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行本

第四話 鐘錶店偵探與丟失的不在場證明

《僞證破解家》 · 大山誠一郎 · 1.6萬 字

1

「這次是想委託妳幫我尋找不在場證明。」

聽到我的請求後,美谷時乃眨了眨眼。

「是尋找不在場證明嗎?」

這裏是美谷鐘錶店,鯉川商店街中一間不起眼的商店。

到現在爲止,我已經提出了三次委託,而三次委託的內容都是不在場證明的破解。至於爲什麼我要破解不在場證明,那是因爲,我是縣警搜查一課的刑警。在我負責的事件中,一旦遇上了我無法破解的不在場證明,我都會厚着臉皮來到這裏,請求店主幫我破解。這間既負責修理鐘錶,又幫人破解不在場證明的店鋪,恐怕在全日本也是獨一份的。

現任的店主時乃,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女性。一直穿着修理鐘錶的工作服,個子不高,長相總是能讓人聯想到兔子,雖然看上去不大靠得住,卻已經多次出色地完成了我的委託。這次是我的第四次委託,不過內容與前幾次有所不同。

「妳的店裏除了貼了『破解不在場證明』之外,還有『尋找不在場證明』的廣告嗎?這次我就是想來委託妳這樣的工作。」

時乃鞠了個躬,對我道謝。

「尋找不在場證明的工作,我的祖父幾乎沒有教過我,所以我也不清楚是否能讓您滿意……」

「沒關係,拜託妳了。」

時乃把綠茶放在我面前,回到櫃檯的對面坐好後,對我露出了微笑。

「那就請您把來龍去脈告訴我吧。」

2

十月十八日上午十點多,位於那野市黑仏街的一處商品公寓「MAISON出雲」的605號房,有人發現三十三歲的房主河谷敏子被殺死在了自己的房間內。

敏子是私人鋼琴教師。在605號房的兩間六疊大小的臥室中,敏子專門在其中一間房內鋪設了隔音設備,並在房間中放置了一臺三角鋼琴,當做自己的鋼琴教室。早上十點前來上課的學生按了數次門鈴之後卻沒有回應,隨即又發現門沒有上鎖。感到可疑的學生走進房間,在教室裏發現了敏子的屍體。

負責這起事件的,是搜查一課第二強行犯搜查第四小組,也就是我目前所在的部門。

敏子的後腦部有數個帶有棱角的傷口,脖子被窗簾的流蘇緊緊勒住。而現場教室的三角鋼琴的邊角附著有血跡,司法解剖的結果證實,死者頭部的傷痕和鋼琴邊角的形狀完全一致。而從死者後腦的傷口處檢測出了活體反應,則說明犯人先是揪住敏子的頭部多次撞擊鋼琴令她失去意識後,又使用窗簾的流蘇將其殺死。因爲沉重的鋼琴無法輕易搬動,所以警方判斷,教室就是殺人事件的第一現場。

警方推測的死亡時間是前一天,十七號的上午九點至正午。現場教室由於鋪設了隔音設備,因此隔壁的居民沒有聽見死者的哀嚎或是爭執的聲響。而十七號的週二,音樂教室不上課。因此當天沒有人來找過敏子,一直到第二天屍體才被發現。

搜查員在她的房間中找到了學生的名冊,逐個詢問了這些學生。然而,作爲鋼琴教師,學生們給予了她很高的評價,沒有任何人說她的壞話。

發現屍體的翌日,十九號,接近中午的時候,一位名叫芝田和之的男性造訪了設立在管轄區警署的搜查總部。一般情況下,搜查一課的各個組長在剛開始的現場探查之後,都需要留在總部,以起到發佈指令的作用。而碰巧,留在總部的牧村警部接待了芝田。

芝田是一位四十歲左右、長相俊朗的男性。他是那野市宇井街一個名爲「裏樂贅處」的按摩店的老闆。

「那她有和什麼人起過爭執嗎?」

「爲了什麼事情吵架?」

「……我沒有說謊。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真的已經快到深夜零點了。」

那是位於住宅區一角的一個獨棟、二層樓的洋房。從外觀規模看上去,應該是那種有三個臥室的房型。像應該是客廳一側的垃圾口旁邊,有個可以停得下一輛汽車的車棚。不過裏面沒有汽車,而是隻有一輛自行車停靠在正中央。建有車棚,就說明房主以前應該有私家車,不過因爲某種原因處理掉了。房子的兩側和後面都圍上了高高的圍牆,整體給人一種封閉的印象。

「前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嗎?」老闆娘有些不安地問道。

「冒昧地問一下,妳和妳姐姐關於這棟房子發生過爭執吧?」

還在找學生們詢問情況的我和下鄉巡查部長,接到了牧村警部打來的電話。於是我們更改計劃,先去被害人妹妹的家中拜訪。我們先是去了管轄須崎街的派出所,詢問了河谷純子的居住地。

純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慌張的神情。

在等待五分鐘後,河谷純子終於打開了門。她身材非常纖瘦,年紀在二十五至三十歲之間。雖然眼睛有些紅腫,不過五官很端正,長相清秀。

「是的。我身上沒有任何皮外傷。那麼到底是誰的血,又爲什麼會出現在我手上呢……一想到這裏我就不寒而慄。」

我們到達酒吧的時候,店裏還在做開店前的準備工作,不過所幸,老闆娘也在。老闆娘年紀約在四十至四十五歲之間,是一位很有氣質的女性。我們詢問了她純子在案發當天的行程和上班時候的樣子。

從按摩店所在的宇井街到敏子公寓所在的黑仏街,開車大約只要十分鐘。

「我不清楚這些事情該不該說……」

好像是又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純子身體有些發抖。

「……我在報紙上看到了。」

「那天妳和平時一樣,都是早上六點左右睡下的,對吧?一直睡到晚上六點鐘以後嗎?」

芝田有些猶豫。

「妳怎麼看?」

「睡過頭?上班時間是幾點?」

「……那段時間,我應該是在家裏睡覺。」

3

我們多次按響門鈴,卻無人應答。本以爲家中沒人,正準備回去的時候,終於聽到了「……請問是哪位?」的回應聲。

「在睡覺?」下鄉巡查部長的表情有些喫驚。

「所以妳剛剛是在睡覺,對嗎?十分抱歉,打擾妳休息了。」

是要認罪嗎?我不禁有些緊張,下鄉巡查部長的神情則毫無波瀾。

「請問你是否知道,她妹妹住在哪裏?」

「……事實上,我長期因爲夢遊病而苦惱。前天,夢遊病也恰好發作了。在發病的時候,我會起牀到處走動……纔會因爲疲勞而睡過頭,直到將近深夜零點才起牀。」

「突然睡了那麼久,妳就沒感覺奇怪嗎?妳是不是在說謊?其實妳並沒有睡過頭,那是妳的藉口!」

「不,她是騎自行車來的。」

「……我之所以沒跟老闆娘說自己睡過頭,是因爲我睡過頭的理由有些嚇人……」

「她妹妹的名字叫什麼?」

「把夢遊症強行歸結成睡過頭的理由,是不是有些過於跳躍了?是不是有其他的理由,讓妳懷疑自己夢遊症發作了?」

「昨天妳去上班的時候,老闆娘也問過妳,前天晚上爲什麼沒來上班吧?妳當時爲什麼不說自己睡過頭了呢?」

「──我在酒吧上班,一般回到家都是在淩晨一點左右。所以,我一直都是早上六點鐘睡覺,下午兩點左右起牀的。」

「抱歉,能告訴我前天上午九點至正午這段時間內,妳在哪裏做了些什麼嗎?」

下鄉巡查部長佯裝不知情,故意問道。而老闆娘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憤怒的神情。

「……我知道了。請稍等。」

接下來,我們去了純子上班的酒吧「Noir」。那是位於那野車站東南方最爲繁華的區域──左衛門街,某棟大樓地下的高級酒吧。如果要進一次這種酒吧,恐怕我們刑警每個月工資的四分之一都要「不翼而飛」吧。

「沒關係……」

「妳睡了超過將近十八個小時嗎?爲什麼?」

我們在詢問她敏子被殺的時間段內做了什麼的時候,她明顯流露出了慌亂的神情,而且案發當天曠工──我和下鄉巡查部長對視了一眼。

在看到她的時候,總覺得以前好像見過,雖然這應該是我和她第一次見面,但我總有種在哪裏見過她的印象。可能是和她姐姐敏子長得像吧。當然,姐妹倆長相很相似,不過我有種感覺,她與另外的某人也很相似。

「我認爲,很可能是我乾的。說不定我夢遊病發作後,去姐姐那裏把她殺了。我手上的血跡,說不定正是姐姐的……」

「……是的。」

「……是的。當我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快到深夜零點了。」

會不會是河谷純子因爲當天殺了人,所以晚上沒有心思上班,也不敢面對同事和老闆娘呢?犯下殺人罪行的人,往往會害怕因自己態度上的細微變化,讓周圍的人懷疑或是看穿自己。所以在案發當晚,她纔會無端曠工。明明可以打電話給老闆娘,說自己身體不適想要請假,可她連電話都不敢打。應該是害怕自己在電話裏聲音的細微變化會讓對方察覺吧。

「……誒?」

「妳沒想過聯繫搜查總部嗎?」下鄉巡查部長有些懷疑地問道。

「……我在今天的晨報上,看見了姐姐被殺害的消息。」

如果是自行車的話,那麼她從按摩店回家,大概需要二十分鐘的時間。就算是剛好在十一點整離開按摩店,回到家也要十一點二十分左右了。也就是說,犯人作案的時間是十一點二十分到正午之間。

她小聲地回答道。沒有立刻聯繫員警,看來姐妹不合的確是事實。

「……不,我和她雖然有矛盾,但遠遠不至於想殺了她。我們的爭執只是這間房子是否該賣掉,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的親姐姐。但是,我害怕,在自己睡着的時候,說不定理性的一面會被壓抑,只有一部分情感爆發開來……」

「從開店的早上十點到十一點之間。她來店裏做了一個小時的按摩。」

「好像沒提到過。」

「大概是什麼時候?」牧村警部問道。

「──你們該不會懷疑是純子做的吧!」

「她好像和她妹妹吵過架。」

「我夢見自己漂浮在空中,還被人撫摸了臉頰、被人按了身體、還被人關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裏……平時的夢根本不會夢到這些,唯獨前天做了這些夢──所以我懷疑,是不是夢遊發作,我起牀到處亂逛,纔會做這些夢?」

我們告訴她姐姐被殺的消息後,她用僵硬的表情回答我們:

「什麼夢?」

看着純子慌亂的神情,我感到十分可疑。眼前這位女性一定所有隱瞞。她應該是目前爲止嫌疑最大的人。不過,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必須拿出更加確實的證據,才能夠讓她說出實情。

「前天中午之前,純子女士的姐姐在自己家中被殺害了。」

在我們的注視下,純子緩緩地開口說道:

「她上班一直很認真,之前從來沒有曠過工。昨晚她準時來上班,向我誠懇地道了歉。不過我問她有關前天晚上發生什麼的時候,她就開始含糊其辭了……」

「爲什麼會曠工?我聽說妳之前從來沒曠過工。連老闆娘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哦。」

「我看了今天的早報才得知這個消息,前天的中午,河谷敏子女士被殺害了,對吧?河谷女士其實是我們店的常客,前天早上還來過我們店裏。」

於是,我們立刻便得知了純子前天晚上沒有上班的消息,而且是未經批准的擅自缺勤。關於此事,老闆娘並未發火,而是覺得不可思議。

「……我說實話。」

純子的嘴脣有些顫抖。她猶豫了許久,終於向我們投來了決絕的眼神。

「我什麼都不知道!倒是刑警先生你的問法,像是故意讓人覺得是純子就是殺人兇手一樣!總之!我瞭解的純子是不會殺人的,我可以肯定!」

看着下鄉巡查部長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和我想到一塊了。

「我們是縣警搜查一課的刑警。來詢問妳一些有關妳姐姐的事情。」

「爲什麼妳會這麼說?難道純子女士和她姐姐之間有什麼矛盾嗎?」

「……我也不知道。」

「好像是叫……純子吧。」

「河谷女士是開車去你們店的嗎?」

「睡過頭的原因?」

「……我手上沾了血跡。」

「並不是妳自己的血,對嗎?」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手上和睡衣袖口都沾有血跡。」

「──是的。姐姐不喜歡這個家,所以很早就搬出去一個人住了。但是我對這裏有感情,不想把它賣掉……」

「晚上六點。開店時間是七點。」

老闆娘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有關於從父母那裏繼承的房屋和土地的事情有過爭執。有家建築公司想要在那片土地上建造公寓,河谷女士的態度是想要賣出土地,而遭到了她妹妹的強烈反對……好像是她妹妹對那片土地很有感情,至今還住在那裏。」

「妳是一個人住嗎?」

「……我有想過聯繫員警。」

「河谷女士跟你提到過,有什麼人要去她家中拜訪嗎?」

「我們去問了『Noir』的老闆娘,據說妳前天晚上無故曠工了,是嗎?」下鄉巡查部長問道。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眼前的這位女性有所隱瞞。隱瞞的會是自己案發當天睡過頭的事情嗎?不,絕對不是。她還有別的事隱瞞。

「……其實,那天我睡過頭了。」

「沒關係,不管是多小的事情也行,請告訴我。」

「妳和妳姐姐的關係差到恨不得殺了她?」

「好像聽她提到過,是在須崎街。」

「……上午九點到正午,對嗎?」

當天下午三點左右,我們再次造訪了純子家。她開門迎接了我們,表情略顯不安。

純子點點頭。也就是說,案發當日,她並沒有不在場證明。

純子繼續說道。

「可是妳也沒有汽車吧。以夢遊的狀態,又是怎麼去妳姐姐家的呢?從妳住的地方到妳姐姐公寓所在的黑仏街,可是有不短的距離。」

「去附近坐巴士的話,大約十五分鐘就能到我姐姐家了。」

「妳醒來的時候穿着睡衣,上面還沾着血跡吧?睡衣妳是怎麼處理的?」

「我把它扔掉了。」

「穿着睡衣乘巴士,很奇怪吧?妳應該還在外面披了件秋天穿的外套吧。妳檢查過外套上是否沾有血跡了嗎?」

「檢查過了。不過上面沒沾有任何血跡。」

我和下鄉巡查部長面面相覷。因爲夢遊症發作,所以很可能殺了人……該把這些話當成是殺人的供詞嗎?不過,我從未聽說過在夢遊的狀態下殺人的實例。更何況,人類在夢遊症發作的時候,運動能力要比平時更低下才對。這樣就更不可能殺人了。

下鄉巡查部長懇請純子把外套交給警方鑑定,她在稍作猶豫之後,點頭答應了。想必對她來說,自己也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從殺害姐姐的不安折磨中獲得解脫吧。

我在返回設立在管轄區警署的搜查總部的路上,也終於回想起,覺得純子似曾相識的理由了。

她和我高中時代暗戀的女孩,有那麼點相像。

4

夢遊症的發作是純子的謊言,這是搜查總部給出的意見。純子原本應該就沒有患過夢遊症。

事實上,純子應該是因爲某件事去拜訪姐姐敏子,兩人產生了爭執。純子在衝動之下殺死了她姐姐。畢竟有多人都能證明,姐妹的關係不和。因此姐姐敏子被殺後,自己一定會被懷疑。然而,殺人完全是出於衝動,自己沒有任何不在場證明。於是,她便裝作自己患有夢遊症,這樣即使被逮捕,也能夠僞裝成自己具有精神障礙而不具備承擔罪責的條件,從而躲過法律的制裁!

而另一方面,作爲鋼琴教師,敏子受到了學生們的一致好評,也並未與學生們有過任何爭執。與朋友的關係也相處得很好。和她發生過爭執的,除了純子以外沒有其他人。鑑於以上原因,警方的搜查方向主要圍繞着純子是犯人展開。

至於純子提供的外套,並未從上面檢測出任何血跡。警方也走訪了純子附近的居民進行詢問,不巧的是,沒有任何人看見她在十七號上午九點到正午之間出過門。

雖然,逮捕純子所需的關鍵性證據依然沒有發現,不過,警方對於她的包圍網則漸漸縮緊。

然而,搜查總部內對純子是犯人的意見越是獲得絕大多數人的認可,我就越覺得她並非犯人。

當她在說自己可能是患有夢遊症殺害了自己姐姐的時候,她臉上驚恐的表情非常真實,不像是演戲。雖然我在第一次見到她時,曾懷疑她是真兇,但現在我已經不這麼想了。不,與其說是不覺得她是犯人,不如說是心裏不願把她當成犯人,可能正因爲她長得有點像我高中時代暗戀的對象,所以纔會這麼想。當然,這些話我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作爲一名刑警,竟然會有如此感情用事的想法,真是不夠格。

二十一號晚上的搜查會議上,我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不好意思,如果純子是犯人的話,那麼她關於案發當天,一直睡到深夜零點的證詞讓我有些在意。」

「怎麼了?」牧村警部問道。

「妳能叫純子女士出來一下嗎?」

「是的,我負責其中二十分鐘的按摩。我是個新人,所以負責全部一個小時的按摩還是有些心裏沒底……所以,老闆一般會負責剛開始的三十分鐘和最後十分鐘,把中間的二十分鐘按摩交給我負責。不知是不是按摩很舒服,河谷女士一直睡得很沉。」

芝田忍不住再次插嘴:

「十七號的早上,在睡覺之前,妳喫過或喝過什麼東西嗎?」

「情感糾葛?」

丈夫插嘴道。而諸井知代則急忙喊道:「老公你別說話!」

離開「裏樂贅處」後,我便立刻前往諸井知代家。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半,這個時段拜訪別人不太禮貌,不過對我來說,我迫切地想要確認芝田的不在場證明是否成立。

「是的。」

原本,純子會被搜查員所懷疑,就是因爲與被害人敏子圍繞從父母那裏繼承的房屋和土地的使用權產生了糾紛──「裏樂贅處」的老闆芝田和之的證詞。難不成,他會是犯人,而爲了讓純子被警方懷疑,故意這麼作證的嗎?

芝田有些不大情願地答應了,接着便告訴了我諸井友代的地址。

「我果然猜得沒錯!」

雖然不清楚芝田殺害敏子的動機,但首先需要調查一下他的不在場證明。於是在二十一號晚上,搜查會議結束之後,我便立刻衝進了計程車,向着芝田經營的按摩店進發。

「但妳認爲芝田先生和那位鋼琴老師之間有男女關係,對吧?」

「我看報紙上說,河谷女士被殺害的現場是在她家的公寓吧。好像是用鋼琴撞了她的後腦好幾次後,再把她勒死的吧。我在這裏又怎麼能夠作案呢?」

「爲了證明你的無辜,請你把對方住址告訴我。」

「剛開始的三十分鐘是芝田先生。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新來的那個叫田川的。最後的十分鐘又換回了芝田先生。還是芝田先生按摩舒服,跟新來的就是不一樣。」

我有些喫驚地看向了諸井知代。她立刻愉快地笑了起來。

而諸井知代完全沒有考慮過芝田自己就是犯人的可能性,可能是因爲當時她就在店裏,所以覺得芝田有不在場證明吧。

「你是說,她並不是犯人嗎?」

「十一點之後又來了其他客人,所以我又接着去工作了。給那位客人按摩的時間也是一個小時。」

自己老婆很有錢,所以不敢忤逆……

諸井知代頗有興趣地問我。

正是如此。考慮到鋼琴的邊角所造成的傷痕,芝田是絕不可能在按摩店裏殺害敏子的。然而,他有可能在按摩最後的十分鐘之內讓對方無法反抗,再把她監禁起來。事實上,田川也沒看見敏子離開。接下來,芝田就在按摩結束至正午的這段時間內,把她帶回她自己的公寓內殺害了。

目送最後四位客人走出店門,穿着和服的老闆娘看到了我,有些驚訝地說道:

諸井友代住在距離「裏樂贅處」步行約十分鐘左右的一處安靜閒適的住宅區中。我對着正門口的對講機,告知了對方自己刑警的身分,以及想要了解「裏樂贅處」老闆芝田和之的情況後,大門便打開,五十歲左右的男女二人走了出來。

「……妳是怎麼猜到的?」

「你懷疑我趁着這二十分鐘趕去河谷女士的公寓裏,行兇之後再趕回來嗎?那是不可能的。從這裏到河谷女士的公寓開車需要十分鐘,加上行兇的時間,二十分鐘是來不及的。」

「──安眠藥?會是誰做這種事……」

「只喝了酒嗎?」

「──咦,爲什麼?」

芝田苦笑着插話道。

「客人名叫諸井友代。」

下鄉巡查部長和其他搜查員也表示贊同。

老闆娘有些不高興,她撇着嘴說道:

「他可不敢跟自己老婆造次。他老婆是個有錢人,連『裏樂贅處』的開店資金都是他老婆給的……」

「我問你,你現在調查的這個,和芝田先生有關的事件,到底是什麼呀?」

「不,我並沒有這種想法……」

「是的。」田川點點頭,說道:

「同樣,中間的二十分鐘是由我負責的。」

芝田有些不大高興。

「是位什麼樣的客人?」

「妳有具體的懷疑對象嗎?」

「當然是真兇。我認爲妳是被真兇給嫁禍了。」

「芝田先生是嫌疑人嗎?」

「老公,把茶端來。」她向着走廊處叫道,那邊的丈夫則回答道「馬上就端來」。接着,她又轉過頭,對我說:「請你提問吧。」

「能告訴我這位客人的地址嗎?」

「妳看,我就說吧!那個男人本來就很可疑啊。」

諸井知代說着,帶着我進入玄關後,來到了位於右側的日式房間內。

「沒錯。芝田先生長得很帥,不是嗎?爲了見他而去他店裏按摩的女人多得很!雖然我也是那其中一個。不過,我估計那個鋼琴老師也迷上了芝田先生,然後被其他喫醋的女客人給殺了!」

諸井突然說出了一個不得了的假設,我有些震驚。

「爲什麼這麼說?」

接下來,我再次造訪了純子工作的酒吧「Noir」。我到達的時候剛過零點,算準了酒吧剛要關門的時間。大晚上的,我到底在做什麼?我開始因爲自己的衝動有些後悔了。

「沒看見。我那時正在其他房間裏,替其他客人進行按摩。」

「至少我沒有在懷疑她。」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不好意思,爲什麼會問那天的事……?」

「我認爲是真正的犯人,爲了把罪名嫁禍給她!」

時乃在櫃檯對面笑着對我說道。聽起來像是諷刺的語言,看她的表情卻像是真心這麼想的。我咳嗽一聲,繼續說了起來。

「安眠藥?是誰、爲什麼要灌她喝下安眠藥呢?」

「河谷女士是在上午十點,我剛開店就過來了。和往常一樣,她選擇了一個小時的按摩。剛開始的三十分鐘,是我親自給她按摩的。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是其他按摩師負責的,最後十分鐘我再次親自上陣。」

「另外那位按摩師,能幫我叫過來嗎?」

我向芝田詢問了十七號那天敏子在按摩店的情形,而他也很和氣地回答了我。

「不好意思,本店採用的是會員制,對於會員的個人資訊需要保密……」

真是恐怖的記憶力和觀察力!

諸井知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工作到這麼晚呀?」

確實,芝田有不在場證明。但同時,他也有犯案的動機。我向夫妻二人道謝後便離開了。

「我明白了,請進來說話吧。」

老闆娘沉默着點點頭,走進了店內。不一會兒,身穿白色長裙的純子就出現在我面前,她有些緊張地看着我。

「如果純子一直是下午兩點鐘起牀,而唯獨那一天睡到了半夜,我懷疑,是不是她被人灌了安眠藥?」

「並非他有嫌疑,而是爲了證明他與事件無關,所以纔來詢問你們的。」

芝田的動機找到了。芝田和常客河谷敏子之間有男女關係,想必是河谷敏子要求他與妻子離婚,然後和自己結婚吧。如果真的離婚的話,芝田連飯碗都會丟,前途更是一片慘淡。於是,他才決定殺害敏子。

「我認爲是有這種可能性的。犯人爲了把罪名嫁禍給純子,故意選擇她睡覺、沒有不在場證明的時間段進行殺人。然而,純子在當天並不一定會睡覺。如果她沒有睡覺,而是選擇了外出,且被人目擊到的話,那麼純子就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就無法嫁禍於她了。所以,犯人讓純子喝下了安眠藥,保證她能夠在自己行兇的時候一定睡着。」

「有沒有可能,酒裏被人下了安眠藥?」

「十七號上午十一點,妳在那裏做了一個小時的按摩,對嗎?」

「河谷女士離開的時候正好是十一點,那之後你又做了什麼?」

諸井的證詞和我剛剛在「裏樂贅處」中聽到的證詞一致。看她坦然的態度,想必應該不可能說謊。也就是說,芝田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他應該不是犯人。

「這我又怎麼會知道?」

「難不成,刑警先生懷疑是我在這裏殺害了河谷女士嗎?就在和田川交接之後的最後十分鐘之內嗎?所以纔會詢問田川有沒有看到河谷女士離開,是嗎?」

「你想多了。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她真的一覺睡到了深夜零點之前才醒。所以她纔會說自己的夢遊症發作。輕信嫌疑人沒有任何證據的證詞,還懷疑有人灌她喝下安眠藥,你也太容易被騙了。」

「不好意思,我們已經關門……哎呀,這不是之前的刑警先生嗎?」

「有些事情,我想要找純子瞭解一下。」

「真是充滿戲劇性的事件呀!」

「你們警方還在懷疑純子嗎?」

「雖然具體細節無法透露,但芝田先生跟某個事件有關聯,所以,我想要了解一下他在當天的行動。」

「我倒是覺得,那個被害人,是因爲與芝田先生的情感糾葛而被人殺害的!」

「那個時候,幫妳按摩的人是芝田先生嗎?」

被叫過來的那個按摩師,是個三十歲左右、看上去認真耿直的男性。他姓田川。

「我就是諸井知代……」

「──你是不是懷疑我十一點以後的證詞是說謊?難不成你想說,我十一點以後去了河谷女士的公寓把她殺害了?」

至今爲止,可以推翻純子是犯人假設的證據還太少。我決定不聽從搜查總部的搜查方向,單獨行動。但是,一旦被發現的話一定會遭到警告處分,所以必須選擇上班之外的時間段行動。

「難不成,是那個鋼琴老師被殺的事件嗎?」

「我也不是很確定。不過就算兩人真是那種關係,我猜芝田先生也不可能過於投入感情的。」

「那個鋼琴老師啊,我經常能在『裏樂贅處』看到她。因爲她是個美人,所以我記得很清楚。我在看電視上新聞的時候,出現了被害人的照片,我當時就覺得像了……」

「裏樂贅處」位於一棟五層商用樓的一樓,旁邊就是一個大停車場。我到達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按摩店剛好下班的時間。店內有三個面積爲三疊的小房間,每個房間內都鋪設了一張按摩牀。每張牀上都蓋着長長的牀單,幾乎要垂到地面上。店門前有一個收銀臺,不過沒有專門的收銀人員,而是每個按摩師在幫客人按摩完以後,直接去收銀臺收取費用。

「這麼晚了還打擾,十分抱歉。我想問一下,十月十七號的上午十一點左右,妳去過『裏樂贅處』嗎?我想問一下當時的情況。」

「你看見河谷女士離開了嗎?」

「在你幫諸井按摩的時候,中途也換了按摩師嗎?」

「不好意思,事件的具體細節我無法……」

長着一張圓臉,身材有些微胖的女性帶着懷疑的目光說道。旁邊瘦削的男子應該是她的丈夫,大概是因爲時間不早,以防有危險,所以二人才一塊出來的。

「我喝了一點酒。我一直都會在睡前喝一點……」

她眼睛瞪得很大,在沉默半晌後,才小聲對我道了謝。

「但是,想要在酒裏下安眠藥,必須進入我家纔行。我的備用鑰匙一直都是自己保管的,沒有給過任何人,所以,我覺得不大可能……」

「真的沒給過任何人嗎?」

「我能肯定。」

「妳有沒有在下班回到家以後,發現家裏有人進入過的跡象?」

「沒有發現過。」

犯人偷偷潛入純子家中的方法暫且不論,現在最重要的是檢查酒瓶裏是否有安眠藥。

「妳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準備直接回家,沒有什麼特別的打算……」

「可以跟妳一起過去,把酒瓶借給我檢驗一下嗎?」

「……現在嗎?」

「抱歉,我知道現在時間很晚。但我想盡快知道,酒瓶裏是否有安眠藥的成分。如果現在就去妳家拿到酒瓶的話,明天一大早就能立刻交給科學搜查研究所的朋友檢驗了。搜查總部大部分的人都傾向於認爲妳是犯人。所以我想盡快證明,妳是被犯人嫁禍的……」

純子猶豫了片刻後,便下定決心,說道:

「……我明白了。我換衣服需要十五分鐘,能在這裏等我一下嗎?」

話畢,她便提着白色長裙回到了店裏。

我便在這條只有醉漢來回走過的深夜馬路上靜靜地等待着。一整天的疲憊感向我侵襲而來。某個聲音一直在我腦海中徘徊──你真是太蠢了!我搖了搖頭,拋開這些雜念。

剛好在十五分鐘後,純子便從店裏走了出來。她披着一件駝絨的秋季外套,老闆娘也跟着走出了店門。

「刑警先生真是個好人。下次你有空的話來我們店裏,我給你算半價。」

「不,那樣就算是對公務員行賄了……」我苦笑着拒絕了。

純子叫下了一輛計程車,我們一起坐了進去。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過話。司機透過後視鏡,向我們投來了有些好奇的目光。

時乃笑着點點頭。

──漂浮在空中,被人撫摸了臉頰、被人按了身體,還被人關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裏……這就是夢境的內容。

「正如您之前推測的那樣,對敏子女士來說,她的目的是讓芝田先生離婚,和自己結婚。而芝田先生告訴敏子女士的,便是殺害自己妻子的計劃──如果妳想要和我結婚,就去殺了我的妻子吧。這樣,妳就需要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把妳的妹妹弄睡着之後再化上和妳一樣的妝,裝作妳來我的店裏按摩,妳趁着這段時間去殺了我的妻子……想必芝田先生就是這麼欺騙敏子女士的吧。」

「真的嗎?」

「十七號淩晨一點前,純子女士回到了家。她在六點前喝下了摻有安眠藥的酒,睡了下去。因爲安眠藥,所以她比往常睡得更沉。

「妳說的的確有道理……但是,請等一下。敏子可是被害人啊?爲什麼她要喂自己的妹妹喝下安眠藥呢?」

「──別的目的?」

「因爲敏子女士正是犯人的同夥。」

「但是,芝田爲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工夫去做這些事呢?我完全不明白。」

看着友人不情不願的表情,我便拿出他不願提及的醜事作爲要挾;當然,作爲幫助我的回報,晚飯會請他喫任何他想喫的東西。

「她的姐姐,敏子女士。純子女士和她是親姐妹,而純子女士所居住的地方原本也是敏子女士的家,因此,敏子女士一定也有鑰匙。」

「……好啊。你就好好考慮考慮吧。」我掛斷了電話。

「你趕緊幫我調查一下,裏面有沒有安眠藥的成分。」

「爲什麼?……因爲純子那天並不一定會睡着。如果她沒有睡覺,而是心血來潮外出的話,說不定會被人看見。這樣純子的不在場證明就能夠成立,犯人也就無法嫁禍於她了。所以犯人才要在酒裏摻入安眠藥,讓她在自己行兇的時候睡着,沒有不在場證明。」

「我就在門外面等妳吧。」

我的腦海裏,再度浮現出「美谷鐘錶店」來。事不宜遲,雖然有些慚愧,但只能藉助時乃的推理了……

「芝田先生把純子女士搬上汽車後,便開車前往敏子女士的公寓。在公寓的停車場,芝田先生把敏子女士叫了過來,讓她給熟睡的純子女士化上了與自己一樣的妝容。姐妹倆長相本來就很相似,再加上敏子女士自己擅長化妝,因此化完妝後的純子女士看上去和敏子幾乎一模一樣。敏子女士在事件裏作爲同夥的主要職責,一是給芝田先生純子家中的鑰匙,二是給純子女士化上跟自己相同的妝容。」

第二天一早,在前往設立在管轄區警署的搜查總部之前,我去了一趟在縣警內的科學搜查研究所上班的友人家中,把昨晚拿到的酒瓶遞給了友人,拜託他道:

「你爲什麼不直接拿去科搜研?難不成,這個是違法的證物……?」

「──是按摩嗎?」

然而,要怎麼證明犯人做過這些僞裝工作呢?不僅如此,犯人又是怎麼進入純子家中的呢?

「芝田先生算好純子女士睡着的時間,進入了她的家中。他把熟睡中的純子女士搬上了自己的車子。純子家的邊上不是有個車棚嗎?想必他就是把車子停在了車棚裏,從客廳的垃圾口將她搬到了車上。加上房子周圍有高高的圍牆,周圍的鄰居應該很難有人看到吧。

順帶一提,我和純子之間也沒有後續的發展。因爲我得知,她是有意中人的,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是這樣了。憑我的本事,無論怎麼思考都想不出正確的假設。在煩惱許久之後,只能來這裏拜託妳了……」

「是嗎……謝了。」

我傻傻地看着她。

「是的。當然,我也知道犯人是誰了。」

5

「裏面沒有檢測出安眠藥哦。」

「也就是說,芝田先生的犯罪計劃其實是有雙層結構的:第一層,是趁着純子女士睡着的時候行兇,讓她沒有不在場證明,以此嫁禍給她;第二層,是利用熟睡的純子女士,將其僞裝成敏子女士,以混淆敏子女士的死亡時間,爲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爲了混淆敏子女士的死亡時間,屍體被發現得越晚越好,所以芝田先生特意選擇了敏子女士沒有課的那天作案,那天不會有任何人來公寓找她。」

我回想起田川先生的證詞──「不知是不是按摩很舒服,河谷女士一直睡得很沉。」

「按摩中睡着的客人不在少數,所以田川先生也沒有察覺出異樣。而且純子女士經過了化妝,看起來跟敏子女士一模一樣。最後的十分鐘,按摩師重新換回了芝田先生。而這次,芝田先生把純子女士藏在了牀下,因爲牀單幾乎垂到地面,因此藏在牀下的純子女士沒有被發現。接下來,他裝成一副已經送敏子女士離開的假象。『裏樂贅處』沒有專門的收銀人員,田川先生當時又在其他房間替其他客人按摩,所以芝田先生不用擔心自己的僞裝會被戳穿。

「──妳已經找到她的不在場證明了嗎?」

時乃笑着說。

時乃的推理讓我大感意外,我的嘴巴張得很大,一時間忘記合上!

「……原來是這樣啊!他是爲了在『裏樂贅處』裏,把純子僞裝成敏子啊!」

「您不是一度懷疑過,芝田先生就是犯人嗎?但是,他有着不在場證明,所以您才把他從嫌疑名單中排除了──芝田先生之所以要讓純子女士睡着,正是爲了製造不在場證明。」

這個結果令我有些喪氣,不過,我立刻就重新振作了起來。就算酒瓶裏沒有檢測出安眠藥的成分,也並不能代表純子喝下的酒裏一定沒有安眠藥。有可能是犯人在她喝下酒以後,把摻着安眠藥的酒瓶換成了普通的酒瓶。不,她飲用的那種酒的牌子不大常見,因此犯人可能無法事先準備同樣的酒瓶。所以犯人可能把瓶內摻有安眠藥的酒全部倒掉,仔細清洗之後倒入了等量的其他酒。不是品酒師的純子,應該很難喝出類似品種的酒之間的差別。

「我已成功逆轉時間──我已經找到了,純子女士丟失的不在場證明。」

計程車開走之後,我們便並排走在寂靜的夜路上。在到達了純子家門口後,我開口道:

「正是如此。接下來我將還原整個事件的全貌:事件前一天,十六號的晚上,趁着純子女士去酒吧上班的時候,芝田先生偷偷進入了純子女士的家中,在酒瓶裏摻入了大量的安眠藥,或是替換了事先準備好的,摻入了安眠藥的相同酒瓶。

「接下來,芝田先生便開着車,把熟睡的純子女士載到了『裏樂贅處』。他把車子停在旁邊的停車場,把純子女士搬到了店裏的按摩室裏。按摩店位於大樓的一樓,有被人看到的風險,所以芝田先生可能把她藏在紙箱中,僞裝成按摩器具,並用手推車搬運到了店裏。此時還沒有開店,因此新人田川先生此時還沒上班,不必擔心會被他看見。接下來,他脫下純子女士的睡衣,給她換上了按摩店客人所穿的衣服。當田川先生來上班之後,芝田先生便和他抱怨敏子女士在開店之前就已經來了,於是,十點至十點半之間,芝田先生在按摩室內,裝作給純子女士按摩。十點半之後,田川先生又給熟睡的純子女士──而他認爲自己眼前的人是敏子女士──按摩了二十分鐘。」

「是的,犯人在利用了敏子女士之後,便立刻變臉,將其殺害──不,應該說,殺死敏子女士本來就是犯人的真正計劃。」

「在那之後,直到警方推測的敏子女士死亡時間的下限之間,芝田先生一直在按摩店內工作。這樣田川先生和其他客人就能夠證明他一直沒離開過店內。又因爲被害人的現場狀況,證明第一現場一定是在敏子女士的公寓,所以芝田先生是不可能在按摩店殺害敏子女士後,再把她的屍體搬到公寓裏去的;同時,短短的二十分鐘也不夠芝田先生從按摩店趕到公寓,進行殺人後再趕回來。這樣一來,芝田先生的不在場證明便能夠成立了。

「啊?一大早的,你在說什麼?」友人翻了翻白眼。

「喂,不是說好晚飯想喫什麼你都會請的嗎?可別忘了哦!」

「不過,您和純子女士,都忽略了一個可以進入她家裏的關鍵人物。」

我看向時乃像是兔子一般的臉龐。然而,她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化妝的跡象。

「是的。而且在與事件相關的人士中,的確有按摩師的存在──『裏樂贅處』的店長,芝田和之先生。也就是說,純子女士的夢境,實際上是自己在熟睡中被人搬出家門、被化了妝、又被人帶到『裏樂贅處』接受了按摩所作出的反映。正因爲如此,所以犯人才需要給她喝下大量的安眠藥,以保證她不會在中途醒來。能做到這些的,只有店長芝田先生一個人。」

純子小聲地說道。我猶豫再三還是拒絕了。如果答應她的話,很可能會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我有這種預感。

「至於第二個夢,『被人撫摸了臉頰』。同爲女性,我猜想這代表的是化妝。在臉上塗抹乳霜的時候,的確像是被人撫摸了臉頰。」

「是的。我回想起純子女士當時的證詞──她在十七號所做過的夢。」

在距離自己家約一百米開外的地方,純子就讓司機停下了車。大概是因爲自己是獨居女性,所以她儘量不想讓陌生人知道自己的住處吧。我本想支付打車的費用,不過她對我說:「店裏有發給我們計程車券的。」並將其遞給了司機。

「誒,到底是誰?」

說到這,時乃的表情有些陰沉。

純子打開門進入房間後,不久便提着一個裝有酒瓶的塑膠袋走了出來。我接過袋子後,向她道了謝。

「這的確是犯人的目的。但就算需要讓她睡着,摻入的安眠藥的量未免也太多了。純子女士可是從早上六點一直睡到了深夜將近零點,睡了將近十八個小時哦!就算是爲了保證自己在行兇的時候,純子能夠睡着,但真的需要讓她睡這麼久嗎?因此,犯人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同夥?」

「真的沒有。」

「芝田讓她做這些,難道敏子不會覺得奇怪嗎?」

突然,我想到了什麼。

一整天我都處於無法冷靜的狀態。在傍晚時分,我終於接到了友人打來的電話。

「……不進來喝杯茶再走嗎?」

「在這段時間內,熟睡的純子女士一直都被藏在按摩室的牀下。所以纔會有她的第四個夢境──被人關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裏。這也是現實對於夢境的反射。

「你別想這麼多。只是想讓你儘快調查出結果而已。」

警方所推測的死亡時間是在九點至正午,所以九點至九點半被殺,與解剖結果是一致的。

「……接着,芝田先生把純子女士安置在車中,跟着敏子女士去了她位於六樓的公寓內,並在音樂教室裏殺害了她。這時,他先是揪着敏子女士的頭多次撞擊三角鋼琴的邊角後,又拽下窗簾的流蘇勒死了她,這麼做是爲了讓人堅信,殺人事件發生的第一現場就是音樂教室。對於敏子女士來說,她始終認爲自己是芝田先生的同夥,做夢都沒想到,芝田先生原本的計劃就是要殺死自己。殺人事件發生的真正時間,應該是在上午的九點至九點半之間。」

「確實是這樣。我頭疼的也正是這個問題。」

「那麼,我們先看第三個夢。『被人按了身體』,聽到這個,您能聯想到什麼呢?」

「這裏就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犯人爲什麼需要讓純子女士喝下安眠藥呢?」

「檢查證物也要講究先來後到的,你稍微等等吧。」

時乃滿不在乎地說道。

到底該如何證明她的清白呢?到底該如何找回她「丟失的不在場證明」呢?

我跟她道過晚安之後,便獨自一人走上了深夜的小路。

芝田被順利逮捕了。警方在「裏樂贅處」的按摩室牀下發現了純子的指紋,因此證明了她曾經被藏在那裏。當警方把證據放在芝田眼前後,他沒過多久就全部招供了。

我正想問他是如何造的不在場證明,突然這時,大腦靈光一閃。

「難道純子在被人搬出家門的時候,還被人化了妝嗎?我不太明白。」

「總之拜託了,幫我儘快調查一下。」

殺人動機正如我猜想的那樣。與他有男女關係的敏子,逼着他和妻子離婚後和她結婚,因此自己才動手殺了她。行兇的具體細節,正如時乃所推理的那樣,也讓我越來越震驚於她的推理才能。想要和她交往的男性,一定要抱着所有祕密都被看穿的覺悟纔行。

「我說你還配做刑警嗎!」友人剛開始還負隅頑抗,沒過多久便屈服了。

「感謝您如此信任我!」

「對於純子女士的夢境,我並非像解夢那樣,判斷夢中的事物所象徵的內容,而是有更實際而且具體的解釋。漂浮在空中,會不會是現實中她被人搬運的反映呢?也就是說,因爲犯人把熟睡中的純子女士搬去了某個地方,而她在夢中就覺得自己漂浮在空中了。

「正如您假設的那樣,我也認爲是純子女士被灌下了安眠藥。至於讓她喝下安眠藥的方法,因爲在十七號的早上,純子在入睡前只喝過一點酒,因此安眠藥只可能被下在了酒瓶裏。那麼便產生了新的疑問──犯人又是如何進入純子家中的呢?據純子所說,她沒有把備用鑰匙給過其他任何人,若真是如此的話,那麼就不可能有人進得去她的家門。」

「晚上,在關店之後,芝田先生這才把純子女士臉上的的化妝洗去,給她穿上睡衣,把她搬回了自己家。當然,他在離開前讓純子女士的手和睡衣的袖口沾上敏子女士的血跡,讓她以爲是自己的夢遊症發作。此時距離行兇已經好幾個小時,採集的血液應該早已風乾,因此芝田事先在血液里加入了可以抵抗凝固的檸檬酸鈉。如果警方能夠檢驗純子女士身上的血跡,想必能在其中發現檸檬酸鈉的成分,不過芝田有自信,純子一定會把自己手洗乾淨、把睡衣扔掉的。沾上血液的工作說到底,只是爲了在精神上逼迫純子女士,讓她認爲自己是犯人,並且陷入自責情緒的手段而已。至於純子女士有夢遊病史,應該是從敏子女士那裏聽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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