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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鐘錶店偵探與祖父的不在場證明

《僞證破解家》 · 大山誠一郎 · 1.2萬 字

1

久違的不用值班的日子裏,我卻因爲無法忍受房間的髒亂而開始打掃起了衛生。掃除中,因爲我的粗心大意,牆上的掛鐘被我撞到了地上。

我慌張地拿起掛鐘查看情況,很不幸,指針停止了轉動。剛開始我以爲是電池接觸不良,可更換電池以後依然沒有任何動靜。可能是落下時候的撞擊損壞了其中的零件吧。這掛鐘本來就是便宜貨,如今只能自認倒楣。

本想着只能把掛鐘扔掉,突然,我想起了之前曾數次拜訪的「美谷鐘錶店」。去那裏買個新的掛鐘吧。如此想着,我便離開了家。

已經進入了十二月,雖然天氣有些寒冷,不過外面天很藍,天氣也很好。我沒來由地心情有些愉快,在路上輕快地走了起來。

走上鯉川車站的天橋後,來到了東邊的出入口。我走進了信用社和彈珠店中間的商店街。

美谷鐘錶店在照相館和精肉店之間,是間不起眼的小店。木製門框上歲月的痕跡清晰可見。

我推開大門,店內響起悅耳的鐘鳴。

「歡迎光臨──哎呀,是您來了。」

坐在櫃檯對面,面對工作臺的女性迅速轉過身來,向我露出微笑。今天她依舊穿着那標誌性的工作服。

往常的她一直握着修理鐘錶專用的螺絲刀,不過這次卻拿着一塊毛巾。而工作臺上放着的也不是鐘錶,而是一個木製的大箱子。箱子的底面是梯形的,整體看來像是一個有四個側面的柱體。看樣子,她剛纔在用毛巾擦拭箱子的灰塵。而這個箱子又是裝什麼的呢?

「妳好。今天我想來買個掛鐘。」

「非常感謝您。」

時乃向我鞠了一躬。我在她的建議下,挑選了一個掛鐘。說起來,這可是我第一次在鐘錶店裏買東西。雖然之前曾四次來過這裏,不過都是爲了不在場證明相關的業務而來。

時乃在給掛鐘打包的時候,我則因爲過於在意箱子的內容,而時不時地偷偷向工作臺望去。大概是注意到了我好奇的目光,時乃笑了笑,解釋道:

「這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祖父製作的箱子。他買來了木板,趁着工作之後的閒暇時間用鋸子鋸開、打上釘子拼接起來的。」

「那是什麼箱子呢?」

「當時的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也問過祖父。祖父說,這個是『讓時間流動的裝置』。」

「──讓時間流動的裝置?」

這難不成是一座鐘表嗎?在箱子裏裝上精密的機械,把箱子的其中一面裝上圓盤,安上長短指針和數字的話,看上去的確像是一個鐘錶。

不,「讓時間流動的裝置」這句話,若僅僅代表鐘錶的話就有些勉強了。確切地說,鐘錶的作用並非是讓時間流動,而是測算時間流動。更何況,箱子裏不像是有類似於鐘錶的精密機械結構,所以這肯定不是鐘錶。

「之前給妳出的都是口頭問題,這次不一樣,我要扮演真正的犯人哦。『犯罪現場』是這個家裏,我會製造一個『案發時間』在其他地方的不在場證明。所以今天是不可能完成了,明天再做!明天是週二,正好店鋪也休息。」

隨着時乃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她也漸漸能看懂店鋪裏張貼的「承接鐘錶修理業務」「承接破解不在場證明業務」了。所謂「承接業務」,意味着擁有做某件事情的能力。鐘錶店可以修理鐘錶,這是肯定的,但是,年幼的時乃不明白,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業務又是怎麼回事呢?

「是的,那位客人也是刑警。除此以外,推理作家也會偶爾光臨。通常,都是被編輯指出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有漏洞,而截稿日期又迫在眉睫,無論怎麼思考都沒有滿意的答案,所以纔會來找祖父商量,看看能不能有什麼好的主意。每次祖父提供不錯的點子以後,對方都能滿臉笑容地離開。」

「正是如此。但是,爺爺在這段時間裏,有充足的不在場證明哦!」

「那個時候,爺爺正好在別的地方照相呢!」

所謂的二宮家,就是店鋪右邊的「二宮照相館」。那裏的店主和祖父是將棋棋友,關係很好。時乃和祖父立刻去了隔壁的照相館,祖父把膠捲遞過去,吩咐道:

的確,時乃經常看到一位皺着眉頭、苦着臉的男人光臨,找祖父商量什麼事情。男人從來沒有買過鐘錶,也從未修理或更換過電池,所以她一直感到不可思議。沒想到,那位就是前來委託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客人。

那是時乃還在讀小學四年級時候發生的事。

「對了!我記得有個特別奇怪的不在場證明的詭計哦。我就說說那個吧!」

時乃做好晚飯以後,跑去商店街的「Delices西式糕點店」買來了巧克力口味的花式蛋糕。因爲是事先定製好的,所以蛋糕的上面用奶油描繪着鐘錶的圖案。

接着,最後一張,便是祖父「不在場證明」的照片。

終於,時乃對於修理鐘錶抱有越來越大的興趣,開始纏着祖父教給自己修理鐘錶的手藝。祖父曾經有些猶豫,因爲這是份需要「忍受孤獨」的手藝。然而,在時乃的不斷央求後,祖父還是頗感欣慰地,一點一點教會了她修理鐘錶的方法。

「因爲是壁鐘,所以我沒法隨意調動指針,也就無法改變拍攝的時間。照片真的是在三點二十五分的時候拍下來的。而且,從壁鐘步行到鐘錶店至少需要三十分鐘。假設我在三點二十五分時在壁鐘前拍下照片後就立刻返回鐘錶店,到達的時間最早也得三點五十五分了;就算是坐車,最早也得三點三十五分才能到。在那時候,擺鐘早就停止運轉了。」

「妳看,不是一直有一位苦着臉的客人來店裏嘛!」

「嗯……總感覺哪裏怪怪的。」

「哈哈,是嗎。不過,也有人委託過我來破解不在場證明哦!」

「誒,爺爺要當犯人嗎?」

所謂「壁鐘」,是距離這裏最近的鯉川車站往南的下一站──淵屋車站前面廣場上的標誌建築。廣場用石頭堆砌而成,到處都種植着灌木。而在廣場的角落,有一面寬五米、高一米八十公分、厚十五公分的牆壁。這面牆本是作爲約會或朋友間等候碰面的場所而設立的。「壁鐘」就在這面牆的正中央。從美谷鐘錶店到這個廣場,即使以成年人的腳程步行也需要三十分鐘。

「我都還沒求妳說,妳就自作主張地說了嗎?」

「比方說?」

時乃去了學校後,在上課時也一直在考慮,祖父會準備什麼樣的不在場證明,幾乎聽不進老師教授的內容。她放學到家的時間則是在三點剛過。店門兼屋子正門已經上了鎖。時乃拿出雙肩包裏的鑰匙開了鎖,進入了店內。

「哇,聽起來好有趣!」

祖父在四點剛過的時候回到了店裏。回來的時候還買了左邊「寺田精肉店」裏的炸薯餅,這也是時乃最愛喫的東西之一。

照片上是一面茶色略顯焦黑的牆壁。牆壁上有一圈圓形的銀色刻度,有一長一短兩根針指向刻度的某一處。也就是說,這是一面以整面牆爲錶盤的巨大時鐘。在牆壁的右前方,祖父筆直地挺立着。照片裏,祖父嘴角肌肉緊繃,表情看起來有些緊張。時鐘的刻度上面雖然沒有數字,但從指針的位置判斷,拍照的時間正好是三點二十五分。恰好是「案發時間」拍攝的。

時乃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笑了出來。

當天晚上,在祖孫二人喫完晚飯的時候,「二宮照相館」的店主就送來了洗好的照片。

祖父拿出以前就愛用的尼康牌膠捲相機,拍了好幾張照片。

祖父笑了。

時乃走進了店鋪深處,不一會兒便端着載有茶壺和茶杯的托盤走了出來。她將其中一個茶杯放在我面前。茶杯裏是晶瑩剔透的淡綠色液體,還時不時地散發着無法言喻的濃香。我向時乃道謝後,便喝下一口茶。茶汁一進入口腔,濃厚的香味就在我舌尖上擴散開來。和往常一樣,時乃泡的茶依然那麼好喝。

「誒,真的嗎?」

「算是吧。是我拍的哦。」

「妳看,推理動畫裏,有不在場證明的人不是都看着手錶,說自己『在幾時幾分,在哪裏做過什麼』嗎?不在場證明都會伴隨着鐘錶的出現。所以,鐘錶匠是最適合破解不在場證明的職業了。」

「我父母在我還在幼兒園的時候,就雙雙去世了。」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直到三點半之間,時乃也一直死死盯着唐老鴨時鐘的指針。在指針指向三點半的時候,時乃再次下樓。當看到擺鐘的時候,時乃有些震驚。

擺鐘的指針剛好指到三點二十五分的位置,鐘擺也停止了擺動!

「都不是。」

對於第二天的解謎,時乃越來越充滿期待。

照片幾乎都是昨天祖父在生日會上照的。時乃做的飯菜的照片、蛋糕的照片、時乃送的禮物的照片、祖父和時乃在一起的照片,最後一張是把相機放在桌上,設置好自動拍照後拍下的。

「這是祕密哦!」

正如昨天所說,祖父已經離開了。店內部客廳的桌子上,放着時乃最愛喫的御手洗糰子,旁邊放着一張紙條:「把零食拿到二樓去喫。三點二十分和三十分的時候下來一樓,確認擺鐘的運轉情況。」時乃端着放有糰子和紙條的托盤,去了二樓自己的房間裏。

我以爲,時乃的回答會是「我說,孩子她爺爺,別教小孩子一些奇怪的東西了」這類的抱怨。

「嗯!我要我要!」

「如果您有空的話,能夠坐下喝杯茶再走嗎?」

時乃笑了笑,給我重新添上了熱茶。接着便回到了櫃檯對面,開始了講述。

「是手帕呀。真開心啊!爺爺現在就用起來哦!」

當天是六月十日,星期一。這一天剛好是「時間紀念日」。據說西元671年6月10日,日本初次利用被稱爲漏刻的水鍾和鐘鼓進行報時,因而爲了宣導守時的觀念,政府於1920年把這一天制定爲紀念日[1]。同時,這一天也是祖父的生日。按照祖父的說法,這一天「和鐘錶店的身分相符」,他一直以自己的生日爲榮。

也就是說,祖父在剛纔偷偷回到了店裏,停下襬鍾後又離開了。祖父的「犯罪」已經順利完成了。對於祖父到底會製造什麼樣的不在場證明,時乃有些迫不及待了。

2

我和她隔着櫃檯,靜靜地享用着。

「今天幾乎沒有什麼客人會來,而且我正好也想要喝口茶。」

「不好意思,那位委託妳祖父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客人,難道說也是刑警嗎?」

接着,祖父告訴她,鐘錶匠其實是最適合破解不在場證明的職業。

「這是在『壁鐘』前面拍下的照片吧?」時乃問道。

「在現實中再現出來?」

「妳確認爺爺的『犯罪』了嗎?」

後來,她也明白「不在場證明」這幾個字的含義了,電視中經常播放的推理動畫中,經常可以聽到這個詞組。「不在場證明」代表了在事件發生的時候,當事人身處於其他地方。推理相關的題材中,經常出現「我有不在場證明」這句臺詞。而所謂破解不在場證明,就是識破明明在事件現場,卻僞裝成自己在其他地方的手段。

「不勞你費心。下次下棋的時候可就不一定誰勝誰負了!」

「不會打擾妳工作嗎?」

「對不起,讓妳回憶起悲傷的往事了……」

「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方法,都是妳祖父教會妳的嗎?」

「基本上,都是祖父向我提出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問題,類似於推理解謎那樣,他會教導我在破解不在場證明時候的着眼點和思考方式。有時候,祖父還會把問題在現實中再現出來。」

雖然時乃只擅長破解不在場證明,不過她的推理能力比起搜查一課的刑警還要厲害,真想知道,這種本事是從哪裏學會的。

在祖孫二人刷洗碗筷、整理房間的時候,祖父向時乃提出了新的問題。他那時的表情,就像是準備了什麼不得了的禮物一般。

「對了。我又想到一個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問題,妳想要挑戰一下嗎?」

「明確的證據,是什麼呀?」

「咦?爲什麼爺爺要破解不在場證明呢?難道爺爺是名偵探嗎?難道是刑警嗎?」

我半開玩笑地說道。

「祖父會再現問題中的不在場證明的詭計。當然,這些詭計既不包括犯罪行爲,也是現實可行的。」

「妳說的有道理,那麼這樣好了。妳每天下午放學不是三點左右嗎?我會在家裏準備好零食,妳回到家後喫完零食就去二樓做作業。三點二十分的時候下樓確認,擺鐘還在繼續走動後,就繼續回到二樓;然後在三點半鐘的時候再次下樓,那時擺鐘就會停在三點二十五分了。這也就說明了,擺鐘是在三點二十分至三點半之間停下來的,這也就基本上等於是三點二十五分停下來的,沒錯吧?」

在我冥思苦想的時候,時乃已經把掛鐘包裝完畢了。在我付了錢,接過掛鐘之後,她突然說道:

「我父親討厭鐘錶店的工作,早早就下定決心不繼承祖業,一直在商社上班。我小時候也住在東京。不過,在我還上幼兒園大班,被託管在幼兒園住宿的一天晚上,我父母駕駛的汽車發生了事故……而我除了祖父以外沒有其他親戚,所以祖父把我接回來繼續撫養。」

「嗯,確認了。擺鐘確實是在三點二十五分停了下來。這就是所謂的『案發時間』對嗎?」

「但是,爺爺必須要讓我確定,你的『犯罪』時間確實是在三點二十五分。因爲,爺爺有可能會作弊,提前進入店鋪『犯罪』。」

「具體都是些什麼問題呢?」

祖父一邊誇獎着時乃的手藝「太好喫了、太好喫了」,一邊喫完了整桌子的飯菜。在喫完蛋糕後,時乃把事先準備的用包裝紙包住的禮物遞給了祖父。收到禮物的祖父笑得很燦爛,看起來心情頗好。

我忍不住插話道。如果是這樣的話,說不定對方是我所在的縣警搜查一課的某位前輩。

「是這樣啊……」

「趕快讓二宮家幫忙把照片洗出來吧!」

「那我明天就出題了哦。」

「沒關係,事情都過去了。」時乃微笑着對我說。

雖然,我對「讓時間流動的裝置」也頗感興趣,不過我有更想問她的問題,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要問了。

照相館的店主板着臉,說道:

時乃一邊緊緊盯着寫字檯上的唐老鴨時鐘,一邊喫着零食,結果因爲坐立不安,平時最愛喫的零食也食之無味起來。時間剛到三點二十分的時候,她就立刻下了一樓。錶盤上有馬車圖案的壁掛式擺鐘和店內整齊擺放的鐘表,指針全部指向三點二十分。而擺鐘的鐘擺也在「哢噠哢噠」地響着。再三確認擺鐘確實在運轉後,她又回到了二樓。

「儘快?別開玩笑,我這邊忙得騰不出手呢!難道是小時乃的照片嗎?」

據時乃的回憶,祖父雖然有些手藝人的秉性,爲人頑固,不過對於時乃則疼愛有加。而對於之前一直住在高層公寓的時乃來說,店鋪的內部和二樓就是住所的鐘錶店則是一片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她總是坐在店鋪的角落,一邊看着祖父修理鐘錶一邊玩耍。商店街的鄰居們也都很疼愛年幼的時乃,所以多少也緩和了她失去父母的痛苦。年幼的她從未感覺過孤獨寂寞。

所以,祖父爲什麼要在店鋪內張貼「承接破解不在場證明委託」的廣告呢?在詢問後,祖父笑着回答她:「因爲我也會破解不在場證明。」

「祖父這樣教妳,妳的父母沒有任何意見嗎?」

「所以,我也想向祖父學習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方法。」時乃說道:「剛開始,就像我說想學習修理鐘錶時那樣,祖父也不大情願。不過,在我再三的請求之下就心軟了。剛開始,他給我出的,都是那些即使是小學低年級的小孩子也能夠解開的不在場證明問題。」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祖父對她實施的真可謂精英教育了。

第二天週二,是鐘錶店的休息日,祖父在爲時乃準備好早餐的米飯、納豆、味噌湯和小魚乾之後,便讀起定式將棋的書消磨時間。

推理作家?會是誰呢?

「並不會真的去做壞事啦。我們店裏不是有個錶盤上有馬車圖案的掛壁擺鐘嗎?明天的白天,我會離開店鋪,不過會在下午三點二十五分的時候偷偷地溜回來,把那個擺鐘的時間暫停,停下襬鐘的時間就算是我『犯罪』啦,而停下襬鐘的時刻就是『案發時間』。不過,我會有明確的證據表明,自己在那個時候並不在店裏,而是在其他地方的。」

「把照片儘快洗出來,拜託了!」

也即是說,祖父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今天不行嗎?」

「有各式各樣的問題來着……」

「真拿你沒辦法。我洗好照片就立刻送過去。話說,聽說你最近練起伏地挺身了?都這把年紀了,還要一身肌肉有什麼用?難不成你將棋下不過我,還想在掰手腕上找回場子嗎?」

祖父從包裏,拿出了他鐘愛的膠捲相機。

「是呀,是『壁鐘』的照片。」祖父點點頭。

3

「時乃是怎麼考慮的呢?」

祖父愉快地問道。

「首先應該考慮的是,這張壁鐘的照片,並非在今天的下午三點二十五分拍攝,而是前一天同樣時間拍攝的。」

「原來如此。但是,這張照片是在昨天的生日會之後拍攝的。不信妳來看看底片。」

時乃確認了底片,壁鐘的底片位置確實是在生日會的底片之後。

「所以說,壁鐘的照片是昨晚之前拍攝的假設不成立哦。」

「只要用照相機拍下照片的照片不就行了嗎?」

「照片的照片?」

「爺爺不是教過我嗎?只要把其他日子裏拍下的照片拉伸放大,然後用照相機拍下後,就能混淆真正拍攝的時間了。你使用的就是相同的詭計。只要把昨天晚上之前拍下的,壁鐘指向三點二十五分的照片拉伸放大,並且在昨晚拍下生日會照片以後拍攝就行了。這麼做的話,壁鐘的照片看上去就是昨晚的生日會之後拍攝的啦。」

「原來如此!」

「我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就覺得有些可疑了!這張照片裏沒有拍到爺爺的腳,也沒拍到爺爺的左手。如果是給人拍照的話,這樣的構圖有些奇怪。但如果是拍攝照片的照片,就能解釋得通了!在拍攝照片的照片時,如果拍到模本照片的邊框的話,就會立刻暴露了;所以在拍攝的時候,不能拍到模本照片的四個邊,必須把拍攝範圍稍微縮小纔行。而模本的照片裏,爺爺的腳和左手應該都貼着邊框的吧。所以在拍攝模本照片的時候,就自然拍不到爺爺的腳和左手了。」

祖父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妳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不過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妳仔細看看,照片裏面我開領襯衫的口袋裏裝的是什麼東西呀?」

「咦……?」

時乃有些慌張地把眼睛湊近照片。祖父胸前口袋裏裝的是……

「……是青色條紋的手帕。是我昨晚送給爺爺的生日禮物……」

「是呀,所以說,這張照片不可能是在昨晚的生日會之前拍攝的。」

「那,這張照片只可能是今天拍的咯……我明白了!就算壁鐘上的時間表明照片是三點二十五分拍攝的,也不一定是下午的三點二十五分,而是早上的三點二十五分……」

祖父笑着說道:

「妳沒在夜裏起來過,所以不知道。早上三點二十五分的時候,外面天還是黑的哦。然而這張照片卻是在白天拍攝的。」

時乃笑了起來。

時乃喫喫地笑了起來。她又回憶起了祖父教給她的其他手段。

「爲了防止倒下,他在自己的左手邊(照片上看去是右邊)的樹上綁上了繩子,用左手拉住繩子以維持平衡。因此,祖父的左手沒有出現在照片裏;同時,爲了不讓站立的位置比直立的時候低,他站上了一個傾斜約三十度的臺子。也因此,祖父的雙腳沒有出現在照片裏。照片裏祖父的嘴角肌肉用力,看起來有些緊張,則是因爲他需要用力支撐起整個身體……」

「但是,妳三點二十分下樓的時候,擺鐘還在走動;等到三點半下樓的時候,擺鐘就已經停止了,沒錯吧?雖然三點二十五分這個表述不算精確,但擺鐘一定是二十分到三十分之間被停下的,沒錯吧?」

到此爲止,我終於弄明白另一個問題了。

「爺爺把店裏的所有鐘錶都調快了吧?包括店裏擺放的鐘表和我房間的唐老鴨時鐘!」

不,破解這樣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女生能夠立刻破解的問題,即使被誇獎了,在我聽來也像是無情的嘲諷……

「我下樓的時間,說不定並不是三點二十分和三點半,而是更早的時間。」

「確實如此。」

不知是不是我搜查一課刑警的職業病在逞強。我擺出了一副「我也能夠理解」的態度,說道。

「這話怎麼說?」

「把鐘錶全部調快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果然還是在壁鐘的照片上做了手腳。時乃仔細地看着照片。

「在照片上動手腳好像是行不通。也就是說,爺爺在今天下午三點二十五分的時候,確實是在壁鐘的前面拍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必須破解不在場的證明了。」

「那照片是誰拍的呢?」

4

「不過妳的設想非常不錯。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假設嗎?」

「真虧妳還能記得我教過妳擺鐘不能傾斜着放置。不過很可惜,妳說的詭計是無法成立的。精準地控制擺鐘停下,這是不可能做得到的。」

「……啊,是真的。米老鼠的方向是對的。」

爲了給自己孫女提出不在場證明的問題,年逾七十歲的老人竟然流露出如此幼稚的一面。這些準備既花費時間和精力,又需要進行體力的鍛鍊。可能,對這位老人來說,看見自己的孫女能夠破解自己提出的不在場證明,是比什麼都要快樂的事情。

我死死地盯着壁鐘的照片,心中暗自着急。這張照片是敘述到一半的時候,時乃拿給我的。

「嗯……果然是不可能的嗎……」

我之所以心中着急,是因爲我聽了時乃詳細的敘述,看了當時的照片,還是不明白祖父當時使用的不在場證明詭計,小學四年級的孩子立刻可以解開的詭計,我堂堂搜查一課的刑警無法解開,真是奇恥大辱……

正如小學生時代的時乃所關注的那樣,照片裏並沒有拍到祖父的腳部和左手。從構圖上來說,確實很奇怪。然而,這些細節又是怎麼成爲破解不在場證明的關鍵點,這我就無從得知了。

「爺爺曾經教過我,『使用某種障眼法,讓其他人以爲此人曾經出現過,以此製造不在場證據』。比方說,使用某種自動裝置,讓香菸自動點火,以製造此人不久前還在現場的假象,以獲得不在場證明。同樣的,只要爺爺使用自動裝置,讓擺鐘在三點二十五分時自動停下,就能製造爺爺在當時回到店內停下襬鐘的假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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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頗爲讚賞地看了看孫女。

「讓擺鐘在三點二十五分的時候自動停下?是什麼樣的自動裝置呢?」

「不可能哦。妳看看之前生日會上拍下的照片上妳穿着的衣服。」

「首先能想到的是,把底片作了翻轉處理。翻轉處理的話,這張照片的左右就是完全相反的。原本八點三十五分拍下的照片,在翻轉後看起來就是下午三點二十五分拍下的。因爲壁鐘上面沒有數字,所以即使是把底片翻轉也看不出破綻。爺爺,這張照片是不是你早上八點三十五分拍攝的?」

「接下來應該懷疑的,是『三點二十五分』這個表述。爺爺回到店裏停下襬鐘的時間,其實並不是在三點二十五分,沒錯吧?」

突然,時乃有種靈光一閃的感覺。她仔細地盯着照片半晌後,心中有了某種假設。爲了確認這種假設,她拿出了在小學使用的規尺和量角器,仔細地測算起來。

剛纔在觀察照片時,時乃發現的可疑之處有兩點──照片裏沒拍到祖父的腳,也沒拍到祖父的左手。這不正是所謂最該重視的「照片的細節」嗎?剛纔時乃根據這個細節,推理出「照片的照片」詭計,卻遭到了否定,不過時乃有種直覺,自己尋找的突破點並沒有錯。從這兩處不自然,能推導出怎樣的答案呢?爲什麼要拍攝出這麼不自然的照片呢?

「爺爺在三點二十五分回到店裏,把擺鐘停下。」這句話中所有疑點都被排除了。到底怎麼做才能破解祖父的不在場證明呢……?

「這種假設也不可能。壁鐘的照片拍的是正面照,如果我使用了鏡子的話,那麼相機也該出現在鏡子裏的,不是嗎?」

「而把照相機向逆時針方向旋轉三十度,在壁鐘旁邊站立的祖父看起來也是向右偏斜的。而實際上照片中的祖父確實是直立站着的。這是因爲他在拍攝的時候,向左偏斜了三十度。而照片中只有整面牆壁,沒有拍攝到牆壁的上端──當然,如果拍攝到牆壁上端的話,就會立刻暴露拍攝角度上做的手腳。」

「爲了配合照相機逆時針旋轉三十度,妳的祖父也應該向左偏移三十度,拍出的照片纔會是直立站着的。但正常人無法保持偏移三十度的站姿,一定會倒下去;而且位於照片右側的他,一定會比直立站着的位置看起來更低。關於這個問題,妳的祖父又是怎麼解決的呢?」

「那妳說說,我又做了什麼手腳呢?」

「真不愧是搜查一課的刑警。」

「妳用規尺和量角器確認的理由我也能夠解釋清楚。」

「是呀……而且,如果二宮爺爺不是你的共犯的話,也沒辦法把底片翻轉處理。」

「如果是把底片翻轉處理,那麼之前所有的照片都會左右顛倒,而米老鼠的朝向並沒有反過來,所以不可能是翻轉處理。」

「雖然把指向兩點二十分的指針向順時針偏移三十度,看上去的確像是三點二十五分,但這時的時針位置和實際的三點二十五分時的位置是不同的。實際上的三點二十五分時,時針的位置處於三點至四點間的5/12的位置。因爲時針是和分針以一定比例同時運動的──分針運動錶盤上的二十五分鐘,時針則運動25/60=5/12格;然而,把指向兩點二十分的指針向右移動三十度的話,時針所移動的距離,是分針移動錶盤上二十分鐘的距離,也就是隻有20/60=4/12格。也就是說,照片上時針的位置會與實際上的位置偏移5/12-4/12=1/12格。以角度來說的話,360°除以12(錶盤格子)除以12(偏差),兩者之間偏差了2.5°。妳用規尺和量角器正是確認兩者之間的角度差距。」

祖父苦笑着說:

「壁鐘的正確時間,其實是兩點二十分。只要在照相的時候,向左(逆時針方向)旋轉錶盤的一個刻度,也就是三十度,照片中所顯示的時間,就會向右邊偏轉一個刻度。從視覺上,原本指向兩點的時針會指向三點,而原本指向二十分的分針會指向二十五分。壁鐘上的錶盤並沒有標註數字,所以一個刻度的轉動是幾乎無法看出來的。只要在拍攝的時候,照相機向逆時針反向旋轉三十度,那麼拍攝的時間就會產生一個小時零五分鐘的巨大差距。

「也就是說,『爺爺在三點二十五分回到店裏,把擺鐘停下』的描述是錯誤的。爺爺在這句話裏設下了陷阱。」

「『爺爺在三點二十五分回到店裏,把擺鐘停下』這句話裏,接下來比較可疑的,就是『回到店裏』這個表述。」

5

「我怎麼可能把那傢伙拉到一夥呢。欠了他人情的話,下將棋的時候又要被他說三道四了!」

在絞盡腦汁的思考後,終於我也獲得瞭如同天啓一般的靈感……

「這樣呀……那這張照片肯定是在今天白天的時候拍攝的。但是,如果這張照片真的是在下午三點二十五分拍下的話,爺爺的不在場證明就成立了──所以爺爺一定在照片上做了手腳。」

時乃再次陷入了沉思。

更何況,我還有更重要的提示──時乃在破解詭計的時候,用上了規尺和量角器。如果聽到這麼多提示後,我還是無法破解的話,那今後真的是無顏面對時乃了。

「在委託隔壁的二宮照相館洗照片的時候,二宮爺爺不是說過,祖父最近練起了伏地挺身嗎?他一大把年紀還練習伏地挺身,也是爲了在拍照的時候,能夠穩穩地抓住繩子,身體不至於在墊腳臺上搖晃。真不知該說他是不願服輸呢,還是童心未泯呢。」

「把所有鐘錶都調快了嗎?這想法可真是不錯。不過,如果這麼做的話,必須把時間調整回來纔行。把一整間店鋪的所有鐘錶調回正常的時間!這可不是件輕鬆的作業吶。在我回到家之後,有時間做那種事嗎?」

「根據擺鐘的工作原理,只要把鐘擺停下的話,指針也就會相應停止轉動。只要把擺鐘斜着擺放,就能讓鐘擺因外力而停下,指針也就停止走動了。所以爺爺以前一直提醒我『一定要注意擺鐘的放置角度』。爺爺製作的自動裝置也是根據這一原理,那個擺鐘是掛壁式的,爺爺在把擺鐘掛上牆壁上的掛鉤的時候,故意在擺鐘和牆壁間空出一定距離,掛在掛鉤上很淺的位置。這樣一來,擺鐘的表面實際上是有些朝向下面,而並非豎直掛着的。這樣一來,鐘擺就會停下,而指針也停止了。這時,在擺鐘的背面靠下方放上一小塊乾冰。這樣,在乾冰沒有消失之前,擺鐘的方向都是豎直的,擺鐘也能夠正常運轉了;乾冰消失後,擺鐘又重新偏離位置,再次停止運轉。具體需要多少乾冰,才能保證在多長時間以後才使得擺鐘停止運轉,這些數據只要通過反覆試驗就能確認了。爺爺就是通過這種方法,讓擺鐘在三點二十五分左右停下來的。」

「嗯!爺爺在我去學校之後,就把店裏面所有的鐘表都調快了。我以爲自己從學校回到家是剛過三點,其實要更早。因爲我還在四年級,沒戴手錶,所以並不清楚實際的時間。而我第一次下樓的時間也不是三點二十,而是要更早。在我第一次下樓之後,爺爺就立刻偷偷地溜進店裏,把擺鐘停了下來。接着再打車去車站前面的廣場,拍下了壁鐘的照片,此時時間剛好是三點二十五分。」

「是呀……」

這時,時乃竊笑起來。

想要破解「以照片爲根據的不在場證明」時,着眼點應該放在照片的每一處細節上,時乃想起祖父教導自己的話。例如陽光和影子的方位、風向、照片中人物的穿着、牆壁上的污漬……照片裏的每一處細節,都將是破解詭計的重要提示。

「呵呵,妳是怎麼考慮的呢?」

那張用定時裝置拍攝的、祖父和時乃的合照中,時乃穿着米老鼠的衣服。而照片裏米老鼠是面朝右邊的,和實際上的方向相同。

「嗯嗯,繼續說。」

「回答正確。」

「據說是路過的一對情侶。祖父在兩點左右來到淵屋車站站前廣場的壁鐘前,把相機傾斜三十度固定在三腳架上,測算好了照相機能夠拍攝的大致視野範圍,準備好了墊腳的臺子和系在樹上的繩子,一對路過的情侶看得饒有興致。於是祖父告訴了他們自己的惡作劇,結果情侶十分主動地協助祖父拍好了照片。兩點二十分,照片拍攝完畢後,祖父便收好了相機、三腳架、墊腳臺和繩子,打車回到了店內,把道具都收拾起來。接着,爲了避免撞上三點左右從學校放學歸來的我,他離開鐘錶店,去商店街的咖啡店消磨時間。之後便算好時間,趁着三點二十五分的時候溜回商店,停下襬鍾之後又離開了。」

祖父愉快地回應。

「首先,做這件事情的人一定是『爺爺』沒錯。如果是委託其他人做的話,那就不存在不在場證明的問題了。」

「現在在工作臺上,像是箱子的那個東西,就是妳祖父當時用來墊腳的臺子。之所以把它叫做『讓時間流動的裝置』,是因爲他站在臺子上,讓原本兩點二十分的壁鐘看上去像是三點二十五分一樣。」

[1] 《日本書紀》記載,天智十年夏巳月(四月)丁卯朔辛卯(二十五日),置漏刻於新臺。「始打候時。動鐘鼓。始用漏刻。此漏刻者,天皇爲皇太子時,始親所製造也……」日本舊曆天智十年四月二十五日就是西元六七一年六月十日。⤴

《僞證破解家》單行本 第五話 鐘錶店偵探與祖父的不在場證明插圖(1)
《僞證破解家》 · 單行本 · 第五話 鐘錶店偵探與祖父的不在場證明 · 第1張插圖

「會不會是用了鏡子呢?把底片翻轉處理的話,所有的照片都會左右翻轉。所以是在拍攝壁鐘的時候做的手腳──爺爺,你在拍攝壁鐘的時候,實際上拍攝的是映在鏡子裏的壁鐘和自己吧?」

「──我懂了!這個壁鐘,實際上是向右邊傾斜的,對吧。準確來說,是把相機向左傾斜,拍攝下來的。」

「嗯……好像沒有。」

表示着十二個時刻的銀色環形刻度條,直接貼在茶色的牆壁上;有一長一短兩根針指向刻度的某一處;雖然錶盤上沒有數字,但從指針的位置判斷,當時的時間是三點二十五分。而壁鐘的右側,站着一位看起來七十歲前後的老年男性。身材較瘦小,頭髮已經全白了,剃着短髮;雖然臉上的表情很柔和,但總覺着眼神中透露着些許頑固。這就是時乃的祖父,美谷鐘錶點的前代店主。

「傾斜三十度的臺子……」

我再次看向放在工作臺上的那個像是箱子一樣的梯形柱狀物,不過,想像着時乃的祖父用它斜站着的姿勢,還是叫它「斜切的四棱柱」來得更恰當些吧。

「看來妳已經明白了。」祖父露出了頗爲開心的微笑。

「『回到店裏』有什麼問題嗎?不回到店裏就沒辦法停下襬鍾了哦?」

「是的,祖父在給我出這道不在場證明謎題的一個多月以前,就開始製作這個墊腳臺了。說不定正是我對它有印象,才能夠破解當時的不在場證明。」

時乃微笑着點點頭。

在我剛進鐘錶店的時候,時乃在用布巾擦拭墊腳臺。那個墊腳臺對於她來說,想必是自己祖父留下的重要遺物之一吧。即使幾乎沒有什麼人來委託,卻還堅持地張貼着「承接破解不在場證明業務」,也是她永遠把自己對祖父的思念放在心中的最好證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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