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六話 鐘錶店偵探與山莊的不在場證明

《僞證破解家》 · 大山誠一郎 · 1.7萬 字

1

我在鯉川商店街中飛奔。

擦肩而過的路人們都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想知道我爲了什麼事情如此着急。我一邊左右躲閃着迎面而來的行人,一邊奔跑着。

時間快到晚上七點。已經快到店鋪關門的時間了,所以必須要加快腳步。

拜託了,別這麼早關門……

因爲劇烈的奔跑,我胸口有些發悶、雙腳也開始疼痛,不過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終於到了!木質的牆壁上有着歲月的痕跡。這裏就是美谷鐘錶店。

我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推開了木質的大門。迎接我的依然是一陣悅耳的鐘鳴。

「啊,歡迎光臨!」

櫃檯對面正在作業的店主美谷時乃聽到鐘聲後,立刻回頭向我打招呼。她的神情有些不可思議。

「您這是怎麼了?是跑着過來的嗎?」

我沒法立刻出聲,只能不斷地點着頭。

「可真是夠累的。」她說着,便轉身進入了店的裏間,給我端來了一杯水。

「這是礦泉水。請先喝口水,休息片刻再說。」

我接過水後,一邊喘着氣一邊道謝,緊接着便把水一飲而盡。在身體極度疲勞的時候,一杯普通的礦泉水對我來說竟然都是無上的美味。

「先祝您新年好。新的一年裏也多多拜託您了。」

時乃突然向我鞠躬問好。一月都快要結束的現在突然受到了對方新年的問候,感覺有些奇怪。不過,自從新年之後,這的確是第一次和她見面。

「……我也祝妳新年好,今年也拜託了。」

「您跑這麼急來我這裏,想必是有重要的急事吧?」

「……是的,正是如此。今天突然有事想要拜託妳,但又擔心妳已經關門了,所以才以最快速度跑了過來……」

「我能爲您做些什麼呢?」

「我父母都因爲工作的關係,長期待在國外。我上的中學也是寄宿制的。」

「開車路過這裏的時候,這座鐘塔會特別顯眼呢。」

「你的父母呢?」

我在附近的滑雪場滑了一陣子,下午四點的時候,旅館餐廳會提供紅茶和蛋糕,於是我準時過去了。包括自己,在旅館留宿的客人一共五位。三十疊左右的餐廳內只坐有五位客人,周圍顯得空蕩蕩的。

龍平突然說道。我順着他視線的方向看去,只見窗外靠右的地方,一個黑影正在走過去。雖然天色有些昏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從他面無表情的側臉可以看出,的確是黑巖。黑巖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看向主房的方向,接着又走開了。

「呵呵,想當員警呀。真是可靠的男孩子。」野本有些佩服地說道。

「那就從最先提議的我開始吧。我叫上寺千惠,是公司職員。我聽說這裏的料理很好喫,所以就過來品嚐一下。」

黑巖雖然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表情,但在用餐的時候眼神裏也會時不時地閃過一絲感嘆。不過,他應該是屬於那種絕對不會發表感想的人,在用餐的時候,也只能聽見他手中刀叉的碰撞聲。

「你說她去年過世了……是因爲生病嗎?」

「我們這的鐘樓從外觀看上去,和鎌倉車站西口的那個鐘樓稍微有些差別。那是因爲,鎌倉車站的鐘樓是將舊車站屋頂的部分,直接放置在新建造的底座上面,因此上下的設計有差別,而下半部分是打通的。我們這裏的鐘樓在建造的時候,上下就是一體的結構,下面在原本的設計裏就是用來儲藏東西的。」

裏見萬希子打開鐘樓的門,裏面是空曠的空間。天花板很高,上面吊着一個光禿禿的燈泡。角落裏放着一臺除雪機。雖然鐘樓門上沒有鎖,但想必不至於會有人專門闖入這裏偷取除雪機吧。

2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清楚。」

「我的祖母很喜歡這個旅館。這幾年因爲身體狀況不好,沒有辦法過來。她一直跟我說『只要身體好了,一定要去一趟』。但是,她在去年就去世了……所以我就想代替祖母來一趟。」

「那裏原先是舊車站的屋頂部分,被當地的人親切地稱爲『尖帽子鐘樓』。在一九八四年的時候舊車站改建,於是把鐘樓移到了西邊出入口前的廣場上。我丈夫在鎌倉的酒店裏做了很多年的主廚,一直很喜歡那個鐘樓,所以在我們自己經營旅館之後,他就在庭院裏建了一座鐘樓。」

在我們對話的這段時間內,黑巖已經走到了鐘樓處,接着便消失在鐘樓的背面。一直不見人影,很可能是打開鐘樓西側的門進去了吧。

「是的,已經十一點多了,我明天還要早起。今天能聽您說這麼多,給了我很多寶貴的參考意見。」

最後說話的,是一位快到五十歲、面無表情的男子。

「叫孝子,中井孝子。」

「我要是年紀大了,也想要這麼一個孝順的孫子。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找個男朋友纔行。」

客人既可以穿鞋在旅館中走動,也可以更換上客房內的拖鞋。我入住之後就立刻換上了拖鞋。

裏見良介從廚房走了出來,來到少年面前後,深深地鞠了一躬。看着夫妻倆的態度,那位名叫中井孝子的女性對於他們二人來說,想必是一位重要的客人吧。

「中學一年級嗎?」

同時,在聽到龍平說出「員警」幾個字的時候,我有種感覺,正在用餐的黑巖揮動刀叉的手在一瞬間停了下來。可能僅僅只是對於少年令人出乎意料的期望而感到有些驚訝吧,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事情應該沒那麼簡單。

「不過,鐘樓裏面不是隻放着一臺除雪機嗎?」

我在古董沙發上坐下。

「哎呀,原來是這樣。」

「鎌倉車站的西邊出入口附近,有一個小鐘樓,您知道嗎?」

「必須儘快破解不在場證明,還少年一個清白。所以我才離開旅館,火速趕往妳這裏。」

一位三十歲左右圓臉的女性提議道。從她的容貌看上去,是個十分開朗的人。

「原來還有這種淵源。」

「我叫原口龍平,是中學一年級的學生。」

旅館一樓有兩間客房、二樓有五間客房。我的房間位於一樓的南邊,前往二樓的樓梯正好在我房間的西側。房間號是101。房間內是粉刷成白色的牆壁,地板是木製的,小型雙人牀,木製的書桌,還有一臺小電視。房間內的陳設和平時見到的酒店幾乎沒有區別,但房間相比起來要寬敞很多,窗外的景色更是一大看點。不僅能夠看到庭院裏的鐘樓,道路對面的樹林也盡收眼底。積雪給樹林和鐘樓畫上了白色的妝容,看起來美不勝收。我所居住的縣幾乎不怎麼下雪,所以在看到如此多的積雪時,心情已經雀躍起來。

一片黑暗中,指針淡綠色的光線剛好指向十一點。看來我和龍平聊了很長時間。此時龍平也站在了我身邊,和我一起望向窗外。

第三個開口的是我自己,對於自己的職業,我用「公務員」來矇混過關了。

我所在的搜查一課第二強行犯搜查第四小組,一直圍繞着去年十二月上旬在那野市內發生的資產家被殺事件展開搜查,忙得不可開交。就連正月也是,只休息了兩天後就立刻回到了忙碌的搜查第一線。也正因爲如此,第四小組和轄區警署的搜查員中開始有人身體喫不消了。在搜查一課課長的指示下,事件搜查總部採取了人員交換的搜查方針,換下來的搜查員們有足夠的時間休息。因此,我得到了一月二十七日至二十九日整整兩天的假期,於是我決定前往黑姬高原滑雪。而我選擇的住宿地點就是「鐘錶莊園」。

上寺千惠對少年表現出極大的興趣,問道。

「這提議不錯。」

鐘樓距離旅館約十米,樓面沒有設置窗戶,但靠西側的那面牆上有扇門。

「歡迎你光臨本店!」

「啊,中井孝子女士……從這間小店開業起的二十年間,每年都會光臨。原來你是中井女士的孫子嗎……」

「咦?那不是黑巖先生嗎?」

一位四十五歲左右,看起來和善的男性附和道。其他人也點頭贊成。

接着,裏見萬希子叫來了在廚房裏忙活的丈夫。

裏見良介問道。

鐘錶莊園位於黑姬山的山麓,在兩百平米左右的建築用地之上建造而成,是個整潔舒適的簡易旅館。外觀看上去十分普通的旅館,庭院中卻別有洞天。

「你是一個人過來的嗎?」

「感謝您多次委託本店。」

野本一邊揮動着刀叉,一邊向少年問道。

「龍平弟弟要成了員警的話,一定很帥氣吧。」上寺千惠眯起眼睛說道。

他的聲音乾巴巴的,看上去有些不大情願加入這場談話。

「我將來想當員警。」

「還是和往常一樣,請妳幫我破解不在場證明!」

「事實上,我在休假中的時候造訪的一間簡易旅館裏,發生了殺人事件。犯人一定是在旅館裏的某個人,但在詢問後的結果,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當地的員警理所應當地把那個人列爲重要疑犯。不過我卻相信他並不是犯人。他是個還在上中學一年級的少年。」

「作爲員警,我首先會聯想到偷竊行爲。」

「是的。這也是我們建造它的目的之一。」

「你的祖母,叫什麼名字呀?」

「真是太遺憾了……但是,她的孫子能光臨,也是本店的榮幸。請在這裏好好地享受。」

「確實如此,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時間不早了,我是時候告辭了。」

我看向龍平清秀的臉龐。雖然不知道他將來想進入的是哪個部門,不過聽到有人將來想成爲跟自己一樣的職業,總是會無條件地開心。

「的確,外面積雪這麼多,總不至於是在夜間散步吧?」

「你有這份心,若是中井女士泉下有知的話,也會很欣慰的。」

下一位自我介紹的是位長相清秀的少年。

「爲什麼會建造這個鐘樓?」

上寺千惠的聲音充滿感動。

「謝謝您。」

下午五點左右,天上飄起了雪花。降雪一直持續到晚上七點多,本來就是白色的地面上又覆蓋了一層新的外衣。

和善的男性緊接着說道。

「非常感謝您的稱讚。」

兩天前,一月二十七號,當天是週六。我造訪了位於長野縣黑姬高原上的簡易旅館「鐘錶莊園」。

「我叫野本和彥,也是公司職員。」

龍平點點頭,回答道:「是的。」

「那就請您立刻說給我聽有關事件的細節吧。請來這邊坐。」

這間鐘錶店,延續了前代店長,也就是時乃祖父的經營方針,承接與鐘錶有關的所有工作,其中一項就是幫人破解不在場證明。

「他去鐘樓做什麼呢?」

八點半,在我們喫完晚餐之後,我邀請龍平到我自己房間裏聊天。我告訴了他該怎麼做才能當上員警、員警學校的訓練以及員警上班都做些什麼,當然,這些都是不違反員警的保密協議範圍的內容。聽着我的描述,少年的目光裏充滿了憧憬。

「確實,大晚上的,也不會有人特地去偷一臺除雪機。這機器沒有發動機沒法啓動,就算啓動聲音也大到會讓所有人發現的。」

我在用餐途中去了一次洗手間,在回餐廳的路上,遇上了同樣前往洗手間的龍平。我告訴了他自己是搜查一課的刑警,如果感興趣的話,可以在晚飯結束後來我的房間裏聊聊天。少年看上去很是高興。

在那之後,我們五名住宿的客人,在裏見萬希子的帶領下參觀了位於庭院裏的鐘樓。

說得有些累了之後,我便從沙發上站起身,稍微開了一點窗簾,向窗外張望一番。當晚天氣很陰沉,不見月亮和星辰,因此周圍的雪地也看得不是很清楚,放眼望去都是昏暗的景色。只有表面塗上了熒光塗料的鐘樓指針,依然在黑暗中閃着淡綠色的光線。如此充滿幻想的景色,令我不禁有些看入迷了。不過,由於房間內的燈光反射在窗戶上,窗外的景色更加看不清楚。雖然打開窗戶可以解決問題,但在這種寒冷的冬夜,果然還是不太想打開窗戶。於是,我便和龍平道歉後,把房間內的燈關上了。

正在給衆人端上茶水點心的裏見萬希子微笑着道謝。

時乃有些喫驚地眨了眨眼睛。

「大晚上的,這是要做什麼呢?」

建築物的南邊,一半地區用作停車場,另一半則是鋪上了草皮的庭院,而在庭院之中,建有一個小型的鐘樓。鐘樓高度約七米,是個每條邊寬約三米左右的四棱體建築。牆體都被漆成白色,樓頂是紅色的尖頂。而四面牆壁之上,均鑲嵌了一面圓形的鐘表,彷彿直接從童話世界中搬進現實一般。這大概也是這個旅館名字的由來。

「老公,中井孝子女士的孫子來了!」

裏見萬希子微笑着說道。

「誒?中學一年級的學生一個人來這裏?真厲害!怎麼會想到來這個旅館呢?中學生的話一般會有其他更想去的地方,不是嗎?」

晚上七點至八點半,留宿的客人們紛紛前往餐廳,享用晚餐。種類豐富的前菜、麪包、用土豆製成的冷湯、香煎鱈魚、上面淋有鵝肝醬的菲力牛排,餐後的甜點還有西洋梨口味的霜淇淋和咖啡,是非常講究的西式全餐。怪不得介紹文上說這裏的賣點之一是料理,果然令人回味無窮。上寺千惠在用餐的時候,一邊說着「絕對要長肉了」,一邊不斷用叉子把食物送進口中。真可謂痛並快樂着。

「是的。」龍平回答道。然而,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猶豫。

「你要回房間了嗎?」

「原口小弟弟將來有什麼夢想嗎?」

我急忙補充道。我所在的搜查一課,每次遇到疑難案件中存在不在場證明而無法破解的時候,我都會來委託時乃解決,每次一想到自己刑警的身分,都會慚愧得無地自容。

「我叫黑巖健一,也是公司職員。」

野本向裏見萬希子詢問道。

裏見萬希子有些驚訝地說道。

「雖然這麼說,但這其實並不是我們總部轄區內發生的事件。」

──難道他祖母的死另有蹊蹺?

「我說大家,不如做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吧?」

經營旅館的老闆是一對約五十五歲的夫妻,裏見良介和裏見萬希子。我是在旅館的網絡主頁上預定的房間,根據介紹文的內容,男主人裏見良介還長年擔任旅館的主廚一職,他的料理也是旅館的一大賣點。

「沒什麼,和你談話也給了我很多動力。我都有點期待幾年後看到你成爲員警之後的情形了……」

龍平和我禮貌地道了謝、說了晚安之後,便離開了我的房間。

在那之後,我又站在窗前觀望了片刻,庭院裏沒再出現過其他人。鐘樓的指針也指向了十一點十分,我便拉上了窗簾。

剛和一位有着遠大志向的少年聊過天,大腦還處於興奮的狀態,暫時睡不着。我記起老闆告訴過我,餐廳的酒吧會營業到深夜零點。於是我決定去喝幾杯。我拿上放在桌子上的手機,在走之前又確認了一下上面的時間:十一點十一分。

離開房間的時候,剛巧碰見了走過我房間門前的野本。野本住在102號號房,我房間的西側。

「我想去酒吧喝幾杯,你也是嗎?」

我率先打了招呼,野本點點頭。

「是的,我之前注意到這裏有不少稀罕的酒,想要去品嚐一番。」

到達餐廳的時候,上寺千惠正坐在酒吧櫃檯前的高腳凳上。櫃檯對面是老闆夫妻,裏見良介和萬希子。

「哎呀,你們也來了!」

上寺千惠喊道。她一隻手拿着酒杯,看起來心情不錯。

我們喝了會酒、聊了會天。裏見良介爲我調製了雞尾酒,分別是螺絲錐雞尾酒、鹹狗(Salty Dog)雞尾酒和莫斯科佬[1]。沒想到料理水準高超的裏見良介,調酒的水準也如此之高,真是個了不起的老闆。

「那個叫黑巖的人,總讓我有點不寒而慄。」

上寺千惠用毫無顧忌的語氣說道。

「老闆你是怎麼想的?」還把話題拋給了老闆。

「不,我倒覺得不是這樣……」裏見良介的表情有些難堪。

「哈哈,不好意思。你們做老闆的,不好說客人的壞話嘛!還有,那個叫原口龍平的孩子真可愛。要是我和他同年的話,肯定會追求他的!」

「直到剛纔我們還在我的房間裏聊天呢。」

我說道。

「什麼呀,太羨慕了!」

上寺千惠叫喊道。真是個靜不下來的女性。

「請以後再找我聊天。有一天我會成爲您的後輩。」

「發、發生什麼事了?黑巖先生是被殺死的嗎?」

「真奇怪,他不在房間裏。」

3

使用了旅館的東西作爲兇器,表明了犯人是來到旅館之後才起了殺人的念頭。然而,旅館的人都沒有和黑巖發生過爭執。也許犯人是在來到旅館之後纔對黑巖萌生了殺意吧。

「26號。」

我沿着距離三串腳印數米開外的範圍內,小心翼翼地向着鐘樓前進。觀察長靴留下的腳印,可以發現它的主人曾經停留在原地過;不過25號腳印的主人並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徑直地前往鐘樓。長靴的腳印和25號鞋子的腳印有些地方重合到一起,可以看出,長靴的腳印是在之後留下的。

「誒,這麼好喫的早餐,真浪費。」

搜查人員向我提出請求,希望我能夠在鐘錶莊園繼續住一晚上,因爲明天中午之前,司法解剖的結果就會出來,通過確認黑巖的死亡時間,就能夠有效地縮小嫌疑人的範圍。雖然有諸多抱怨,大家還是接受了搜查人員的請求。對我來說,我的休假到明天爲止,只要明天之內能夠回去,就不會影響到我目前正參與的那野市資產家被殺事件的搜查。

而唯一沒有不在場證明的,竟然是中學生原口龍平。他在十一點以後便離開了我的房間,在那以後一直待在自己房間裏。雖然在和我聊天之後大腦處於興奮狀態,但明天需要早起,所以他關上了燈,一直躺在被子裏。

至於經營者的夫妻二人,他們多次向客人們致以歉意,彷彿這件事的責任在他們身上一般,甚至要免除我們的住宿費用。當然,我們嚴詞拒絕了。他們夫妻在我心中的評價則更高了。如果事件能夠解決,以後還要再來,當然,只要夫妻二人不是犯人的話……

我們在搜查人員若有若無的監視下,度過了難熬的一天。我是人生第一次被當做嫌疑人之一對待,一天下來我的心情實在是糟透了,雖然對於同樣是搜查一課刑警的我,搜查員們並沒有過多懷疑,但對我來說,被人懷疑的滋味實在是不好受。當然,我們也被允許了一定程度上的人身自由,甚至可以去滑雪。於是,我、野本、上寺千惠和龍平四名住宿客人,有的選擇去娛樂室打撞球、有的選擇在自己房間內度過……而店主夫妻則忙着處理旅館的工作。

龍平昨天說過,「父母在海外工作,所以自己在寄宿制的中學讀書」。於是在下午兩點多的時候,他所在的「久方學園」的教師接到長野縣警的聯繫趕赴了旅館。那位教師事先知道龍平被要求繼續住一晚上,所以提出和他同住一屋。

首先是野本和彥。他於八點半在餐廳喫完飯後回到自己房間,之後一直在房間裏看電視。十一點剛過,他想喝幾杯,於是準備前往酒吧,在我的房間門口正好和我碰面。那個時候,我是十一點十分看完雪景、拉上窗簾,接着拿起桌子上的手機,上面顯示的時間是十一點十一分。所以,我和野本在我房間門口相遇的時間是十一點十一分。接着,野本在酒吧裏,直到零點之前都和我們在一起。

此外,這起事件發生在其他縣所管轄的地區,我沒有任何搜查權。如果不是有相當分量的證據可以證明龍平少年的清白,或是破解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的話,搜查人員絕對聽不進我的任何一句話。

從腳印的先後順序推測,黑巖先行前往鐘樓,接着是犯人。昨天晚上十一點的時候,我目擊到黑巖前往鐘樓。在那之後直到十一點十分之間我都在觀察窗外,沒有任何人經過。也即是說,犯人前往鐘樓的時間,是我拉上窗簾的十一點十分以後。也就是說,案發時間是在十一點十分以後。

26號長靴留下的腳印從後門到鐘樓,是往復的。不過25號鞋子的腳印只有通往鐘樓的,並沒有返回的。也就是說,25號鞋子的主人,現在應該正在鐘樓內部。

上寺千惠則一邊流淚,一邊叫喊道。龍平微笑着回答道,自己很期待。

裏見萬希子說着,便離開了餐廳。返回來的時候,她臉上帶着狐疑的表情。

野本則茫然地目送龍平和教師所乘坐的搜查車輛離去。老闆夫妻深深地低着頭鞠躬時,搜查車輛已經消失不見了。

龍平住在這個旅館的期間內,因爲某個巧合得知了黑巖就是白田的事實,於是龍平決定親手替祖母報仇。他先是威脅黑巖要去報警,讓他在十一點前往鐘樓見面。自己則在十一點離開我的房間後,從娛樂室拿走鐵啞鈴,於十一點十分以後自己前往鐘樓,殺害黑巖。

一箇中學一年級的孩子能有什麼動機?半信半疑的我們,聽到了由搜查人員調查來的,令人震驚的事實。

「請注意,別踩到腳印上面了。」

「的確。是不是睡過頭了呢?」裏見萬希子說道。

這就是搜查人員所描繪出的事件全貌。我提出了龍平不可能發現黑巖是害死自己祖母仇人的主張,然而搜查人員卻並沒有聽取。

在普通市民面前,我裝作一副平靜的樣子,不過,我也在拼命壓抑着聲音的顫抖。雖說我常常自稱搜查一課的刑警,可畢竟還是個菜鳥,遇上的他殺屍體,加上這次只不過才五次。我拿出了手機,撥打了110報警。

「黑巖先生還沒有到呀。怎麼回事呢?」

少年離開前,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喊了一句:「原口君!」

「我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總不會是要去偷除雪機吧?」

然而,在旅館的所有人,腳部尺寸都比26號要小。具體來說,野本和彥的腳是25號、上寺千惠24號、龍平24號、裏見良介26號、裏見萬希子23號,而我的腳和長靴相同尺寸,也是26號。也就是說,在場的所有人都穿得下26號的長靴。對23號腳的人來說,26號的鞋子尺碼會太大而穿不牢,但只要事先在前面塞上東西也是能穿得上的;而且和通常的鞋子不同,長靴的腳腕部位有好幾層包裹,即使尺寸稍大,也能緊緊地套在腳腕上。所以,即使是23號腳的人也能夠穿上26號的長靴。因此,無法通過腳掌的尺寸來縮小犯人的範圍。

黑巖穿着黑色的上衣、黑色的鞋子,戴着黑色的手套。一個鐵啞鈴擺在他的身邊,應該是從娛樂室裏拿過來的。

接着是老闆夫婦。兩人從十一點十分以後,時不時地離開餐廳,因此擁有斷斷續續的空白時間。然而,空白的時間最多不過兩、三分鐘的樣子。在這僅有的兩、三分鐘之內,前往鐘樓行兇再返回,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老闆夫婦的不在場證明也成立。

我回到101號房,換上了鞋子後,和在走廊等待的裏見良介一起前往走廊盡頭處的後門。

「我們一般會等到九點。如果九點前還沒能來的話,我們就會把菜撤下去。」

鐘樓裏應該不會有取暖設備。難道黑巖從昨晚到今天早上之間,在寒冷的鐘樓度過了一個晚上嗎?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鐘樓?爲什麼在那種時間過去……」

事情都處理完畢後,我便指示裏見良介,一起離開現場所在的鐘樓。

「稍微大一點的腳印,應該是我現在腳上穿着的長靴留下的。」

「總之,請注意不要踩到腳印。請跟在我的身後前進。」

黑巖仰面朝天地躺在鐘樓內部的地板上。站在我身邊的裏見良介嚥了口口水,愣在原地。我走近黑巖。

裏見萬希子的表情有些詫異。

裏見良介雖然一副摸不着頭腦的表情,不過還是按照我的指示,跟在了我的身後。

我蹲在黑巖的身邊,摸了摸他的右手手腕。他身體已經開始僵硬,體溫也下降得很厲害了。接着我看向他睜開的雙眼,角膜已經出現渾濁現象。據估計死亡已經超過了六個小時。頭頂有一處凹痕。應該是被啞鈴砸死的。

不過,她在十一點二十分左右手機接到朋友的電話離開餐廳,因此有十五分鐘左右的空白時間。但是,搜查人員在向她的朋友確認後得知,她們當晚電話時長確實長達十五分鐘。一邊通話、一邊前往鐘樓殺害黑巖是幾乎不可能做到的,雖然可以一邊通話一邊前往鐘樓,但是殺人的時候需要一隻手拿着手機、另一隻手拿着鐵啞鈴砸向一名成年男性,不是專業的殺手幾乎不可能做到,而且手機對面的人也會聽到被害人發出的哀嚎聲。搜查人員甚至考慮到她的朋友替她做僞證的可能性,多次詢問了通話內容後,發現她的證詞有一貫性,且不存在可疑之處。因此,上寺千惠的不在場證明也成立。

三串腳印全部向着鐘樓延伸。其中一串腳印從後門通向鐘樓。剩下兩串是從後門到鐘樓往返的腳印,比起前者要稍大一些。

而少年轉頭看向我,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去招呼一下他吧。」

根據警方調查,黑巖在旅館的登記卡上寫下的名字和住所都是虛構的。此外,司法解剖的結果也表示,黑巖的臉上曾經有做過整容手術的痕跡。

在報警二十分鐘後,轄區所在的長野中央警署和長野縣搜查一課的搜查員們就一同趕到了。他們在知道我是同行後,臉上的緊張神色有所緩解,比起普通市民,刑警提供的證詞無疑要更加客觀且準確。因爲我也是搜查一課的刑警,所以他們也告訴了我一部分搜查的情況。

首先,搜查人員圍繞着旅館周圍雪地上的腳印展開了調查。周圍的雪地上沒有其他腳印。也就是說,犯人是昨晚住在旅館的人之一──野本和彥、上寺千惠、原口龍平、裏見良介和裏見萬希子夫婦,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十一點二十分左右,上寺千惠手機接到來電,她說着「不好意思」,走出了餐廳。十五分鐘左右之後又回來了。

「真好喫!這個煎雞蛋卷好鬆軟!」

二十九號的早上,司法解剖的結果出來了。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推測黑巖死亡的時間是前天,也就是一月二十七日的晚上十一點至零點之間。再根據我的目擊證詞,犯人前往現場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以後,所以警方判斷,犯人行兇應該是在十一點十分至零點之間的這段時間。

裏見良介說道。我拿他剛纔走過的腳印和較大的那串比較後,兩者完全一致。留下兩串較大腳印的人,想必是借用了放在後門前的長靴。

「誒,爲什麼?」

雖然我無法相信龍平是犯人,但對於自己的眼睛,我也深信不疑。雖然我不相信他是犯人,但對於我自己親眼所見──應該說是我沒有看見──的事物,我也無法否認。爲了包庇龍平,就僞造自己的證詞,我作爲刑警是絕對無法做到的。

搜查人員告訴我、野本和上寺千惠可以回去了,接着向龍平和教師提出協助調查的請求,要求他們與搜查人員一起前往長野縣警局。龍平答應了請求,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我們能夠做的也只是目送他離開。

離開餐廳後,我想起自己還穿着拖鞋,於是跟裏見良介道歉:「我回一趟房間,換一下鞋子。」

我無法相信龍平是犯人,對於自己成爲員警的夢想,能夠露出那種充滿期待眼神的少年,無論是什麼理由,我都不相信他會殺人。然而,黑巖在前往鐘樓的時候是十一點,而我自己可以證明,在那之後直到十一點十分之間,沒有任何人前往鐘樓,也就是說,黑巖是十一點十分之後被殺的。而十一點十分以後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只有龍平。

接着是兇器的鐵啞鈴。原本放在娛樂室內,被兇手偷偷帶出去當做兇器,可在場的人並沒有人注意到它是何時不見的。所以,在場所有人都可能偷偷帶出去行兇。

外面完全被白雪覆蓋着。白色的地面上有三串腳印,都是朝向後門的左側。當踏上雪地的時候,突然從腳下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接下來,搜查人員圍繞着長靴的步幅展開調查。從雪地上的腳印來看,步幅約在七十四至七十七公分之間。也就是說,身高約在一百六十五公分至一百七十公分之間的人在雪地上行走,留下的步幅間距就大概是這個長度。符合這個身高範圍的人選,是野本和彥、裏見良介和我。另一方面,上寺千惠和裏見萬希子身高在一百六十公分前後,龍平身高一百五十公分。這麼考慮的話,犯人就縮小在野本和彥、裏見良介和我三人之間。

我用手機拍下的照片比對了雪地上的25號鞋子的腳印,發現兩者完全一致。毫無疑問,這個腳印是黑巖留下的。也就是說,留下長靴腳印的人就是犯人。犯人爲了不留下自己的腳印,故意換上了後門前擺着的長靴,也就是裏見良介如今穿着的長靴,從後門前往鐘樓,在行兇後又回到了後門。

接下來,我用手機拍下了黑巖穿着的鞋子底部。

搜查人員整理了之前所打聽到的,二十七號晚上時間相關人士的所有行動,結合了黑巖的死亡時間,總結出了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

走廊盡頭下了一格臺階後,便是旅館的後門,地面是水泥地,門前放着一雙長靴。裏見良介脫下拖鞋換上長靴後,打開了後門。

裏見萬希子把這件事告訴了在廚房的丈夫。裏見良介立刻說道:「我去鐘樓看看情況。」接着便離開了餐廳。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於是提出了同行。

《僞證破解家》單行本 第六話 鐘錶店偵探與山莊的不在場證明插圖(1)
《僞證破解家》 · 單行本 · 第六話 鐘錶店偵探與山莊的不在場證明 · 第1張插圖

「他沒來的話,早餐怎麼辦呢?」

理所當然地,龍平被當成了犯人。當然,久方學園的教師、我們住宿的客人和老闆夫婦都提出了抗議,但是搜查人員表示,龍平是具有作案動機的。

「長靴的尺碼是多少?」

用餐完畢的上寺千惠,忽然意識到餐桌上少了一位客人。

「是我朋友打來的。和她吵架的男朋友跟她重歸於好了,打電話向我報告,真是有夠囉嗦的。怎麼不想想沒有男友的我的感受呀!」

「龍平弟弟,下次找姐姐一塊喝茶哦!」

特殊詐騙,指的是「俺俺詐騙[2]」、架空申請詐騙、償還金詐騙、融資保證金詐騙、金融商品等交易名目詐騙、以提供賭博必勝法情報爲名目的詐騙、以異性交際費用爲名目的詐騙等行爲。白田公司所領導的詐騙集團,用以上詐騙手段騙取了十億日元以上的金額。

今天剛見面的陌生人對自己說這種事情,按照平時的話我一定會不知該如何應對。不過多虧了她,我們的氣氛變得熱烈了起來。雖然看起來很和善,表情卻有些僵硬的野本也時不時被她逗笑。我們一直愉快地喝酒聊天到酒吧關門──深夜零點前。

用了假名,還做過整容手術,會不會是在逃的罪犯呢?搜查人員如此考慮。於是,他們把黑巖的指紋拿到員警廳的指紋自動識別系統的數據庫裏進行比對,發現黑巖正是警方一年前揭發並搗毀的一處大規模特殊詐騙集團的頭目──白田公司。白田在之前就聽到了風吹草動,也因此狡猾地逃脫了警方的逮捕。在那以後警方就跟丟了他的行蹤。

接着,搜查人員調查了旅館人們的腳部尺寸。犯人所穿的長靴是26號的,也就是說,穿不下26號鞋子的人自然就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

因詐騙而受到財產損害的受害人有近千,其中就有龍平的祖母中井孝子。她在去年因架空申請詐騙被騙取了將近三千萬日元,因此而自殺了。十分親近祖母的龍平因此事受到了極大打擊。想必他想成爲員警,也是出於對特殊詐騙集團的恨意吧。

「客人您住在101號房間是吧?那麼就從後門出去吧。101號房距離後門比較近。」

上寺千惠的感嘆聲此起彼伏。原口龍平也在狼吞虎嚥,非常符合少年的旺盛食慾。和昨天的晚餐一樣,早餐也相當美味。這輩子第一次喫到如此奢華的早餐。

我在從黑姬高原返回的列車中,爲了洗清龍平的嫌疑,拼命地思考着破解其他人不在場證明的方法。然而,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再這麼下去,龍平就要被送去少年管制中心了。

我看了看手錶,此時已經八點半了。

到達鐘樓後,裏見良介打開了門。鐘樓內部的燈泡還亮着。而我之前的預感終於成真了。

黑巖是在十一點整前往鐘樓的。犯人應該是考慮到鐘樓距離主屋十米,而且鐘樓並沒有窗戶,所以即使死者發出哀嚎也幾乎不會有人聽見,所以事先準備好某個藉口,讓黑巖先行前往鐘樓。黑巖在鐘樓裏面等待犯人的到來。在黑巖到達鐘樓至少十分鐘之後,也就是十一點十分以後,犯人才趕來。如果我能再多觀察窗外片刻的話,說不定就能看到犯人的樣子了,作爲搜查一課的刑警,我有些羞愧。

也就是說,留下單獨那串腳印的人鞋子要比26號稍小一點,應該是25號。

結合上述考慮,野本可能行兇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至十一點十一分之間,僅僅只有一分鐘。而在這一分鐘之內想要前往鐘樓、殺害黑巖後回到主屋,幾乎是無法辦到的。所以野本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裏見良介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時,我突然回憶起,昨晚十一點看見黑巖進入鐘樓的情景。我跟在場的衆人說了這件事後,龍平也點點頭證明我說的是對的。

接下來是上寺千惠。她在八點半喫完晚餐後,回到了自己房間,十點左右就前往餐廳酒吧喝酒,一直待到了零點。

我、上寺千惠、野本和彥、原口龍平四人,在八點之前就在餐廳的餐桌旁邊落座了。黑巖健一依然沒有出現。到了八點,裏見萬希子開始上菜:煎雞蛋卷、香腸、蔬菜沙拉、南瓜湯、吐司、橙汁、咖啡,這是早餐的菜單。

回到餐廳後,我宣佈了黑巖被殺害的事實。上寺千惠適時地發出了哀嚎;野本則鐵青着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龍平的臉上浮現出緊張的神色;裏見萬希子僅僅握着自己丈夫的手。

然而,犯人不一定會按照自己原先的步伐行走。從這個事件犯人的行爲看來,他是一個爲了不留下自己腳印而特意換上旅店長靴,十分謹慎的人,所以很可能不會按照自己本來的步伐、而是邁開大步行走。也即是說,犯人的身高也有可能比預測要更矮──上寺千惠、裏見萬希子、龍平也都有作案的可能。所以說,靠步幅縮小犯人範圍的方法也行不通。

我趕忙提醒道。裏見良介有些不知所以。

翌日,二十八號。早餐從八點鐘開始。

「看情況是他殺。」

「但是,牀上也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會不會是在洗手間呢?」上寺千惠說道。

當我回到公寓,把行李扔下來後,便立刻像是梅洛斯[3]一般飛奔到了美谷鐘錶店。

4

「客人您對這次的不在場證明,是怎麼思考破解方法的呢?」

櫃檯對面的時乃笑着問我。

「我首先思考的是屍體移動的可能性。」

「具體怎麼說?」

「黑巖並不是在鐘樓被殺害的。犯人先是剝奪黑巖的身體自由,或是讓其失去意識後,將他藏在主屋的自己房間裏。隨後他裝作有什麼事情,回到房間後,將黑巖殺害,接下來再立刻返回。接着,在深夜,所有人都熟睡以後,他扛着黑巖的屍體,將其搬運到鐘樓,把那裏僞裝成第一現場。

「這麼做就不必在被害人死亡的時段裏往返鐘樓。並且從餐廳回到自己房間後殺害黑巖,再回到餐廳,有兩分鐘左右的時間就足夠了。因此,十一點十分以後有多次兩三分鐘空白的老闆夫婦就也有可能行兇了。

「然而,現實中,無論是腳印還是我的目擊證詞,都證明這種假設行不通。如果真的使用了移動屍體的詭計,黑巖是在主屋被殺的話,那麼黑巖在十一點前往鐘樓以後,還要再回到主屋。如果是這樣的話,雪地上就會出現四串腳印──黑巖前往鐘樓的腳印,返回的腳印;犯人往鐘樓搬運屍體的腳印,返回的腳印。然而現場雪地只出現了三串腳印。所以說,移動屍體的假設不成立。」

「確實如此。」

「這次事件裏的不在場證明,並非是那種以往的,犯人位於遠離現場的某處這種類型的不在場證明。犯人處在距離現場步行不過一分鐘的地方。可就算如此,還是擁有堅不可摧的不在場證明。無論怎麼思考,都無法破解不在場證明。這樣下去,龍平就要被送去少年管教所了……美谷女士有什麼好的假設嗎?」

我看向櫃檯對面椅子上坐着的鐘錶店店主。個子不高、皮膚白皙、渾身散發着如同兔子一般氛圍的女性。從外表看上去,並不是怎麼靠譜……

她愉快地笑了起來。

「我已成功逆轉時間。犯人的不在場證明已被我破解。」

5

「真、真的嗎!」

「順便一提,也能夠證明龍平君的清白。」

「委託妳真是太好了!」我不禁脫口而出。櫃檯對面的時乃笑了笑。

「解決時間的關鍵,就在您的目擊證詞當中。然而您卻忽略了某個事物的重要性。」

「……在我的目擊證詞當中?」

「黑巖先生的腳印──您在形容25號鞋子的足跡時,曾這麼說過『25號腳印的主人並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徑直地前往鐘樓』吧?然而,在您目擊黑巖先生從主屋走向鐘樓的時候,看見黑巖先生曾經停下腳步,看向主屋的方向,對吧?也就是說,前後產生了矛盾。黑巖先生明明曾經停下來過,但腳印卻沒有停下來。這是爲什麼呢?」

我突然恍然大悟。

「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種。那就是,您認爲那串屬於黑巖先生的腳印,實際上並不是黑巖先生留下的。也就是說,黑巖先生原本穿着的鞋子,並不是25號的。」

「就這樣,犯人成功地隱瞞了自己腳部的尺寸。這樣既可以讓別人誤以爲自己來時的腳印是黑巖先生留下的,又能用返回時穿着的長靴隱瞞自己腳部的尺寸。

「黑巖先生找了什麼理由,讓犯人於晚上十一點以前先行前往鐘樓。晚上五點左右到七點之後一直在下雪,旅館周圍都被雪覆蓋了。如果穿着自己的鞋子去鐘樓,一定會在雪地留下腳印而被人發現,因此,黑巖先生便把鞋子留在房間內,自己前往後門換上了那裏的長靴,前往鐘樓。那個時候,他的大衣口袋裏應該還裝着旅館內的拖鞋吧。如果把拖鞋脫在後門的話,很可能會被人看到,這樣目擊者立刻就會知道有人外出了。

接到我電話的長野縣警,立刻就找來了野本和彥,他也很快就招供了。他殺害黑巖健一(白田公司)最多算是過當防衛,原本就沒有殺意。因此他本來也並沒有隱瞞的打算。

「對於自己錯手殺死人,犯人一定陷入了短暫的茫然吧。不過當他清醒過來之後,便想立刻離開鐘樓。然而那時,犯人意識到了一個嚴重的問題,如果就這樣穿着符合自己腳掌尺寸的25號鞋子回去的話,警方就能夠從腳印判斷出誰是犯人。他也考慮過把腳印踩平,或用水去澆在腳印上面,這些工程都相當費事,而且做這種事情容易被人目擊;若是用除雪機進行掃除的話,發動機的聲音又會太大。

被害人原本想殺死犯人,結果被反殺,而我們將犯人和被害人的腳印弄反了──由於誤認了腳印,導致犯人和被害人前往現場的順序前後顛倒。從結果上來看,我們誤以爲行兇的時間比實際行兇的時間更晚,也因爲如此,犯人的不在場證明得以成立。

「黑巖先生到達鐘樓的時候,犯人已經在裏面等他了。黑巖看準對方的空檔,用偷偷帶出來的鐵啞鈴襲擊對方,然而卻發生了一件令他始料未及的事情──犯人和黑巖先生廝打了起來,他奪下了鐵啞鈴,反殺了黑巖先生。

「從旅館至鐘樓的長靴腳印是在25號鞋子的腳印之後踩上的。也就是說,黑巖先生其實是在犯人之後前往鐘樓的。黑巖先生在朝着鐘樓移動的時候,犯人已經在鐘樓裏了。

「只有野本和彥了呢。」

「爲什麼不想讓自己鞋子的腳印出現在雪地上?」

「您當時以爲他剛從自己的房間裏出來,對嗎?但這是不可能的,當時野本先生穿着長靴從鐘樓走回後門,穿着從黑巖先生那裏拿來的拖鞋,進入了他的房間,拿走了他原先穿着的鞋子。黑巖先生的房間在二樓,所以野本先生纔會通過您的房間,前往上二樓的樓梯。然而在這個時候,您剛好從房間內出來,與他撞了個滿懷。

我回想起十一點鐘看到黑巖的情況。那時候的他,已經下定決心要殺害犯人!

那天的下午,在裏見萬希子帶領衆人蔘觀鐘樓的時候,黑巖在老闆娘的介紹下,得知了那裏沒有上鎖,可以自由進出;距離主屋十米左右,牆面沒有窗戶,即使有些爭執的聲音主屋的人也聽不見。雖然不清楚他是何時下定決心殺人的,但他在聽過老闆娘的介紹後,就已經決定把鐘樓當成殺人舞臺了。那天晚上天氣陰沉,外面一片昏暗,這也間接促使了黑巖決定行動。

「是的。所以黑巖先生在前往鐘樓的時候,特意選擇了放在後門的長靴,好不讓自己的腳印出現在雪地上。」

「雖然我並不是很確定,不過應該是野本先生看穿了黑巖先生的真實身分了吧?得知這一消息的黑巖先生,爲了滅口,所以計劃殺害野本先生……」

「那麼,問題又出現了,犯人是誰呢?犯人是比黑巖先生更早前往鐘樓,並在十一點十分之後回到旅館的人物。也就是說,至少在十一點之前到十一點十分之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物。而且,從跟黑巖先生交換鞋子可以得知,犯人同爲男性,腳也和黑巖先生相同,是25號。」

「然而實際上,野本先生前往鐘樓的時間是十一點以前,行兇的時間是十一點至十一點十分之間。接着,野本先生在十一點十分至十一點十一分之間,從鐘樓回到了旅館。一分鐘時間是無法從旅館走到鐘樓,殺完人之後再回到旅館的;但一分鐘足夠從鐘塔走回旅館了。」

時乃點點頭。

「黑巖想要殺害野本的理由是什麼呢?」

當然,調查詳細動機的工作,就交給長野縣的員警去做好了。

剛殺完人就和我相遇,所以有些震驚,可立刻就能想到更改計劃,若無其事地和我前往酒吧,他的膽量令我咋舌。

————————————————

「總之,這樣一來,龍平君的嫌疑就徹底洗清,事件也順利解決了。我立刻就去給長野縣警打電話。」

反殺了黑巖的野本,爲了隱瞞25號鞋子的腳印是屬於自己的,於是更換了自己和黑巖的鞋子,讓警方誤以爲25號鞋子的腳印是黑巖留下的。再加上各種偶然的疊加,使得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成立,這大概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吧!這次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是犯人有意設計的,而是偶然的疊加使得其得以成立。說不定,最震驚的要數野本自己了吧!

「黑巖原本穿着的鞋子,並不是25號的……?」

「犯人雖然比黑巖先生先一步到達鐘樓,可是您是在十一點開始看向窗外的,因此您沒能看見在黑巖先生之前到達鐘樓的犯人。而且,因爲當天晚上天氣陰沉,沒有月亮星星,您看不見在黑巖先生走上雪地之前,雪地上已經有一串腳印了;您也看不見,黑巖先生腳上穿着的正是長靴。更何況鐘樓的正門在您的房間背面,黑巖先生在推開鐘樓的門進去的時候,因爲鐘樓牆壁上沒有窗戶,您無法看見裏面還開着燈,也就是說犯人比黑巖先生要更早到達鐘樓。」

「對犯人來說,最爲幸運的,便是他從鐘樓返回旅館的時候在十一點十分之後,那個時候您剛好拉上了窗簾,沒有向窗外看。因此犯人回來的時候沒有被人目擊到。回到旅館的犯人,先是偷偷進入了黑巖先生的房間,拿出他的鞋子,並且當成了是自己的。犯人的鞋子和黑巖先生的鞋子非常相似,所以這樣的交換沒有暴露。當然,在離開鐘樓的時候,犯人翻找了黑巖先生的衣服,拿走了他的房間鑰匙。而且因爲犯人把自己的鞋子給了黑巖先生,自己在回到旅館脫下長靴之後就沒有東西穿了,所以他也不忘把黑巖先生口袋裏的拖鞋也拿走了。

在長野縣警問他,爲什麼白田想要殺你的時候,野本回答道:「因爲發現他是我從小的玩伴。」白田接受了整形手術,雖然整張臉都變了,但野本在晚餐時,注意到了白田用刀和叉子互相摩擦的小動作。晚飯後,他主動詢問了對方。對野本來說,本來是沒有任何惡意的,然而被全國通緝的白田卻整日疑神疑鬼。他先是讓野本晚上十一點以前去鐘樓等他,而白田在十一點的時候出現,並手持鐵啞鈴襲擊了他。兩人很快便扭打在了一塊,等野本意識過來以後,發現鐵啞鈴已經被自己搶在手上,他便用它砸向了白田。白田頹然倒地,一動不動了。野本有些害怕地查看了對方的狀況,發現他已經死亡。

「……原來是這樣。黑巖原本的計劃是想殺害犯人!」

「也就是說……?」

「因爲他不想讓自己鞋子的腳印出現在雪地上。」

「……但如果留下長靴腳印的是黑巖的話,爲什麼他不穿自己的鞋子,要穿着長靴過去呢?」

誰又曾想到,這裏的美食竟然也把逃亡中的詐騙犯給吸引過來了,裏見良介的料理手腕,真是令人感到恐懼。

當搜查員問野本,白田爲什麼會來到鐘錶莊園的時候,「別看他不是什麼好人,可畢竟也是個美食客。」野本回答道。說不定是他過去曾聽說裏見良介的廚藝絕佳,纔想來旅館一探究竟。

黑巖從主屋前往鐘樓的途中,曾經停住不動,看向主屋。這是他決定殺人後害怕被人所目擊到吧。我和龍平在那個時候,將房間的燈關掉觀察,因此黑巖並未察覺到有人看到了他。如果他發現有人在看他的話,一定會在前往鐘樓的半道上就打住了。

「擁有不在場證明的野本先生究竟能否行兇,讓我們還原整個事件。在此之前,警方都認爲行兇的時間是十一點十分以後至零點之間。野本先生在十一點十一分的時候於走廊和您碰面,一起去了酒吧,在酒吧一直待到了零點以前,所以野本先生可能行兇的時間就只有十一點十分至十一點十一分這一分鐘時間內。在短短的一分鐘之內,是根本無法從旅館走到鐘樓,在殺完人後又回來的。因此野本先生的不在場證明成立。

「從以上的推理,可以證明龍平君的清白。犯人是比黑巖先生更早前往鐘樓的。因此,和您一起目擊了黑巖先生前往鐘樓的龍平君,絕不可能是犯人。

[1] 螺絲錐雞尾酒:一種用發泡酸橙汁加糖和杜松子酒的混合飲料。鹹狗雞尾酒:伏特加和果汁調製而成,盛在杯口沾鹽的容器內飲用。莫斯科佬:用伏特加、青檸檬汁、乾薑水調製,加冰,飾以檸檬片調製成的雞尾酒。⤴

「原來如此!」

因爲野本的招供,原口龍平的嫌疑也被洗清。真是值得慶祝。他一定能夠成爲一名擁有使命感的優秀員警吧!

「我在十一點十一分於走廊和他相遇的時候,他正好從鐘樓回來,是嗎?」

「野本先生那個時候,聽見您說『我接下來要去酒吧喝兩杯,你也是嗎』的時候,突然決定改變了自己的計劃。野本此時正要去黑巖先生的房間,如果回答不去酒吧的話,說不定會被看破自己真正的目的,在這種不安下,謊言也脫口而出『我也要去』。而真正進入黑巖先生的房間,應該在深夜所有人都睡着之後了。」

「這時犯人想到,目前能採取的最不耗時的方法,就是與黑巖先生交換鞋子。他把自己腳上的鞋子套在黑巖先生腳上,裝作他是穿着自己的25號鞋子走來,把自己的腳印僞裝成是他的腳印。當然,在給黑巖先生穿上自己的鞋子之前,他反覆擦拭了自己的鞋子,擦掉了鞋子上的指紋。接着,他又換上了黑巖先生穿來的長靴,返回了旅館。

「也就是說,黑巖先生穿着的是長靴。事實上,長靴的腳印也的確有停下過的痕跡。而穿着25號鞋子的人其實是犯人。」

「是的。根據野本先生的說法,他從八點喫完晚飯後一直到十一點十一分與您在走廊遇見、一起前往酒吧的這段時間內,一直都待在自己房間裏面,因此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他和黑巖先生的鞋子是同樣尺碼的。」

[2] 日本最常見的一種電話詐騙方式,電話剛一接通騙子就自稱「俺俺」裝成接電話者的熟人,以達到令對方放鬆警惕來詐騙錢財的目的。⤴

我有些茅塞頓開的感覺。只要把黑巖和犯人的立場轉換思考就行了。

[3] 梅洛斯,出自太宰治《奔跑吧!梅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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