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鐘錶店偵探與死者的不在場證明
《僞證破解家》 · 大山誠一郎 · 1.8萬 字
1
今天時乃在店內點起了香木。當我走進店鋪的時候,她正在小心翼翼地給整齊排列的鐘表擦拭着灰塵。
「哎呀,歡迎您光臨。」
看到我走了進來,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笑了起來。
「今天來本店有什麼事嗎?」
「想請妳幫我更換電池……雖然想這麼說,不過很可惜,並不是那樣──請妳幫我破解殺人事件的不在場證明吧!」
這番話聽起來頗有些扭捏作態。其實,這已經是我第三次來委託她破解不在場證明了。總覺得都對不起搜查一課刑警這個職業。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又一次出現在了這裏。
「破解不在場證明嗎?感謝您的再次委託。」
時乃依然有禮貌地垂下了頭。
「不過,說句老實話,事件已經完結了。畢竟犯人都已經坦白交代了一切──自己是殺人犯、殺害了什麼人、在哪裏殺害的──已經全部告訴了警方。」
時乃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若是如此,豈不是連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段都告訴警方了嗎?爲什麼您還要委託我破解不在場證明呢?」
「很遺憾,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段,我沒能聽犯人親口說出來。犯人遭遇了交通事故,陷入了瀕死的狀態,跟恰巧出現在現場的我坦白了自己是犯人的事實──然而,卻沒能等到他把話說完,就已經……」
2
那是八月上旬的一個悶熱的晚上。
喫完晚餐的我,離開居住的公寓,在外面閒逛散步。因爲走了相當遠的距離,不知不覺就步入了一片我從未來過的住宅區。
突然,從我背後傳來了汽車行駛的聲響。聲響由遠而近,我轉過頭去,只看見汽車的前照燈忽明忽暗地閃爍着,朝着我所在的方向筆直地開來。
我迅速地躲閃開來。車子就擦着我的身體行駛過去,並未停止,而是繼續飛馳而去。在我的前方,還有一名男子正在步行。我趕緊大叫一句「危險!」然而,前方的男子好像並未聽見我說的話。
事故就發生在一瞬間。男子被汽車撞飛了。他的身體就像斷線的風箏一般,劃過空中,重重地落在了地面上。徑直前進的汽車在撞到前方房子的圍牆上後,停了下來。因爲我的職業所致,我立刻確認了事故發生的時間,正好是晚上八點鐘。
我跑向了被汽車撞飛的男子。他頭上流着血,正痛苦地呻吟着。我拿出隨身攜帶的手機,撥通了一一九呼叫了急救。我根據不遠處電線杆上面的地址,向電話對面說明了目前所在的地方,西森街一丁目。
接着,我向肇事車輛走去。車內的安全氣囊在衝擊力的作用下,彈射了出來。駕駛者的頭深深地埋在氣囊中。看見安全氣囊已經正常開啓,我判斷駕駛員應該沒有大礙,於是便回到了被撞飛的男子那裏。
「急救車馬上就來了,請安心。」
在獲得了上述的情報之後,我們所有調查人員,開始就今晚公寓出現的可疑人物,依次詢問了公寓的住戶。然而,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證詞。被害者房間兩側的502和504號房的住戶、樓下403號房的住戶,都表示自己沒有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音。
急救車朝着醫院開去。連接在男子身上的心電圖監視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變弱。就算是外行的我也十分清楚,他現在的情況已經十分危急了。
巡查部長點點頭,向醫院工作人員道了謝。而這位醫院工作人員,則流露出了十分激動興奮的樣子來,在這種地方,的確有些不合身分。
我們上了搜查車輛,驅車向現場進發。開車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資歷最淺的我身上。在我開車的期間,鑑識人員拿出了自己的手機,搜索了奧山新一郎的相關資料,並敘述給了我們聽。
「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遠處已經聽得到急救車的警報聲。不久後,兩輛白色的汽車就出現了,很快就停在我眼前。幾位救護人員迅速下了車,把我眼前的男子抬上擔架,並且在流血部位做了應急處理後,把擔架抬上了急救車。另一輛車上的救護人員則趕到肇事車輛前,把駕駛員從安全氣囊中拉了出來。
「和這個男子確實是同一個人啊!」
餐桌上放着一個手提包。從現場狀況判斷,應該是死者正準備出門,而此時犯人趕到將其殺害。
掛斷電話後,我又接着詢問男子:「你的名字是?」然而,對方卻沒有回答,只是緊閉雙眼,痛苦地喘着氣。而且,他的氣息正明顯地變弱。
「跟你說一下,這次的事件,是我們小組負責的。下鄉老弟這就去醫院接你,你先等一會兒吧!」
「查清了。是一個叫奧山新一郎的推理作家。」
「哦哦,你們來了,辛苦了。菜鳥,你這回立功了。下鄉老弟,男子的身分查清了嗎?」
下鄉巡查部長喃喃地說道。
「我在剛纔,殺了人。所以我纔會遭遇到事故,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尚不清楚。他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可以證明其身分的物品。不過我有個更重要的情報,能否轉達現場的員警,幫我看看被害人的指甲縫中是否殘留有皮膚組織碎片。這位男子左邊臉頰上有被人抓傷的痕跡,而且還在滲血,所以我認爲這道傷口是不久前造成的。」
公寓前方的路旁,已經停着好幾輛警方的搜查車輛。附近的居民也聞聲而來,站在樓梯口處不安地張望着,小聲地交頭接耳。
大約一分鐘後,我就得到了回覆。被害人的右手指甲縫中,的確殘留着類似於皮膚碎屑的東西。這下,眼前男子的自白基本可以判定爲屬實了。
當我一人站在醫院大廳,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手機適時地響了起來。原來是我上司,也就是搜查一課第二強行犯搜查第四小組的組長,牧村警部打來的。
「奧山新一郎?沒聽過這號推理作家呢!」
奧山的住處位於西森街一丁目的住宅區內,是一個獨棟的洋房,距離他遭遇車禍的地方僅僅一百多米。屋子從外面看,是棟建築時間約二、三十年的老房子,要麼是他自己買的二手房,要麼是從父母那裏繼承來的老宅。房子一共有兩層,車庫裏可以停得下兩輛汽車。其中一個車位上停着一輛國產的汽車,應該是奧山自己的。
奧山的責編名叫遠野良夫,是一位四十多歲的男性,看起來頗有智慧而爲人和善。在聽說自己一直負責的作家犯下殺人罪之後,他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我和下鄉巡查部長詳細彙報了男子被汽車撞飛時的狀況以及他的自白。接着,我們在醫院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到達了太平間。
「是這樣嗎……」
「不算是非常有名……因爲我本人很喜歡推理小說,所以也看過他寫的幾本書。總覺得躺在這裏的這位,和書的封底作者照片上的人很像……」
從奧山和春日井美奈的郵件內容可知,奧山在狂熱地追求對方,而春日井美奈對他卻沒有多少好感。這位叫做春日井美奈的女性究竟是誰呢?話說回來,有一位出版了面向一般羣衆的心理學書籍的女性學者,恰好也叫這個名字──難道就是她嗎?考慮到奧山同爲作家的身分,這個可能性很高。然而,現在就去找這位春日井美奈作家,未免有些爲時過早。就算她真的在和奧山交往,在員警面前也很有可能矢口否認。需要找出更加切實的證據。
大約在十分鐘後,搜查車輛就在醫院門口停了下來。下鄉巡查部長和鑑識人員匆匆地趕了過來。
「他們兩人之間最近有矛盾嗎?」
通信指令室的接線員回答道。
「奧山新一郎?不好意思,我沒印象。」
我們第四小組的成員在第二天早上,首先來到了奧山新一郎的家中進行調查。
3
「瞭解。請寸步不離地繼續監視他。現在弄清楚對方的身分了嗎?」
「這我也不曉得。畢竟房東和租客的關係擺在那,我們是不會輕易干涉租客的私生活的……」
「香澄……中島香澄。」
牧村警部留意到了我們。
「你殺了誰?」
根據維基百科的記錄,他今年三十七歲。奧山新一郎是他的本名。大學畢業以後,曾在證券公司工作了八年左右,不過在七年前,他乘坐的車輛發生了事故,自己則受了重傷,曾一度在生死線上徘徊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最後竟奇蹟般挺了過來。經過這件事的洗禮,他開始感到人類生命的短暫和脆弱,於是辭去了工作,開始追逐小時候的夢想──成爲一名推理作家。後來,他帶着自己的小說《由鐘錶製造的不在場證明》參加了業界知名出版社──親讀社的推理大賞,並幸運地勝出,成功出道爲推理作家。在那以後,他保持着一年兩部作品的頻率,堅持着創作。雖然推理小說的類型有很多種,不過似乎他最重視的只有解謎,其中又以破解不在場證明最爲得心應手。
奧山新一郎正好是三十多歲,那人很可能就是他。這麼看來,奧山和被害人說不定是情侶關係?
「中島香澄女士平時是怎麼樣的?」
我有些誠惶誠恐地感激道。不過下鄉巡查部長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
作爲一名員警,對於縣內大大小小的街道我基本上都知道。手城街,好像是位於那野市的西部。
我趕緊攔住其中一名救護人員,向他解釋了剛纔被撞飛的男子的殺人自白、自己是縣警總部搜查一課的刑警,又提出了隨車同行的請求。救護人員不太情願地答應了我的請求。
「在去現場之前,我想先來看看犯人長什麼樣。來接你只是順便的。」
「中島香澄女士和奧山先生正在交往。她在奧山先生成爲作家以前,是他在證券公司的後輩。兩人於兩年前再次相遇後,便開始交往了。」
「這麼說來,我曾經看見過一次,一個三十多歲的男性進了她的房間。」
在這次的事件中,犯人的身分是已知的,所以搜查工作實際上只是證實犯人的供詞真實性。因此,警方連搜查總部都沒有設立,甚至都沒有動用管轄區域內的警署搜查人員,僅派了我們搜查一課第二強行犯搜查第四小組的人員進行搜查作業。
「藪」是一棟只有五層的老式公寓。公寓旁邊是一處僅能停放六輛汽車的公寓專用停車場。
「……我剛纔,殺了人。」
廚房餐廳中,有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死者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眼睛、鼻子的輪廓都很分明,要是還活着,應該算得上是個標準的美女,不過,此時她的臉部已經發紫,腫脹了起來。這是窒息死亡、準確來說是扼殺的典型特徵。鑑識人員蹲了下去,仔細地檢查屍體,周圍的鑑識人員則開始指紋採集和拍照的工作。和我們一起前往醫院的那位鑑識人員,則拿出在醫院拍攝的照片,對他的同事們做着解釋。
我、下鄉巡查部長和鑑識人員下了車,和負責維持秩序的員警打了招呼後,便走進了公寓的正門。公寓的正門並不是自動鎖。在查看了一樓的郵箱後,我們發現503號的郵箱上確實貼着「中島」字樣的銘牌。
看來男子自白的內容都是真的。
「說的也是。」
「說不定,這個人是推理作家奧山新一郎……」
「那麼,你曾經見過有人出入過她的房間嗎?」
「中島女士的交友關係呢?」
「中島香澄女士的相識中,奧山新一郎這個人你有印象嗎?」
正在這時,我的手機也響了起來。是從縣警總部的通信指令室打來的。
這時,一旁醫院的工作人員怯怯地說道:
那野市立醫院已經出現在視線的遠方。然而,心電圖監控的畫面突然變成了一條水平線。急救人員立刻採取了AED電擊和心臟按摩等急救措施。
很快,完成工作的鑑識人員前來報告。在中島香澄的頸部發現了幾處扼痕,死因果然是扼殺。所謂扼痕,是在扼壓被害人頸部時,犯人手指等部位在被害人頸部所形成的半月形的損傷。有多處扼痕,說明犯人多次扼壓被害人的頸部。想必是遭到了後者激烈的抵抗吧。
我們進入了503號房,入口處是一條短短的走廊,走廊盡頭,右手是乾溼分離的衛生間和淋浴間,走廊正前方是一體的廚房餐廳,對面還有一個房間。
話畢,警部便讓我們進入現場,看一看被害者的情況。
於是,我們決定去給奧山出版書籍的親讀社,找奧山的責編去詢問相關的情況。負責這件事的,依然是我和下鄉巡查部長。我們驅車前往位於東京駿河臺的親讀社總部。
男子上身穿着T恤衫,下半身則穿着牛仔褲,左手戴着液晶顯示的腕錶。我想要尋找可以證明男子身分的東西,於是拒絕了救護人員的幫助,在男子的褲袋裏翻找了一下,結果裏面什麼都沒有。
而他的家裏一樓是LDK,由日式房間、洗手間、淋浴間、廁所組成。二樓是書房、臥室、會客廳。不愧是推理作家,書房裏光是書架就有好幾個,書本也放得整整齊齊。其中大部分是推理小說,除此之外也有很多法醫學、社會學與心理學的書籍。相反地,不知是不是對於音樂毫無興趣,屋子裏完全沒有音響設備和CD播放機這類東西,當然也沒有CD唱片。
警部說着,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
中島香澄死亡時間在一個小時以內。我看了下手錶,現在是晚上八點半。也就是說,她是在晚上七點半之後被殺的。接着,坦白了殺人事實的奧山新一郎,剛好在八點整遭遇事故死亡──也就是說,她被殺害的準確時段應該是在晚七點半到八點之間。
公寓裏也沒有電梯,於是我們沿着樓梯拾級而上。在去五樓的途中,有許多位住戶打開門,有些驚恐地望向五樓。到達五樓後,我發現503號房間的正門是外開式的,需要朝向走廊的方向打開。而搜查人員正在進進出出、忙前忙後。
我立刻掏出手機,搜索了「奧山新一郎」的字樣。手機熒幕上出現了幾張三十多歲的男性的正面照片。跟我眼前的男子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立刻把手機熒幕拿給下鄉巡查部長和鑑識人員過目。
不久前還在斷斷續續地跟我做着犯人自白的男子,現在已經是一具無法開口的屍體了。鑑識人員用相機拍下了男子左邊臉頰的抓傷。接下來,他們又仔細翻找了男子牛仔褲上的口袋──和我在急救車中找尋的結果同樣,男子身分相關的物品依舊一無所獲。
「手城街上一個叫『藪』的公寓,裏面的503號房間。」
「原來是推理作家嗎?他究竟和被害人之間有什麼仇呢?……」
不過,男子的心臟終歸沒能再次跳動起來。
「目前男子已被送上急救車,正在送往醫院的途中,但是他受了很重的傷。我也在同一輛車上。」
我再一次看向男子。從年齡上看,他大概在三十五至四十歲的樣子,體格很是纖弱,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不過光看臉的話,還是個相當不錯的帥哥。留着一頭長髮,臉型也很好看。只不過他的左邊臉頰上有三道抓傷,傷痕還有血珠泛出,想必是不久前剛受的傷。如果他殺人的自白屬實的話,說不定是被被害人抓傷的。
在急救車到達那野市立醫院的時候,男子已經停止了呼吸。醫師經過診斷,確認了其正式死亡。接着,男子就被搬到了太平間。
對於他突如其來的殺人自白,我還將信將疑,不過以他遭受交通事故、身受重傷的狀態來看,的確不像是還會說謊的樣子。因此,我接着又撥通了一一○報警電話。我向縣警總部通信指令室的接線員自報家門,說自己是搜查一課的刑警,目前那野市手城街公寓「藪」內很可能發生了殺人事件,而殺人事件的嫌疑人對我自白了剛纔所做的事情,現在請通告距離公寓最近的派出所的警官,火速前往現場確認情況。
「你在哪裏殺的人?」
中島香澄右手的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指甲縫隙處,發現了混雜着血跡的皮膚碎屑。雖然爲了確認,還需要與奧山的DNA作比對,但就我看來,結果十有八九是一致的。
奧山在遭遇事故的時候,身上沒有攜帶錢包、駕駛證等物品,於是我們在集中尋找了一番後,在一樓的抽屜裏發現了這些東西。順帶一提,他的手機也是智慧型手機。
「多謝您特地來接我!」
因爲被害人中島香澄也租下了公寓旁的停車位,鑑識人員也調查了她在車位上停放的輕型汽車。我們在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提包中找到了汽車的鑰匙,所以不用強行打開車門就能進入調查。然而,調查結果,也沒能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男子的臉因爲痛苦而扭曲,他用力地閉着眼睛。
大致瞭解了現場的情況後,我和下鄉巡查部長離開了現場,來到了走廊上。畢竟搜查要以鑑識課的工作爲優先。
「請彙報一下你那邊的狀況。」對方發來指示。
男子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句話。我愣住了。
至今爲止,他的作品包括十二本長篇小說和一本短篇集。在所有作品中,犯人都擁有着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當然,這些都是犯人僞造出來的,而搜查員們無論如何都無法破解。案件每每進入死衚衕的時候,擅長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松尾警部總能站出來,他將時間的詳細資料進行總結,從細微的矛盾點入手,成功破解了多個看似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派出所的警官報告了確認結果。手城街的公寓『藪』的503號房裏,發現了一具女性的屍體,應該是被人殺害的。房間的門牌上寫着『中島』的字樣。」
正在這時,接到聯絡的公寓房東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他叫做磯田幸三,是一位六十多歲的男性,住在距離公寓騎車約十分鐘的地方。因爲自己的租客被殺,他臉上一直掛着十分困惑的神情,向着事件現場的503號房時不時地投去驚恐的視線。
「請問你知道奧山先生和中島香澄女士之間的關係嗎?」下鄉巡查部長開門見山地問道。
從郵件內容上可以推測,兩人應該是情侶的關係。然而最近的三個月之間,兩人的關係貌似產生了裂痕。看樣子,是奧山對一個叫「美奈」的女性移情別戀了。而通過警方調查,一位名叫「春日井美奈」的人物和奧山頻繁地進行郵件聯絡,想必就是那位「美奈」了吧。
「她在八年以前就租下了503號房和樓下的停車位,但她從未拖欠過租金,是個規規矩矩也很認真的女士。每次跟我見面也都會主動打招呼……」
「瞭解,我立刻就派人去確認。」
「喲,菜鳥。我聽說你抓到犯人了嘛。連出去散個步都能抓到殺人犯?」
「中島香澄?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裏?」
首先擺在我們眼前的,是奧山和中島香澄的關係。警方使用了尖端的處理軟件,從奧山的手機裏成功提取出去全部資料。從資料中可以得知,奧山是個討厭打電話的人,手機中沒有任何語音通話的記錄。而他和中島香澄之間的郵件往來非常頻繁。
對於這個問題,遠野雖然嘴裏說着不清楚,但眼神很明顯在閃躲。
「如果瞭解相關情況的話,還請你告訴我們。」
「我和奧山先生最多不過是工作上的交情,至於私生活方面,我……」
「他是不是與心理學家春日井美奈女士關係曖昧?」
聽到這句話後,遠野有些泄氣地點點頭。
「原來你們都知道了……事實上,春日井老師在讀過奧山先生的作品之後,受到了很大的觸動。我之前曾經負責編纂出版過春日井老師的書籍,而春日井老師在得知我目前負責奧山先生的書籍出版之後,便想讓我引見……我於是就安排兩人認識了。」
「在那之後,兩人就開始交往了嗎?」
「好像是這樣的。」
光看新聞和廣告上登載的照片,春日井美奈是一位四十五歲左右的知性美女。與中島香澄交往的奧山移情別戀,愛上了才色兼備的學者,而中島香澄無法原諒──這也成爲了奧山殺害她的動機。
「奧山先生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是個不善言談的人。就連和我商量事情的時候也是如此,總是一聲不響地聽完我的話,仔細地思考之後纔回復我。而且,他也不太喜歡跟人接觸。作家之間的派對,他一次也沒有參加過,甚至連我們出版社想找他擔任推理大賞的評委,他也回絕了。對於講座的邀約,他也一直持拒絕的態度。」
「是不是有很多作家都不太善於和人接觸呀?」
「並非如此。有相當一部分人都很熱衷於社交。」
「奧山先生性格易怒嗎?」
遠野稍作猶豫後,點了點頭。
「……確實是這樣。」
這樣說來,奧山說不定是在怒氣的驅使下,殺害了他的交往對象。
接下來,我們又見了春日井美奈,跟她確認了和奧山新一郎的交往是否屬實。據她的描述,她是抱着玩樂的心情去與他交往,而對方好像用情很深。而最近,他甚至要和自己之前一直交往的女性徹底斷絕關係,和自己結婚,春日井美奈對此很是苦惱。雖然有些同情奧山,不過這也從側面證明了他的作案動機。
此外,縣警的科學搜查研究所發來結論,將中島香澄指甲裏的皮膚碎屑和奧山的DNA作比對之後,發現兩者完全一致。也就是說,奧山臉頰上的抓痕毫無疑問是中島香澄造成的。
這下,動機和物證全都齊備,更重要的是連供詞都有。作爲送檢的依據,已經非常充分了。
「但是,爲什麼他要回答我上一個問題的答案呢?」
竟然還有這種證據?
我也持贊同意見。
「中島香澄?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裏?」
「第一點,在醉漢駕駛的汽車駛向他的時候,您向他大喊『危險!』,而他卻沒有注意到。明明您可以注意到身後車子行駛的動靜,而奧山先生卻無法察覺。這正是因爲他聽不見聲音。」
「中島香澄在自己的公寓被殺,這是本案最大的前提。必須以這個前提來破解奧山的不在場證明纔行。」
「雖然中島香澄指甲縫中的皮膚碎屑確實與奧山的DNA相同,奧山被她抓傷的位置,真的是臉頰嗎?會不會是別的部位?」
「乾冰?」
然而,這一假設又立刻遭到了否定。在司法解剖現場的搜查員表示,奧山的身上,除了左邊臉頰的抓傷之外並無其他抓傷。因此,中島香澄在奧山身上留下的傷痕,只可能是奧山左邊臉頰的那幾道抓傷。也就是說,她被殺害的時間一定是在七點二十分以後,在死亡時間上動手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怎麼樣,妳能夠破解這次的不在場證明嗎?」
4
時乃點點頭,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着。接着,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有人提出了上述意見。
警部的話嚇了我一跳。這兩起案件中,破解疑犯不在場證明的,其實並不是我自己。而且這個祕密也無法說出口。因此我必須靠着自己提出不錯的想法。畢竟,確認奧山在八點整遭遇事故,讓他的不在場證明成立的人就是我。我受到刑警的使命感所驅使,想要負起責任,破解這個不在場證明。
確實,這纔像是正常對話的邏輯。
「七點二十分接收快遞的,真的是奧山本人嗎?」
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中島香澄的推測死亡時間範圍被縮小至晚上的七點半到八點左右。另一方面,奧山在遭遇事故的時候是晚上八點整。我們只要弄清楚奧山在此之前的行動,證明他有足夠時間行兇,事件就能完美解決了。
「原來如此……」
「奧山先生一旦閉上眼睛之後,便無法聽見您所說的了,不,甚至連說話都做不到了。您在提問他『在哪殺的人』的時候,他因爲痛苦而閉上了眼睛,因此,他聽不見您說的話,而只是回答了您之前『中島香澄?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裏』的問題。」
接着,又有人針對我提出了意見。提出這個假設的是牧村警部。
「毫無疑問,七點二十分收取快遞的正是奧山本人。所以在犯罪現場和死亡時間上面做手腳的方法都是不可行的。因此,奧山的不在場證明可謂無懈可擊。我自己也私下裏反覆考慮過,但總是無法破解他的不在場證明。於是,我才厚着臉皮,再次前來委託妳。」
其他的搜查員也點頭表示同意。
「我也覺得很奇怪。於是,我又想起您的敘述。在您提問『你在哪殺的人』之前,奧山先生不是『因痛苦而扭曲,用力地閉着眼睛』嗎?根據這些描述,我終於明白,爲什麼奧山先生會回答您之前一個問題了。」
下鄉巡查部長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
於是,我們拿着奧山的照片給快遞員辨認,向他再三確認,當天收取快遞的,是否真的是照片上的男人。而快遞員的態度也很肯定,收取快遞的絕對是照片上的男人。而且當時他的態度也很正常,沒有可疑的舉動。在調查快遞單發票的簽名後,不僅簽名與奧山本人的字跡一致,更是在上面找到了他本人的指紋。也就是說,七點二十分在奧山家中接收快遞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奧山本人。
「別的部位?」
「別說這種喪氣話!就算是推理作家制造的不在場證明,可畢竟他也是一個凡人,一定會在某個細節露出馬腳的!菜鳥你是怎麼考慮的?四月和六月的案件裏可都提出過相當不錯的想法。」
除此以外,我們還在奧山家書房的垃圾桶中,找到了一個快遞包裝袋。裏面原來裝的是他從網絡的書店中購買的書籍。我們在找到快遞員詢問後得知,快遞送到的時間是當天晚上七點二十分。
對於這個假設,也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
「當您問奧山先生『你在哪裏殺的人?』的時候,奧山先生回答的是,手城街上一個叫『藪』的公寓,裏面的503號房間,沒錯吧?」
「而且,這是奧山對我親口說的,他是在中島香澄的公寓裏殺死的她。彌留之際的他沒理由還對我撒謊。所以我認爲,被害人的公寓一定是第一現場。」
不管是接收快遞的人是替身的假設,還是我的手錶走慢了十分鐘的假設,總結起來,都是將奧山空白的四十分鐘延長的假設。前者是將空白時間的前端往前推,後者則是將空白時間往後推遲。不過,事實證明,兩種假設都是不成立的。
「他的恩師是什麼人?」
「有沒有可能,中島香澄並非死在自己的公寓,而是死在了奧山的家裏呢?接着,奧山的同夥開車將她的屍體轉移到了她所住的公寓。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使空白的時間只有四十分鐘,奧山的行兇時間也是足夠的。無論是奧山自己家中的車庫,還是中島香澄公寓旁邊的停車場都有空位,犯人都有地方停車,進行屍體的搬運工作。順便一提,因爲奧山自己的汽車停在自家的車庫裏,如果同夥駕駛的是他的汽車,只要在搬運屍體之後開回去就行了。」
「我記得開車的人是他高中時代的班主任,而發生事故的時候,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應該是在高中的同學會結束後,恩師提出想要送他回家,在半路上發生的事故。」
「……想要冷卻一具遺體,則需要四個二點五公斤的乾冰塊,共計十公斤。雖然有些重,不過以一個成年男子的力量,也是能夠一個人搬運到現場所在的五樓吧。」
最後,「去叫松尾警部來幫忙!」成了我們第四小組內部喪氣的玩笑話。在奧山新一郎的小說中,松尾警部是破解不在場證明的高手。而現實中的我們,則不得不開始期待松尾警部的降臨,爲我們的查案帶來一線曙光……
在調查奧山錢包的時候發現,有一張時間爲當天晚上六點十九分的「大森食堂」的用餐收據。「大森食堂」是距離奧山宅邸步行僅需數分鐘的餐館。在找餐館的店員取證後,店員告訴我們,奧山是這家店的常客,當天晚上六點之前,他在店裏喫了烤魚的套餐,在六點二十分左右離開。
「我想要問您一個問題。」
奧山擁有私家車。不過,經過我們的實驗,無論開得多快,從奧山的家中趕往中島香澄的公寓,至少也需要二十分鐘。往復至少需要四十分鐘。殺害被害人的時間算成是五分鐘的話,總共四十五分鐘。因此,就算是奧山在收到快遞後立刻驅車以最快速度趕往中島香澄的公寓,回到家中也至少是八點五分了。然而,八點整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自家附近遭遇車禍了。
「比方說,胸口或腹部。這些地方用衣服就能遮蓋住,快遞員也不會發現的。所以,有沒有可能,快遞員在七點二十分見到奧山的時候,他胸口或腹部就已經被抓傷了呢?而左邊臉頰的抓傷,則是在那以後被其他人抓傷的。然而我們卻誤以爲,這是被害人所造成的。」
我回憶起了祖父的葬禮。對衆人道歉後,我掏出了智慧型手機,搜索了「葬禮用乾冰」的字樣。
「爲了發揮葬禮用乾冰的冷卻效果,必須在狹窄且密閉的棺材中使用。與此相同的,想要冷卻中島香澄的屍體,則需要一個類似棺材的狹小密閉的空間。更何況,奧山沒法再次回到殺人現場,所以即使有棺材的替代品,他也根本來不及回收,一定會留在現場,而正如你所知道的,現場並沒有那樣的東西。」
「也就是說,你懷疑犯人準備了替身?如果有替身的話,奧山的確可以在七點二十分之前出門,殺害中島香澄以後再回來。」
「冷卻屍體來推遲發生屍體現象的時間,這種假設在六月分的事件裏也提到過。那時候就說過,想要使屍體降溫,普通的空調冷氣是辦不到的,必須要大型的冷藏庫,而現場沒有發現那麼大的冷藏庫,所以當時假設被否定了,這次的現場也是同樣的道理。」
中島香澄的推測死亡時間則是晚上七點半至八點之間。而晚上七點二十的時候,奧山在自己家中收取了快遞包,並於八點整在附近遭遇車禍──也就是說,他在七點二十分至八點之間,從自己家中趕赴中島香澄的公寓行兇後,又趕回到了自己家中。
「是這樣沒錯。」
「據親讀社的編輯所說,奧山先生從不參加任何作家舉辦的派對,連大賞的評委都拒絕了。這並非是他不擅長與人接觸,而是因爲耳朵聽不見!這些場合都需要和兩個以上的人同時對話,而如果這些對話的對象都在自己視野正前方的話,自己還能用讀脣術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這些場合都並非如此,他需要和自己斜前方、左右甚至身後的人進行對話。這種情況下,讀脣術也無法得知所有人說話的內容。至於拒絕講座的邀約,則是因爲在較大的會場讀者提問的環節,會因爲距離過遠而導致他根本無法看清楚對方嘴脣的動作。」
我陷入了一陣茫然。她推理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而撞飛奧山的肇事車主則是因爲醉酒駕駛,經過調查後發現兩人之間不存在任何聯繫。也就是說,奧山的死完全是一個不幸的意外。
「是一位四十五歲左右的女性。」
時乃笑了笑。
「會不會是你在發生事故之後又重新調整了手錶?」
「會不會是使用了乾冰進行冷卻的呢?」
「同夥回收了?別說傻話了。奧山在晚上八點遭遇事故,向你坦白自己殺人,員警因此能夠最快速度地趕往現場,這是犯人意料之外的情況。在奧山的計劃裏,屍體一定不會那麼快被發現。所以說,就算是有同夥去回收棺材的替代物,也一定是八點鐘以後了。想要最大限度地推遲推測的死亡時間的話,屍體當然是冷卻越久越有效。也就是說,當警方趕到公寓的時候,那個棺材的替代物應該還在現場纔對。」
「──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
「客人,您和奧山先生的對話中,有一處很不自然。」
「是的。在您與奧山先生有關的敘述中,我發現了能夠證明他耳朵聽不見的幾點證據。」
5
「什麼問題?」
「會不會是同夥過去回收了呢?」
時乃給我重新倒滿茶水後,開始解釋起來。
我頓時恍然大悟。被她這麼一說,確實有些不自然。
我一頭霧水,時乃看着我,輕快地笑了起來。
「奧山遭遇事故的時間是晚上八點整,而這個時間是以菜鳥手錶上的指針爲基準的。但是你能保證自己手錶上的時間真的準確嗎?會不會是走慢了?比方說,你的手錶只比真實時間慢了十分鐘,而發生事故的真正時間是八點十分。也就是說,從七點二十分至八點十分,奧山擁有五十分鐘的空白時間。只要多出十分鐘,就有足夠的時間殺害中島香澄再折回去了。」
至此,奧山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了。
「哪裏不自然?」
爲了得到某些提示,我們甚至開始讀起了奧山的小說。雖然在奧山的小說裏,關於員警組織的描寫與現實相差很大,不過畢竟也並非紀實文學,因此我們也沒有過多在意。而他在作品中,都使用了巧妙的詭計,甚至在細節上也精雕細琢,最後呈現出來的不在場證明看起來也很完美,閱讀起來的確讓人頗感興趣。然而,對於眼前的事件,卻起不到任何的參考作用。我一度懷疑,奧山使用的詭計是不是還沒寫成小說,於是又拿來了他書房中的創作筆記來看,依然一無所獲。
牧村警部環視衆人。
「爲什麼沒回答『香澄的公寓』呢……難道說,殺人現場所在的公寓,其實住的人根本就不是中島香澄嗎?不,不可能。那裏一定是她的房間!」
「感謝您的信任。」
「況且,推遲推測的死亡時間這一假設,還有其他的矛盾。根據快遞員的回憶,奧山在收取快遞的時候,他『態度正常,沒有可疑舉動』。也就是說,他在七點二十分的時候,臉上還沒有那幾道明顯的抓傷,也就是說,那時候他還沒有殺害中島香澄。所以,在中島香澄的死亡時間上做手腳的假設不成立。」
「那種火葬場冷卻死者會使用的乾冰。他們在死者火葬之前,需要保證其不會因產生屍體現象而腐爛。」
「仔細想想的話,奧山先生回答的方式非常奇怪。他爲什麼沒有回答您『香澄的公寓』呢?如果他殺害了中島香澄女士後跟您坦白,而在被您問到是在哪裏殺她之後,他明明只需要回答『在她家裏』這幾個字就好了。然而,爲何他卻回答,手城街上一個叫『藪』的公寓的503號房,連具體位置都特地告訴您呢?」
「您說過,曾經在七年前,奧山先生所乘坐的汽車出過車禍,他本人也受了重傷。關於這件事,您瞭解更具體的情況嗎?」
牧村警部點點頭。
接下來,又有人提出了屍體移動的假設。
──會不會是我的手錶慢了十分鐘。
「奧山是推理作家,而且作品都是以解謎爲根本。特別擅長的是破解不在場證明。說不定,他正是把自己小說裏的某個詭計運用在現實中!」
爲了破解死者的不在場證明,第四小組的所有搜查員們開始了討論。在掌握動機、證據和犯人供詞的情況下還無法將犯人送檢的話,我們在搜查一課裏真的要被當成笑柄了!
也就是說,我們推測的奧山去中島香澄家將她殺害,又返回自己家的時間,跟實際的時間只差了五分鐘。而正是這短短的五分鐘,恰好證明了他是絕對沒有時間作案的。
「我剛剛在腦海中再現了您和奧山先生的對話。於是,我發現『手城街上一個叫「藪」的公寓的503號房』這句回答,作爲『你在哪殺的人』這句問題的回答,雖然有些不自然,但如果是前面一個問題『中島香澄?這位叫香澄的人住在哪裏?』的話,就剛好能夠和之後的回答對應了。」
我立刻反駁他,自己的手錶沒有走快。
「會不會是推測的死亡時間被動了手腳呢?我們所推測的中島香澄被殺害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半至八點,如果實際上在此之前她就已經被殺了呢?奧山離開飯館的時間是六點二十分左右,接收快遞的時間是七點二十,在這之間的一個小時也是空白時間,他完全可以在這段時間內行兇。只要在此之後使屍體冷卻,推遲屍體產生變化的時間,就能夠讓我們推測的死亡時間比實際死亡時間要更晚了。這個假設,和剛纔所提出的『中島香澄在自己公寓被殺』的大前提也並不矛盾。奧山在和我坦白殺人的時候,說的是『我剛纔殺了人』,而『剛纔』這種說法是一種相當主觀的表現。幾分鐘之前也可以叫做『剛纔』,一個小時之前也可以叫做『剛纔』。說不定,奧山的意思是,自己在一個多小時以前殺了被害人。」
「手城街上一個叫『藪』的公寓的503號房。」
我腦海中又出現了奧山被撞飛到空中的場景。
「那位恩師,並未在事故中喪生,對嗎?」
「我沒這麼做過。」
接下來,只要將送檢的文案中關於案件的細節補充完畢就行了。
而奧山遭遇事故死亡的時間是正好八點,所以他殺害中島香澄的時間,一定是在七點二十至八點之間。然而,奧山從自己家趕往中島香澄的公寓,行兇後再折返的時間最少需要四十五分鐘,兩者之間相差了五分鐘;而且,考慮到沒有電梯的公寓進行屍體的搬運極爲困難,更何況有奧山的話當做佐證,所以幾乎可以排除屍體移動的可能性。也就是說,奧山的不在場證明是無懈可擊的。而他到底又是怎麼殺害中島香澄的呢?
爲了證實我的話,我還與在場的其他搜查員們對了時間。
「沒錯。她雖然也受了重傷,但好在恢復了過來。現在還活着。」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麻煩了。」
「奧山先生,耳朵是聽不見任何聲音的。他平時依靠着讀脣術,來理解對方所說的內容。」
「我已成功逆轉時間──奧山先生的不在場證明,已被我破解。」
「想要在那棟公寓搬運屍體,恐怕不可能吧。那裏既沒有電梯,被害人的房間又在五樓。想要將屍體搬進她的房間,那位同夥就必須抱着屍體從一樓爬到五樓。如果以揹着醉酒的人那樣的姿勢,雖然花時間,但爬到五樓也不是不可能;但最關鍵的是,當時並非深夜,而是晚上七點多,很可能會被公寓的住戶目擊。只要被一個人看見,之前的僞裝就全泡湯了。哪有犯人會採取如此魯莽的計劃。」
「真是的,要是在坦白殺人的時候,順便把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法也告訴你該多好……」
然而,事實真是如此嗎?
「──一旦閉上眼睛,就聽不見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啊,原來是這樣……」
「奧山先生的手機沒有任何通話記錄也是一個有力證明。這並非因爲他討厭打電話,而是因爲耳朵聽不見。之所以用智慧型手機,也是因爲除了打電話之外,智慧型手機還能夠聯網、發郵件,還有照相、攝影等。」
「確實,比起討厭打電話,妳提出的假設要更有說服力。」
「還有,奧山先生的家裏沒有音響設備和CD播放器,甚至沒有一張CD唱片──對於一個耳朵聽不見的人,這太正常不過了。」
原來並不是他對音樂不感興趣啊!
「此外,根據您的描述,奧山先生的腕錶是液晶熒幕的。這是耳朵聽不見的他所採用的屋內信號裝置。」
「屋內信號裝置?」
「他無法聽見門鈴聲,所以即使有客人來拜訪自己也會忽略。於是,他採用了將門鈴通過光、震動或文字顯示的方式來通知自己。這種裝置被稱爲屋內信號裝置。一般來說,通過光線變化來通知房主有人按門鈴,這屬於房屋配備的裝置;而通過震動來提醒的功能,一般都會把門鈴與腕錶和手機配對;而且因爲他的腕錶是液晶熒幕的,在震動的同時,熒幕上還會出現文字提示。除了提醒有人按門鈴以外,還包括來電和傳真的提醒、提醒去醫院檢查、通知銀行賬單等功能。甚至連寶寶哭泣的時候,耳朵聽不見的母親也能夠得到提醒。」
「妳懂得還真多啊!」
「只要是跟手錶相關的功能和應用,我都會去學習的。」
時乃笑着說道。真是令人敬佩的職業素養。
「話說回來,奧山又是怎麼會聽不見的呢?」
「奧山先生在七年前乘坐恩師駕駛的汽車時遭遇到事故,受了重傷,估計是後遺症吧,這是很常見的交通事故留下的後遺症。」
「但是,奧山爲何要隱瞞自己耳朵聽不見的事實?聽覺有障礙的人羣在開車的時候,必須在車上安裝全視鏡或輔助鏡來保障安全駕駛,而且還要在汽車上張貼聽覺障礙的警示標誌。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患有聽力障礙的駕駛員意識不到後方的車輛,周圍的車主也並不知道他聽不見,在按響喇叭超車或變道的時候,很容易發生事故。但是奧山的車子卻沒有安裝輔助鏡,更沒有張貼警示標誌。而且,聽奧山的責編遠野良夫和春日井美奈的描述,他們都沒有注意到奧山有聽覺障礙,想必奧山與他們說話的時候,都在用讀脣術吧。從以上這些可以看出,奧山在極力隱瞞自己聽力障礙的事實。而這又是爲什麼呢?」
「這些只是我的假設。奧山恐怕是爲了七年前遭遇事故時駕駛汽車的恩師,才隱瞞自己聽覺障礙的事實的。」
「這話怎麼說?」
「奧山先生是因爲事故後遺症,纔會得聽覺障礙的。也就是說,他耳朵之所以聽不見,恩師是有間接責任的。如果恩師知道了自己聽不見,想必會受到很大打擊吧。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的出現,他纔會極力隱瞞自己聽力障礙的事實。而且不只要在自己恩師前隱瞞,在所有場合下,都必須隱瞞,畢竟自己也算是半個名人,如果事情曝光,很容易會經過各種途徑傳到自己恩師的耳朵裏。」
「奧山爲什麼如此重視自己的恩師呢?」
「對方好像是四十五歲左右的女性吧?說不定,奧山先生對她一直抱有好感,一直憧憬着她。」
雖然這些僅僅是時乃的想像,不過,這讓我想起來今年剛上任的法國總統,他和自己曾經的老師結婚了。而且,奧山也是一樣,他移情別戀的對象,是大自己七八歲,剛好四十五歲左右的春日井美奈。說不定,對於比自己年長的女性,他就是有一種潛意識的憧憬之情吧。
「並非不可能,但是……」
要是換做松尾警部的話,他究竟能否破解這個不在場證明呢?
「已經待在房間裏了?」
「她自己回去的……?」
「這是怎麼回事?中島香澄不是已經被殺了嗎,她自己又怎麼能夠回去呢?」
藪公寓的房東磯田幸三也很快地承認了罪行。不,應該說,認罪之後的他反而鬆了口氣。原本就是在慌亂驅使下殺人的他,在行兇後,也一直處於極度地不安中。
聽着她的假設,我一頭霧水。
時乃對我笑了笑。
「而另一邊,離開家中的奧山先生以爲自己殺了人,在周圍漫無目的地閒逛。接着,在八點的時候,他在您的眼前被汽車撞飛,留下了『殺人』的自白。然而,由於他耳朵聽不見而產生了誤解,讓您以爲『殺人』的現場在中島女士的公寓。而恰巧的是,原本只是失去意識的中島女士此時已經甦醒並駕車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在那裏被人真正地殺害了──從結果上加深了誤會,讓您對殺人現場在她公寓的誤解堅信不疑。於是,由於一連串的巧合和誤解,奧山先生爲自己製造了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
「是的,犯人擁有備用的鑰匙。而擁有備用鑰匙的,首先最有可能的是戀人──不過她的戀人是奧山先生,所以不是他。除此之外,可能性最大的也就只有公寓的房東了。房東原本爲了某種目的潛入中島女士的家中,而他本以爲中島女士在那個時間內不會回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中島女士突然回來了,於是房東在慌亂之中將她殺害了。
「慢慢甦醒過來……之後呢?」
「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種。那就是,並非有人把她的屍體搬運到她的房間裏,而是她自己回去的。」
「那麼,殺害她的真兇究竟是誰?」
「也就是說……?」
而磯田會趁着中島香澄不在家的時候潛入她的房間,則是奧山本人的委託。在奧山原本的計劃裏,他把中島從公寓中喊到自己家中,而磯田則趁機潛入她的公寓進行搜索,目的是爲了抓住中島的小辮子,以此爲要挾,逼迫對方和自己分手。
正因爲是擅長破解不在場證明的推理作家犯下的「殺人」案,所以在場的搜查員們都先入爲主地以爲,他一定凝聚了一生的智慧編出詭計來製造不在場證明。然而,結果證實,他的「殺人」完全是在衝動驅使下的行爲,而本身也不存在任何詭計和僞裝。僅僅是誤解和偶然的重疊,就讓他擁有了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根據您的描述,她有一輛輕型汽車。去奧山先生家中想必就是自己駕車前往的吧。而奧山先生的車庫裏可以停得下兩輛汽車,所以她就把車子停在了另一個空位上。她在甦醒過來以後,便開着自己的汽車回到了公寓。並未直接去報警的理由,據我估計,是想用自己差點被殺來作爲要挾奧山先生結婚的籌碼吧。在中島女士回到公寓後,真正的犯人出現,將其殺害。她的頸部有多個扼痕,並非因爲她激烈地抵抗,而是因爲曾經有兩個人掐了她的脖子。而她的手提包放在餐桌上,也並不是正要出門的證據,而是因爲她剛從奧山先生那裏回來。」
然而,奧山在自己家中和中島香澄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在衝動的驅使下,奧山扼住了她的脖子。在中島失去意識後,奧山誤以爲自己失手殺人,在慌亂中離開了自己家。不久後中島恢復意識,回到了公寓。而公寓中的磯田見到早早回來的中島,在慌亂之中掐死了她。
「犯罪現場可能並非在中島香澄的公寓。也有可能是在奧山先生自己家裏。所以,並非奧山先生前往中島女士的公寓,而是中島女士前往奧山先生的家中。如果是這樣的話,奧山先生就有時間殺害中島女士了。」
「如果犯罪現場在奧山的家中的話,那麼他的確有時間作案。但警方在中島香澄的公寓中發現她的屍體,這又作何解釋呢?如果是奧山自己搬運屍體的話,那麼他就來不及在八點的時候出現在事故現場;如果是有同夥幫他搬運屍體的話,中島香澄的房間又位於五樓,而且公寓中又沒有電梯。正如我剛纔所說,當時是晚上七點多而並非深夜,明目張膽地揹着屍體爬樓梯,很可能會被住戶看見,這種做法太冒險了。」
正如時乃推理的那樣,奧山的確有着聽覺障礙。他手上的液晶型腕錶,確實是屋內信號裝置,經過調查發現,他的腕錶和門鈴以及電話是互相綁定的。而對現場的搜查員來說,這方面的知識屬於「盲區」,即使是看到門鈴或電話上安裝類似的裝置,也不會聯想到這一塊。真是慚愧。
時乃說道。
「如果奧山先生誤以爲自己殺死了中島女士的話,結果是不是不同了?從奧山先生左邊臉頰的抓傷,以及中島女士右手指甲縫裏的皮膚碎屑的DNA比對結果可以得知,奧山先生確實曾經掐過中島女士的脖子。然而,這卻並不代表奧山先生一定就殺死了中島女士。奧山先生看上去很瘦弱,很可能並未掐死中島女士,而只是讓其失去意識而已。然而奧山先生卻誤以爲自己殺死了中島女士。如果是有計劃的謀殺,那麼犯人一般會確認對方是否確實死了;如果在衝動的驅使下行兇的話,那麼犯人首先會在心裏產生動搖,只看到對方一動不動,就以爲對方已經死亡。因此,奧山先生在極度慌亂下,離開了自己家中。在那之後,中島女士便慢慢甦醒過來……」
「在您用手機報警的時候,奧山先生依然是緊閉雙眼的。所以關於您的那句『手城街藪公寓可能發生殺人事件』,他也沒能聽見。而且,他在之後就去世了,所以誤解一直沒能解開……」
「接下來,就是他的不在場證明了。」
難不成她突然變成了喪屍,搖搖晃晃地自己走回去的嗎?
「理論上可行,但是……」
聽到時乃的假設後,我首先就時間是否成立進行了一系列推算。奧山在七點二十分接收快遞的時候,左邊臉頰上還沒有抓痕。假設,在那之後,奧山就立刻掐住了中島的脖子。她失去意識後,奧山以爲自己失手殺了人,於是離開家中。而中島於七點半左右恢復意識,乘車回到公寓。由於奧山家距離中島香澄的公寓駕車需要二十分左右的時間,那麼她回到公寓應該是在七點五十分左右。她回到房間之後,緊接着就被殺害了……這樣看來,的確和司法解剖的結果──死者死於七點半左右至八點左右相符,從時間上來說是成立的。
「的確如此,我也是這麼考慮的。」
磯田幸三是奧山新一郎的狂熱粉絲。他在某一天,偶然間看見奧山離開中島香澄的房間後,便立刻認出了自己偶像的身分。奧山在發現磯田是自己的粉絲後也非常開心,在那之後兩人就經常見面聊天。
「中島女士指甲的縫隙中還殘留有奧山先生的皮膚碎屑。也就是說,中島女士在回到家後,並沒有洗手。而在一般情況下,普通人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纔對。而來不及洗手就被殺害,這說明了,犯人在她回到家之前,就已經待在房間裏了。」
「犯罪現場並非在中島女士的公寓,而是在奧山先生的家中,關於這個推理,還有其他證據能夠證明。如果中島女士的公寓是犯罪現場的話,那麼他在開車前往的時候,一定會帶上駕駛證和錢包。而奧山先生在遭遇交通事故的時候,身上卻沒有攜帶駕駛證和錢包。這正是因爲犯罪現場在自己家中。而在殺人後,他由於內心動搖,慌亂中忘記攜帶隨身物品就出了家門……」
「喂喂,妳是要鬧哪樣啊!」我心中吐槽道。中島香澄的屍體,究竟是怎麼回到她的房間裏的呢?
「正如我之前所說,『手城街藪公寓的503號房』其實是之前那句『中島香澄住在哪裏』的回答。不過,您一直以爲這句話是『你在哪殺的人』的回答──您先入爲主地以爲,犯罪現場就在藪公寓的503號房。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
如果奧山能夠活下來的話,在他發現中島香澄死在自己公寓後,一定會解釋自己並不是在她的公寓將她殺害的。這樣一來,案件的真相就會很快明瞭。然而,奧山死於不幸的意外,也正因爲如此,誤會沒能解開,警方也一直以爲「殺人」現場就在中島的公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