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信
《只要還活着》 · 小坂流加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書架
圖源:夢落瓊華
錄入:夢落瓊華
1
我從補習班的收費袋抽出一千圓,買好車票通過驗票口。罪上加罪讓我感到非常害怕。媽媽和妹妹小茜的膽子都大到厚顏無恥的程度,爲什麼只有我如此懦弱呢?跳下軌道就能馬上死掉的念頭閃過我的腦海,但交通大亂會讓媽媽非常不高興,我不想捱罵,心想還是別跳軌自殺比較好。
醫院的電梯門一邊晃動一邊敞開,白光填滿了我的眼前。白熾燈的亮光反射在油氈地板和砂漿牆壁上,藥品的氣味直衝鼻腔。嗶嗶響的機械聲,好幾種重疊形成不明確的聲音。照護室一響起類似門鈴的旋律,護理師便從裏面衝了出來。
推輪椅的照護員,皮膚曬得黝黑,想必他度過了一個相當愉快的暑假吧?他皮膚的顏色讓坐在輪椅上的老奶奶,病情看起來嚴重了三倍。穿着夾克式白袍的醫師,比起穿着薄白袍四處奔走的醫師,看起來更優雅也更可疑。真要說的話,如果哪天我生病了,我會比較希望穿薄白袍的醫師來醫治我。
大學醫院心臟內科的住院大樓,正上演着千篇一律的日常。我在這裏算是熟面孔,所以趕緊逃進位在照護室旁,從前面數過去第二間的個人房。一關上門,喧囂就被隔絕在外。四周有機器圍繞的牀上,躺着身穿白色睡衣的公主。
「呀喝——小春!」
膽小的我,如果被問到爲什麼跑來這裏,肯定會捱罵。我對不久的將來感到害怕,同時舉起了手。公主溫柔地眯起了眼睛。
「呀喝——千景!」
是非常明確而圓潤的聲音。我鬆了一口氣,把書包放在窗邊的櫃子上,朝放在牀側邊的摺疊椅坐了下去。
「你一個人來的?」
「嗯,因爲我剛好有空。」
「有甜點,要不要喫?」
小春這個人,有着將我黯淡的心情一掃而空的強烈光芒。小春是媽媽的妹妹,換句話說,我是小春的外甥。
我打開她放在牀邊升降桌上的盒子,裏面排列着五彩繽紛的馬卡龍。探病的人帶來的伴手禮,大多是流行的甜點或國外的土產。因爲當事人食量很小,所以甜點幾乎都進了我和妹妹小茜的肚子裏。
探病的伴手禮不只有甜點。黃金國度般的街景、萬里無雲的晴空、夜景彷彿是鑲上無數寶石的地毯、不知憂慮爲何物,開懷大笑的小孩子。光用看的就令人心情雀躍的明信片,替病房殺氣騰騰的白牆妝點上色彩。
小春最喜歡的就是銀河的海報。數量遠超過黑暗的亮光集合體,與其說是星星,看起來更像狼煙。
拿銀河海報來的大姐姐叫作小莉。我不曉得小莉的本名,小春有很多本名不詳的朋友。「模特兒的世界就是這樣」,小茜的口氣彷彿她親眼看過似的。
小莉總是穿着顏色鮮豔到足以讓人清醒的衣服,她喜歡聊天、聲音很大,也經常大笑,護理師們都很喜歡她。她是流行雜誌的模特兒。不過小莉總是說,如果小春身體健康,在她擔任專屬模特兒的雜誌那裏,小春絕對纔會是最頂尖的模特兒。打從心底尊敬小春的小莉,和打從心底信賴小春的我,非常合得來。
羽田秋葉這個名字,剎那間在我的腦海裏發出亮光。但它就像流星一樣立刻消失,我甚至抓不到它的尾巴。
門診大樓的候診室一隅,排放着供患者使用的電腦。大人們在談難懂的話題時,我和小茜經常在這裏玩線上遊戲。除了和小春見面,這是乏味的醫院中唯一可以打發時間的場所。
「但是很好喫,算了。」
化身成人肉碎紙機,切碎慘遭同學蹂躪課本的行爲,就像通往自殺的儀式。
小春打開手冊的手非常透白,像是可以穿透看到另一側。她用纖弱的手,抽出夾在手冊裏的一張紙條。皺巴巴的紙條上,有兩個以小春筆跡寫下的地址,都位在大阪。
我趕緊離開小春的身邊。這時候,我發現白色手冊掉到牀下,順手撿了起來。
我背起書包,衝出了滿是沙子的兒童遊戲屋。
可是,心臟不是能夠輕易取得的東西。所以住院時間越拖越長。
每一個人都愛着小春。
「對啊,好看嗎?」
「馬卡龍,你可以多喫幾個喔。」
小春的暈眩和心悸並非現在纔開始的。日常生活中的小動作,會讓她立刻呼吸急促,臉色也總是很難看。在炎熱的夏天會感到疲憊,寒冷的冬天更是會筋疲力竭。
印在鉛筆盒上的動畫角色,雙眼被開了灰暗的洞。我的英雄被揮舞圓規的同學們集體私刑,慘不忍睹地殉職了。這是暑假時我幫了媽媽很多忙,小春因而稱讚我很了不起,說要獎勵我而用網購買給我的禮物。
「千景,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煩你離開一下?」
抬頭一看,病房窗戶的白色窗簾沉默不語。他們正在裏面對小春做什麼呢?我討厭窗簾另一頭那羣遮擋住小春、不講道理的大人。
「很適合你,看起來很年輕。讓我拍一張照片吧。」小春興奮地大聲說。
「謝謝你,千景。」過了一會兒,小春的呼吸趨於平緩,但額頭上還是浮現了汗珠,她對我說:「我不要緊,你別露出那種表情。」
「馬卡龍是法語嗎?」
「小春是春天的櫻花,這個人是秋天的葉子,名字好像喔!」
我也喜歡那臺萊卡。快門聲比電子音效更有「抓住一剎那」的感覺,軟片捲動的喀嚓聲也是,彷彿非常珍惜這一張照片似的,聽起來很悅耳。
「所以,不用寄沒關係。」
小茜一抱怨,小莉立刻回嘴道:「你想變成胖嘟嘟的體型嗎?」
從白袍築起的人牆縫隙間,小春露出了微笑,我還來不及用笑容回應,房門就被關了起來。
小春抬起頭,忽然露出燦爛笑容,我還以爲她哭了。
身材姣好的小莉,一句話就讓任性的小茜閉嘴了。
小春一說,醫師的眼神就從我身上移開了。
「我不知道他現在住在這兩個地址的哪一邊,也說不定已經搬去別的地方了。」
媽媽辭掉了相當喜歡的編輯工作,轉到同公司裏,時間上比較能通融的部門當兼職人員,有時候晚飯的菜色也變得比較偷懶;臉上寫着唯我獨尊的小茜也不再抱怨超市買的熟食菜餚,她開始研究食譜,我則扛下洗衣服和打掃的工作。
『爸、媽,你們要恨的話,就恨這羣人吧!』
「謝謝,這個好好喫喔!」
「羽田、秋葉?」
我有點介意手上的錢包太可愛了,我在商店買了紙袋,接着抬頭看了病房的窗簾,還是緊閉着的。
很多人都會來看小春,假日甚至多到幾乎要在病房前排隊的程度。我環視了喜愛小春的人留下許多禮物的病房,總覺得有點羨慕。
小春有心臟病。那是一種若置之不理,心臟就會像氣球一樣膨脹的病。當媽媽告訴我,移植就是從過世的人那裏接收健康的心臟,然後交換心臟時,我開心得不得了。終於找到讓小春痊癒的方法了。
我摸了小春的身體,手掌可以感受到她全身都在怦怦跳。小春的心臟會像氣球一樣膨脹,萬一現在爆開了怎麼辦?
我把信封放在升降桌上,小春的臉上頓時蒙上一層陰影。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小春注視着沒有收信人姓名的信好一會兒,動作緩慢地從放錢包的抽屜裏,取出白色的萬用手冊。
紙條上寫着「羽田秋葉」。
上小學前,我和妹妹各自帶葉子和泥巴球到辦家家酒的桌子上,撕得細碎的課本,像炒飯一樣堆成一座小山。
我決定明天要尋死。
「我不知道地址嘛。」
「我比較想喝汽水。」
「可是它是法國的甜點耶?」
「被模特兒稱讚好開心喔!」職稱是副教授的醫師用很紳士的聲音說道。
我決定明天要尋死。真希望可以把心臟捐給小春。
護理師協助小春躺下。任由別人擺佈身體的小春,頓時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大型儀器來勢洶洶地被搬進病房內。其他醫師也推着不同的儀器進來,我像是被驅趕般離開了病房。
小春最愛的嗜好就是拍照。她一拿起放在牀頭的老萊卡(Leica)相機,醫師就擺好了姿勢。
「對啊,搞不好是法國人擅自宣稱它是法國的甜點。」
「發生了什麼事?千景。」
「加上媽的名字冬月,就是春夏秋冬了。」
「牧村小姐,你還好嗎?」
我心中的小春,無論何時都坐在白色牀單上微笑着。
所以這是我爲了最喜歡的小春,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終於找到能爲小春盡一份心力的使命感,還有身體健康卻想自殺的罪惡感,喚醒了沉睡在我內心的活力。我在學校徹底扮演着一個硬邦邦的假人,但內心似乎還是個活人。
醫師離開後,小春從牀頭櫃的抽屜拿出錢包。
小春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小春!」
因此,我總是很難想像,小春在學生時候和小莉一樣做過模特兒工作,也不相信她曾經正常地上過大學,甚至一個人住在外面。
最後該向誰道別,我不需要時間去猶豫。如果我的人生中只有一道亮光,那肯定是小春錯不了。
她重複了我的話,再次用闔上打開的圓圈般的口吻,喃喃說着「春夏秋冬」。
「小春,我順便幫你把這封信寄出去吧?」我拿起放在窗邊的淺紫色信封。看了信封的反面,上面清楚寫着牧村春櫻四個字:「你把地址寫上去吧!」
我闔上筆記本,和鉛筆盒一起塞進書包裏。原本打算收拾桌上堆積的負面遺產,但我覺得很麻煩,就放棄了。
醫師說要做心電圖和照超音波,所以慌張地離開房間去拿機器。
『小春,請你早日康復。祈禱你能儘快找到合適的心臟。』
窗邊的櫃子上放着小莉上封面的雜誌,上面有一個淺紫色的信封,已經貼好郵票,卻沒有寫地址和姓名,彩虹色的光芒在信封上晃盪。
我拿起自動鉛筆,把參與霸凌的人的名字列舉在筆記本上。中途還寫斷了筆芯好幾次。
小春的臉頰浮現了酒窩。我笑的時候也會出現酒窩。爸媽和小茜都沒有酒窩,唯獨這一點,我和小春是一樣的。
我在兒童公園一隅的塑膠製兒童遊戲屋裏,做出了這個決定。
「是小莉拿來的,聽說是法國很有名的店。」
我打開了夾在白色手冊裏的紙條。先是注視了大阪府的地址,毅然決然地往和商店相反的方向跑去。
小春的萊卡型號是M6。樸素的全黑機身,唯一點綴的紅色標誌已經損傷,「Leica」則變成了「Lica」。小茜叫她買數位相機,但小春不願捨棄那臺軟片相機。
之前有一天,小春因爲長時間的檢查而累得睡着了;醫師把媽媽叫了過去,小莉便在醫院大廳請我們喝果汁。
然後,剩下的就是寫遺書。
我有一種獨自被拋下,孤零零留在海灘上的感覺。
「沒錯,春夏秋冬。」
小春輕撫着我的臉頰,我鼻頭一酸,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對啊,好喫就好了。」
「千景,去買午飯吧。」
敲門聲響起,小春的主治醫師走了進來。他看到我,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醫師和小春對於藥物的事聊了一陣子,聽起來很生疏的片假名不斷出現,讓我很難加入他們的談話,我便坐在椅子上隨意看看。
「我問你,千景。」小莉的聲音在四下無人的大廳迴響,「春櫻不會死吧?」
掛在窗邊的水晶吊飾,是來探病的人掛上去裝飾的。
我從書包裏拿出鉛筆盒,我的失落感和羞恥心,變得更深刻、更強烈。
「心電圖顯示心跳不正常,你做了什麼?」
「對啊!而且啊,他妹妹叫夏芽,是夏天的嫩芽喔!」
我真的快哭出來了。
「我聽說語源是來自義大利語。」
我在路線規劃裏輸入地址,把搜尋結果寫在手冊上。小春的錢包裏裝了不算少的金額,我的口袋裏也還有補習班的收費袋。我迅速關閉電腦的電源,奔跑在來醫院的路上。
「醫生,你好帥喔!」
小春恢復成一如往常的笑容,將信拿起來並用手冊夾住,轉身要把它放回牀頭櫃的抽屜裏。如此簡單的動作,小春卻忽然垂下頭,僵住不動。
小春纖細的指尖,輕撫着寫在紙條上「羽田秋葉」的名字。雖然只是個不經意的動作,但她的指尖卻打穿了我的心臟。理解這件事來得很唐突,我一直以爲小春雖然受到所有人的喜愛,卻沒有特別心儀的對象。
2
我拿着亮粉紅色的錢包和白色手冊,來到住院大樓外面。
「咦?醫生,你剪頭髮了。」
嗶!嗶!我聽見了心跳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
那個波形肯定和拉開嗓門播報臺風資訊的記者身後,波濤洶湧的黑色海浪一樣,有着不吉祥的形狀。而到了最後,海浪會高高升起,將小春捲走。
映在照護室螢幕畫面的心電圖,其中一個波形就是小春的生命波動。只要病房裏的小春呼吸紊亂,貼在她身體上的電極片就會傳送電波,照護室螢幕畫面的波形就會亂跳,它的機制就是這樣。
那一天,小春爲了接受心臟移植手術,完成了受贈者的登記。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卻還輪不到小春接受移植。
小茜向媽媽詳細詢問過小春的病情和心臟移植的事,但我卻怕得什麼都不敢問。
然而,下一秒鐘,房門打開,醫師和護理師衝了進來。
我在心中對小春喃喃說:「我出發了」,然後離開了醫院。
我從東京車站搭上東海道新幹線。平日下午的車廂內雖然很空,但我踏進車廂後,立刻坐在映入眼簾的位子上。我一邊看着手冊裏的路線圖,一邊在腦海反覆演練路程。
抵達新大阪後,首先要轉搭地下鐵。御堂筋線、中央線、在哪個車站下車、接下來要怎麼做。若不讓腦袋先全速運轉,緊張的情緒一定會壓垮我,讓我無法保持清醒。
我第一次一個人搭新幹線、蹺課和挪用補習費,正打算前往大阪。今天一整天就體驗到三年份的初體驗,而且是現在進行式。
車廂內的時鐘指着一點,這是下午課程開始的時刻。
營養午餐的時間真的形同地獄。如果能獨處還算好,要是爲了欺騙導師,硬是把自己推進同學的小圈圈裏,大家就會毫不留情地把討厭的菜丟到我的餐盤。雖然我不偏食,但大多數小孩討厭的食物我也一樣討厭,看到我的臉因痛苦而扭曲,同學們就會樂得手舞足蹈。
呼吸越來越難受,於是我打開了在月臺買的寶特瓶飲料。用茶潤潤喉嚨之後,我看向窗外企圖讓心平靜下來。順勢流去的大樓、房子、大樓、房子、天線、房子、房子、房子。
景色靜靜地透過視覺告訴我,我正在遠離東京。
當車窗的景色變成一大片綠色後,我的心也完全變成一名旅客。緊張不知不覺變成了愜意的激昂,我想起了低年級時,小春常念給我聽的《銀河鐵道之夜》的故事。
我假裝自己是主角喬凡尼,幻想着天鵝停車場和輦道增七星的觀測站在哪裏。再過不久,我就能看見蠍子的火了吧?
我喜歡《銀河鐵道之夜》中出現的,「真正的幸福」這句話。
當我抬頭看滑過藍天的一道飛機雲時,當我在冬天黎明的溫暖被窩裏,聽着雨聲時,當我站在吹過整排櫻花樹的風中時,幾萬個詞彙一口氣灑落下來的瞬間感動中,那一句話撲通撲通跳着。
我越來越把自己當作喬凡尼,盡情地幻想,但我馬上碰壁了。我沒有同行的朋友,沒有像卡帕涅拉那樣的朋友。
我高漲的喜悅剎那間就消氣了。
爲了彌補失去方向的幻想,我開始思考收信人「羽田秋葉」的事。從來沒有離開過東京的小春,到底是怎麼認識大阪人的?
我的眼神停在坐在斜前方大叔手上的手機。不過小春絕對不可能上交友網站的,還是對方也是模特兒?但如果是,用不着我問,小莉也會滔滔不絕地講出來。
還是大學同學?大學有來自全國的人,雖然小春因爲生病輟學了,但好歹念了三年。
「羽田、秋葉,嗎?」
我奔馳在聯繫起兩人的距離上。
小春到底寫了什麼呢?好在意。我摸了摸信封,但信封黏得好好的。
操場響起叫聲,四散的人羣全都聚集到球門前。我偷偷回頭,看到女孩露出雪白的牙齒。但她似乎又在剎那間捕捉到我的視線,立刻又用魔鬼似的表情瞪着我。
「小弟弟,你從東京遠道而來,到底要拿什麼東西給他?」
「叔叔,等一下,這傢伙沒有偷東西。你看他的紙袋。」
「那不如住下來吧?」
她就像念着準備好的臺詞似的,滔滔不絕說着莫名其妙的話。
「他不住在、這、這裏嗎?」
我對金剛力士點點頭。這是被霸凌的孩子特有的觀察能力外加條件反射。
「謝謝。」
小春,真的是這個人嗎?
因爲明天,我就要親手殺了「國中生的我」。
「你認識他?」
我完全沒注意到街景從住宅街變成商店街了。
「說得也是。明明是男的,皮膚卻白嫩嫩的,眼睛也像女生一樣大。你應該喫胖一點纔對。對了,留下來喫晚飯再走吧!」
「沒關係、沒關係,叔叔。海藤總是很膽小,小學時也常常因爲莫須有的罪名捱罵。都怪他太懦弱了。」
他鬆開我被掐住的手臂,隨即一溜煙地逃到店的角落。我再也不想受皮肉之痛,也受夠了被大吼或是責備。
「我來這裏,是有東西想交給羽田秋葉。」
金剛力士露出笑容,把臉湊了過來。我不發一語,朝女孩看過去。有一瞬間,她趁大人不注意時使了一個眼色。那是交織了各種脅迫話語、極度高傲的眼神。
「有什麼事嗎?小弟弟。」直到剛纔,我所聽到的關西腔都像搞笑節目一樣輕快,這時頻道卻突然轉到黑道電影了,他又問了我一次:「喂!有啥事嗎?」
我彷彿被宣告連成賓果的最後一個數字,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呆站在原地,當我正因爲突如其來的僥倖感到困惑時,車斗寫着「兵頭酒鋪」的小貨車就從我面前開了過去。
某天,沒有任何徵兆和號令,所有人就從我身邊一起消失了。一顆小石頭不知道從哪裏飛了過來,就算我大聲喊痛,也沒有人再聽到我的聲音。而後石頭多了一顆,又多了兩顆。隱隱約約的人影,很快就融入了稍遠的人羣中。我正打算追上去,石頭又飛了過來;到最後,石頭變成了槍彈,槍彈又變成了炮彈。
「你不是轉學到東京了嗎?怎麼了?是不是特地來看我的?好高興喔!唉、唉,講東京的事給我聽吧!」
她坐着輪椅靠過來。好勝的眼神,看起來很狡猾的嘴脣,完全不知道她有什麼企圖,但她帶着奸計的笑容簡直爐火純青。我拼命思考逃離這裏的方法,但節奏完全跟不上。
「喂!小弟弟,你剛纔說秋葉是不是?」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大叔走向前。我把紙條遞出去,大叔轉而看了紙條和我,問:「小弟弟,你是小秋的誰?」
因爲太在意重音,讓我反而變成像機器人一樣,講話斷斷續續的。
當我踏上新大阪的月臺時,關西腔的對話便毫不留情地襲擊我。我向站員問了地下鐵怎麼走,那個人當然也是說着一口關西腔。
「對啊,是我的小學同學。天啊!好懷念喔!海藤,好久不見。」
他一邊把車鑰匙放進口袋,抬頭看了一次天空,然後發現到我的存在,但表情顯然絲毫不感興趣,就這樣從我面前走過去。
「御堂筋線的乘車處在那邊。」
「對啊,小秋小時候住在這裏,我是本地人,跟他很熟。」
「車停好後就拜託你看店了,我要去接夏芽。」
從地下來到地上後,我穿過橫越頭上的高架橋下方,朝站員告訴我的方向小跑步地前進。我一邊走一邊不斷問路人,最後抵達了一間實在稱不上生意興隆的小工廠。毛玻璃上用白色文字寫着「前原製作所」。
不過現在想這些也無濟於事,我將視線從操場移開。接着,我看到了一個身穿水手服、坐着輪椅的女孩子,她有着和小茜一樣的黑色長直髮,被穿過操場的風吹拂。她專心凝視着風吹來的方向。
我好緊張,深怕被她叫住。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冒失的視線,她忽然轉頭看向我。用比小茜還大的雙眼、比小茜更銳利的眼神瞪着我。若是停下腳步,不知道會被說什麼,我只好假裝平靜,馬上通過她的身後。
我不知道爲什麼我會被霸凌。
我鬆了一口氣,隨便說了一些理由後就離開了工廠。
小春明明和我們同住,卻像客人一樣見外,媽媽則是擺明了一副「生病的小春是個累贅」的態度。一直到最近,兩人的關係才改善到像目前這樣相安無事。自從得知除了心臟移植,沒有其他方法能治好小春的病之後,媽媽不再抱任何希望,對小春的態度也軟化了。
「小子!你在幹麼?」
死,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她的髮型和小茜一樣,但她比小茜漂亮多了。她是不是坐輪椅上學呢?沒有人陪伴沒關係嗎?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我擔心了起來。
「抱歉喔,真的很對不起,請你包涵。」
站在收銀臺前的他抬起頭來。我走向商店深處的冷藏櫃,企圖逃離他的視線。頭上綁着白毛巾的他,並沒有察覺到我從陳列櫃後面偷窺他的熱情眼神,只顧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東西。我低頭看了紙袋。是一封夾在白色手冊裏的淺紫色信封。
國中生的我、高中生的我,都會被小學生的我殺死。明天的我,奪走了後天的我。假如昨天我就想尋死,今天我也不會在這裏。
新幹線通過京都時,我開始有了依賴「羽田秋葉」的想法。
大叔不知道我從五百八十公里以外的地方遠道而來,很乾脆地放話,然後掏出香菸點火。
「應該是筒井秋葉吧?」
「這小子好像在找人。」
「這小子是夏芽你的朋友嗎?」
「什麼嘛,原來是來找夏芽啊。那就更過意不去了。」
但我不想放棄,焦急地拿出夾在白色手冊裏的紙條,逼問大叔:「這個!這個地址是這裏沒錯吧!」
3
我一抬起頭就看到坐在輪椅的女孩彎着雙眼。海藤是誰啊?我嗎?
臉像法隆寺金剛力士阿形像一樣紅的大叔,連珠炮似的聲音勾起我不好的回憶。同學在書店行竊時,曾經命令我負責看守。提心吊膽的我,就像現在一樣被帶到書店後面去。因爲我的包包裏沒有搜到商品,所以我被無罪釋放,但被冤枉的恐懼卻深深烙印在心底。
將我沒有偷竊的證據拿給店老闆看的人,正是羽田秋葉。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決定鼓起勇氣走進店裏。
地下鐵裏面簡直是異世界。老人、小孩、年輕女孩、大嬸、學生、上班族,所有人都說着流暢的關西腔。我甚至覺得,拿着一個小紙袋就闖進異世界的自己非常勇敢。
我訝異地愣在原地,門突然打開了,裏面走來一個穿着丹寧圍裙的大叔。大叔用懷疑的眼神看向我。
不屬於學校也不屬於家人的我,總覺得好輕盈。
「這、這裏有沒有一個、叫作羽田、秋葉的人?」
來醫院看小春的男人,大家都很時髦,大多是很適合戴眼鏡和帽子、穿尖頭鞋的帥哥。或者是從事編輯、攝影師、造型師這種職業,個性獨特的人。所以我所想像的「羽田秋葉」,應該是站在這些階級頂端的人才對。但是從小貨車上走下來的他,除了個子很高,沒有其他地方讓人留下深刻印象,是一個平凡到不行的男性。
他前腳才踏入店裏,出來迎接他的女人後腳就走出商店來到馬路。莫非那個人是他的太太?被關在病房一年以上的小春浮現在我眼前,我立刻拋棄了那個選項。這樣小春太可憐了。
「我想找羽田秋葉!」
一輛小貨車停在我的後面。大概是聽到了停車聲,有人從路邊的商店走出來大叫,那聲音讓我驚訝得幾乎要跳起來。
我照着地圖前進,來到了面向中學操場的馬路。鐵網圍籬的內側,學生們正在踢足球。我已經決定升上國中後要加入足球社,但「國中生的我」是不存在的。
貨車用倒車的方式開進馬路後方的停車場。看到從駕駛座探出頭、操作方向盤的人,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叔叼着煙繼續說:「我家老媽以前說過,小秋都泡在『兵頭』,說不定他們知道些什麼,你以S中爲目標,走過去就知道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想要自殺。
和粗沉的聲音不同,落下的是溫和的聲音。我抬頭一看,紙袋就垂在眼前。我把紙袋搶過來攬進懷裏,然後愣愣地瞪着指尖看。當大人開始對沉默不語又動也不動的我感到棘手時,一個親暱的女孩聲音在店裏響起。
「既然這樣,煮什麼好呢?海藤喜歡什麼菜?」
我的聲音讓幾個大叔陸陸續續走了出來。
「小弟弟,懂了嗎?」
「這裏沒有姓羽田的人。」
「我爸媽無所謂,他、他們也說過,要我和夏芽好好聊一聊。」
「對啊,沒錯。我記得他媽媽好像再婚了……」大叔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摸着自己的下巴。猶豫了一會兒後,用試探的眼神對我說:「小弟弟,去另一個地址以前,你先去車站另一頭,一家叫作『兵頭酒鋪』的店看看。」
如果這個人願意來,小春或許會打起精神。
「咦?你不是海藤嗎?」
金剛力士即使靠近我,我也動彈不得。
剛纔的女孩在我腦海揮之不去。她露出白牙的那一瞬間真的非常可愛,她笑起來很可愛,不笑實在很可惜。
「歡迎光臨。」
「小弟弟,你是東京人嗎?」
我第一次那麼流利地撒謊。如果小茜聽到了,肯定會大喫一驚。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真是太棒了,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無論何時,我的身邊總是有爸媽和小茜。
「有什麼關係?讓叔叔贖罪嘛!」
「車站前面有一個地下道,走出去之後右轉,過了大十字路口之後再往左轉。先右轉再左轉喔!」
發音偏高的地方不一樣,重音不同,聽起來就像外國話,甚至連人的長相也看起來不一樣。不知道我是不是一看就像東京人?一想到這裏我就很害怕,向對方鞠躬後便快步朝地下鐵走去。
我曖昧地點頭,其中一個大叔撕開空煙盒,攤平後在反面幫我畫了地圖。
當我因爲突如其來的咆哮回頭,同一瞬間,我的手臂已經被抓了起來。
「又是扒手?你是S中的吧?啊?幾年級?」
「得分!」
貼了郵票卻無法寫上地址的信。簡直就像做好活下去的準備,卻沒有辦法活下去的小春。
「這裏只有工廠。」
「真的嗎?海藤,你方便嗎?父母親呢?」
「筒井?」
我拔腿衝了出去,深怕抓不到機會之神的瀏海。
「回來啦!秋葉!」
「爸,臨時留人家喫飯,這樣不好啦。」
「唷,怎麼了嗎?」
「叔叔,你太敏感了啦!」
我一回頭便看到一個頭上綁着白毛巾、穿着T恤的男人從小貨車上走下來。站在貨車旁的女人一向他搭話,他就把空瓶從車斗上搬下來,又坐回駕駛座。
「小弟弟,對不起。」
「哇!真的耶,抱歉喔,小弟弟。」
我在本町車站下車,轉搭中央線。抵達目的地的車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今天以內如果不回家,我一定會被媽媽和小春罵。
前原?不是羽田嗎?
我將手伸進紙袋裏。雖然對方只是不起眼的酒鋪店員,但不把這封信交給「羽田秋葉」,我就沒辦法回去。
「喫肉啦,理央。海藤太軟弱了,要增強力氣纔行。」
「那我去買東西。海藤,記得聯絡你媽媽喔!」
「我去準備棉被。海藤,你慢慢坐。」
「海藤,這樣好嗎?」
「可以啦!對吧?海藤。」
唯一向我徵求意見的秋葉先生,他的貼心也被推翻了。當反駁的話哽在我的喉嚨時,打開店門走進來的客人叫了他,秋葉先生便離開了。大人都走了,店的一隅只剩下我和女孩。
「我叫作羽田夏芽。你是來做什麼的?是那個人拜託你的嗎?」遲來的自我介紹,加上突然直搗核心,讓我抬起頭。夏芽用挑釁的眼神看着我,「你是牧村春櫻的什麼人?」
「你、你認識小春?」我放聲大叫,夏芽的鐵拳刺入我的腹部。
「白癡!不要大叫!萬一被哥哥聽到了怎麼辦?」
「對、對不起……」
「我要去後面,你來幫我。」
夏芽解開輪椅的煞車,我繞到她後面推起輪椅。上下關係早已形成。
店鋪後面是住宅。我們沒有上去客廳,而是穿過落塵區來到寬敞的庭院。庭院一角蓋了一間像是倉庫的小屋,是類似臨時搭建的組合屋那樣的建築物。
夏芽朝主屋二樓喊了叔叔,金剛力士臉的大叔就乒乒乓乓地跑了下來。他套上拖鞋從緣側走下來,用熟練的手法把夏芽抱起來。大叔先讓夏芽坐在房間裏的椅子,再用放在入口的抹布,把紅色輪椅的輪胎擦乾淨後推進室內,接着搬動夏芽讓她坐在輪椅上。一連串的動作非常俐落。
「謝謝你,叔叔。」
「你們應該有很多話要敘舊,慢慢聊啊,晚飯弄好我會來叫你們。」
「不好意思。」
我畢恭畢敬地鞠躬,大叔便咯咯笑了。
「海藤,不可以對夏芽有非分之想喔!叔叔我雖然待在店裏,但我的直覺很準喔!」
「你不要亂講啦!海藤纔沒有那個膽子,不可能啦!」
「你不是說她是你媽媽的妹妹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叫我海藤?」
我正要點頭回應時,玄關大門突然打開,我們不約而同抬起頭。
餐桌上的氣氛非常開朗。神似金剛力士像的大叔心情超好,拼命喝酒又拼命講話,一下推薦我喫五花肉,一下又把肝臟放在盤子上催我喫,還吵着要我喝酒,結果被理央小姐罵到臭頭。
我點點頭,接着我們保持沉默,專心地喫着理央小姐留下的點心。
夏芽推翻了我的疑問。
我自稱是夏芽念小學時的同學,叫作海藤兼八。是夏芽事先命令我要這麼說的。
「哥哥好像沒發現是你,但是我馬上就認出來了。」
熟悉的書櫃給了我勇氣,夏芽很不爽地皺起眉頭。
「要問什麼……」
我噤聲了。繼續說下去,我怕會露出馬腳。
「對啊,她是我的阿姨。喜歡拍照,非常珍惜萊卡M6。喜歡天體,收集了很多宇宙相關的攝影集。嘴上說喜歡科幻小說,其實最喜歡少女漫畫,看矢澤愛的漫畫會哭。但是,小春最喜歡的書一直都是同一本。」
老實說,我恨不得馬上回家。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雖然很開放,但陌生人的家實在讓我坐立難安。我不曉得該怎麼表現自己好的一面,也不曉得知道我真面目的夏芽,會對我做出什麼事。
我告訴小春要去買午飯卻沒回去,她一定也很擔心。我原本想打她的手機,但最後還是打消念頭了。家裏的電話則是害怕到不敢打。
「先別管了,點心。」
「沒有,還有,請你不要直接叫小春的全名,可以嗎?」
喫飯時,他們簡單扼要地告訴了我理央小姐父女和夏芽他們的關係。理央小姐和羽田兄妹從小一起長大,三年前開始像現在這樣生活在一起。
會覺得房子寬敞,是因爲裏面幾乎沒有放東西。沒有隔間的室內,只有一張椅子和餐桌、電視、餐具櫃和抽屜櫃。抽屜櫃上有個小小的佛壇,擺了一張照片卻有兩個杯子。照片旁有一個粉紅色的裝飾,仔細一看,形狀和小春常常折給我的立體動物很像,好像是兔子?
欠缺日常生活用品的房間裏,這個書櫃的尺寸大得相當異常。像是設置了屏障一般,靜靜守護着某樣東西似的,毅然決然地矗立在那裏,還有上頭那些清澈又充滿堅硬孤獨的書籍。
「她的腳不好嗎?」夏芽提心吊膽地問:「她是模特兒對吧?」
「你說的是真的?」
明明沒有開電視配飯,聲音卻此起彼落。
「光是在意就特地來到大阪?你真的是如假包換的傻瓜耶!」
「你怎麼會認識小春?你是羽田秋葉的妹妹?海藤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是不是沒發現自己說的話很沒禮貌?居然認定我會偷襲夏芽,我一定會被殺死。
一聽到心臟二字,夏芽露出了詫異的表情。她是不是以爲只有行動不便的人才會坐輪椅?
「我只是覺得,如果小春有那種對象,我會很高興。」
大叔離開後,門被關了起來。祥和的氣氛頓時降到冰點。
「你真的只是在意?牧村春櫻沒有交代什麼嗎?」
小春的書櫃也有好幾本,只有出版社和封面設計不同的《銀河鐵道之夜》。
即使如此,我還是照她的話從冰箱裏拿出兩罐烏龍茶;她說要杯子,我就照她的命令從餐具櫃拿出史努比的杯子,細心地將烏龍茶注入茶杯遞給她。
「我想了解小春的事,還有小春和秋葉先生的事。」
「胡說什麼?你白癡啊!」
「沒關係,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
「就是小春啊,她在醫院裏幾乎都坐輪椅。」
夏芽沉默不語。
夏芽的表情顯示她完全打開霸凌模式。爲什麼霸凌的人,臉總是很臭呢?
「我國二了,不想理你。」
小春受人喜愛,卻不是一個讓人害怕的人。可是我卻感受到,夏芽很明顯地對我身後小春的影子感到恐懼。我穿越變亮的房間,踏入後面的房間,夏芽就發出了歇斯底里的聲音。那個房間裏放着牀和書櫃。
「不可以!我真的會宰了你喔!」
「你看過嗎?」
「她的事情沒有我不知道的,畢竟我們一直在一起。」
「不要隨便在別人家走來走去!」夏芽從我背後大叫。
「我會率先動手殺了他啦!」
「是喔,然後呢?你要我們歸還哥哥?」
「你還不是直接叫我哥的全名。」
「我跟小春借的書裏夾着這個。我從來沒聽說過她有大阪的朋友,也不認識這個名字,所以很在意。」
「……心臟。」
夜晚來臨了。光是想像媽媽現在勃然大怒的模樣,我就全身發抖。
「歸還是什麼意思?」
「稍微走一下就會上氣不接下氣,動彈不得。所以移動時都要坐輪椅。」
夏芽的口氣彷彿對小春瞭若指掌,但聽到住院二字,她就愣住了。
「海藤,我買了點心回來,晚飯前先喫這個吧!」
「小春沒有男友。據我所知,她從來沒有交過男朋友。」
「啥?」
踏進室內後,我感覺房子內部比外觀看起來要寬敞多了。入口後面還有另一個房間,從敞開的房門可以窺探到那應該是臥室。
夏芽板着一張臉點點頭。房間越來越暗,我站起來按下玄關旁的電燈開關,室內頓時亮了起來。燈光也照到了後面房間的書櫃。
「你是牧村春櫻的什麼人?」夏芽的聲音飛了過來,像是要警告放肆地環視房間的我。
「那種事,知道了又能怎樣?」
「她現在沒有對象嗎?應該有很多人想追她吧?」
「我不知道小春和羽田秋葉是什麼關係,只不過……」我正打算說出信的事,頓時又閉上了嘴。夏芽的雙眼發亮,「只不過,我很在意。」
「這裏和小春的書櫃一模一樣。」
「我可以問你秋葉先生的事嗎?」
「小春和秋葉先生曾經是情侶嗎?」
宛如女皇帝的夏芽忽然態度一變,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她生病了?」
夏芽點點頭。一談到小春,她就會突然變得懦弱。
我爸爸總是很晚纔回到家,聽說他在家電產品的公司裏擔任技術開發,但他老是認定我還聽不懂他說的話,所以很少談論自己的事情。話雖如此,他也不會聽我說日常生活的事。
「在意什麼?」
「因爲照片啊。」夏芽看都沒看我就這麼說:「我看過你和哥哥的合照。」
「是我在問你問題。」
海藤和兼八據說都是燒酒的名字。
「我也是啊!」
「不可以對男人太大意。不過,在我發現之前,小秋就會先發現了。小秋很可怕喔!他會殺了你。」
「哥哥把雜誌、照片還有信藏在壁櫥裏。那,牧村春櫻到底哪裏生病了?」
「你認識坐輪椅的人嗎?」
夏芽的臉越變越慘白。我站在書櫃的前面。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一定有啦,絕對有!」
不準用問題回答問題,夏芽銳利的眼神如是說。
「你不希望秋葉先生髮現?」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都在酒鋪喫晚飯,我們被叫到了主屋。
「你爲什麼認識小春?爲什麼知道我和小春有關係?」
「烏龍茶。」
「我和、秋葉先生?」
夏芽又要奪回掌控權了。
「我和小春一直住在一起,而且她老是住院,如果有男友,我馬上就會知道。」
「我想在死前知道小春的事。」
「你真的是幼稚的小鬼,你到底幾歲啊?」
「我是她的外甥啦!小春的姐姐是我媽媽。」
「小子,你爸爸喜歡喝酒對不對?」
4
「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嘛!」
我覺得這裏沒有哪一本是夏芽會看的書。
大書櫃上排列着萊卡的入門書、萊卡的雜誌、小春喜歡的那位攝影師的風景攝影集,還有天體、星座和宇宙的攝影集,連排列順序都跟小春一樣。科幻小說文庫本的水藍色書背也是,但小春擁有的很新很光滑,這裏的書已經曬到變白了。作家陣容則是完全一樣,旁邊還放着看起來難以容身的矢澤愛。
但我還是勉強待在這裏,因爲無法決定該怎麼處置小春的信。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遇到能幫助小春的事,我就比平常更能鼓勵自己。
夏芽已經察覺到我有一半在說謊,我拿出紙條企圖矇混過去。
沒禮貌的闖入者就是剛纔那家酒鋪的女兒,兵頭理央小姐。理央小姐把超市的購物袋放在玄關,露出滿臉微笑。她搖晃着柔順的褐色鮑伯頭,輕快地離開了。
在小春的書櫃上,反而是亞瑟·查理斯·克拉克(Arthur Charles Clarke)沒什麼地位。此外還有宮澤賢治。把好幾本相同書名的書排在一起的方式,也和小春一模一樣,這讓我覺得很難過。
上一秒鐘還一臉嚴肅的夏芽,用下巴指了指,頓時我又恢復成僕人的地位。我繞到夏芽後面握住輪椅的手把,將她推到餐桌旁,而且沒有卡到電視櫃或是抽屜櫃,最後細心按下煞車,夏芽很佩服地抬頭看我。
「理央小姐該不會和秋葉先生結婚了吧?」
「放在冰箱裏,去拿過來,你也可以喝。」
紅色輪椅就像是寶座。
「我已經小學六年級了,不準叫我小鬼,你跟我差不多。」
他是一個不會介意成績,也不會問我學才藝學得如何的人,更不是假日會玩投接球的人。小茜常說他被媽媽騎在頭上,但因爲他也是一個不怎麼積極說NO的人,所以我家相處得很和平。
我一邊被拉進大叔、理央小姐和夏芽的同步對話中,一邊偷偷觀察秋葉先生。他換上黑色T恤和運動褲後出現在餐廳,在對面坐下後便問我:「有沒有聯絡媽媽?」
他的手臂有恰到好處的肌肉,拿筷子的方式就像標準範本,交互喫着肉和蔬菜,偶爾喝一口啤酒。雖然沒有很積極地加入對話,但表情自始至終都很溫和。
他的眼睛下方有鼓起的臥蠶,這一點和夏芽很像;但他完全感受不到夏芽那種殺氣,感覺就像是溫順善良的大哥哥。不過,若問我適不適合搭配彷彿玻璃櫃娃娃的小春,則是有太多難以理解的要素。
我偷偷摸摸地觀察,目不轉睛地驗證,而夏芽則從餐桌對面毫不客氣地瞪着我。
喫過飯後,理央小姐和夏芽一起去洗澡。大叔喝醉去二樓睡覺了。夏芽她們洗好後則換我去洗澡,然後再換秋葉先生洗。
秋葉先生去洗澡,夏芽和理央小姐回到偏房後,客廳頓時陷入一片寂靜。我望着亮燈的偏房的毛玻璃,啜飲着理央小姐端給我的麥茶。
抬頭看了掛在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九點。平常度過的九點,和今晚的九點有天壤之別,彷彿地面與銀河。剎那間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借我T恤穿的秋葉先生洗好澡出來了。他粗魯地擦着黑色頭髮,坐在我的面前。
「我也來喝好了。」
「啊,我去拿。」
「不用了,我自己來。」
秋葉先生溫柔地制止了老是聽從命令、因反射動作而站起身的我,從冰箱拿出玻璃冷水壺,還從流理臺的瀝水籃拿了杯子,又回到我面前坐下。不知道是逐漸習慣了我的存在,還是客廳沒有別人,又或者是洗澡洗得很舒服的關係,他的表情非常放鬆。
我一股怒氣頓時油然而生。
「啊——真好喝!」
小春連泡澡都沒辦法,這個人憑什麼悠閒地入浴後享受冷飲呢?她住在像監獄般的病房裏,甚至沒辦法自己擦身體。前陣子還可以,但現在因爲心律不整遭到禁止,由護理師替她擦澡。
洗頭髮只限定身體狀況良好的日子,這也是護理師的工作。對任何人都很客氣的小春,大概是體諒護理師幫她洗髮、潤絲、甚至吹乾實在太麻煩了,把又長又漂亮的長髮一口氣剪到肩膀上。當然她也不可能去髮廊,是我那個外行人媽媽剪的。
她的身上裝了很多管子,打了很多藥,無法心滿意足地走路,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也沒有個人時間。明明當過模特兒大受歡迎,現在只能穿睡衣,也沒辦法穿高跟鞋。不能去新開幕的購物中心,拍賣會更是名副其實的戰場。
小春身邊總是伴隨着疾病,死亡寸步不離。但羽田秋葉卻逍遙自在、心情暢快,我無法饒恕。
「你要在這裏待多久?」秋葉先生放下杯子後問我。
我說出口之後才發現這句話很像電影傳單上寫的老套臺詞,害我臉頰發燙。小孩子純樸的疑問,似乎讓秋葉先生顯得不知所措。
我雙手握住杯子,按捺住高漲的情緒。
「不要緊。」
我要殺了你。我得到一個很坦率的回答,但是,我還是想知道。
我點點頭,秋葉先生傻眼地嘆了口氣。
「秋葉先生,我啊。」
「那個你千里迢迢跑來想見的人。」
「那,夏芽給了你很好的回答嗎?」
「我談戀愛很奇怪嗎?」
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秋葉先生的臉,並沒有看漏他的眼神投注在某一段過往回憶的那一刻。
「我來到大阪,是因爲想見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見的人!」我太拼命了,聲音也跟着變啞。看到我忽然如此振奮,秋葉先生顯得很困惑,我接着說:「那個人不是夏芽,我找夏芽是爲了和她商量那個人的事……」
我不禁點頭附和,又趕緊否定。
「夏芽和叔叔就不會這樣。」
「戀愛嗎……最近沒有耶。」
「很長一段時間了。總覺得戀愛這個字已經變成美好的回憶了。」
七年前,我還沒有上小學,小春是大學生。我的喉嚨發出咕嚕的聲響。可以感受到凝聚的熱空氣被嚥下去後,下降到胃裏。
「秋葉先生是什麼時候在東京住過呢?」
喫飯時,理央小姐忽然說「夏芽的同班同學裏,有叫作海藤的人嗎?」,讓我驚慌失措,嚇出一身冷汗。夏芽則若無其事地撒謊說:「海藤就是這樣,一點也不起眼」,而這句話巧妙地說服了所有人。
「是戀人還是什麼嗎?」
軟片發出喀噠喀噠喀噠的聲響,開始旋轉。離心力將堆積的時間塵埃掃去,他的記憶銀幕顯示從3開始倒數。
他的身旁,有那個人嗎?
去外國留學,自然而然就會聽習慣英文,和這種感覺一樣嗎?
「我是因爲父母工作纔來的,大概幾天吧。」
秋葉先生停下了動作。
「呃?」
「七年前。原來已經是七年前了啊!」
「海藤,該不會你的父母沒有來大阪吧?」
「秋葉先生講話變成標準口音了。」
受到他溫柔的笑容影響,我不由得點頭。
「有嗎?口音是會被影響的喔,海藤你如果待在關西一星期,我想也會變成關西腔。」
「因爲我曾經在東京住過。」
「這樣啊,父母有沒有擔心你?」
「可是,我只能找夏芽商量……所以纔會來這裏……一定要現在商量不可……」
他黯淡的雙眼,一瞬間亮起了光芒。就像在動物園柵欄中努力賣萌的動物,突然野生化一樣。我倒抽了一口氣,喉嚨發出咕嚕一聲。剛纔被嚥下的是興奮,現在下降的是恐懼,萬一秋葉先生髮現了我的真實身分,我一定會被夏芽殺掉。
「夏芽不談戀愛嗎?」
無法像夏芽一樣立刻說出機伶的謊言,讓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煩躁。頭腦動得很慢,所以提心吊膽。我自虐地認爲,自己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遭到霸凌。
秋葉先生不曉得知不知道我在緊張,他撩起濡溼的瀏海並露出笑容,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要讓自己心中的某種情緒平靜下來。
「不過,你來找夏芽,我很開心。謝謝你。」
「是告訴我『真正的幸福』的人唷。」
他正在回想。回想在東京度過的日子。
「有多久了?」
「這樣不行啦!」
「秋葉先生有談過戀愛嗎?」
秋葉先生幫我的空杯子倒入麥茶,也把自己的杯子加滿。
「不是你,是夏芽。」
「可是我是爲了尋找『真正的幸福』纔來的。」
「你回憶中的那個人,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不知道,我們兄妹之間不聊這種話題。不過,照夏芽的個性,我覺得她不是一個好的商量對象。」
「以前我每天都會去夏芽唸的小學,可是我不記得你,真是抱歉。」
「沒關係,因爲我很不起眼。」
「噢,戀愛啊,好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