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三章 六角螺栓

《只要還活着》 · 小坂流加 · 2.8萬 字

隔週,春櫻依舊來到圖書館,在閱覽區等我下班。

「那個,你這樣我會很困擾。」

「快點、快點!要遲到了!」

一踏出圖書館,春櫻就忽然抓住我的手臂,像拔河一樣用力拉。

「要去哪裏?」

「神田!」不然還有哪裏?春櫻用這樣的口氣說道。

硬把我帶來神田後,她一邊留意手錶,一邊小跑步離開車站,在大十字路口停下腳步。

「到底是怎樣啊?」

從早上我就緊鑼密鼓地上課,還上班到圖書館閉館,坦白說我累癱了也餓死了,還有非做不可的報告。我自以爲已經很小心翼翼,避免被她的步調影響,這個人卻看也不看我豎立在心房前面「禁止進入」的牌子,直接侵門踏戶走進來。

春櫻東張西望,似乎在找什麼。

「你迷路了嗎?」

「是這裏沒錯吧?」

「什麼意思?」

「上星期碰到冬月姐姐的地方。」

我心裏多少有着「她是不是想找我喫飯?」、「想跟我約會?」、「會不會問要不要去她家?」這種不道德的想法,所以我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然後呢?」

「我想說能不能碰到她。」

「所以你纔來這裏?」

「對呀。」春櫻看也不看我回答道,注意力從我身上完全轉移。

我的疲勞從指尖逐漸上升,一口氣爬到頭頂。

「嗯,我外甥千景五歲,外甥女小茜三歲。要不要看照片?」

「那就炸茄子。」

「當然可以。」

「還有呢?」

「你們在做什麼?」

我筋疲力盡,就這樣陪了春櫻兩小時,像被懲罰一樣只是呆站在十字路口。可怕的是,春櫻在隔週的同一時間又來到圖書館。一逮到不情願的我,就又把我拖去車站。

「喫日式的可以吧?」

「我是大阪人。」

一小時過去了,依舊沒有任何進展。我滑手機滑膩了便打開了書本,雖然站在路中間卻也管不了那麼多。

「會,找得到的話……」

「咦?爲什麼?冬月姐姐說不定會來耶!」

「一年級。」

「有兄弟姐妹嗎?」

「等一下我們要去喫飯,你要不要一起來?」

越融入故事中,噪音就逐漸遠離我的意識。過了一會兒,我覺得文字的輪廓開始變模糊,抬起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路燈早已點亮,紅綠燈的色彩也變得鮮明。

忘了是情人節還是畢業典禮,就是那種有某種大活動的日子,地點在學校校舍的某處,會有等待心儀對象的女孩子,以及被期待與不安吞沒,宛如站着游泳的背影。

春櫻就像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枕邊的襪子裏發現禮物的孩子般開心,冬月則是笑也不笑。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她們極端的情緒,冬月就迅速邁開了腳步。

「呃……」

「我要回家了。」

「說得也是。」

像是要制止時間般的聲音響起,我和春櫻同時停下動作。十字路口的路燈下,冬月就站在那裏。她透過銀框眼鏡注視着我。

「可是銜接春天和冬天的——」

「不是,我是工學系的。」

「嗯。」

「等一下!求求你,秋葉!」

「春櫻!」

我沒有回答,春櫻就從包包裏掏出萬用手冊,把夾在手冊裏的照片拿給我看。照片裏是一對肌膚光滑的男女孩。

春櫻露出舌頭,冬月咂了嘴。我趕緊接話。

「他們兩個都好可愛。」

「我真的很累。」

冬月帶我們走進一家只有吧檯座位和兩張桌子的料理店。我打開穿和服的女服務生拿來的菜單,上面列了許多以夏季蔬菜爲主的菜色,但幾乎沒有標示價格。

「千景長得好像牧村學姐喔。」

「航空工學。」

「對。」

「東大阪。」

「去他的老家了。不然我就會直接回家,這還要問嗎?」

話一說完,前面的座位又傳來咂嘴聲。我連忙看了照片,企圖尋找解答。

「差了兩歲啊。」

正當春櫻把手伸過來時——

她的聲音帶着不想回家的意願。我嘆了口氣,又朝綠色護欄坐下去。這時候,剛纔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被我捕捉到明確的記憶。

我若無其事地和春櫻交換位置,把她推到靠車門的那一側,背後傳來很露骨的咂嘴聲。春櫻渾然不知自己成了男人妄想的對象,只是打開包裝紙,把巧克力壓在我的嘴脣上。

點完餐後,第一個送來的是冬月點的冷酒。春櫻理所當然地幫她斟酒到玻璃酒杯裏。看在崇拜春櫻、稱呼她爲櫻公主的男人眼裏,那是一杯夢寐以求的酒。冬月的表情卻沒有一絲感激,迅速幹了那杯酒。

「我還未成年。」

「羽田,你要喝什麼酒?」

我一邊回答一邊側眼看春櫻,她笑咪咪地看着冬月。

「我陪秋葉來買東西。」

冬月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的腔調聽起來像是關西人。」

「希望今天可以見到面。」

「基於我對東大阪的印象。」

「小孩子是牧村學姐的外甥還是外甥女吧?」

「又要去神田?」

總覺得她的背影很眼熟。我努力思考到底像什麼,但思緒的球只是在球道滾動,沒有打中任何球瓶。

「銜接春天和冬天的是秋天啊!」春櫻像抱玩偶一樣摟住我的手臂,毅然決然地說。

「什麼?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哥哥千景的眼神像少女一樣柔和,妹妹小茜的眼睛鼻子下巴則都尖尖的,和冬月非常相像。但如果我說出來,冬月又會咂嘴,於是我保持沉默。

「我要回去了。」

春櫻小跑步跟在冬月後面。沒有人理會我的狀況讓我心生厭倦,卻也跟了上去。

春櫻話還沒說完,我就邁開了腳步。她趕緊追了上來。就算我的背影散發出拒絕的氣氛,她也不會明白的。對她而言,氣氛是用來體會,並不是有形的東西。

「等一下我請客,好嗎?」

春櫻跟上次一樣,開心地跑到冬月身邊。

意思是我不夠可靠,不能和春櫻在一起嗎?冬月的眼神和乾脆俐落的說話方式,總之就是讓人很緊張。她的口氣與其說是發問,更像質問。

「會在這裏找工作嗎?」

春櫻用陶醉的眼神凝視着照片。但我覺得,這個人並不想談外貌的事;冬月則是一臉苦悶,不想談的程度比春櫻高出十倍。

「你自己跟她碰面就好了吧?」

她提出了難以言喻的選項,我揉了揉眉間。

「爲什麼這麼問?」

春櫻開始翻找包包。擁擠的電車隨之晃動,正當我快要哭出來時,一個難掩內心邪念的中年男子映入眼簾。他站在春櫻身後,目不轉睛地俯視着她的頸子。

「大阪的哪一帶?」

「拜託你饒了我吧。」我甩開抓住我手臂的春櫻,刻意冷靜地說道。

春櫻厚顏無恥地說謊,真是嚇到我了。但我的表情被冬月看到,只好點頭附和並低下頭。冬月用巡視的眼神凝視着我和春櫻。如果讓她站在中學正門口,她根本就是檢查服裝儀容是否整齊的生教老師。

「你別走,秋葉!」

「我也點一樣的。」

注1:二十四節氣之一,時間大約是三月五日或六日。

「拿去,喫點甜食會好一點。」

「我知道。」

要是漫不經心就受到食物引誘,後果會如何呢?不用想也知道,既定事實當然是越少越好。

春櫻和上星期一樣,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

「主菜呢?」

「要不要喫巧克力?」

「你專攻什麼?」

「我餓了。」

「不是,家父是普通的上班族,家母是家庭主婦。」

用很俗氣的形容詞來說,就是千景長得很可愛,但小茜並不是。

「夏、夏季蔬菜凍……」

春櫻一站在神田的十字路口,意識便向四面八方散開,而我並不在那面網中。我厭倦地靠在護欄上。白天變長了,天空還很亮。溼氣籠罩的大街,讓每一個角落都顯得不快活。

春櫻一臉傷腦筋的樣子,「冬月姐姐可能會來耶?」

冬月似乎毫不在意,春櫻則是看都沒看菜單一眼。我心想這時候交給冬月決定就好,沒想到冬月忽然抬起頭問:「羽田想喫什麼?」,讓我慌張地選了看起來很便宜的菜色。

我甩開企圖勾住我手臂的春櫻,繼續往前進。甩開緊追不捨的美女,簡直就像是《金色夜叉》

裏的貫一和阿宮。假如能像知名橋段中的貫一那樣,用腳踢開春櫻,那該有多爽快。

我終於有擊出好球的手感,頓時暢快多了。這麼一來,我就更有任務已經達成的感覺。

「羽田也是文學系嗎?」或許是想轉移話題,冬月這麼問。

「那跟我又沒關係。」

我闔起書本,「今天先回去吧?」

「冬月姐姐剛下班?」

「孩子們今天呢?」

「喔,這樣啊。」

看了手錶,我們到這裏之後已經過了兩個半小時。春櫻不動如山。

都怪她說話時露出了幾乎能吸走邪氣的笑容,讓巧克力的甜在嘴裏顯得更突出了。但這甜度不但沒有舒緩疲勞,反而讓我更疲累了。

「我走了。」

明明是春櫻在邀請冬月,她卻目不轉睛盯着我好一陣子,完全感受不到蘊含在機械般眼神中的情感。我不知道冬月內心有什麼樣的疑問,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引導出這樣的答案,她居然答應了。

「我喫天麩羅好了。」

「家裏是開工廠還是經營什麼?」

「冬月姐姐呢?」

「二年級?」

「說得也是。」

「他有一個妹妹,叫夏芽。」春櫻代替我回答,而冬月看也不看她一眼。

我越來越害怕。該不會連冬月都叫我跟春櫻結婚吧?情感表現雖然有溫度上的差異,但她的問題全都是試探。萬一她把我視爲妹妹的結婚對象,那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裏,我後背就冒出冷汗。

「啊,有鰹魚,好有夏天的感覺喔。」

我把眼神轉移到掛在牆上的菜單,若無其事地改變了話題。

「想喫的話就點啊。」冬月冷漠地回答。

餐點到齊後,冬月的提問攻擊就停止了。春櫻代替默默用餐的冬月,滔滔不絕地講話。冬月對於這樣的春櫻毫無反應,變成我得附和。難得能喫到美食,卻變得一點也不好喫,真是浪費了這個好機會。

喫完飯後,冬月毫不留戀立刻站了起來,我們也跟着起身。走去櫃檯的人是春櫻。春櫻說要結帳讓我嚇了一跳,連忙掏出錢包,而冬月制止了我。

「沒關係,你不用付。」

「那可不行。」

我擅自認定冬月會付帳。讓冬月請客和讓春櫻請客,意義可是天差地遠。

「我們家的規定是約喫飯的人要付錢。」

規定,這個字真是冰冷又生硬。我盤算着事後再拿錢給春櫻,正打算先把錢包收起來。就在這時候。

「你,改天來我家。」

「什麼?」

「你一個人住,八成沒有好好喫飯吧?」

冬月迅速地把疑似名片的東西,夾在我的短夾裏。我瞪大了雙眼,她揚起一邊的嘴角說:「打電話給我,響一聲就掛掉。」

她看起來像是在笑。

夾在短夾裏的是冬月的名片,知名出版社編輯的頭銜下,印着風間冬月。

回到房間盯著名片後,精神越來越鬆懈。剛纔那一場餐會真是莫名其妙,讓我頓時餓了起來,便煮熱水泡了杯麪。

「你在圖書館上班?好好喔!」千景回頭說道。

「哇——大哥哥講關西腔耶!」

「小茜,大哥哥想把這本書收起來,應該要放哪裏纔對?」

三坪左右的和室似乎是做爲書房。書桌上有電腦和附掃描功能的印表機等,設備齊全到甚至可以在這裏工作。雖然完全沒有雜貨類的物品可以判斷書桌主人是誰,但白色皮椅的質地,應該是偏女性的風格。

「就是出生的地方。」冬月解釋道,兩個孩子欽佩地點頭。

2

「大哥哥有妹妹?是怎樣的女生?」

「你是誰?」我不經意地鬆開小男孩的手後,問道。

冬月到底想對我做什麼?重點是那對姐妹到底怎麼回事?姐妹之間竟然有「規定」,實在是太誇張了,看不出來有家人之間溫暖的愛。

我啞口無言。

我回答:「我妹妹今年六歲。」

我有一點點期待,說不定我和冬月是同類。

「我在講話!」

「這個明明是小茜的書!」

好久沒有喫別人親手煮的飯,也好久沒有說「我開動了」這句話了。我喝了一口味噌湯,醇厚的高湯味道讓整個胃暖了起來。

一整排同色的門之中,其中一扇門打開了,冬月從裏面探出頭來。腳邊黏着一個小女孩,小女孩的長相讓我聯想到冬月。他們就是春櫻在料理店給我看的那張照片,畫面裏那對小兄妹。

我一邊喫着泡麪,一邊看着放在桌上的名片,忽然想起「八成沒有好好喫飯吧?」這句話。

千景叫我過去,我們開始收積木,小茜也自然而然跟着動手。將所有的積木都放進透明收納箱後,我就像對待夏芽那樣,撫摸小茜和千景的頭。兩人顯得有些難爲情。

小茜問道,口氣就像念標語的機械一樣。她留着一頭剪得很整齊的西瓜皮黑髮,還有兩道感覺意志頑強的濃眉,越看越覺得和冬月很像。

冬月站着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佛壇。說到佛壇,我只看過坐鎮在房間裏、形同主角的大佛壇;宛如傢俱一部分、放在抽屜櫃上的小佛壇,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

「不要!」

「我們的父母已經過世了。」我看了冬月的臉。她似乎不怎麼感傷,指了佛壇裏的照片,「家母是在春櫻上小學前,家父則在春櫻高中時過世的。」

小茜依舊在鬧彆扭,慢慢拉起我的手說「在這邊」,然後帶我過去。我把繪本排在書櫃上,小茜就像助手一樣,把地板上的書搬來給我。

「羽田身邊也有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嗎?」冬月從廚房問道。

撤下餐具,孩子們專注於電視播放的動畫時,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喝着麥茶。

廚房傳來冬月的聲音,兄妹把我推到餐桌坐下。兩個人爲了誰要坐在我旁邊開始大吵。

千景沒有反駁,繼續回去收拾玩具。雙眼有點溼潤。

冬月的家在離車站很近的電梯華廈,我很快就抵達了。來到東京後,這是我第一次在沒有阿神帶路的情況下,來到陌生的地方。

「袂當是什麼?」

用不着母親催促,千景和小茜就雙手合十。冬月一邊協助還不太會自己喫飯的小茜,也催我快點開動。

「道歉反而更失禮。」

「對不起。」

「請進。」

「千景好像是五歲?念大班嗎?」

小茜氣得鼓起臉頰,把臉別過去。任性的行爲和夏芽非常相似。排行老麼的女兒,果然都會被寵壞嗎?

外甥得意洋洋地說:「就是搞笑藝人講的話呀!」

「大哥哥,你也來幫我。」

「關西腔是什麼?」小冬月化身的女孩問道。

我驚慌失措,不知道該如何應對纔是正確答案。

多虧了這個空間和滿足的餐點,也可能是已經習慣冬月了,我竟然還有餘力可以笑着說:「的確是。」

「你們很像嗎?」

就在這時候——

「就是不可以,小茜也一起收吧。」

「我開動了。」

「在這邊喔!這邊、這邊!」

「很少有機會和她安靜地聊。」

我看着小茜的眼睛稱讚她,她生氣的表情就變柔和了。

我心想,上帝區分這對姐妹的方式,未免也太殘酷了。

冬月一眼露兇光,兩個人立刻就停止爭吵。千景看起來很害怕,他說不定真的被趕出去過。

過了不久,冬月就回電給我。她像聯絡公事一樣,告訴我日期、地點和轉乘電車的方法。她沒有交代我要向春櫻保密,但我並沒有告訴春櫻。幸好我們在大學裏沒有碰面,她也沒有來圖書館。

「是外甥纔對。」

喫完泡麪的同時,我就打了名片上的手機。照她所說的,響一聲就掛掉。冬月手機裏的未接來電紀錄應該會留下我的手機號碼吧?我身邊就算有嘴上嫌妹妹很煩的人,也沒有真正徹底無視的人。

「出身是什麼?」

「好好喝。」

「我們已經沒有老家了。」

「小茜,袂當對千景那麼兇。」

冬月從廚房那一頭說道,兄妹立刻採取行動。千景把掉在地板上的塑膠娃娃,放進抽屜櫃旁的籃子裏,閒着沒事做的我,便幫忙把扮家家酒用的蘋果和香蕉放進籃子裏。

「你先生呢?」

「很愛哭又很愛撒嬌。」

桌上的餐點非常豐盛。對經常喫超商便當和泡麪的我而言,現蒸的米飯、非沖泡式的味噌湯,還有現炸的豬排是再美味不過的美食了。

「你隨便坐。」

千景一反駁,小茜就撿起腳邊的軟塑膠製怪獸玩具,朝他扔過去。

糾纏姐姐的妹妹,以及對妹妹敬而遠之的姐姐。這個架構和我家一模一樣。一想到這裏,我就對冬月這個人產生了興趣。我高舉起名片,眼神朝上注視它。

「怎麼可能在?跟你介紹,他是千景,她是小茜。」

「沒關係,到目前爲止,這種反應我已經看過無數次了。」

「大哥哥,你是不是小春的朋友?」

「唉唉,大阪是怎樣的地方?有很多搞笑藝人嗎?」

我戰戰兢兢踏進房間,是一間家庭格局的華廈。客廳鋪着兒童用的軟墊,上面散亂着塑膠玩具、洋娃娃和書,彷彿看到了幾年前的我家。

「長相嗎?算是吧。」

年輕女性和中年男性,分別放在不同的相框擺飾。

冬月露出微笑。

「男生果然比較高大。」

聲音從腳邊傳來,我低頭看,一個身高和夏芽差不多的小男孩站在那裏。

「小春……你說的是牧村學姐嗎?」

「晚安。」千景天真地說道,妹妹小茜卻氣嘟嘟地進家裏去了。

冬月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她用眼神示意要我跟她走,我也站了起來。她打開廚房旁的拉門,走進裏面的和室。我也跟在後面,千景他們正在觀賞的動畫聲音,離我們越來越遠。

「你的老家就在附近嗎?」

一搭電梯到四樓,我忽然緊張了起來。去陌生的地方,而且是女性,甚至是別人的妻子的家,會不會太毫無防備了?我心想,或許帶個伴手禮比較禮貌,於是轉身想走回車站。

我嚇了一跳,趕緊從照片別開視線。雖然設法掩飾表情,可惜爲時已晚。

「除了這兩個孩子,家裏沒有別人,不用客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冬月露出了微笑。她的表情看不到生教老師的氛圍,而是充滿有年幼孩子的「母親」的溫柔。孩子們很愛笑也很多話,冬月則認真地聆聽他們,看來是個管教嚴厲但不冷淡的母親。

「不行!小茜,這樣很危險!」

「我是小春的……外甥女?外甥?外人?」

冬月站在開放式廚房裏,身上穿的當然不是套裝,而是洗到褪色的襯衫,上面還穿了黑色圍裙。光是這樣就讓她看起來判若兩人,放鬆的肩膀上,感覺像是披了名爲母性的披肩。

「不要,這個和那個都是小千的玩具。」

「中班,小茜三歲,是兔子班。」

「不是啦,大哥哥是大阪出身。」

「你和春櫻不聊這些嗎?」

「你們兩個,喫飯前把東西收乾淨。」

春櫻的外甥從低處用感動的眼神仰頭看我。

千景一插進我和小茜之間,小茜便毫不遲疑地用力推開他。

「你們三個,飯煮好囉!」

「辛苦了,變得好乾淨喔!」

「那個,我空手來的,真拍謝。」

毫無戒心的光滑小手拉住了我。孩子體溫很高的手心,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千景把我推進家裏,房間裏飄着味噌湯的香味。冬月放下拖鞋就走到裏面去了。

「讓我加入嘛!」

「那書櫃在哪呢?大哥哥在圖書館上班,最擅長排書了,告訴我吧!」

照片裏瀟灑地穿着白襯衫,在很像公園的地方露出微笑的女性,因爲非常年輕,所以和現在的春櫻簡直一模一樣;男性也是穿着白襯衫,但卻醞釀出一種研究者白袍的神經質。濃眉和尖鼻子,如果在他的禿頭戴上短假髮,就會完全變成冬月。

「書櫃。」

「畢竟她是一個心浮氣躁的孩子。」冬月有點傻眼地說,但口氣不像以往那麼毒。

「你們要是吵架,我就把你們趕出去。」

冬月望着佛壇,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從來沒有人把我們當作姐妹。被人嘲笑說父母不同人的次數數也數不清,但我們的確是如假包換的親姐妹。我的長相完全沒有遺傳到家母,春櫻則是完全沒有遺傳到家父。」

我垂下頭,像是在表示我很遺憾。我也是非常自卑的人,可以充分理解冬月的內心。

「二十歲的時候,我交了第一個男朋友,帶他回家結果他愛上了春櫻。她那時是才十歲的小學生耶!根本是蘿莉控,我覺得好惡心,馬上就跟對方分手了。但那個人不是特例,大家都會喜歡上春櫻,家父也是這樣。無論何時,受人喜愛的總是春櫻,彷彿那是自然的規則。」

就這樣,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千景和小茜看的電視節目聲音,就像無法解讀的暗號般響遍整個房間。

我注視着冬月不圓潤的肩膀,位於記憶地層中的「某一天」,忽然滑落在眼前。家人圍着餐桌的情景,母親和妹妹,還有沒有血緣關係的父親肖像畫。

因爲沒在晚餐時間趕到家,那是我第一次客觀地觀察那個家庭。三個人的模樣太完美了,讓我迷失了方向,我不知道該在其中擔任什麼樣的角色。

「我們兄妹是同母異父,但長得很像。」

只要在我六歲的照片上用麥克筆畫上西瓜皮,就會變成現在的夏芽,我們的外貌就是如此相似。

「雖然我們的名字像既定事實一樣,有季節在裏面,但用不着這麼做,我們也是真正的兄妹。」

冬月的眼神告訴我,她在等待我繼續說下去。或許她也和我有共鳴。

「我的親生父親失蹤後,不到兩年我就有了妹妹,家母再婚了。明明父親是不同人,我和妹妹卻是名字和長相都很像,有時候甚至會讓我覺得噁心。」

「你討厭妹妹啊。」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對。」

彷彿在自白罪狀,我充滿安心和舒暢的感覺。

「唉,我可以抽菸嗎?」

我答應後,冬月悠閒地坐在白色皮椅上,翹起二郎腿,身體和椅子十分融合。她從書桌抽屜拿出煙盒和陶製的菸灰缸,點燃細細的香菸。她仔細品嚐、慢慢地抽,然後吐出白色的煙霧。一連串的動作爐火純青,煙齡應該很久了。

「你和新爸爸相處得還融洽嗎?」

我揉着眉間,思考了好一陣子。

「他是個好人,非常爽快地送我來到東京。」

「你和媽媽呢?」

「纔沒有掉出來,是她從大哥哥的包包裏拿出來的。」

「我們不是男女關係。」

難不成,我早就抽到鬼牌了?

冬月狡猾的笑容,和電視傳來的活潑笑聲,反差實在太大了,打亂了我的思考。

「她好像搞不太清楚。」

我不停眨着眼睛。冬月一邊吐着白煙,眼神慵懶地凝視着我。

「就是上次在神田的十字路口啊。所以我纔會對你產生興趣。」

「我可以摸嗎?」千景怯生生地問。

我有越來越鬆懈的感覺。當場坐下後,冬月的指尖便映入我的眼簾。塗了膚色指甲油的指尖,像是要哄我似地搖晃。

「這是小茜的!」

「是這樣嗎?」

「那個螺栓會飛嗎?」小茜問。

小茜和千景很快就玩膩了螺栓,把它交給冬月後,就隨自己的喜好開始翻找玩具箱。小孩子轉移興趣的速度,不管在哪個家庭都一樣快。直到剛纔都把全部的好奇心灌注在某項事物上,又或是花費了相當大的勞力才獲得的東西,關注的開關一切換之後,那項事物就會消失,甚至不曾存在過。

「你知道爲什麼我要找你來嗎?」

「你或許是我的榜樣。」

「傻瓜,小茜是個很剛強的孩子,放心吧!是我把她教育成那樣的。」

「呃?」

沉睡在內心深處的事物,多半沒什麼好東西。到了這把年紀,早已學會讓它永遠沉睡的方法,但遇到擁有相似鑰匙孔的人,是否就會鬆懈?還是試着交換鑰匙並打開互相的門,覺得心情舒暢就說了太多的話?

「……等到千景變成國中生,我想他和母親之間也會沒什麼好聊的。」

「但是血緣終究騙不了人。千景長得和家母一模一樣,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她察覺到我的氣息便抬起頭,「結果怎樣?」

「你在圖書館?」

「宇宙比天空還要更上面,有星星月亮和太陽的地方。」

我一直咬一直咬,把嘴裏剩下的話零零散散地說出來,冬月靜靜地聽我訴說。

她沒有笑,說完就走出了房間。

走出房間,千景和小茜還在看電視,冬月在廚房吧檯裏洗碗。

千景用毫無惡意的表情說道,冬月和小茜立刻用同樣的表情瞪了千景。被幾乎要發射出光線的眼神鎖定,千景的眼眶裏也開始有眼淚打轉。

「人家只是把掉出來的東西撿起來嘛!」

我和螺栓之間有闖入者入侵,帶給我不小的衝擊。但要擺脫眼前的情況,不提這個螺栓實在太不自然了。我痛下決心,用聊日常瑣事的口吻說道:「這個螺栓可以飛去宇宙喔!」

我的親生父親在事業失敗後,開始對母親施暴。地獄般痛苦的日子就在某一天,以父親失蹤的形式下畫下休止符。母親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對我說今後要兩人一起努力活下去。但話說完沒多久,她就再婚了。

她的意思是,這麼做心情就能痛快嗎?

「做哥哥的不要動不動就哭!」

冬月的眼神落在螺栓上。

我把手伸向放在桌子旁的包包,冬月僵硬的聲音制止了我。

「好重喔。」

「小茜!你在做什麼?」

母親的斥責擁有甩耳光般的威力,看來每一個家庭都一樣。但冬月的眼神正中紅心,沒有一絲寬恕。

「這個是製造飛去宇宙的太空梭的零件。」

秋天和冬天本應比春天更早相遇。我沒有等春櫻回覆就掛掉電話。

她這麼說,刻意朝我瞄了一眼。我臉頰使力,努力不讓我的想法表現在臉上。

「後來妹妹有什麼反應?」

「唉,大哥哥。」小茜忽然站在我的腳邊,「這是什麼?」

我無言以對。爲什麼這個人會說出這種話?

「你一定可以輕易把到她,因爲她一直在找秋天。」

我露出苦笑,冬月也跟着臉頰上揚。

「她不會特地過來啦。」

她用雪白的抹布將倒扣在流理臺瀝水籃裏的盤子仔細擦乾,然後一個一個放回餐具櫃。我被她吊盡胃口,用力咬緊臼齒。

「沒錯,你好聰明喔。」

「變得比之前更纏着我。」

小茜從千景手裏搶走螺栓。

小茜抽抽答答地哭,同時訴說自己的正當性。

我在理性和感性中,咀嚼着冬月那句話的意義。

「你也是個壞心眼的人嘛!」

「那,爲什麼你那麼不服氣?」

她把手肘撐在桌上,用另一隻手撩起瀏海。彷彿削除所有多餘事物的清純臉龐,看起來莫名的性感。嚐遍太多女性的辛酸,纔會有這樣的性感嗎?

「你們兩個都不要哭了。」

「老是遭人批評,內心會很挫折,但還是要想辦法打起精神。不斷受挫又振作,黏土也會變成混凝土。」

「我啊,就算一次也好,想親眼看到春櫻被男人甩掉。」

「你現在在哪裏?」

眼神前方的指尖,像在勾引我似地搖晃。我和冬月之間,籠罩着刺痛皮膚的緊張感。就在這時候,塞在後口袋的手機劃破了房間內的空氣,響了起來。

冬月哼笑道,好像在嘲笑春櫻。我居然覺得有那麼一點不舒服,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知道,是Space Shuttle對不對?」

「也給我看看嘛。」

「宇宙是什麼?」小茜問道。

「就是這樣。」

我的直覺告訴我是春櫻打來的。問我爲什麼,我也說不出明確的答案,但電話響起的方式有一股猛勁,和其他人打來的電話不一樣。

「小茜也要!小茜也要!」

當時的「錯愕」,有時候會忽然出現在我面前。小學時是嫉妒和寂寞交織在一起,還算可愛;進入青春期後,卻變成了我無法對付的猙獰之物。

雖然有點猶豫,我還是像遞出小野花似地交給他。

留在房間的我,大大吐了一口氣。心情就像幸好沒有抽到鬼牌一樣,鬆了一口氣。

「她會來,你等着吧。」

「牧村學姐的姐姐家。」

「不要胡說八道。」

冬月說我「你也是個壞心眼的人」那句話,讓我信服了。至今從來沒有人客觀地批評我心地不好;但回顧過去,與其說我壞心眼,更可說是個居心不良的男人。證據就是我的好奇心比言語更早一步,從喉嚨湧了上來。

冬月拿煙輕敲菸灰缸的邊緣,菸灰掉落。

「原本覺得很可愛的夏芽,越來越令人憎恨。所以我就說了,我們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夏芽才六歲,但她好像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像抽撲克牌似地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果然是牧村春櫻。

冬月的嘴角浮現淺笑。

冬月很多話。

她告訴我有想結婚的對象時,我已經很驚訝了,同時告訴我半年後會有弟弟或妹妹出生時,我更是錯愕。

「這是……大哥哥的爸爸做的。」

我的心情忽然變得怪怪的。如同白色皮椅非常貼合她的身體,如果和她產生肌膚之親,會不會像拼圖一樣完美的契合呢?

「這個螺栓是大哥哥做的嗎?」

我嘴上這麼說,卻無法順利擠出安慰孩子的表情。

「家父說春櫻是家母的遺物,所以把她當作掌上明珠扶養長大。他不惜賭上性命保護春櫻,連上小學都每天親自接送。明明沒什麼積蓄,卻從國中就讓她念私立女校。春櫻的朋友我只認識一個,因爲即使是女性朋友,過不了家父這一關就會被逼絕交。家父太異常了,在他過世之前,那孩子就像在無菌室長大一樣,現在她卻追着男人到處跑,簡直是滄海變桑田啊!」

「恨不得她乾脆討厭我。」

「喂?」

「而且你辦得到。」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冬月姐,你好堅強。」

夏芽在她這個年紀時,也是開口閉口離不開「這是什麼」,所以母親叫她「什麼什麼外星人」。

「秋葉,你今天不用來圖書館上班啊?」

我輕輕笑了。

「不了,我差不多該失陪了。」

小茜手上握着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翅膀被拔掉、慘遭殺害的蝴蝶屍體。我嚇得差點跳起來,立刻把她手中的螺栓搶過來。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小茜,被我的氣勢嚇得放聲大哭。

冬月似乎對沉重的沉默樂在其中。

「不要回大阪去就好啦。就像我,找到一個對女人外貌不怎麼有興趣的男人後,就離開家裏了。」

「跟春櫻一樣。」冬月氣憤地吐出煙,「越是甩掉她,她就追得越緊。」

「是春櫻吧。」冬月看我的樣子就察覺到了。她從白色皮椅上站起來,「就說你在我家,她一定會馬上飛奔過來。」

冬月說話的口氣,彷彿把槍口對準我。我回頭,和她四目交接。她一邊用毛巾擦乾溼淋淋的手,一邊繼續說:「我第一次看到春櫻追男人。」

「跟你說,那孩子是處女,上了之後再拋棄她吧!」

「從地球飛向宇宙,要衝進火裏才飛得出去。必須做出很堅固的太空梭,纔不會熔化燒掉。」

沉睡在冬月內心的事物,因爲時間比較長、發酵比較久,情況比我還嚴重。

千景回答。我點點頭,千景露出了笑容。

冬月從廚房裏衝出來,小茜哭得越來越大聲。

那麼卓越的遺忘術,不知道我是何時失去的?

冬月不發一語地把螺栓放回我的手心。我就像接住從樹上鳥巢掉下來的雛鳥一樣,收下了螺栓,並放回掉在包包旁邊的麻袋裏,接着收到裏面去。

就在這時候,叮咚聲拉得很長的門鈴響起。

「是春櫻。」

這句話冬月是對我說的,但對名字有反應的孩子們,立刻飛奔到玄關。

「小春!小春!」像抬神轎般的喧譁吆喝聲響起。

「晚安。」

玄關那裏真的傳來了春櫻的聲音。我難以置信,探頭去看走廊。

「啊,秋葉!」

春櫻就像在大學校園內向我搭話一樣,輕輕揮了揮手。不久後她就被千景和小茜推進客廳,額頭上微微流着汗,上氣不接下氣。但她用比叫我的聲音要高半階的聲音說:「冬月姐姐,打擾了。」

還露出可以直接用在飲料廣告海報上的爽朗微笑。

「歡迎你來,春櫻。」

「咦?啊,那個,這是伴手禮。」

「是果凍!」

小茜收下後立刻檢查裏面是什麼,和千景一起當場手舞足蹈起來。

「喫飽飯纔可以喫喔。」

「我們已經喫飽了,喫豬排喔!」

「……這樣啊。」春櫻瞄了我一眼,卻又立刻笑容滿面看回冬月,「秋葉居然在你家,我好驚訝。」

「聚餐那天,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

這次春櫻則是回頭看了我。我不知道該看哪裏,只好逃避她並看向孩子們。我從小茜手上接下塑膠袋,把裏面裝的果凍排在桌面上。

好希望千景和小茜的歡聲可以融化這份尷尬。

「別擔心,她已經離開了。」

阿神露出賊笑,我敲了他的頭。

「他說差了七歲。」在我回答抬起頭的春櫻之前,冬月就先答道。

「這是啥?」

「春櫻和姐姐給人的感覺差好多喔。你什麼時候和她們姐妹走得這麼近了?告訴我嘛,我會寂寞耶!」

「我怕死了,我什麼也沒做啊!」

「啊,謝謝你,冬月姐姐。」

「你被跟蹤了吧?」阿神用力嘆了口氣,「櫻公主的粉絲,有人火冒三丈了。」

「帶我去你喜歡的地方。」麗奈對我說了這句話,彷彿是懷舊的流行歌歌詞,我拿出幹勁帶她去了我喜歡的地方。

撐起粉紅色的傘走出屋檐的麗奈,朝我輕輕揮手,我也跟着揮手回應。我目送她離開,同時妄想着她用那張臉對我說「路上小心」或是「歡迎回家」,忽然她掉頭走了回來。

「你喜歡別人的太太嗎?」

「水蜜桃、橘子、櫻桃!」

我早就知道了。在車站分開時,麗奈露出獲得解放的表情轉過身去。

麗奈像是被東西彈到似地抬起頭。我立刻插入麗奈和狼女之間,銀色毛髮的狼女咂了嘴。

有人把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放在圖書館的借閱櫃檯上,我抬起頭,發現牧村春櫻站在眼前。

雨不停歇的下午。在阿神抄我寫的筆記時,我看了解開發生大霹靂之謎的宇宙膨脹論報告。

孩子們非常喜愛春櫻,兩個人爭先恐後地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在幼兒園發生的事、朋友的事、要她看最近學會的拱橋姿勢,春櫻笑咪咪聽着兩人喋喋不休地講,有時稱讚、有時佩服、有時高興,表現出很誇張的反應。

我遙想着每天越是解開真相,卻越令人費解的漆黑世界。我看向窗外,被雨水洗得乾淨清透的玻璃窗那一頭,麗奈成了狼女的餌食。

變了。因爲去冬月家的那一天,我明白了春櫻的企圖。

「你和春櫻在一起的這張,不是校園內吧?」

「對不起。」

3

阿神閉上嘴後看了我一眼,將視線轉移到手機螢幕上。八成又在搜尋打算帶女孩子去的流行店家吧?

「彆氣餒,秋葉。」

麗奈啜泣道,揪住了我的T恤衣襬,順便也抓住了我的男人心。

面對孩子的春櫻,側臉看起來就像充滿溫柔與寬容的女神。而且她是處女,根本就是貨真價實的女神。

「是喔?貼照片的人不知道她是春櫻的姐姐吧?他只寫說你和別人的太太幽會,目的是煽動羣衆嗎?」

坐在一旁的麗奈,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你們差那麼多歲?」

「好久沒來天文館了。」

在東京,我能介紹給女生的地方只有這裏,因爲我不想在麗奈面前丟臉。這個設施除了天文館,還有宇宙和科學的展示品,甚至還有咖啡廳。要是遇到什麼困難,我也想好辦法了,就是去洗手間傳電子郵件向阿神求救。

「好厲害喔!是春夏秋冬耶!」接着又追加了一句話,「春夏秋冬回來了!」

「拜託你了,秋葉。」

「還有人留言說你精力旺盛喔!你明明是處男。」

「就算麗奈沒希望了,你還有春櫻啊!」

「對不起。」

「論壇的羽田秋葉討論串。」

「總算能回家了。」

「是我不對,秋葉。」

「我沒騙你,秋葉。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可是她卻把我叫來這種地方。」

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發生,我覺得很傻眼。

「秋葉啊,你和春櫻後來沒什麼改變嗎?」

麗奈擦去眼角的淚,面露微笑,「謝謝你趕來。」

「小春和大哥哥是大學的朋友對不對?」千景喫着果凍裏的水果問道。

沒錯,完全出局了。

我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看着這一切。

「不準提那個人。」

聽到第一次約會的來龍去脈,如果阿神笑笑也就算了,他卻表情僵硬地仰天說:「出局了。」

「站在宇宙的立場,我們看起來就像大腸菌吧。」

「那個還太大了,是原子纔對。」

「偷拍吧。」

大霹靂來了——!

「不對,纔不是什麼出軌啦!」

「喂,秋葉。」

她淚眼汪汪地仰頭看我,讓我就算搞不清楚來龍去脈,也想大喊她無罪。

我受到了如後腦勺遭到毆打般的衝擊。

「當然會氣餒,我白白浪費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不要讓麗奈覺得無聊」,我一邊回想阿神的建議,在夜空的圓頂天花板描繪着接下來的流程。

「春櫻,湯匙拿去。」

「麻煩給我借書證。」

春櫻的表情變得黯淡,我可沒有看漏。

頭上傳來聲音,我把意識聚焦在眼前,發現冬月拿着抹布站在前面。因爲我在發呆,湯匙上的果凍掉在桌子上了。

「原來是這樣,畢竟這附近是工學系嘛。」我心跳加速地注視着麗奈的動作,她接着說:「那,秋葉,再見喔。」

「我們只是在講話。」

「啊,嗯……我從教室看到的。」

論壇還貼了別的偷拍照片。我和春櫻、我和麗奈,還有我和冬月。這是在神田一起喫晚餐的那一晚。春櫻明明坐在冬月旁邊,卻被修圖修掉了。雖然時序有誤差,但排列方式足以引起春櫻粉絲的誤會。

「可是,我沒有跟任何人說我們見面的事。」

「桐原,你還好嗎?」

我抬起頭瞪了阿神。

冬月一邊擦桌子,一邊對我使眼色,彷彿在對我說妄想全都寫在臉上。我稍微瞪了冬月,她留下帶着奸計的笑容,回到了廚房。冬月消失後所出現的光景中,春櫻正朝着我看,但她立刻生氣地別開視線。

我丟下報告衝出教室,「桐原!」

「夏芽是小學生啦。」

阿神把手機螢幕面向我,我忍不住把手機搶了過來。畫面上映着冬月和我。

「羽田,掉了。」

我嚇了一跳,還以爲下流的妄想被她知道了。她站在我面前,害羞地紅了雙頰。

「是基本粒子吧。」

「我們沒有很親近,只是有些事要談。」

「幹麼?」

音樂靜靜停止,館內變亮。接下來是第二回合,我充滿氣勢地站起來,一回頭就看到身旁的麗奈早已熟睡。

「大哥哥的妹妹也是嗎?」小茜回頭問我。

就是因爲看起來不是這麼一回事,我才全力衝刺到這裏。

不久後,音樂開始播放,館內就像太陽下山一樣逐漸變暗。

麗奈一本正經地低頭道歉,藤井華夜就熟練地咂了嘴,叩叩叩地踩着靴子,連傘也不撐就冒雨離開了。

「宇宙的時間好巨大啊!」

「據說是羽田秋葉的出軌現場。」

「既然知道不對,以後不準再犯。」

我點點頭,千景的表情頓時變得開朗。

「嗯,再見。」

那個表情已經註定了我會失戀。

「還不一定啊。」

「大哥哥的妹妹叫作夏芽?」

「對呀,秋葉和我是同一所大學的。」

「藤井學姐,你找桐原有什麼事?」

「問你喔,秋葉。有空的話,等一下要不要去哪裏玩?」

進了咖啡廳,雖然有太空食品,卻沒有麗奈喜歡的焦糖瑪奇朵。我們面對面吸着咖啡口味的碎果凍包,像參加守夜的人一樣低頭,沒有像樣的對話。

是秋葉原,我們去小莉的店那時候。我簡單扼要解釋了那天發生的事和冬月的身分。

4

後來約會的氣氛一點也不嗨。麗奈醒來後,我和她還是很尷尬,就這樣逛了展示品。我一樣一樣仔細說明,還加以講解,甚至和她一起操作了類似實驗的東西。我看到日本太空人的簽名非常興奮,一旁的麗奈卻偷偷忍住不打哈欠。

「這是……」

「抱歉,不過,我不認爲春櫻會在天文館睡着。」

「好!」

我公事公辦地收下借書證,辦理借閱手續。

「歸還期限是一星期後。」

「你今天幾點下班?」

「我要待到閉館。」

「那,我等你。」

春櫻完全沒有把我的回答聽進去,抱着剛借好的書,坐在可以放眼觀望櫃檯的閱覽區。坐在佔用報紙雜誌閱覽區的常客之中的春櫻,就像一隻降落在垃圾堆的鶴。

「她又來了。」

頭上傳來聲音,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提心吊膽地回頭看,美智小姐就站在那裏。

「對不起。」

「爲什麼你要道歉?」

美智小姐只有嘴角笑着,整理着歸還的書籍。

「我來弄吧。」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我把歸還的書籍放在推車上,離開了櫃檯。推車清空之後回到櫃檯,發現春櫻消失在閱覽區。還以爲她去上洗手間了,結果沒有回來。

明明說要等我,現在是怎樣?我在心裏臭罵她,關上了置物櫃,出乎意料的巨響迴盪整個房間,兼職的大叔還回頭看我。我勉強陪笑,打完招呼就離開了圖書館。

我不應該對春櫻沒回來這件事感到煩躁。

我改變想法,仰頭看了天空。這個時間或許可以看到ISS(International Space Station,國際太空站)通過。我掏出手機,點了發佈消息的網站,想確認正確的時間。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在手心上開始震動。這個感覺應該是她。

我就像翻撲克牌一樣把手機翻轉過來,螢幕上果然顯示着牧村春櫻。

「喂?」

「這就是太空梭的一部分啊!好厲害喔!」

「來,煮好囉!」

「好!」

春櫻把鍋子放在矮桌中央,鹹甜的香味蔓延到整個房間。春櫻先添了我的份,還在烏龍麪上放了煮得偏硬的蛋。

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身後還傳來千景比她更天真無邪的聲音說:『小春哪一邊?要走哪一邊?』

「給我看吧。」

我有點自暴自棄地笑了。

咆哮般的叫聲讓老奶奶回頭。老奶奶皺起眉,瞄了我一眼就匆匆忙忙走下坡去。我有一股想抓頭髮的衝動。

「畢竟很有名,我好歹有聽過。」

春櫻背後傳來小孩子高亢的聲音。

「秋葉,你的表情好僵硬喔。再拍一張。」

後來,春櫻就口若懸河地開始聊相機。但仔細一聽,才發現她說的是父親的事。

「我想給大哥哥看,所以帶來了。」

在問布丁或果凍之前,我希望她先注意到我拒絕了她。希望她不要主動宣告說要等我,卻又擅自不告而別。希望她不要突然向我求婚,不要輕易說喜歡我,不要天真地在我面前晃過來又晃過去。

『你喜歡稠稠的布丁,還是牛奶布丁?果凍的話,咖啡口味和水果口味選一個吧!』

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自然而然地撫摸着千景的頭。

「我還要面麩。」

『秋葉,你下班了對吧?等一下可以去你家打擾嗎?我買了鍋燒烏龍麪的材料。』

我正打算再開始爬坡,手機又震動起來把我攔住。束手無策、決定不再看手機的我,同時難掩好奇心、想知道她要說什麼的我,拉扯着自己企圖打開郵件的手指。

「唉,大哥哥,給我看上次那個螺栓。」

「是喔?」

「要拍了,笑一個。」

『對呀。小茜發燒了,冬月姐姐帶她去醫院。這段時間我得照顧千景,他說想去你家,我才把他帶過來。我會煮鍋燒烏龍麪請你喫。』

「秋葉你去坐着吧,只要借我鍋子和菜刀就可以了。」

千景一點也不像冬月那樣帶刺,而是恰好相反,給人一種敏感的印象。身邊有冬月和小茜那麼強勢的人,或許他活得有些壓抑。

「是我小學時候的事了。現在應該有成本更低、品質更好的東西。」

春櫻很坦率地展現欽佩。

喫飽喝足的千景,用他能量滿滿的身體當場跳來跳去。

我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整理一片混亂的思緒,只能啞口無言、動彈不得。我深深吐了一口氣,整理紊亂的腦袋,將困惑、憤怒、些微的喜悅這些情緒,如同按照規則排列的書背一般,仔細地整理清楚。

我們去散步過,也看過書,也像這樣,兩個人一起盯着打開的繪本。夏芽奉獻了自己,讓我學習了人體的成長過程。

春櫻搖搖頭,彷彿有點責備我用自卑的口氣說話:「纔沒那回事。不管是哪個時代的事,既然有人需要,就應該引以爲傲。秋葉你也是這樣想,纔會隨身攜帶螺栓吧?」

「你知道萊卡?」

千景從椅子上跳下來,從放在腳邊的包包裏拿出圖鑑給我看。

《萊卡》和牧村春櫻,這樣的組合令人意外。

「只是開小工廠的老爸做的,很普通的螺栓。」

她從千景手上接下麻袋,把螺栓小心翼翼放進袋子裏,打結後歸還到我的手心。

春櫻一邊說,一邊熟練地卷軟片。

千景滿臉笑容。

無法戰勝好奇心,是否就是男人的天性?還是因爲對方是牧村春櫻,纔會讓我變成這樣?

——春夏秋冬回來了!

「唉,大哥哥,你也把六角螺栓給小春看吧,她說她想看。」

「湯會不會太鹹?味道和關西是不是不一樣?」

母親不在身邊,千景也會乖乖打完招呼後再開動。我仿效他雙手合十,然後吸了烏龍麪。

「這是我爸爸的遺物。可是我老是被拍,不知道正確的用法,目前是拜託現場的攝影師教我怎麼用。」

「這個叫作六角螺栓,對不對?」

雖然是偏見,但我對當模特兒的女性印象就是不會煮飯,不過春櫻煮的鍋燒烏龍麪非常好喫。我和千景爭先恐後地喫完,連湯都喝光光。

「不是,我要拍了,笑一個。」

那句話的真相,到現在讓我還是很驚訝。

「等我上小學,我要叫媽媽買這種書桌給我。」

她的模樣太耀眼了,我搔了搔臉頰。至今從未給別人看過的螺栓,經過風間兄妹和冬月,來到春櫻的手上。螺栓放在她的手心裏,看起來就像飼養很久的家貓。

「千景和你一起嗎?」

「誰理你啊!」

『車站,我該怎麼走?』春櫻毫不遲疑,天真地問道。

「果然是一個男人自己住的感覺耶!」一走進房間,千景就囂張地說道。

春櫻突然站起來發號施令,「機會難得,來拍照吧!」

真的是一個可憎之人。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夏芽的渴望感到痛苦呢?只要她哭了,我就會理所當然抱起她。手心記得牛奶的溫度,也幫她換過尿布、幫她洗過澡,甚至幫她每天梳理那一頭和我完全不同、像高級絲綢般的黑髮。

「餐桌只有四張椅子,但是暖桌可以坐很多人,很划算。」

「暖桌!好好喔!」

千景用小小的雙手接住,螺栓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大。他仔細地數了螺栓頭的角。

「你那臺不是數位相機?」

春櫻忽然興奮了起來,我有點慌張。

「秋葉,還有千景,你們在那裏排好。」

「你現在在哪裏?」

搞不清楚她是很習慣還是不習慣來男人的房間,反應真是莫名其妙。

千景跳到旋轉椅子上坐下。

「我還有報告要寫。」

春櫻按下的快門聲,不是電子音效,而是沒有殘影又堅決的聲音。

千景坐在書桌的椅子上,說道:「我也想要快點有自己的書桌。」

「你知道的真多。」

「只有媽媽工作很忙的時候纔會來我家幫忙煮飯。但是我們不會一起喫。」

「開動了!」

「『小春』也常常去你家嗎?」

我沒等春櫻回答就掛了電話。反正她從來不會對我的話有所回應。

有如放着不管的臼齒蛀牙又痛起來的疼痛感,逐漸在嘴裏擴散開來。電話那一頭傳來的千景聲音,喚起了我不願想起的話。

千景到處參觀幾乎沒有備餐空間的狹窄廚房、一體成形的浴室,還有書櫃等地方,而春櫻倒是出乎意料地忙着工作。完美得像是事前已模擬過多次的動作,證明她平常就會下廚。

『甜點你喜歡布丁還是果凍?』

春櫻點點頭,在千景的烏龍麪上放了半熟蛋。

結果推演出來的答案是「開什麼玩笑」,我朝晴朗無雲的坡道上的神社走去。

「那臺萊卡是牧村學姐的東西嗎?」

春櫻將粉紅色的細帶涼鞋整齊地放在玄關,從包包裏拿出白色短襪,換上後才踏進房間。一看到普通到不行的矮桌,她就發出簡短的尖叫聲。

春櫻按下快門,像是要把千景的憧憬傳送到未來。

「哇!來拍來拍!」

「大熱天喫熱呼呼的東西,好開心喔!」

吐出的怨恨聲,正中迎面而來的老奶奶,老奶奶嚇了一大跳。我試圖擠出笑容,但臉頰抽筋根本笑不出來。正當老奶奶一臉莫名其妙地走過我旁邊,牛仔褲口袋裏的手機也同時震動了。是春櫻傳來的郵件。

「你也想要書桌?」

而感動的連鎖是在何時停止的呢?

除了機能,我對傢俱沒有特別的想法,實在不太明白。

到最後,她仍舊不提最根本的問題。在她心中,答案早就決定好了。

春櫻從包包裏拿出相機。她舉起的相機,是連我這個對相機沒什麼研究的人都認識的品牌。

「小春很嚮往暖桌。」我露出不解的表情,千景就坐在椅子上轉來轉去說道:「暖桌有家人團聚的感覺,所以她很喜歡。」

希望她不要把我捲入像扮家家酒一樣的家族遊戲。

「我上網查過了,還查了太空梭。媽媽還買了宇宙圖鑑給我喔!」

「我聽千景說,那是秋葉的父親做的。」

「不會,很好喫。」

過世的父親喜歡秋天,母親叫作夏子,加上兩個女兒就是春夏秋冬。

「啊啊!可惡!」

我拿出平常只用來煮拉麪或水煮蛋的鍋子、菜刀,但接下來該做什麼,一點頭緒也沒有。

看到他靦腆的笑容,即使不願意,還是會聯想到夏芽。他們都希望我能一起看、希望我教他、希望我稱讚他,純真的慾望像打雪仗的雪球一樣,打中我的胸膛。

春櫻在最後才添了自己的份,和我的面一樣放上凝固成白色的硬蛋,然後坐在我的對面。

「接下來在書桌前拍。」

「拿去,麩多多的烏龍麪。」

千景在臉旁邊比了V字,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是,可以去宇宙的螺栓感覺是日本工匠的技術,很酷啊!」

像是父親代替早逝的母親,參加了學校的所有活動,還爲了運動會買了萊卡相機。一開始拍的照片全都沒對焦,而迷上攝影的父親,連參加班親會都帶相機去,在教室按了快門,結果被老師罵。

他是任何時候都笑逐顏開的一個人。

在冬月家看到的父親照片,給人的印象就是在狹小的研究室裏,用鑷子夾昆蟲標本,跟春櫻口中的父親簡直判若兩人。開朗又健康,宛如家庭劇中的父親。

「好像變成在聊家父了。我啊,有戀父情結。」

春櫻吐出舌頭說的話,原封不動地回到我身上。我心想我們根本是同類,但這句話說出來可能會讓她很開心,所以我保持沉默。

春櫻的包包裏,突然傳來手機的來電鈴聲。

「啊,是冬月姐姐。」

她走到廚房纔拿起手機。

「大哥哥,問你喔。」

千景拉了我的T恤下襬。我一彎腰,千景便把臉湊過來。雖然男女不同,但幼兒的氣味充滿着天空、風和大地所蘊含的地球氣息。

「怎麼了?」

他就像用不靈巧的指尖解開繩結一樣,咬了嘴脣。千景的肌膚髮燙,或許是玩得太瘋,有點困了吧?我正打算告訴他可以睡我牀上,千景就先開口了。

「大哥哥有秋天和夏天對不對?拜託你,把春天和冬天連起來。」

「什麼意思?」我問道,千景又把嘴扁成一字形了。

我想他正在思考。他想對我訴說些什麼,但沒辦法將內心的情感套用在適合的言語上。千景無法吐露卻也無法嚥下,一大塊東西卡在胸膛,幾乎要窒息了。

我輕輕撫摸千景的背,大顆的淚珠從他的眼眶滾落。令我訝異的是,千景先是窺探了春櫻的情況。確認她揹着我們講電話後,才彷彿放下心中的大石,把臉埋在我的肩膀。

「求求你啦,大哥哥。」

既然摸不清千景的企圖,但我也說不出「包在我身上」或是「我不要」那種話。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名少年很在意春櫻。

五歲的男孩是否也產生了自尊心,不想讓阿姨看到淚水呢?

我撫摸、輕拍千景的背,他就越往我身上靠,等春櫻回來時,他已經闔上了雙眼。

藍色的火焰朝我猛撲而來。但比起父親吹起如黏稠岩漿般的熱氣,地獄的痛苦程度要好多了。

春櫻猛地抬起頭。她哭得比剛纔的千景更激動。小孩子的淚水和她的淚水,論衝擊的等級大概差了一百倍。

冬月用她的尖下巴指向春櫻。

「想知道對方是誰嗎?」

冬月的「歡迎你來」根本沒有歡迎的意思,爲什麼她不明白呢?我認爲春櫻不應該繼續追隨冬月。說穿了,春櫻和冬月就是旋轉木馬的馬。即使不停追趕,也不可能並肩奔馳,就如同春天和冬天是正好相反的季節。

遭到雷擊般的強烈衝擊,貫穿了我的中心。

「我的意思是,不要因爲什麼春天冬天的就連累我。牧村學姐,你只是想要一個藉口吧?」

春櫻動作熟練地讓千景躺在牀上,背對着我回答:「她說現在要過來。」

「攝影師,《Sucre》的。」

一句話就消滅了我的氣勢,春櫻趁機主動親了我。

「秋葉,你叫她『冬月姐』?」

就在這時候。大門響起被機關槍掃射般的劇烈聲響,震動了整個房間。

「我只是希望千景開心!」

「牧村學姐!」

春櫻就像斷了線的木偶,當場癱軟。我俯視着表情完全消失的她,感受到憤怒的熱度逐漸褪去。

「冬月姐說了什麼?」

「等一下!」

「你在做什麼?」

「你連這個都知道?」

冬月來了。

「因爲……麗奈到處講啊。」

「不要打自己的家人!」

——我並不討厭嘛。

她悲傷地喃喃說道:「這樣還不算是戀愛嗎……?」

「……」

巨響吵醒了千景,春櫻立刻靠到他身邊。我急急忙忙打開了門。

「你們什麼時候感情變得那麼好?」

「你在搞什麼!」

過了一會兒,春櫻不發聲響地動了起來,走出了房間。

「不覺得兩個男人逛童裝區很奇怪嗎?」

快要放暑假的某天,我拜託阿神帶我去新宿的百貨公司。

「但我沒辦法幫助你們。」

「咦?」

「果然沒錯。」她的聲音彷彿菜刀從正上方落下,「結果你也喜歡春櫻啊。」

我屈膝和春櫻眼神交會。

「別再和千景見面。」

那個人一點也不溫柔,她只是樂在其中。

「會嗎?」

放暑假前,我聽說麗奈有男朋友了。這是阿神探聽來的情報,錯不了。

春櫻的眼神沒有遲疑。

「那爲什麼你會去她家喫飯?爲什麼千景說想要宇宙的書,冬月姐姐就輕易地買給他?」

千景哭得更大聲了,破壞了房間的平衡。

冬月看了我一眼,但她什麼話都沒說,而是一起抱起千景的包包離開了。留在房間裏的我,沒有勇氣對杵在原地動彈不得的春櫻背影搭話。彷彿我一開口,她就會化成沙子當場崩塌,這實在太可怕了。

「什麼意思……?」

我正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春櫻的包包時,藤井華夜就來拿了。華夜迅速閃人,我問她春櫻後來怎麼了,她只留下這句「不要繼續幹涉」的警告就離開了。

「冬月姐姐!」

「那個人是牧村春櫻的?」

「我……」

「呃?」

「你只是想利用我和夏芽,讓你們姐妹的關係變得更融洽。」我眼看着春櫻的臉越來越慘白,繼續說:「你喜歡的人不是我,只有『冬月姐姐』。」

回頭的春櫻面露微笑。正因爲她平常的笑容是那麼完美無缺,看得出來她現在的臉有些扭曲。

痛心到令人看不下去。

我光腳衝出房間,白熾燈下身影朦朧的春櫻回頭了。

「死了嗎?」

我的手還放在門把上,冬月就推開門大步走進來。春櫻坐在牀上抱緊千景,冬月揪起她的胸口,毫不猶豫就賞了她一巴掌。

「你要躲開啊!」

「我喜歡秋葉。」她堅決的眼神像挑戰似地射穿了我,「和秋葉在一起,我覺得心情很平靜、很療愈。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有這樣的感受。」

「扣扳機的人是秋葉喔。」

「不要把羽田當作你逃避現實的工具。」

「什……」

像是要打斷春櫻的話,冬月的掌心又狠狠打了下去。捱了耳光的春櫻,從牀上倒在地板上。我出於本能動了起來。

「來我家?」

春櫻緩緩地把額頭抵在我的胸膛。從未聞過的香甜氣味,把我的鼻頭搔得好癢,全身顫抖。但唯獨腦袋異常冷靜,我分析着春櫻說的話。

他說得沒錯。懦弱的我,不想知道大多數的真相。但是,這是我必須知道的真相,肯定遲早會知道,我有這樣的預感。

這些事我怎麼會知道?春櫻的表情變得不知道在生氣還是在哭,但我可以清楚明白她的情感。這幾天像鐘擺一樣搖晃的假設,撞擊到確信不疑後終於停了下來。

也因此沒有一絲心醉神迷或感慨,只是單純渴望她的觸感、氣味、體溫、光滑的肌膚和豐滿的胸部。慾望像是沒有咀嚼就嚥下的食慾那樣。春櫻從雙脣間泄漏出的痛苦呼吸煽動了我撲倒了她,粗魯地揉捏她的胸部。我侵犯着她的雙脣,咬了她的脖子,將手伸向襯衫的扣子。

春櫻把額頭抵在我的胸膛,左右摩擦地搖頭;我用力拉開她,口無遮攔地說:「既然如此,你想跟我接吻和做愛嗎?」

我用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力道,將春櫻纖細的身體用力攬過來,再次渴求她的雙脣。我心中沒有任何化合物,純度百分百的慾望,像幼兒般兇猛地冒出來。

要是從麗奈口中聽到她放閃,我的暑假就形同毀滅了。

「真相通常很可怕,我不想查清楚。」

「但是……」

在腦海劇烈打轉的憤怒,終於掌握到了目標。

「那你可不可以放過我?不要再把我牽連進去。」

「我和你父親不一樣,只是因爲『秋』這個字讓你有所錯覺。」

「我死了……」我趴在車站前速食店的桌上呻吟。

我連追上去的勇氣也沒有。

「沒有很好啊。」

「原來你並沒有知道得那麼詳細啊。」

我想把這個事實告訴她,想盡可能選擇讓溫和、樂觀的她也能夠理解的言語。但在我開口之前,春櫻就先把槍口指向我。

「和她有關係吧?果然。」

精神遭到嚴重打擊,化爲魂魄容器的她,就像一幅無法用任何形容詞表現,缺乏立體感的機械畫。

會有這樣的反應,是因爲自小就有捱揍的人比較弱的觀念,並不是要比較她們的優劣。我擠到她們兩人之間企圖保護春櫻,冬月俯視我的眼神,宛如點火的酒精般熊熊燃燒。

5

我自認爲很清楚自己的市場價值,但我也不是傻瓜,被人明目張膽地當作人生的棋子,還要反過來感謝對方。

「既然你說喜歡我、我很療愈、想跟我結婚,就表示可以跟我做這些事吧?」

「你不要利用千景!」

「要推開我啊!」

「秋葉去冬月姐姐家的那一天,我一去她就對我說『歡迎你來』,這是她第一次對我說這種話。」

自從那一晚之後,春櫻就消失了蹤影。我們既沒有在大學校園內相遇,她也沒有來圖書館。她借走的《銀河鐵道之夜》,不知不覺就歸還了。

春櫻倒抽了一口氣,淚珠從脖子流下去,落在鎖骨的凹陷處。她慢慢把臉湊近。我也沒有閉上眼睛,但春櫻絲毫沒有動搖。

「有秋葉在,冬月姐姐就會變得比較溫柔。」

春櫻在我的身下哭泣,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滾落到耳朵。

「不要碰我!」冬月打掉了春櫻伸向她的手,「休想把千景當作你的工具。我們並不是爲了你而活的。像爸那樣的人,一個也沒有!」

冬月的表情扭曲了,那是倒數兩秒之後,就要嚎啕大哭或怒吼的表情。她把兩條導火線都切斷了,抱起在牀上哭鬧的千景。

「沒這回事!」

被人視爲公主看待,甚至準備了專屬士兵的她,想必從未有人對她說話這麼放肆吧?這一點也讓我很不爽。

「不是這樣!」

「春櫻!快開門!春櫻!」

「你不要插嘴管我們的事!」

我抬起頭,阿神尷尬地喝着可樂。

「那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不要打人!」

手機應該已經回到春櫻手上了,但她並沒有聯絡我。

「任何事都幫你準備好、任何事都幫你選擇好、任何事都原諒你的外人,根本不存在。拜託你面對,爸已經死了,你得認清現實!」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要選粉紅色還是藍色。

「秋葉,我去樓下的咖啡廳等你。」

「不準一個人跑回去喔!」

「我知道。你也差不多該習慣山手線了吧?大阪也有環狀線不是嗎?」

阿神傻眼地說,我無言以對,一個人被留在童裝區。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慢慢挑選要粉紅色還是藍色,結果松了一口氣後,黃色也映入眼簾,讓我更煩惱了。

好不容易選定粉紅色的運動鞋,拿到收銀臺結帳。

「麻煩在這裏填寫收件地址。」

我在店員遞給我的快遞託運單上,填入老家的地址和希望配送的日期。只有在填寫的時候,我受到了良心的苛責。

前些時候,母親寫信給我,問我會不會在夏芽的生日回家?她無論何時都以夏芽爲中心的態度讓我很火大,所以我當天就告訴美智小姐,暑假也要和平常一樣排班。

「如果是生日禮物的話,也可以附上卡片喔。」貼心的店員拿出樣本給我看,但我拒絕了。離開童裝區後,我的手機就響了。

還以爲是阿神等到不耐煩,但螢幕上顯示的是牧村春櫻。

「喂?」

電話另一頭的春櫻,似乎被我緊張的口氣嚇到,有一瞬間的空白。但隨即就聽到那個一如往常的開朗聲音,「秋葉,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新宿。」

「等一下方便碰面嗎?我有東西要拿給你,我在小莉的店。」

我答應的速度快到自己都很驚訝。

一掛掉電話,我連忙趕到樓下的咖啡廳。阿神和兩個女孩子坐在一起,我大喫一驚。

「總算來了。他就是羽田秋葉,沒有經過品川喔。」

女孩們咯咯笑出聲,我把阿神帶到咖啡廳門口。

「我們聊到要不要等一下四個人一起去唱歌,你去嗎?」

「怎麼辦呢?如果他會緊緊抓住麗奈,或許會去吧?因爲這麼一來,秋葉就是自由之身了啊。」

「濱崎先生和我。」

「原來是這樣。」我佩服地說,春櫻笑得很開心。我打起精神問道:「那剛纔那個人是誰?」

「可是他不是麗奈的男友嗎?」

春櫻微笑目送他離開,男子站起來後回頭。一雙酷帥的眼睛、曬成褐色的皮膚間露出雪白的牙齒。這副外貌若標示成東京的夏季男子,拿出去展示想必也沒人會提出異議。

「是春櫻吧?」

「曬黑了就不能拍秋季號的雜誌了。不過,拍攝時有塗粉底,假裝自己曬黑了。」

「如果你不高興,我會拜託濱崎先生和她分手。這樣可以嗎?」

阿神上一秒才送我走,當我一轉身卻又叫住了我。一回頭,我發現他用有些冷漠的眼神看着我。

「因爲……」春櫻像小貓一樣,在滿是垃圾的小巷發抖,說:「銜接春天和冬天的,就是夏天和秋天嘛。」

「送妹妹的禮物買好了嗎?這位哥哥。」

「等一下,秋葉!」春櫻的聲音傳了過來,但我沒有回頭,「秋葉!」

「因爲我是『秋天』,而且我還有『夏天』,是嗎?」

「牧村學姐,你去了沖繩啊。」

「你別老被她牽着鼻子走,不然遲早會窒息的。」

抵達女僕咖啡廳,坐在裏面靠牆位置的春櫻,立刻站起來向我揮手。

「完全沒有曬黑。」

「秋葉,麗奈交了男朋友。」

「你的社交能力實在高到讓我驚訝。」

我不喜歡這樣的關係。

「不要說這種話,要緊緊抓住她喔。」

「誰啊?」

「這是咖啡錢。」

他抓住我狼狽不堪的手臂,把我拉到離咖啡廳有點遠的昏暗電梯廳。

「我並不打算干涉春櫻的戀愛,但擺明會欺騙女人的男人配不上她。我雖然不認爲你配得上她,但你好歹比別人好多了。」

「爲了春櫻,我隨時可以拋棄她。」

剎那間,我用力握緊了裝滿冰咖啡的玻璃杯。如果有那麼一瞬間,理性失去了平衡,我或許就會把玻璃杯裏的咖啡,潑到春櫻臉上。

「哇!秋葉你好敏銳喔!不過今天說好了,真的只有約會。」

我站了起來。

「結果你還是喜歡上了春櫻?」

我無法理解她說的話,眼睛眨個不停。我在小莉端來的冰咖啡裏,加了很多平常不會加的糖漿。當機不動的腦袋需要糖分。

我努力壓制住因憤怒而發抖的身體。我討厭暴力。

我們背後傳來嚷嚷聲,和春櫻一起從店裏奪門而出的小莉則大喝一聲,制止了羣衆。我冷漠地俯視着春櫻。

春櫻把畫着朱槿花的紙袋放在桌上。她和上次的模樣落差實在太大了,我目瞪口呆。

春櫻似乎不曉得北七

的意思。

「其中麗奈最積極示好的對象,就是濱崎先生。」春櫻像美麗的鳥兒啼叫般繼續說:「我看到他們聊得很愉快,就靈機一動!所以我拜託濱崎先生和麗奈交往,結果他答應了,條件是我要跟他約會一次,就是今天,但我們只有約會喔!」

「我不會喜歡上你。」

春櫻繞到我的前面,面容天真無邪到令人懼怕。表情看起來完全不明白我在生什麼氣。

「不行,你已經有麗奈了。」

我熱愛安寧的生活,受夠了必須爲了和某人在一起或分開而苦惱。既然如此,我現在心急地去找牧村春櫻,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說得沒錯。我又不喜歡她,她對我也沒有戀愛情感。我認爲沒有。那個吻和意外差不多,不然當時春櫻爲什麼要哭?這一點實在很曖昧。

「你說呢?麗奈需要進《Sucre》的管道,所以常常來攝影棚,碰到工作人員就示好。她真的很厲害喔!被華夜罵也不會氣餒,我好佩服她。」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

「所以,你和我交往吧。」

我的腦袋中心悶痛着,感到頭暈目眩。

「秋葉,請坐。」

「請問……該不會是你做了什麼,纔會變成這樣的結果吧?」

「不是。」

她的所有想法明明很清楚,我卻還沒有找到最後的解答。

「那,我該怎麼做,你才願意和我在一起?」

「要是對方說下次去賓館呢?」

「你、你怎麼知道……」

「沒關係,幫我跟春櫻問好。」

阿神似乎理解了什麼,揚起一邊的嘴角。

一發現我到了,小莉就一臉兇相衝了過來。

「什麼?」

猶如終於抵達岸邊的喜悅,這股安心感到底是什麼?

「濱崎先生,麗奈的男友。」春櫻不顧啞口無言的我,用聊天氣般的口氣繼續說:「今天啊,我跟濱崎約會了。」

「要是春櫻出了什麼事,我真的會殺了你。」

「秋葉,到底是怎樣?」

男子走出店以前,還對春櫻送了飛吻。第一次親眼目睹飛吻的我,對那個裝模作樣的男人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爲什麼要這麼生氣?因爲麗奈交了男朋友?」

「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執着?」

「等等,秋葉!」

「抱歉喔,讓你陪我來買,但還有另一件事要向你道歉。」阿神皺起眉,我在他面前雙手合十,說:「對不起,今天就此解散吧!」

「什麼怎樣?」

「怎麼可能每件事都如你所願!」

「我喜歡的只有桐原麗奈,雖然我失戀了。」

「你是北七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還有,我的手很痛。」

春櫻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我坐在剛剛那名男子的位子上。小莉過來把他喝過的冰咖啡收走,避開春櫻並兇狠地瞪了我一眼。

「改天再約我喔,春櫻。」

好可怕。如同阿神所說,真相通常很可怕。

「那,改天見,濱崎先生。」

「可是她臨時叫你去,你還是答應了。」

「因爲,有件事我很介意……」

「你沒有跟春櫻交往嗎?」

「真的很拍謝。」

「呃,我實在無法理解。」

阿神坐在顧客休息用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強姦啊!」「快報警!」「拍起來!」

她揪住我的胸膛,把我從剛踏進的大門推出去,然後壓在大樓樓梯轉角處的牆上,威脅的手法就像慣於恐嚇的不良少年一樣流暢。

路過的男性們毫不客氣地看向我們。我按捺住恨不得揍飛每一個圍觀羣衆的情緒,拉起春櫻纖細的手臂,把她拖進小巷。

「不管桐原喜歡上誰,那都是兩回事。少瞧不起人了!」

「沒錯,因爲他說只要我和他約會,他就答應和麗奈交往。」

阿神站起身,拍了我的肩膀要我加油。

小莉用力咂嘴,甩了下巴。

「約會?誰和誰?」

她用滿滿荷葉邊裙子下的腳,踢了我的大腿,又把我推回店裏。小莉瞬間變身成勤快的女僕,把我帶到座位上,那一桌坐了春櫻和一個男人。

見到面了。

小莉抓住我的手臂,我反過來抓住她,在她的手心塞了一千圓。

「跟我來,快點把那個色狼趕走。」

雙腳還踏在地面上,但實際上可能只有大拇趾着地,也或許已經站着游泳了,甚至再來一波更大的浪,就會直接溺水。

「送你,這是沖繩的伴手禮。」

我的腦海裏浮現了梅雨季時,麗奈在實驗大樓被華夜逼問的情景。

「我和秋葉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阻礙了,麗奈已經屬於濱崎了。」

和阿神分開後,雙腿自然而然跑了起來。明明身體自認爲很冷靜,但心卻很着急。不知不覺,我的雙腳早已沉浸在名爲牧村春櫻的大海里,或許已經泡到腰部了吧?

「去吧!」阿神的聲音就像落在水面的水滴。我抬頭一看,阿神對我笑了,「我有她們陪,你不用在意。」

「纔沒有!」

「對呀,去拍照。」

「很遺憾,你失戀了。」

注1:二十四節氣之一,時間大約是三月五日或六日。

「我知道。」

走出女僕咖啡廳所在的住商混合大樓,來自柏油路的熱浪毫不留情地襲擊我。但我的內心更加火熱,見人就想揍的兇暴自我在體內翻滾。

「……如果濱崎先生說要和你去一次賓館,你怎麼辦?」

「對呀。」

「我受夠了你的家族遊戲。」

「這不是遊戲。」

「你給我適可而——」

「我喜歡秋葉,希望你永遠和我在一起。只要願望能實現,我什麼都願意做。」

「你喜歡的不是我。你只是把我和妹妹,當成欠缺的雙親替身。」

「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歡秋葉!」

「就跟你說這不是愛情!」

春櫻抓住我的襯衫,企圖挽留打算轉身的我,甚至把臉湊了過來。還以爲她頂了我的鼻頭,沒想到是嘴脣被點燃了火熱。我慌張地扯開春櫻的身體,她的裙子就像水母般飄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

「我到底該怎麼做?」春櫻用挑戰的眼神仰看着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明白這是愛情?要談什麼樣的戀愛,你纔會認定這是愛情?」

那是一種撕心掏肺的感覺,眼睛看不到,也無法解開問題找出答案,但確實存在於人類的基因裏。所以世界上纔會存在着愛情歌曲和愛情故事這種共通語言,人類就像聚集在方糖的螞蟻一樣,渴望啃食那份甜美。

「我希望秋葉喜歡我,纔會穿這種衣服。」

春櫻自嘲似地俯視自己的衣服。輕飄飄的剪裁,淺色色調。看到我找不到答案,她無力地笑了。

「你沒有發現嗎?我一直在模仿麗奈的服裝。」

我啞口無言。

模仿的人明明是麗奈,是麗奈在模仿雜誌裏春櫻穿的衣服。我這麼想的同時,將春櫻從下往上掃描一遍。只要換掉長相,的確就會變成麗奈。

「爲什麼要這麼做?」

「因爲我以爲你喜歡這種衣服呀!我明明只看漫畫卻特地上圖書館,科幻小說有看沒有懂,但因爲你喜歡,我也想學着喜歡。光是這麼做還不夠嗎?」

我的後背滲出汗水,春櫻將身體靠過來,我下意識地想逃開,卻被逼到牆邊動彈不得。不知不覺間,我們的立場互換了。

眼前的她,纔是真正的牧村春櫻。

再後來,我聽說你去冬月姐姐家,我真的很嫉妒。

家裏的氣氛變得很僵、很危險,我想盡辦法要解決這個問題,結果有一天,冬月姐姐突然說要結婚,就這樣離開了家裏。

那個人是有「春天」的人,他是爸爸主治醫師羣裏的年輕醫師。我以爲只要依偎着「春天」,就能減輕失去父親的寂寞。但是,我們很快就分手了。我並不是討厭他才分手的,是他討厭我了。

嗯?不要緊啦,我每年都有做遺傳病檢查,目前沒有遺傳的疑慮。謝謝你。冬月姐姐也平安生下了孩子,上帝好像沒有爸爸想得那麼殘忍。

那些話在我的舌頭上溶化,流進我的體內。

爸爸他呢,非常溺愛我。

不知不覺間,冬月姐姐開始和他聯絡——秋葉你也是——據說冬月姐姐告訴他:「春櫻只是在找『夏天』。」

別人討厭她,她會有很正常的痛苦,也不需要誇張的理由就會墜入愛河。

你問我什麼時候變的?

與其說是當作女兒疼,更像是把我當作死去母親的替身。有時候他會叫我「夏子」,其實逃避現實的人是我爸吧?

我也曾經和男人交往過。

可是啊,我不是童話裏的女孩子。我跟其他人一樣有過初戀。

你是一個有「秋天」的人耶!對不起,我承認,你說得沒錯,我確實認爲可以拿你當作藉口。我想說一般的交往很可能又會失敗,纔會說要跟你結婚,對不起。

講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和冬月姐姐交往了。

可是啊,老實告訴你,我很怕冬月姐姐。只要我犯下一個錯誤,我們的關係就會完蛋。像走鋼索一樣的關係非常累人,我也渴望安寧。可是,給予我安寧的父親已經不在了。

我也知道冬月姐姐討厭我的理由。畢竟我們從出生就是姐妹了,當然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我超討厭自己的長相,甚至比冬月姐姐更討厭自己。

不管再怎麼遲鈍,我還是知道。和討厭我的人在一起會消耗很多能量,做任何事都得戰戰兢兢的,還要看對方臉色,所以對方會更討厭我,我非常清楚。

雖然很害怕,可是我當時不想給你添麻煩,所以說不出口。後來你和我交換了位置,讓我站在靠門那一側。或許你不是刻意那麼做,但是我被你保護了,我對你心動了。

春櫻舔了嘴脣。她的脣覆蓋了一層水潤的膜,吐露出的話語,像是有着甜美尖刺的金平糖。她說話的方式,就像用手心接住掉落的金平糖,一顆一顆撿起來,然後用指尖塞進我的嘴裏。

你對這件事比較驚訝啊。

我上國中後,爸爸隨口說了一句「冬月和春櫻一點也不像」,我想應該是在日常生活的瑣碎對話中。但是,那一天之後,冬月姐姐就再也不跟爸爸講話了。

爸爸住院後,她說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兒,所以完全沒有照顧過爸爸,也從來沒有來探病。

我把你當作藉口的這件事,請你不要生氣。

這個嘛……

她是個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隨處可見、沒個性的人。是我把她擅自認爲她特別,誤以爲是身邊的人太過寵她,才讓她超脫常軌、有格外樂觀的思考,擅自認定她是個一無所懼的人。

配不配得上、適不適合,庸俗懷疑的想法遮蔽了我的視野,只用表面去做判斷。

這次我真的恨死了冬月姐姐。我明明是爲了和冬月姐姐和好才接近你,也知道喫醋很矛盾。可是,我真的真的很不甘心!麗奈也是,我好羨慕她,也很不服氣,所以我利用了濱崎先生。

冬月姐姐對他說:「只要那個人有『夏天』,不管是誰,春櫻都會和他上牀。」

秋葉,不要那麼驚訝嘛!

啊,你果然知道這麼多。

可是,我真的很不希望別人搶走你身邊那個位置。

可是啊,接近你、瞭解你、看到在圖書館工作的你之後,我的心好平靜。你或許不相信,待在你身邊,我真的覺得很舒服。

我媽媽心臟不好,等不到心臟移植就過世了。聽說那種病可能會遺傳,所以爸爸才用近似隔離的方式扶養我長大。明明冬月姐姐得病的機率和我一樣,爲什麼只顧着我,不用想也知道吧?

秋葉我問你,冬月姐姐是不是告訴你,我就像在無菌室長大的?

爸爸過世的事實,我早就接受了。在他身邊看着他臨終的人、處理喪葬事宜的人、撿骨和安放骨灰的人,通通是我啊!都做到這種程度了,怎麼可能逃避現實呢?至於牌位,冬月姐姐說應該放在長女家,所以拿走了。

結果還是一樣。

我否認了,我說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他不相信我。

就在這時候,我遇見了秋葉。

一起去神田的時候,你在電車裏若無其事地和我交換位置,你還記得嗎?或許你不記得了,畢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呢,當時我後面的男人正打算把手伸到我的裙子裏。

可是現在,我真的很喜歡你。只要對象是你,接吻和做愛我都辦得到。因爲我一直祈禱,希望你想和我做愛。

或許這句話是致命傷吧?

我被打敗了。牧村春櫻是個非常正經的人。

秋葉,你的情緒都寫在臉上耶。

後來,我遇到了有着「夏天」的人。他是造型師,開朗又擅長社交,是冬月姐姐討厭的那一型。所以這次我認爲絕對沒問題,相反的,我還期待他的社交能力,可以牽起我和冬月姐姐。

開始下雨了。

秋葉你說過,我喜歡的是冬月姐姐,對吧?或許你是對的。畢竟她是我唯一的親人嘛!我當然想和她親近。但是我很清楚,她討厭我。

我的動機很不單純,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但我喜歡爸爸。所以他留下的萊卡,就是我的寶物。

可是我失敗了好幾次,不斷被頂撞回來,找不到突破的關鍵。

因爲他臨終前最後說的話是「你要愛冬月,連我的份一起愛,拜託你了」。我認爲這是爸爸的真心。所以我決定了。我要把爸爸留給我的東西,送給冬月姐姐。

他說比起在無菌室長大的戀父女,和冬月姐姐在一起更能放鬆。

你好像不怎麼驚訝。原來你不認爲我是沒經驗的女人啊。

我不是那種毀滅型的人。可是到頭來,他們都相信冬月姐姐說的話,卻不相信我的心。

可是,我的長相一直讓爸爸很擔心。

只因爲她擁有任何人都欽羨的美貌,我就把她供奉到高處了。

如果你覺得這依然不是愛情,那我不明白,到底什麼纔算愛情了。

可是,爸爸還是愛着這樣的姐姐。

對不起,我一直傷害你,真的很抱歉。

一開始是這樣沒錯,但是現在不一樣。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