。看似商務人士的他非常開心,還爽朗地誇獎我英語說得很好。辦好借閱手續並目送他離開後,不只是兼職阿姨,就連圖書管理員和職員們也都稱讚我,直說幸好有我在。
小莉睜開有着雙眼皮的大眼睛注視着我,問:「你喜歡的人那麼優秀嗎?比春櫻更好?」
「不知道,或許死了吧?藤井華夜是何方神聖啊?春櫻說華夜是她朋友,但我到現在還是不相信。她其實是殺手吧?」
「跟你無關吧?」
春櫻下車的地點是秋葉原。她明明說在大學校園會迷路,卻踩着毫不猶豫的步伐,在迷宮般的岔路前進。她好像很常來這裏,讓我覺得很突兀。我一邊思考模特兒和電器街的共通點是什麼,一邊緊跟着春櫻的背影,免得最後換我迷路。
無論去到何處,不愛春櫻的人,就是這個世間的敵人。
「要去哪裏呢?」
春櫻穿了雪紡紗襯衫搭配緞面裙,還有顏色像草莓牛奶的涼鞋;服裝和走在附近的女孩子沒什麼不同,卻比任何一個路人都引人注目,她有着過人的存在感。
「所以你纔來當女僕。」
女僕勾住我的手臂,像在強行拉客,我一邊扯開一邊問春櫻,春櫻面露微笑點點頭。
「因爲我被揍得意識模糊,在我眼裏,她看起來真的很像女神降臨。春櫻的手臂那麼細,卻有力氣揍男人,還用靴子踢飛他的胯下。」小莉忽然笑了出來,「那個理智斷線的男人朝春櫻撲了過去,華夜就忽然跳出來把他秒殺。我勸你最好小心華夜,要是你對春櫻做了什麼,她一定會殺了你。」
怎麼可以輕易中招!我重新築起心防,別開視線,試着把坐在對面的女生想像成麗奈,以免忘記麗奈纔是我喜歡的人。
「所以你們纔會老是在一起啊。」
「校園很大,會不會迷路?」
「後來,我說我無處可去,春櫻就幫我安排了一切,包括房子、衣服和工作。」
「我啊,爲了追男人才來到東京。」
「你願意私底下借我嗎?」
「《銀河鐵道之夜》。」
「那個男人呢?」
「我對東京還不熟。」
那是我們第一次相約見面。我來到她指定的車站前,春櫻已經先到了。她比約好的時間早了很多,我感受到春櫻的幹勁,有點害怕。總之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今天要陪她一整天。
我不想讓大人們看到我的笑容,便去整理碰巧映入眼簾的書櫃。但我開心到差點哼歌,覺得自己的單純很好笑。
經過雜誌區時,看到最新一期的雜誌從書櫃上掉了下來,於是把它放回原位。旁邊擺放着《Sucre》,雖然這個月的封面人物不是她,但上面大大刊登着她的名字:「絕對要學!小春的一星期搭配術」。
「你瞭解嗎?」
「好實際的服務。」
「太扯了!」她彎起沒有長肉的膝蓋,像要服侍我一樣,坐在我的旁邊,「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春櫻談戀愛。」
「看來秋葉不是路癡。我啊,到現在還是會迷路,華夜不在的話根本沒辦法。」
她用尖銳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說着,我根本沒有否認或肯定的餘地。
我隨手拿起來翻閱,看到牧村春櫻穿着很適合麗奈的衣服,笑着擺姿勢。比起春櫻,麗奈穿起來一定很適合,本來就應該讓她當模特兒纔對。我邊想邊翻到下一頁,看到春櫻穿着淺藍色的洋裝,站在海邊的照片,和麗奈是同一件。
思考着該怎麼寫信向牧村春櫻道歉,讓我開始頭痛了起來;正當我越來越覺得麻煩時,收到了她傳的郵件。
「不要站着說話,來店裏嘛!」
「春櫻很善良,她只是不想背叛身邊的人。你們擅自把她捧得高高的,然後硬說她很幸福,未免太超過了吧!不要把所有事情都推給春櫻,大家都不瞭解真正的她。」
雖然裝潢是普通的咖啡店,但我實在無法融入這種有着迷你裙女僕在眼前來來去去的環境,所以很快就閒得發慌。我又再看了一次菜單,小莉就跑來說:「主人,方便的話,要不要玩猜拳?」
「你約了人在這裏碰面嗎?」
從腦袋裏萬中選一的話題,竟是她的身世,讓我很失望。但如果我把失望寫在臉上,可能真的會捱揍,於是我選擇沉默聆聽。
如果藤井華夜是黑手黨,那她就是小混混。
「當春櫻的男友,是你這輩子再也不會遇到的幸運。你明白嗎?」
小莉的店並不是在電視新聞看到的那種滑稽的裝潢,而是擺放普通桌椅的咖啡店。春櫻在蛋糕櫃選好蛋糕後,就去上了洗手間。
無論春櫻說什麼,我都必須冷靜應對。設下防線的同時,也想到我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和女生單獨外出了。
「我在校園裏沒有迷路過。」
「不,不用了。」
「當然有關。春櫻一定要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否則我無法接受。」
「不好意思,讓你等這麼久。」
外國客人療愈了我大受打擊的心靈。雖然我也覺得自己很單純,但比一直無精打采要有建設性多了。
「麻煩你去圖書館借。」
「咦——猜贏就可以免除消費稅喔!」
一打完招呼,她粉紅色的嘴脣就用令人目瞪口呆的速度動了起來:「唉唉,這個人是春櫻的男友嗎?天哪!討厭啦!春櫻,上次你不是說沒有男友嗎?啊,他好高,也是模特兒嗎?不對,應該不是模特兒吧?啊!攝影師,是那一型的!你果然有男朋友!」
「這裏也是?」
「亞瑟·克拉克?還是詹姆斯·霍根?羅伯特·海萊因?菲利普·狄克呢?還是雷·布萊伯利?」
「你認爲春櫻很幸福嗎?」
「那,下次我借那一本。」
『明天有空嗎?』以往我一定會視而不見,『下午有空。』但我今天第一次回信了。
「這裏是我自己找的。春櫻幫我找的店上個月倒了。雖然她說會幫我安排下一份工作,但一直靠她照顧也不太好吧?」
「我沒辦法跟家暴男分手,所以陷入了地獄的輪迴。到最後沒錢了,我們在夜店大吵一架,他把我拖到洗手間,狠狠揍了我一頓。這時候出面救我的人就是春櫻。」
沒過多久,她就回覆了。文字閃爍得像跑馬燈流過,還有愛心蹦蹦跳,充滿過度的裝飾,彷彿可以透過手機畫面,看到春櫻在另一頭的燦爛笑容。
「我希望春櫻成爲最幸福的人,一定要這樣纔可以。」小莉毅然決然地放話道:「春櫻救了我,她是我的神。女神?聖母瑪利亞?就是那種感覺。所以她一定要幸福,而且要世界第一幸福纔行!」
「你把華夜講得好像導航喔!」
「嗯,還可以。」
春櫻一臉遺憾地嘟起嘴。這時候車廂又搖晃了,她再次失去平衡,抓住了我的T恤。我就像碰到水的貓一樣抖了一下。還沒有抵達目的地,我已經把一整天的熱量都消耗光了。
稍微抓住男人T恤的邊邊,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嗎?還是說,她熟知這種細微但充滿女人味的柔弱動作能瞬間抓住男人的心,才刻意用這一招?
「好了好了,快走吧,主人!」
「我就是這樣打算的。」
「我叫小莉,請多指教,主人。」女僕將短裙下的修長雙腿交叉,笑着說道。
「隨便哪裏都可以。秋葉你想去哪裏?」
「也不是,但她一向在這附近發傳單。」
我的英語是自學的。雖然很想去上英語會話班,但我不敢向父母開口,只好認真聽電視或廣播節目的講座,穩紮穩打地學習。
「那就去我想去的地方,可以嗎?」
「你覺得被捧在手心就是幸福?因爲她長得可愛,是模特兒,很有人緣,所以過得很充實?春櫻纔不是那麼樂觀的傻瓜,她的幸福不是你所看到的樣子,纔不是那樣!」
「我看了科幻小說。」
「去圖書館借?」
「我問你,爲什麼你不當春櫻的男友?」
一看到春櫻從對面走回來,她悄聲對我說:「雖然華夜很可怕,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要是敢傷害春櫻,我也會毫不猶豫殺了你喔,主人。」
「你們在聊什麼?又是猜拳遊戲嗎?」
聽到春櫻的聲音,小莉立刻變回女僕的表情,彎着身體笑說:「你輸慘了,主人,真可惜!」然後就退到裏面去了。
「你輸了啊,我也好想玩。」
春櫻坐在我前面。不知道她踢飛家暴男的胯下時是什麼表情?想着想着就覺得很好笑。
「怎麼了?秋葉。」
「沒有,沒什麼。」
比起被人在論壇寫一千次去死,在我耳朵旁邊說要殺了我,反而令人覺得比較爽快,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久等了,主人。」
小莉端了布丁,和上面放着冰淇淋的現烤蘋果派過來。春櫻看到特別加量的冰淇淋,感激得不得了,小莉害羞地笑了。
「我在布丁加了很多魔法喔!」
「魔法?」
「希望秋葉會喜歡上春櫻。」
小莉搖晃着荷葉裙裙襬,退到廚房裏。我皺起眉頭盯着放在桌上的布丁,春櫻噗哧一聲笑出來。
「秋葉你真的很老實,不需要那麼煩惱啦!」
春櫻放聲大笑,我喫驚地瞪大了雙眼。
牧村春櫻無論何時何地都面帶笑容。不管是雜誌中、大學校園內,臉上都掛着千篇一律、自然柔美的笑容。我不會說那是裝出來的,但我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不含蓄的模樣。
拯救了一名少女的女神,在追求着什麼樣的幸福呢?我試着想像大口吃蘋果派、眼睛眯起來的春櫻,她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穿着可愛的衣服和細帶鞋,和某個人走在大街上。如果是她喜歡的對象,那就更好了。看完電影去喫飯,偶爾再去遊樂園玩。他們會牽手加擁抱,遲早會結婚生子變成母親。然後將事先散播在小小範圍的幸福,逐一拾起收進相簿,過着像這樣的人生。
想着想着,在想像中抱起嬰兒開心笑着的人不是春櫻,而是我的青梅竹馬。我的青梅竹馬是一個會真心誠意向流星許願的女孩子,我認爲那樣的她很可愛,我希望她可以過着這種生活。
「既然如此,小莉很自大,那牧村學姐也很自大囉。」
我們異口同聲同時說道,互相看對方的臉笑了。
上班族模樣的女性,年紀看起來比春櫻大很多。眼睛、鼻子、下巴、連她戴的銀框眼鏡都是尖尖的,讓她看起來充滿知性又冷酷。
「秋葉,喫布丁那麼可怕嗎?」春櫻發現我一口也沒喫,擔心地問道。
冬月脂粉未施的單眼皮眼睛看向我。或許是對姐姐的反應感到開心,春櫻的表情一亮。
「說得也是。千景和小茜,還有姐夫都在,對不起。可是,在這裏遇到你我真的很高興。改天我可以再去你家玩嗎?」
「都很好。」
6
冬月走路的方式完全沒有留下回頭的餘韻,春櫻看起來卻像在等她回頭。她的雙眼中有着像是祈禱的熱忱,我總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我嘗試把這樣的藍圖也套在牧村春櫻身上,但焦點模糊,無法呈現清晰的影像。「櫻公主」的幸福,是我一介平民想像不到的。
我目瞪口呆。
離開女僕咖啡廳後,我們在秋葉原漫無目的地閒晃。越往神田方向走,街景和人羣的風格也變了。只不過無論走到哪裏,擦身而過的男女都會回頭看春櫻。
「這可能要打上問號。」
或許是這個回答太出乎意料,春櫻先是愣住,接着就爆笑了。她毫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在來來往往的人羣中央捧腹大笑。如果物以類聚是真的,那個眼神像殺手的藤井華夜,也會像她這樣天真地笑嗎?
一和反問的我對上眼,春櫻就坦率地說道:「所以,我果然還是,喜歡秋葉。」
「冬月姐姐,跟你介紹,他是和我同一個社團的羽田秋葉同學。」
穿套裝的背影一消失在人羣中,春櫻似乎總算想起了我,回頭看向我。
春櫻靦腆地笑。
「可是我不喜歡啊。」
我的戀情是單行道,不但沒有阻礙到,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傳達給麗奈。我感到煩悶,春櫻忽然在身邊停下腳步。
「太好了,萬一阻礙到你談戀愛,那就太不公平了。」
回過神的春櫻擠出格外燦爛的笑容,用力揮手目送冬月的背影離開,直到看不見爲止。
「爲什麼要帶我去見小莉?」
春櫻的背影顯得非常興奮。我看過太多人見到春櫻就欣喜若狂,但讓春櫻欣喜若狂的人,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春櫻的聲音和身體都往前傾,簡直就像等飼主回家的狗一樣興奮。相較於滔滔不絕的春櫻,飼主的態度倒是非常冷酷。
她踩着高跟鞋鞋跟,大步走在斑馬線上,春櫻則是小跑步從後面追了上去。我驚慌失措地跟在春櫻後面。
冬月早已將我從她的領域刪除了。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我猜我傳送出去的「你好」,撞到了冬月築起的玻璃牆,並掉落在我的腳邊。
看到她火熱的眼神,我有預感,炙熱的夏天就要開始了。
「跟你說喔,冬月姐姐。」
「對……」
「我沒有這麼想,如果一個信箱就可以和你約會,那我歡迎你多多告訴別人。」
春櫻用小學生念標語的口氣,斬釘截鐵地說:「物以類聚。」
「冬月姐姐,好久不見!你剛下班要回家?」
「冬月姐姐過得好嗎?花粉症要不要緊?都到這個時期了,應該沒事了吧?」
「呃?我會喫啊。」
「不客氣,是我給你添了麻煩。」
「……好。」
「秋葉寫作秋天的葉子,然後,他有一個叫夏芽的妹妹喔!寫作夏天的嫩芽。」
「你透過阿神,覺得我是怎樣的人?」
春櫻叫她「冬月姐姐」。冬月……冬……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春櫻便聳了聳肩,「騙你的啦。」
一搬出麗奈的名字,春櫻就立刻停止不笑了。
「秋葉,她是冬月姐姐,是我的親姐姐。」春櫻毫不在乎姐姐的態度,開心地繼續說着。
「其他人都好嗎?千景和小茜呢?」
「我不去。」
「我們也回家吧!」
「意思是如果阿神是好人,那我也是好人?」
「加上我們就是春夏秋冬了。」
紅綠燈變成綠色了。春櫻維持着不自然的笑容,僵在原地。
我不曉得方不方便站在春櫻旁邊,便從步道旁的樹叢前望着兩人的情況。
「阿神非常開朗,跟他在一起會很開心,但他也是一個老實、有觀察能力、非常細心的好人。能夠和阿神當好朋友的你,也是一個大好人。」
「秋葉,今天謝謝你。」
「意思是要我透過小莉,認識牧村學姐嗎?」
我連忙把布丁送進嘴裏,強烈的甜味刺激了耳朵上方。
看到春櫻的笑容和見到冬月前沒什麼兩樣,我稍微鬆了一口氣。
「沒有,我好得很。」
眼鏡後面的雙眼,看起來像是在對我進行檢查。
「是夏天和秋天喔!夏和秋。」
「我真的有點困擾。」她溫柔地瞪着我,卻又立刻恢復原來的表情說:「我好像對麗奈做了不該做的事,有沒有造成你的困擾?」
「對呀!很厲害吧!」
「希望秋葉會喜歡上我。」春櫻像唱歌似地喃喃說道。
「你要成天想着那些無聊的事情,我管不着,但是不要給我添麻煩。」
春櫻找她講話的期間,紅燈變成了綠燈。冬月毫不猶豫地邁開腳步,讓我嚇了一大跳。
看到春櫻天真地衝過去,卻撞到玻璃牆被彈飛,冬月眯起了眼睛。她那嘲弄春櫻的淺笑,讓我覺得毛骨悚然。
她的煩躁連我都感受到了,害我不知所措。
「你好,我是羽田。」
我走在春櫻的旁邊。晚風混着夏天的氣息,肌膚和嘴脣都能感受到甜美。
「冬月姐姐?」
「是喔?」
冬月又在十字路口右轉的紅綠燈前停下了腳步,春櫻笑咪咪地黏在她旁邊。
「沒錯,因爲我沒辦法表達得很清楚。」
「沒事,沒什麼。對了學姐,上次桐原那件事好像給你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
「千景現在喜歡什麼遊戲呢?小茜的衣服尺寸有沒有變?我想再送他們禮物,可以告訴我嗎?」
春櫻高興地拍手,用興奮的眼神交互看了冬月和我。
我自認爲知道很多關於她的事。但春櫻想告訴我的並不是她的資訊,而是活生生的她。
我停下手。
春櫻忽然轉向我,招手叫我過去。我提心吊膽地站在她的旁邊,不知道她會怎麼介紹我。那位女性將眼神轉到我身上,明明沒有做壞事,我卻覺得很尷尬。
「不要隨便買東西給孩子們。」冬月邊咂嘴邊說道。
她留着一頭長度配合下巴末端、剪得很整齊的直髮,從中可以窺探到冬月一半的側臉,而她只盯着紅綠燈看,絲毫不爲所動。
春櫻停下腳步,再次依依不捨地回頭。她注視着前方的喧囂,輕聲說道:「銜接春天和冬天的,是夏天和秋天。」
冬月態度冰冷,過完馬路到對面去了。
「原來你是想讓我開心?」
我恍然大悟,這名女性是春櫻的親姐姐。
「女僕咖啡廳不好玩嗎?」
「什麼?」
「夏天到了。」「夏天到了耶。」
「有點不一樣。我希望秋葉更瞭解我,瞭解我最快的方法,就是讓你和我的朋友見面,而且我認識阿神,所以我也想讓你和我的朋友碰面。華夜在學校碰得到,但是小莉一定要主動去找她。」
「我討厭自己的名字。」
應該說,她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裏。
「咦?什麼問號?」
我想起了國中時同學們都很怕的生活教育老師,就是這種緊張感。
春櫻突然現身,那位等紅綠燈的女性,表情就像遭人偷襲似的。
「等我有空再說。」
「冬月姐姐,等一下一起去喫飯吧?」
那道蓋得如此明顯厚實的牆壁,她是否真的看不見?
「什麼跟什麼啊!」我傻眼地笑了。
當我低下頭再抬起時,冬月的眼神已經從我身上移開了。
「希望魔法有效。」
「沒錯。」
「再見!冬月姐姐!」
她上一秒突然在十字路口斑馬線的正中央停下,下一秒便朝某個東西飛奔而去。
「秋葉!」
她還要繼續講?這個妹妹的內心實在很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